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雷只能做一件他唯一能做的事,他开始说话,他的说话方式很笨拙,一言一句往外挤,声音嘶哑,像从深井里往上提水,他知道除了这种方法,他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他后来回忆说,那是十六年的人生中所说过最多的话,但当时完全不知道哪一句话会起作用,只好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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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里还有奶奶,他的声音干哑,奶奶今年六十三岁了。我爷爷早逝,是她将父亲抚养成人,现在她独自居住,她说最怕的是没有钱、死了没人知道——村里有位老太太就死在家中两天没人发现。我说你不会的,我会每周给你打电话。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天花板,没看黄勇,他怕一对上眼睛思虑便会断掉,他说话非常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生怕漏掉哪一个能让人停下来想一想的细节。
黄勇坐在方桌旁,手里的搪瓷缸子停在嘴边没有喝,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把堂屋的安静填满了,咚、咚、咚。
张雷接着说,"我还有个——大伯,"他说出“大伯”时的声音高了半度,似乎控制不住,他在抗美援朝的时候受了伤,腿瘸,两个耳朵听不见,他没有儿子,只有自己。他对我喊,“大声点”,你吼得越大,他听得越清楚,他一生只接受三个人的意见:母亲、一个老战友和他自己。说完这个他又停了一下才继续道:“父母驻马店小吃生意繁忙,甚至无暇顾及我的吃喝,要是我不回去了,他们连我的死在哪都不知道。”
黄勇把搪瓷缸放下,搪瓷底碰到桌面他用手掌按住缸口,水龙头滴水停止了,他一动不动。
“你放了我吧,”张雷说,声音在铁架和黑暗之间渐渐消退下去,他不再哀求,而是用一种更像陈述的语气,把剩下的句子一字一句地吐出来,等你老了我养你,”他又补充道:“我说话算数,我从小就说话算数,是奶奶教我的。”说完这话后自己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这话会不会起反作用,这让黄勇想起自己也有一个家,也有过奶奶。
黄勇看着张雷。煤油灯的光在两个人的脸中间跳,之后黄勇哭了,没有嚎啕大哭,他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上的纹路往下流,到下巴尖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滴在桌子上,一滴,又一滴。他在堂屋里转了一圈,走向墙角再返回来接着向另一面墙移动,如同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动物忘记自己还能走动一般,第三圈他走到黑白电视机前,用手摸了摸电视外壳。
他站在电视机前面,背对着张雷,张雷躺在铁架上不敢出声,呼吸都轻了。他不知道黄勇在哭什么,但这是两天来,黄勇第一次不像一个程序,他等了许久,等到泪干了才听见黄勇开口。
“父母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这看电视剧,”他的声音变了,仿佛是更深层次的东西被翻了出来,“看到12点放完新年倒计时的时候,电视上的人开始唱歌,我就关掉电视睡觉,一年里都没有人跟我讲话,没人问过我吃了没有、有没有冷。”
他转过身看着张雷,眼眶还红着,眼皮也肿了,“你刚才说你会养我,”张雷想点头,又不敢动,最后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黄勇听完后又站了一会,好像把那个字在嘴里含了一阵子才咽下去。
他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了,他怕再多说一句就会打破某种东西,像玻璃裂了一样,不碰它还能站在窗框里,轻轻一碰就会碎一地。
黄勇又沉默了两分钟,接着他走到张雷的前面蹲下,将方桌上的白布条折好后放入抽屉里。然后他解开张雷左脚上的皮绳,再是右脚的;然后他换了位置解左手的;最后是右手的。每解一道,张雷的心就会提一下。他手抖动的每个关节都会发出一种颤音。
他在解开最后一根皮绳的时候,手指停顿了一下,像是犹豫之后又继续下去,这时张雷才敢慢慢呼气,他怕黄勇反悔,怕那根布条又从抽屉里拿出来。
皮绳全解开了,黄勇往后退了一步,把双手插在裤兜里,“你走吧,”他说完这话后又加了一句,“别回头,”张雷没有听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后来想可能是黄勇对自己说的,他往门口走去,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椅子挪动,他没回头。
张雷从铁架上掉下来,腿是软的。他一只手扶着墙角,一步一步往门口方向挪。他不敢跑,他想,如果跑的话,腿会被什么东西绊住。走出门时外面的光打在他脸上,下午的阳光刺得眼眶发酸。他眯着眼站了数秒让眼睛适应,院子里有风吹过,把地上的干树叶吹起来又落下。
没有人堵截他,没有狗吠声,也没有人追在他后面,他扶着墙一步步往村口走,走到歪脖子榆树的时候回头看了看,没有人出来,门没关严,里面传出电视机打开的声音,之后门被从里面拉上了。
黄勇在张雷后大约五十米的地方跟着。不是跟踪,更像是护送,张雷走一段黄勇就走一段;张雷停下来时黄勇也停下,手一直插在裤兜里,影子拖得又直又长。走到玉皇庙乡路口张雷停住去查公交站牌,黄勇站在墙角处50米远。他靠在墙上,把烟放进嘴里没点,最后把烟从嘴上取下来放回烟盒里,转身朝着大黄庄方向回去,没有回头。
张雷上了回平舆的公车,车上只有他一个人和司机。他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蜷起膝盖。公车开了十几分钟,在平舆建设路路口停下,张雷下车后在街角犹豫了一会儿,往同学家方向走,他没有回家,他怕奶奶看见自己这样子。他敲开同学的门,同学看到他就愣住,脖子上一大块青紫,双眼淤血肿得只剩一条缝,还没等同学问什么,张雷已经一头栽倒。
他在同学家过夜。同学一家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是摔的,那晚他几乎一夜没合眼,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间堂屋、那盏灯、两根皮绳。第二天,2003年11月11日早上,他推开了自己的家门。奶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半个削好的土豆,膝盖上垫了一张旧报纸,报纸上已经堆了三个削好的土豆。看到张雷后她站了起来,伸出双手不知道是想拥抱而是想抓住什么。
“奶”,他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这两天将所有能说的都说给了黄勇,已经没有多的话留给家里。
三爷来得很快,他住在隔壁,没敲门就进来了。他一看到张雷没有问“你怎么样了”,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他看见了脖子上的勒痕、眼眶的青紫,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的手攥在膝盖上,报警!语气不容商量。三爷一生没有报过警,但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毫不迟疑,他问张雷:“是谁干的?”张雷说出了那四个字:智能木马。
11月11日下午四点十七分,平舆县局电话响了,三爷的声音在电话里很沉重,他说他的侄孙被人绑着打了四天,脖子上有勒痕,肚子被针扎过,那人说自己S了十七个人,“十七个人”他说,十七个。
接线员手里的笔停了几秒钟,他又追问了一次地址,三爷报出村名,又说了那户人家的具体位置,大黄庄,村口往里走,歪脖子榆树后面的铁皮门,接线员记下地址后递给旁边的同事,同事看了一眼就起身进了刑队长的办公室,门没有来得及关,玉皇庙乡大黄庄,十七个!
队长的椅子向后挪了一下,椅腿刮地砖声很尖锐,他问“人还活着吗?”同事说是,报案人说人已经回家了,身上有伤,队长沉默片刻拿起桌子上的电话,连着拨打了好几个号码,那天傍晚平舆县局院内陆续开进来几辆汽车,没有人叫喊,灯光一扇窗一扇窗地点亮。
四天四夜,一个十六岁男孩用十七句话救了自己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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