参考来源:《钱其琛回忆录——外交十记》、《海湾战争全史》、联合国安理会相关决议档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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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11月,海湾地区的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一场大战已经箭在弦上。
几个月前,伊拉克军队越过边境,迅速占领了邻近的科威特,将其宣布为国内的一个新省份。
面对这种公然破坏地区秩序的行为,联合国安理会接连通过多项决议,实施了严厉的经济制裁,并最终发出了限期撤军的最后通牒。
与此同时,以美国为首的多国部队源源不断地向沙特阿拉伯集结,战争的阴云彻底笼罩了整个美索不达米亚平原。
在国际社会各种外交努力纷纷碰壁、局势千钧一发之际,一架中国专机顶着重重压力,缓缓降落在巴格达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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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掏空的国库与无法偿还的血债
1988年8月20日,长达八年的两伊战争在联合国五九八号决议的框架下正式停火。
这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让伊拉克和伊朗两国都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
单就人员伤亡而言,双方合计超过一百万人。
伊拉克虽然在领土上没有吃大亏,但国家经济已经被战争拖到了崩溃的边缘。
两伊战争爆发前,伊拉克靠石油出口积攒了将近四百亿美元的外汇储备。
八年仗打下来,这笔钱花得一分不剩,反倒又欠下了高达八百多亿美元的外债。
其中三百多亿美元是向周边阿拉伯国家借的,科威特和沙特阿拉伯分别是第一和第二大债主。
科威特一家就借出了将近一百四十亿美元。
伊拉克高层对这笔债务的态度非常微妙。
在他们看来,两伊战争的实质是伊拉克替整个阿拉伯世界挡住了伊朗宗教革命的扩张。
伊拉克军人在前线流血送命,海湾的富裕小国在后方继续安安稳稳地卖石油。
基于这种逻辑,伊拉克高层多次在公开和私下场合表示,这笔战争借款应该被视为"阿拉伯兄弟的共同贡献",而不是需要偿还的商业贷款。
1989年,伊拉克正式向科威特提出豁免全部战争债务的要求。
科威特的萨巴赫王室拒绝了这一提议。
科威特方面的态度很明确,借款有据可查,属于主权债务,没有豁免的法理基础。
这个回复让巴格达极为恼火。
债务问题之外,石油定价上的矛盾进一步加剧了两国之间的裂痕。
1989年底到1990年上半年,国际原油价格从每桶二十一美元一路跌到了每桶十四美元左右。
造成油价下滑的原因有很多,其中一个直接因素就是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内部的配额超产现象。
科威特和阿联酋是超产最严重的两个国家。
科威特的实际日产量经常超过OPEC分配给它的配额三十万至四十万桶。
对于伊拉克来说,油价每下跌一美元,国家财政收入每年就要减少大约十亿美元。
战后百废待兴的伊拉克急需大笔资金来重建被炸毁的基础设施、安置退伍军人、恢复工业生产。
油价的持续走低等于是在伊拉克的伤口上不断撒盐。
1990年7月,两国之间的紧张关系又增添了一个新的爆发点。
伊拉克公开指责科威特在两国交界的鲁迈拉油田实施"倾斜钻探"。
所谓倾斜钻探,就是在自己一侧打下钻井后,让钻头在地下偏转方向,越过国界线抽取对方领土下的石油资源。
伊拉克声称科威特通过这种方式"偷走"了价值二百四十亿美元的伊拉克石油。
科威特对此予以否认,表示愿意通过双边谈判或国际仲裁来解决边界争议。
