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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赵一楠抓起那把喜糖撒过去的时候,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不能让他看见许季生。
碎金纸的巧克力砸在酒店水晶吊灯下飞成一片,她视线跟着抛物线划出去,穿过七八桌乌泱泱的脑袋,精准地在旋转楼梯口那抹深灰色西装前落地。
来不及了。
周子楚正握着话筒在那头笑场,笑得喘不过气,把新郎官该有的体面全丢进酒里泡了。“赵一楠你别急啊,”他举着话筒朝她方向晃晃,“新娘子扔捧花还在后头呢,你这就想抢喜糖回去养猪啊?”
满场哄笑,有人吹口哨,有人敲酒杯。
赵一楠捏着空了的糖袋,感觉自己后背正被那道深灰色的目光慢慢烫出一个洞来。她没回头。她宁愿全场都以为她是个抢糖的神经病,也不想让许季生看见她旁边的位置空着。
可许季生从来不是会放过她的人。
“赵一楠。”
那个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不高,但压得住全场嬉闹。她大学听了四年,毕业后躲了六年,还能在一百个人的喧哗里瞬间识别出来——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笑腔的、让人想掐死他的调调。
周子楚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话筒差点掉地上,然后脸上的笑变得有点微妙,像喝到一半的酒突然被人掺了水。“哟,”他朝楼梯口努努嘴,“老许来了啊。那你们老同学叙叙旧,我——我先去招呼我爸那边。”
全桌的人都在看赵一楠。
她还在数那盘凉菜里的花生米,手抖得数到第七颗就乱了。许季生已经走到她背后,近得她能闻见他大衣上那种雪松混着冷空气的味道——这个人冬天最爱用的一款淡香,六年了,一点都没换。
“一楠。”他又叫了一声,这次更轻,也更刺人。“好久不见。今天跟谁来的?”
赵一楠把筷子放下了。
她回过头。
许季生站在暖黄色灯光底下,瘦了一点,眼角多了两道很浅的褶子,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方式跟从前一模一样——先盯着你的脸,再缓缓滑到你旁边空着的椅子上,停顿两秒,再收回来。像在确认一个六年前就知道的答案。
“自己来的啊?”他替她把话说了。
赵一楠笑了一下。“周子楚结婚,我随了份子,当然自己来吃回本。”
“那巧了,”许季生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我也自己来的。拼个桌。”
同桌的几个大学同学面面相觑,有人识趣地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两个位置。班长李薇干笑着打圆场:“哎那正好,老许你坐这儿,咱们这桌还差个人热闹。”
赵一楠低头夹了一筷子海蜇,嚼得腮帮子发酸。她余光能看见许季生的手搭在桌沿上,无名指光秃秃的。她心里那根绷了六年的弦忽然被人拨了一下,嗡嗡地响。
“还记得咱俩一块儿去周子楚跟何苗那会儿不?”许季生给自己倒了杯酒,没看她,声音平稳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学校后街那个奶茶店,周子楚为了给何苗表白,包了一整层楼。结果那天楼里停电,他点了一堆蜡烛差点把窗帘点着了。”
桌上有人笑出声,气氛松了一点。李薇接口:“对对对,我记得赵一楠当时还在那儿骂他,说求婚都没这么土的。”
“那是你觉着土,”许季生说,忽然转过脸来看她,“一楠当时可感动了。她跟我说,周子楚这人虽然二,但二得挺真诚的。”
赵一楠的筷子在海蜇盘子里停了一秒。
许季生把酒杯举到她面前。“所以,真一个人来的?”
全场安静了两拍。
所有人都能听出来他在问什么。大学四年,许季生和赵一楠谈了三年多,分手原因至今是系里十大未解之谜。有人说是赵一楠甩的他,有人说是许季生跟别人暧昧被抓,传得最邪乎的一版说赵一楠家里给她安排了联姻,她直接失踪了半个月。
此刻许季生坐在这张桌上,端着酒杯,轻描淡写地把那个窟窿又掀开来晾着。
赵一楠把海蜇咽下去,抬起头。
“谁说的,”她说,“我带家属了。上厕所去了。”
许季生的酒悬在半空,嘴角那点笑僵住了。“……家属?”
