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七九年的夏天,我带着搭伙五年的女人,回到了江城。
车刚停稳,三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就堵死了我家的小院。
我那当了一辈子干部的爹,手里的拐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指着我的鼻子,声音都在发颤。
“陈耀显!你个混账东西!”
“你连她都敢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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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脑子一片空白,回头看向身旁那个我以为柔弱不能自理的女人。
一九七四年,我下乡到红旗村的第二年,大队长找到了我。
“陈耀显啊,听说你在城里读卫校,学过医?”
我点点头。
“那正好。”
他一拍大腿。
“队里的赤脚大夫去年回城了,这位置就你来顶上!”
消息传出去,知青点的气氛一下就变了。
别人天天下地挣工分,累得像条死狗,我却能待在村头的卫生所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这天下午,知青点的赵卫东就倚在卫生所的门框上,阴阳怪气地开口。
“哟,陈大夫又在悬壶济世呢?”
我正低头给张婶家发烧的孩子掰一小片阿司匹林,头也没抬。
“孩子病了,就得治。”
张婶抱着孩子,一脸感激,又有些局促。
“陈大夫,这药钱……先赊着行不?”
“行,张婶,记我账上。”
赵卫东嗤笑一声。
“真是大善人。”
“不像我们,只能在地里刨食,挣那点工分还不够自己糊口的。”
我把包好的药片递给张婶,这才抬眼看向他。
“赵卫东,你要是病了,我一样给你治,一样给你赊账。”
我的语气很平静。
但赵卫东的脸却涨红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谁他妈要你治!”
他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我没再理他,收拾着桌上的瓶瓶罐罐。
来这里两年,我已经习惯了。
他们觉得我不合群,出身干部家庭却跑来跟他们抢名额。
他们觉得我清高,不跟他们一起抱怨,也不拉帮结派。
其实我只是觉得,在哪不是活。
与其抱怨,不如找点事做。
窗外,连绵的秋雨已经下了一周,整个村子都泡在泥浆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潮气。
我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烦闷。
这鬼天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雨下到第十天的时候,村东头李瘸子家的小儿子突发疾病,上吐下泻。
我背着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他家赶。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雨势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我的油布雨衣上,噼啪作响。
路过村口那条快要漫上来的河沟时,我隐约听到一阵极其微弱的呻吟声。
“谁?”
我警惕地喊了一声,握紧了手里的电筒。
没人回答。
只有雨声和哗哗的流水声。
我皱了皱眉,还是决定过去看看。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我倒吸一口凉气。
在河边的烂泥地里,竟然趴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裹满了泥浆,一动不动,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刚从泥里挖出来的、已经烂掉的野菜根。
我冲过去,一把将那人翻了过来。
是个女人。
不,应该说是个女孩,看起来年纪很小,脸颊瘦得脱了相。
我认出了她。
村里人都叫她“小寡妇”,本名叫林晚秋。
听说她也是外地来的,家里遭了难,一路逃荒到这。
去年开春,被村里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光棍用半袋子红薯换了去。
结果拜堂的当晚,老光棍喝多了酒,一头栽进门口的粪坑里,淹死了。
从此,十九岁的林晚秋就成了村里最不祥的人。
我顾不上多想,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额头滚烫。
“喂!醒醒!”
我拍了拍她的脸,全是冰冷的泥水。
她没反应。
我一咬牙,扔掉药箱,把她从泥里捞起来,扛在肩上,踉踉跄跄地往卫生所跑。
她很轻,像一捆没有分量的稻草。
卫生所里,我把她放在唯一的行军床上,点亮了煤油灯,又用最后一点干柴生了火。
我找来毛巾,兑了热水,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污垢。
当那张沾满泥污的脸被擦干净时,我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煤油灯昏黄的光下,那是一张过分精致的脸。
即便此刻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也掩盖不住那清秀的眉眼和挺直的鼻梁。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移开目光,感觉脸上有些发烫。
我给她喂了退烧的药,又熬了一锅热腾腾的白米粥。
等她喝下去半碗,悠悠转醒时,已经是半夜了。
她睁开眼,那双眸子黑得像古井,充满了警惕和恐惧。
“别碰我!”
她猛地缩到床角,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再过来我就死给你看!”