巴格达不打算再等了。
1990年7月中旬,伊拉克开始大规模向南部边境调动军队。
到七月底,已经有超过十万名伊拉克共和国卫队的精锐士兵,携带上千辆坦克和装甲车,集结在距离科威特边境不到十公里的沙漠地带。
卫星照片清楚地拍到了正在向南移动的长长的装甲车队和正在搭建的野战指挥所。
各国情报机构纷纷向本国政府发出了预警。
七月二十五日,美国驻伊拉克大使阿普里尔·格拉斯皮在巴格达总统府与萨达姆进行了一次单独会谈。
根据后来解密的会谈记录,格拉斯皮在谈话中表示美国"对阿拉伯国家之间的边界争端不持立场"。
这句话在外交语境中可以有多种解读。
伊拉克决策层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那一种,他们把它理解为华盛顿不会为科威特而对伊拉克动武。
七月三十一日,伊拉克副总理兼外长塔里克·阿齐兹在沙特城市吉达与科威特王储进行了最后一轮谈判。
双方在债务豁免、石油配额和边界划定三个核心议题上都没有达成任何共识。
谈判仅仅持续了两个小时就不欢而散。
阿齐兹离开谈判桌时,脸色铁青。
留给外交的时间已经用完了。
三天之后,伊拉克的坦克就碾过了科威特的边境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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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闪电入侵与安理会的高速反应
一九九零年八月二日凌晨两点,三个满编的伊拉克共和国卫队装甲师从多个方向同时越过了科威特北部边境。
率先突破的是装备苏制T-72主战坦克的"汉谟拉比"师和"麦地那光明"师。
数千辆坦克、步兵战车和自行火炮排成纵队,在沙漠公路上卷起漫天尘土,向南方的科威特城压过去。
与此同时,伊拉克特种部队搭乘直升机,直扑科威特市中心的达斯曼宫——科威特埃米尔的官邸。
科威特全国武装力量加在一起不到两万人,空军只有几十架战机,陆军的主战坦克不足三百辆。
面对十万人规模的突然袭击,科威特军队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科威特空军在开战后不久就损失殆尽,大部分飞机还没来得及起飞就被摧毁在停机坪上。
部分科威特陆军部队在边境哨所和城市主要路口进行了抵抗,打了几场短暂而激烈的阻击战,但很快就被数量和火力都占绝对优势的伊拉克部队压垮。
科威特埃米尔贾比尔·艾哈迈德·萨巴赫在王室卫队的保护下,乘坐直升机撤离首都,越过南部边境进入沙特阿拉伯境内。
他的弟弟法赫德亲王在达斯曼宫的保卫战中阵亡。
到八月三日中午,科威特全境已经处于伊拉克军队的控制之下。
八月八日,巴格达正式宣布,科威特不再作为独立国家存在,其领土被并入伊拉克,成为伊拉克的"第十九个省"。
联合国安理会对这次入侵的反应速度极快。
入侵发生当天,也就是八月二日,安理会就召开了紧急会议,以十四票赞成、零票反对的结果通过了第六六零号决议。
这项决议明确要求伊拉克军队立即无条件撤回到一九九零年八月一日的位置。
也门投了弃权票,其余十四个安理会成员国——包括美国、苏联、英国、法国和中国五个常任理事国——全部投了赞成票。
这是冷战末期安理会在重大危机中罕见的高度一致。
伊拉克对决议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进入科威特的伊拉克部队非但没有撤离,反而继续增兵,到八月中旬驻军总数已经接近二十万人。
安理会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又接连通过了十余项决议。
八月六日通过的第六六一号决议对伊拉克实施了全面经济制裁,禁止所有国家与伊拉克进行贸易往来,冻结伊拉克在海外的资产,只有医疗用品和人道主义食品不在禁令范围之内。
八月九日的第六六二号决议,宣布伊拉克对科威特的兼并无效。
八月十八日的第六六四号决议,要求伊拉克释放所有被扣押在伊拉克和科威特境内的外国公民。