“嗯。”赵一楠从包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像是确认时间,然后若无其事地塞回去。“他待会儿就回来。你见着了别瞎调侃。”
旁边已经有人在倒抽气。李薇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一楠你结婚了?没听说啊!”
“没办酒。”赵一楠说,拿起酒杯跟许季生悬着的那只碰了一下,叮的一声脆响。“就扯了个证。他这人低调,不让说。”
许季生把酒喝了。仰头的时候喉结动了两下,杯子放下来,脸上那层懒散的笑意没完全收干净,但底下什么东西裂了道缝。“那挺好的,”他说,语气比以前干,“恭喜。”
“你光恭喜她啊,你不问问她老公什么人?”斜对面一个男同学起哄,大学时跟许季生打篮球的铁哥们儿,叫陈阳。“万一配不上咱们楠姐呢?”
“能配得上她的不多,”许季生说,又倒了一杯酒,这次没再举起来,只是捏着杯脚转,“但人家既然选了,肯定有道理。”
赵一楠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还是这样。永远在退一步的地方说话,永远把刺包在糖壳里。他说“肯定有道理”的时候,嘴角压下去那点弧度,她太熟悉了——许季生心里真正想的是“我都有道理,她能选谁”。
她没接话。她开始真正地、密集地往洗手间方向张望。
沈淮已经去了十二分钟。
她给他的微信发了两条,一条“到哪儿了”,一条“停车场绕迷路了?”,都没回。手机安安静静躺在桌上,像个哑巴。
“你老公怎么去那么久,”李薇凑过来小声问,“要不要打个电话?”
“不用,”赵一楠说,“他有时候就这样,碰见熟人聊几句。”
陈阳在旁边把花生米一颗颗往嘴里丢,声音不大不小:“赵一楠你老公挺沉的住气啊,新娘子捧花都快抛了还不上来,待会儿真不怕你被别人拐跑了?”
许季生笑了一声。那种从鼻子里出来的、很轻的气音,配着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的动作,整套下来流畅得像是排练过。“她现在又不好拐,”他说,视线越过杯沿落在赵一楠侧脸上,“脾气比以前大多了。”
“别瞎说,”赵一楠忽然站起来,“我去接一下。”
她转身往洗手间方向走,脚上那双八厘米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但她走得很快。绕过两道屏风,穿过走廊拐角,她在一面落地镜前停下来,从镜子里看见自己手背上淡淡的青筋,还有嘴角那道被自己咬出来的印子。
沈淮的电话通了。
“在哪儿?”
那头顿了一下,背景有点安静,不像停车场。“门口,”沈淮的声音低低的,像压着什么情绪,“碰见个人,说了几句。”
“谁?”
“你表舅。”
赵一楠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他怎么会来?”
“他说周子楚他爸请的,”沈淮说,“不过我看他是冲我来的。一楠,你表舅刚才跟我说了一段话,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你回来再说。”赵一楠打断他,“许季生在桌上,他问我是不是一个人来的。”
电话那头停了五秒钟。
然后沈淮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短到几乎听不出笑意,只有声音里的温度降了几度:“他坐你旁边?”