“你别怕。”
我赶紧后退两步,把手举起来。
“我是村里的陈大夫,你发烧晕倒在河边,我把你救回来的。”
我指了指桌上的粥碗。
“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先把粥喝了。”
她死死盯着我,又看了看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最终,饥饿战胜了恐惧。
她挪过来,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喝了起来。
吃得太急,她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都掉了下来。
我默默递过去一杯水,转过身去整理药柜,不去看她。
身后,是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声。
等她喝完,我才转过身。
“陈大夫,这碗粥的恩情,我记下了。”
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但眼神里的恐惧,似乎少了一点。
从那天起,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多关注她。
我知道她没吃的,每次队里分了口粮,我都会借口自己吃不完,把一小袋玉米面倒在她家那个摇摇欲坠的茅草屋门口。
我知道她没柴烧,就趁着上山采药,多砍一捆,扔在她家院子里。
我从不敲门,她也从不道谢。
但有时候,我会在卫生所的窗台上,发现一小捧刚洗干净的野蘑菇,或者几个烤得香喷喷的野地瓜。
我知道是她送的。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沉默的默契。
但这种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村长家的儿子李大壮,盯上她了。
那天下午,我采药回来,路过村后的打谷场。
远远就听见李大壮那令人作呕的调笑声。
“小晚秋,跟了哥哥我,保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怎么样?”
“你那个死鬼男人连你手指头都没碰过,你守着活寡图什么?”
“滚开!”
林晚秋的声音冰冷又颤抖。
“李大壮,你再敢胡说八道,我跟你拼了!”
“拼了?就你这小身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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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壮淫笑着,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胳膊。
“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男人!”
我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一下冲上头顶,抄起路边一把晒谷用的木耙,怒吼着冲了过去。
“李大壮!你他妈给我住手!”
我一耙子狠狠扫在他的腿上,直接把他扫了个趔趄。
跟他一起的两个二流子见状,想上来帮忙。
我红着眼,把木耙横在胸前,死死将林晚秋护在身后。
“陈耀显!你一个外来的知青,敢管老子的闲事?”
李大壮捂着腿,疼得龇牙咧嘴。
“信不信我让我爹把你这赤脚大夫的差事给撸了!”
我冷笑一声。
“你撸了我,我就回城。”
“但在我走之前,我一定先去县里一趟,告你李大壮流氓罪!”
“我是知青,是城里人,你看县里是信你的,还是信我的!”
“你!”
李大壮的脸色瞬间白了。
七十年代,流氓罪可是重罪,真要闹到县里,他爹也保不住他。
“算你狠!我们走!”
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等他们走远,我才松了口气,扔掉木耙。
一回头,却看到林晚秋正靠着谷堆,缓缓地滑坐在地上。
她抱着膝盖,把头埋得很深,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你……没事吧?”
我蹲下身,想去扶她。
她却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和绝望。
“陈大夫,你救得了我一次,救不了我一世。”
“你走吧,别管我了,我这种人,不配你管……”
看着她那副样子,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揪住。
我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林晚秋,我不是在可怜你。”
“我是……我是喜欢你。”
空气瞬间凝固了。
她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忘了哭。
我也愣住了,没想到自己会把心里话这么直白地喊出来。
我的脸颊滚烫,心跳得像打鼓。
良久,她才轻轻抽回自己的手,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
“陈大夫,你是个好人,是城里来的文化人。”
“我配不上你。”
“你的恩情,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但我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说完,她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抓住。
只剩下满心的失落和苦涩。
从那以后,她开始躲着我。
我放在她门口的粮食,她再也没动过。
卫生所的窗台上,也再没出现过野蘑菇和地瓜。
我们的世界,仿佛又回到了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转眼入冬,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那场要命的肺炎,就是在这个时候找上门的。
连着半个月的阴雨,加上长期的营养不良,林晚秋病倒了。
我去给她送药的时候,她已经烧得说胡话了。
茅草屋四处漏风,被子又薄又烂,根本抵挡不了寒气。
我知道,再这样下去,她熬不过这个冬天。
我没有丝毫犹豫,找来村里的板车,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拉回了我的卫生所。
“陈耀显!你这是干什么!”
赵卫东又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指着我大喊。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还要不要脸了!”
“这是我们知青点的脸,你都给丢尽了!”
我懒得理他,径直把林晚秋抱到床上,用我自己的被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李大壮也闻讯赶来,带着一群人堵在卫生所门口,满脸幸灾乐祸。
“大家快来看啊!陈大夫假公济私,把小寡妇弄到自己屋里了!”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村民们围在门口,指指点点,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林晚秋被吵醒了,她虚弱地睁开眼,看到这阵仗,又听到那些脏话,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挣扎着要下床,眼泪无声地滑落。
“陈大夫……你让我走吧……我不能害了你……”
看着她绝望的样子,再看看门外那些丑恶的嘴脸,我心里的那根弦,“啪”的一声断了。
我走到门口,从墙上摘下我上山采药时用来防身的柴刀。
“哐当”一声,我把柴刀狠狠插在门槛上,刀刃兀自嗡嗡作响。
所有人都被吓得后退了一步。
我环视四周,眼神冰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都给我听好了。”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林晚秋病了,病得很重,我是大夫,救人是我的本分。”
“从今天起,她就住在这里,由我照顾。”
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她不是什么小寡妇,她是我陈耀显的女人。”
“我们搭伙过日子,谁要是再敢说一句闲话,别怪我手里的刀不认人!”