当时有上万名来自世界各国的人员滞留在战区,伊拉克扣押了其中一部分人作为人质,把他们安置在军事设施和战略目标附近,充当"人体盾牌"。
这一做法在国际舆论中引起了极大的愤慨。
美国方面的军事反应几乎和安理会的外交行动同步展开。
八月六日,美国总统乔治·布什签署了代号"沙漠盾牌"的军事部署命令。
美国军方最大的担忧是伊拉克在占领科威特之后继续南下进攻沙特阿拉伯。
伊拉克军队从科威特南部边境到沙特东部省的大型油田群之间只有不到四百公里的开阔沙漠地带,中间几乎没有任何天然屏障。
如果沙特的油田也落入巴格达手中,全球将近百分之四十的已探明石油储量将被一个国家掌控。
八月七日,美国国防部长迪克·切尼紧急飞赴利雅得,向沙特国王法赫德·本·阿卜杜勒-阿齐兹展示了美国侦察卫星拍摄到的伊拉克装甲部队在科沙边境集结的照片。
法赫德国王在经过一天的考虑后,同意美国和其他友好国家的军队进入沙特领土。
这对沙特来说是一个极为敏感的决定。
沙特阿拉伯是伊斯兰教两大圣地麦加和麦地那的所在国,允许大批西方军队驻扎在这片土地上,在整个穆斯林世界引发了巨大争议。
但面对伊拉克百万大军的直接威胁,法赫德国王没有别的选择。
美军中央司令部司令诺曼·施瓦茨科普夫上将被任命为联军总司令。
第一批抵达沙特的美军部队是第八十二空降师的先遣部队,他们在八月八日乘坐C-141运输机降落在沙特达兰机场。
紧随其后的是第一战斗机联队的F-15C战斗机,从弗吉尼亚州的兰利空军基地不间断飞行近一万五千公里后抵达沙特。
此后几个月里,美国动用了民用后备航空队的大型运输机和上百艘货轮,向海湾地区运送了数十万吨的武器装备和物资补给。
英国派出了第一装甲师,下辖两个装甲旅和一个炮兵旅。
法国派出了第六轻装甲师"达盖"师,加上一个外籍军团步兵团。
埃及派出了两个装甲师和一个突击队旅,约三万五千人。
叙利亚派出了第九装甲师,约一万七千人。
此外还有来自沙特、阿联酋、卡塔尔、巴林、阿曼、孟加拉国、巴基斯坦、塞内加尔、尼日尔等三十多个国家的军事力量。
到一九九零年十一月底,集结在海湾地区的多国联军总兵力已经超过五十万人。
伊拉克一方也在加固防御。
驻扎在科威特和伊拉克南部的伊军兵力增加到了五十四万人。
他们沿着科沙边境挖掘了大量反坦克壕沟,在壕沟里灌满石油,准备在开战时点燃。
沙漠中布设了上百万枚反坦克地雷和反步兵地雷。
科威特城内的主要建筑和基础设施也被布置了爆破装置。
科威特境内七百多口油井的井口被安装了炸药。
这是伊拉克为最后的焦土政策做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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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中国专机飞入战争前夜的巴格达
一九九零年十一月二十九日,联合国安理会在纽约总部进行了一次决定性的投票。
表决的议案是第六七八号决议,这项决议给伊拉克设定了一个硬性的最后期限:一九九一年一月十五日。
如果在这个日期之前伊拉克仍然不执行此前的历次决议、不从科威特撤军,安理会将授权成员国"使用一切必要手段"来恢复该地区的国际和平与安全。
"一切必要手段"——这个措辞在联合国的外交词汇中就是武力的代名词。
表决结果是十二票赞成、两票反对、一票弃权。
投反对票的是古巴和也门。
中国投了弃权票。
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李道豫在投票后的解释性发言中阐明了中国的立场:中国一贯反对伊拉克的入侵和吞并行为,支持安理会此前通过的要求伊拉克撤军的各项决议;但在现阶段,中国认为应该继续给和平解决留出空间,不赞成过早授权使用武力。
这一票弃权,既没有阻止决议通过,也表明了中国不愿在此刻直接为战争背书的态度。
弃权之后,中国并没有袖手旁观。
恰恰相反,中国决定利用一月十五日最后期限到来之前的这段窗口期,做一次正式的高级别外交努力。
时任国务委员兼外交部长钱其琛受命出访中东,行程涵盖埃及、沙特阿拉伯、约旦和伊拉克四国。