“嗯。”
“好,”沈淮说,“我过来了。”
电话挂了。
赵一楠在镜前站了十几秒,把嘴角那道印子抿平,又拿出唇釉补了一下颜色,然后转身往回走。她脚步比刚才稳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终于踩出了点力度。
拐过最后一道屏风时,她已经能看见桌上那道深灰色的身影侧过来,正在跟陈阳说笑什么。许季生整个人仰在椅背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腕骨和那块他们恋爱周年时她攒了三个月生活费送他的机械表——戴了六年,连表带那道划痕都在原来的位置。
赵一楠走回桌边,没坐下。
她把手搭在她那把椅子的靠背上,朝许季生扯了一下嘴角:“他来了。”
满桌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走廊方向。
沈淮就是这时候走过来的。
他穿一件纯黑色的高领毛衣,外头罩着深烟灰的大衣,身高比许季生高出大半个头,骨架宽而薄,肩线利落得像拿尺子拉出来的。他没笑。整个人走过来的时候周身裹着一层冷而沉的“勿近”气场,但他在桌边停下来的第一步,是伸手揽住了赵一楠的腰。
那只手掌扣在她侧腰上的力度不重,但稳。沈淮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抬起脸,目光越过所有人,精准地停在许季生那杯还剩一半的酒上。
“不好意思,”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全场忽然没人说话了,“停车场绕了会儿。一楠,这几位是你大学同学?”
赵一楠刚要介绍,许季生站了起来。
他比沈淮矮半个头,但站起来的时候脊背很直,脸上那层懒散的笑意重新挂上了。“你好,”他伸出手,指尖带着酒液的微凉,“许季生。一楠她……大学同学。”
沈淮低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他没握。
他把搭在赵一楠腰上的手换了个位置,拿下来,很自然地牵住了她垂在身侧的左手。五指扣进五指间,无名指上那枚素圈对戒在灯光底下闪了一下。
“幸会。”沈淮说,目光从许季生脸上平缓地滑过去,“不过你刚才说错了。她是我太太,不是谁的前任。”
桌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许季生的手还悬在半空。
他脸上的笑纹丝没动,但眼睛底下那一小块肌肉抽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只有正对着他的沈淮能看见。
“那是我冒昧了,”许季生收回手,端起自己的酒杯,“我自罚一杯。”
他仰头把剩下的酒干了。空杯放回桌上时磕出不大不小的一声,陈阳在旁边干笑着打圆场:“老许你坐你坐,别站着,显得咱们桌跟面试现场似的。”
许季生坐下了。
沈淮也坐下来,右手始终牵着赵一楠的左手没松开,桌底下两个人的膝盖挨在一起。赵一楠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比平时高,脉搏跳得有点快。
“你刚才说碰见我表舅了?”她趁李薇在那边张罗倒酒,凑过去用气声问。
沈淮没转头,把桌上那碟没动过的脆皮乳鸽转到她面前,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密度:“他说你妈上周住院了,你没告诉你。他还说,周子楚他爸今天请他是来谈一笔生意——一笔跟你舅公司正在竞标的项目有关。”
赵一楠夹乳鸽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隔着整个桌面看向对面许季生的方向。
许季生正在跟陈阳碰杯,笑得眉眼弯弯的,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看起来热络又无害。但他放在桌下的那只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旧表被袖口盖住了一半,表盘在旋转的灯光里反射出一小片冷冷的银白色光。
赵一楠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下雨的下午。
许季生坐在奶茶店里,把一张打印好的合同推到她面前。他说:“一楠,你妈公司那个项目,我爸愿意接盘,但条件是你俩分开。你知道的,我爸这人讲利益不讲情面。”
她当时问他:“那你呢?”