全场死寂。
李大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我那要杀人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所有人都被我震住了。
我转过身,关上门,将所有的喧嚣隔绝在外。
屋里,林晚秋呆呆地看着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这一次,她没有再拒绝。
她伸出那只冰冷、颤抖的手,紧紧抓住了我的衣角。
就这样,我们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小村庄里,以一种最原始、也最坚定的方式,搭伙过起了日子。
婚后的日子,清贫,却是我人生中最安稳的五年。
林晚秋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
她话不多,但手脚极为麻利。
她会把卫生所打扫得一尘不染,把我的旧衣服缝补得整整齐齐,还能用最简单的野菜和粗粮,做出可口的饭菜。
她似乎什么都会。
我教她认字,她学得飞快,甚至能帮我抄写药方,那一手小楷写得比我还漂亮。
我曾不止一次问过她的身世。
她总是摇摇头,浅浅一笑。
“都过去了,现在我只是你的人。”
她越是这样说,我心里就越是压着一块石头。
我的家在江城,父亲是机关里的干部,母亲是中学教师。
他们对我期望很高,一直希望我能返城,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
如果让他们知道,我在这穷山沟里,跟一个无亲无故、还背着“寡妇”名声的女人搭伙过了五年……
我不敢想那个后果。
我怕父亲的雷霆之怒,更怕他那些刻板的言语会刺伤晚秋。
所以这五年,我从未提过带她回城。
直到一九七九年的夏天,一封加急电报送到了我手上。
白纸黑字,只有短短五个字。
【母病危,速归。】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是晚秋扶住了我。
她接过电报,看了一眼,那双总是很平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什么都没说,默默转身,开始帮我收拾行李。
她把我唯一一套体面的蓝布褂子熨得平平整整,又把家里仅有的几十块钱和全国粮票都塞进了我的内兜。
“陈耀显,你一个人回去吧。”
她背对着我,声音低低的。
“阿姨病重,你不能耽搁。”
“我知道你家的条件……我这样的身份,跟你回去,只会让你为难,让你爸妈生气。”
听着她的话,我的心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五年了。
她是我明媒正娶,哦不,是当着全村人面宣布过的女人。
可到头来,她连跟我回家见父母的资格,都觉得自己没有。
我上前一步,从后面抱住了她。
“晚秋。”
我把下巴抵在她的肩上,声音有些哽咽。
“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这五年,是谁陪我吃苦,是谁在我生病的时候三天三夜不合眼地照顾我?”
“你是我陈耀显的女人,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是我要过一辈子的女人!”
我扳过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我的眼睛,眼眶通红。
“如果我今天一个人走了,把你扔在这,我还算个男人吗?”
“不管回去要面对什么,不管我爸怎么打我骂我,这顿揍,我替你扛!”
“你,必须跟我一起回去!”
林晚秋的身体狠狠一颤。
她定定地看着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过了很久很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冬雪初融,又像春暖花开,美得让我心颤。
“好。”
她反手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我陪你回去。”
“只要你不放开我的手,天塌下来,我都陪着你。”
两天后,我们站在了江城那个熟悉的干部大院门口。
我提着两包山货,拉着晚秋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推开家门,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看到我,眼圈立刻就红了。
“耀儿,你可算回来了!”
她的目光随即落在我身旁的晚秋身上,愣了一下。
我心一横,拉着晚秋“扑通”一声跪在床前。
“妈,儿子不孝!这是林晚秋,是……是我的女人,我们在一起五年了。”
“她是个好姑娘,您别嫌弃她。”
母亲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发怒。
她挣扎着坐起来,仔细端详着晚秋,反而温和地叹了口气,拉住晚秋的手。
“好孩子,看这手糙的,这些年跟着我家耀儿受苦了。”
“快起来,地上凉。”
我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
可就在这时。
“砰!”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陈耀显!你这个混账东西!”
我爸穿着一身笔挺的旧中山装,手里拄着根拐杖,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他那双眼睛像刀子一样,先是剜了我一眼,随即死死地钉在了林晚秋身上。
“爸……”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站起来,把晚秋护在身后,准备迎接狂风暴雨。
然而,预想中的拐杖和痛骂都没有落下。
一阵沉闷而有力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院子门口。
“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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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三声刺耳的刹车声。
我惊愕地透过房门看去。
三辆油光锃亮的黑色红旗轿车,呈品字形停下,直接堵死了我家的小院。
一个穿着的确良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从为首的车上下来,快步走到院子中央,却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恭敬地垂下了头。
整个院子,死一般地寂静。
我听见身后传来“哐当”一声脆响。
是我那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父亲看到那男人后,手里的拐杖掉在了地上。
他指着我和晚秋,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变了调的话:
“你小子……你小子真他娘的有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