这趟出访安排得非常紧凑,前几站的主要目的是与地区关键国家交换信息、了解各方的真实态度和底线。
专机首先降落在埃及首都开罗。
埃及总统胡斯尼·穆巴拉克在海湾危机中态度坚决,明确反对伊拉克的入侵行为,并且已经向沙特派出了数万名军人加入多国部队。
埃及在阿拉伯国家联盟中分量极重,它的立场代表了大多数阿拉伯国家的态度。
穆巴拉克向中方通报了他此前与萨达姆的接触情况。
据穆巴拉克所说,他曾在入侵发生前数天亲自劝说萨达姆不要诉诸武力,萨达姆当面向他保证不会动手。
结果几天之后坦克就开过了边境。
穆巴拉克对萨达姆的信任已经完全破裂。
离开开罗后,钱其琛一行飞往沙特阿拉伯的吉达。
沙特方面的态度同样非常强硬。
法赫德国王表示,只要伊拉克不撤军,沙特就会全力配合多国部队的军事行动。
从沙特起飞后,专机前往约旦首都安曼。
约旦的处境在这场危机中最为微妙。
约旦国王侯赛因与萨达姆个人关系密切,约旦经济又高度依赖从伊拉克进口的廉价石油。
联合国对伊拉克的全面制裁让约旦的经济承受了巨大压力。
侯赛因国王一直试图在各方之间进行调停,但他的斡旋空间越来越小。
他向中方坦言,萨达姆目前的态度极其固执,几乎听不进任何劝告。
完成前三站行程后,中方代表团对地区形势有了全面的掌握。
阿拉伯世界的主流意见是要求伊拉克必须撤军;国际制裁的效果正在显现但还不足以逼迫巴格达让步;多国部队的备战已经进入最后阶段;留给外交解决的时间窗口正在急速关闭。
一九九零年十一月十二日,中国专机从安曼机场起飞,直飞巴格达。
当时的伊拉克领空已经被军事管制了三个多月。
全世界绝大多数航空公司早就停飞了所有前往巴格达的航线。
中国专机在伊拉克空军的指引下进入伊拉克领空,平稳降落在萨达姆国际机场。
走下舷梯的时候,钱其琛看到的是一座气氛极度压抑的城市。
机场的民用航站楼大门紧闭,停机坪上看不到任何民航客机的影子。
周围是荷枪实弹的士兵,远处的公路上不时有军用卡车和拖着炮管的车辆驶过。
到达当天,伊拉克方面先安排中国代表团与副总理兼外长塔里克·阿齐兹进行了一轮会谈。
阿齐兹是伊拉克政坛中少有的基督徒高官,也是萨达姆最信任的外交代言人之一。
他在会谈中反复强调伊拉克对科威特的"历史主权",声称科威特的独立是英国殖民者在一九六一年人为制造的产物,伊拉克只是收回了本该属于自己的领土。
中方代表耐心听取了阿齐兹的阐述,同时明确指出,无论历史争议如何,通过武力改变一个主权国家的边界,是当今国际社会不可接受的行为,伊拉克的做法已经违反了联合国宪章的基本原则。
中方请求直接面见伊拉克最高领导人,转达中国政府对当前局势的严重关切和和平解决的诚意。
经过伊拉克方面的内部安排,会见被定在了次日。
地点是底格里斯河畔的共和国宫。
时任中国国务委员兼外交部长钱其琛没有带过多的随行人员,手里拿着的是国家对和平的最后期盼。
他此行的目标极其明确,就是要在战火彻底点燃之前,劝说伊拉克最高领导人萨达姆悬崖勒马,通过政治途径化解这场危机。
然而,当这位中国外长坐在巴格达的总统府里,把利害关系逐一摆明时,等待他的却是一场充满固执与傲慢的对话。
钱其琛从经济制裁的窒息效应讲到军事力量对比的严峻现实,从中国作为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立场讲到中东地区数千万平民的安危,每一层利害都掰开了揉碎了摆在桌面上。
整个会议室静得只剩下翻译的声音和空调运转的低鸣。
伊方的高级官员们一个个正襟危坐,目光都集中在他们的最高领导人身上,等待他的回应。
萨达姆一直沉默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变化。
当翻译将中方最后一段话转述完毕后,整个房间陷入了一段漫长的安静。
而当萨达姆终于开口,用一种几乎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声调缓缓说出那句回应时,在场所有人——包括伊方的陪同人员——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