许季生看了她很久,最后说:“我爸妈就我一个儿子。”
赵一楠从回忆里拔出来,发现许季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头来,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正看着她笑。
那笑容跟六年前一模一样——温和、干净、毫无攻击性,像一把从没杀过人的刀。
“一楠,”他举了举空杯子,“你刚才说我调侃你单身?那话我收回。不过说起来,你老公看着面熟,咱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沈淮缓缓转过脸来。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沸腾的酒宴上空无声地撞在一起。
赵一楠的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你表舅没告诉你——你妈住院那天,签字的人姓许。”
她把手机屏幕扣过去。
手心全是汗。
沈淮还没回答许季生的问题。他只是在桌底下捏了捏赵一楠的手指,然后抬起头,朝许季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赵一楠觉得他下一秒就要站起来掀桌子。
但沈淮什么都没掀。
他只是说:“是见过。六年前,你们学校后街奶茶店。你在楼上表白的那个晚上,我就在一楼拐角坐着。”
许季生脸上的笑终于碎了。
第2章
那杯酒是许季生自己倒的。
他倒得很慢,拇指按在瓶口,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杯壁滑下去,像某种延迟了六年的东西终于找到管道倾泻。整张桌子没人说话。陈阳手里的花生米掉了两颗,在桌面上骨碌碌滚到盘子边上。李薇捂着嘴,眼睛在许季生和沈淮之间来回跳,像看乒乓球决赛。
许季生把酒杯举起来,没喝。他看着沈淮,嘴角那个笑已经重新挂上了,但边角毛糙,像被水泡过的纸。“六年前,”他把这三个字咬得轻轻的,“你在一楼?那我怎么不知道。”
“你忙着表白,”沈淮说,语气平得像在陈述天气,“点的蜡烛把消防喷淋烧炸了。我坐的那个拐角被水淋得最惨,你领着一帮人冲下来的时候踩了我一脚,没道歉。”
许季生握着杯子的手指节泛了白。
那天赵一楠也在。她记得很清楚,喷淋炸开的时候她刚喝完第二杯芋泥波波,整层楼的人尖叫着往楼下跑。许季生拉着她的手冲在前面,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坐着个人,黑衣服,全身湿透,正在拿纸巾擦眼镜。
她当时想说什么,但被许季生拽走了。
“看来是我冒失了,”许季生终于把酒喝了,咽下去的时候喉结重重滚了一下,“那天场面乱,没顾上。不过——”
他放下杯子,把目光转向赵一楠。
“一楠那天跟我说,后来你找过她。你给她送了一把伞,对吧?”
赵一楠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她没跟沈淮说过这把伞的事。从来没说过。那天晚上她回宿舍,在楼下储物柜里摸到一把干透的黑色折叠伞,伞柄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了一句“下次记得带伞”。没有署名,没有联系方式。她当是哪位室友放错了,挂在门边再没碰过。
“你怎么知道?”她问许季生。
许季生耸了耸肩。“你以为那把伞是谁让我放的?”
沈淮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收紧了。她能感觉到他的拇指按在她虎口上,力道忽然加重了一瞬,像有人把一根绷紧的弦又拧了半圈。
“许季生,”沈淮叫了他的全名,头一次,“你今天来,到底是吃酒的,还是翻旧账的?”
“吃酒。”许季生笑着摊开双手,“我就问问。老同学叙旧而已。”
“叙旧可以,”沈淮松开赵一楠的手,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但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
他端着茶杯,没敬任何人,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声音在周围忽然安静下来的空气里传得很清楚:“六年前你让她走,她走了。我跟她一起来的,也一起走的。你让的那个‘条件’——你爸的项目接盘——后来项目黄了,你爸把责任全推给她妈的公司。她妈为了填那窟窿,抵押了房子。”
满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半层。
李薇手里的筷子掉在盘子上,发出一声脆响。陈阳张着嘴,花生米停在嘴边忘了往里送。
许季生的脸白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没有笑腔了。
“你不知道?”沈淮问,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那你今天来干什么的。你爸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要来的?”
许季生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他盯着沈淮,又偏头去看赵一楠。他在等她说话。
赵一楠坐在那儿,手心里还残留着沈淮手指的温度。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碟乳鸽,油光被灯光切成一片一片的碎亮。她忽然觉得这桌菜的味道全变了,变成六年前那个下雨的下午,奶茶店里冷掉的芋泥波波,还有那份打印好推到她面前的合同。
“许季生,”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整桌人都在听,“你刚才说,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他往前迈了一步,被桌子挡着,只能弯下腰来看她,“一楠,那天之后我爸就说不让我再联系你了,我以为是——我以为你是同意的——”
“我同意的?”赵一楠抬起头。
她看见许季生眼睛底下那层慌张是真的。那种慌张他演不出来,大学四年每次考试前他都是这副表情,下巴绷着,眉心跳,像是世界上所有的题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但“真的”和“够的”是两回事。
“你当时问我选你还是选我妈,”赵一楠说,“我选了。你走了。后来我打电话给你,打了十七个,你一个没接。再后来我换号了,你也没找过我。”
许季生的眉心在跳。“我——我那个手机丢了。真丢了,我连卡都补不了。”
“那现在呢?”赵一楠问,“你问过我吗?六年了,你问过我一句吗?”
桌对面有人悄悄站起来,是陈阳。他拉着李薇的袖子,低声说“走走走”,但李薇没动,整个人钉在椅子上,眼圈已经开始泛红。
许季生站在那里,像被人抽走了支架的伞。
他看着赵一楠,又看着沈淮,最后目光落回赵一楠手边那部屏幕朝下的手机上。“你电话——你换号的时候,”他说,“我找过你。我找了三个月,你以前的室友说你删了所有联系方式。我以为你不想让我找到。”
赵一楠闭上眼。
她想起六年前那个秋天,她把旧手机丢进抽水马桶之前存了最后一通没拨出去的号码。许季生的号码。她背得滚瓜烂熟,换了三次号都背得下来。但她一次也没拨过。
因为她知道,即使拨通了,许季生也不会接。
她妈的公司在那年冬天彻底垮了。表舅卖了厂里的设备才把工人工资结清,房子挂在中介三个月没卖出去,最后还是沈淮托人接手了。那时候她跟沈淮刚认识不到半年,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她家的事,直接给她转了一笔钱。
她说不要。他说先拿着,当你入股我公司。
后来公司做起来了,钱还了,但“入股”那两个字变成一个玩笑挂在他们之间,一路挂到领证那天。
现在许季生就站在她面前,六年里第一次,说“我以为你不想让我找到”。
赵一楠把桌下沈淮的手轻轻抽出来,站起来。
她比许季生矮一个头,但她站起来的时候许季生往后退了半步。
“许季生,”她说,“你今天来,是周子楚请你的,还是你爸让你来的?”
许季生的嘴唇动了一下。“周子楚请的。他给我发了请柬,我没告诉我爸。”
“那你为什么要坐我旁边?”
“我——”
“你看见我坐这桌了,”赵一楠说,“周子楚那么多同学,你偏偏坐我旁边。你上来第一句话问我是不是单身。你说你自罚一杯,你罚的是什么呢?你罚的是你觉得自己亏了。”
许季生的脸终于从白里透出一层红。红的颜色从耳根往上爬,像有人拿热水从脖子往下浇。
“赵一楠,”他压着声音,“外面走廊说行不行,这儿人太多了。”
“人太多了?”赵一楠笑了一下,“你刚才调侃我的时候人不多吗?你说我好拐的时候人不多吗?”
旁边已经有人开始掏手机拍了。周子楚端着酒从主桌那边急匆匆赶过来,脸上堆着尴尬的笑:“哎哟怎么了这是,老许你坐那边去,来来来我领你见见我爸——”
许季生没动。
他盯着赵一楠,忽然问了一句让整桌人都愣住了的话:“你妈住院的事,你知道了吗?”
赵一楠的表情裂了一瞬。
她知道。刚才沈淮说了。但许季生是怎么知道的?
“你妈前天晚上住的院,”许季生说,声音在发抖,但他还在说,“心梗。我——我今天上午才知道。我爸让人送的花。我以为你也在医院,所以我来看看你是——”
“你来看我,”赵一楠打断他,“还是来确认我过得好不好?”
许季生不说话了。
沈淮在这时候站起来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赵一楠身边,把大衣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那件大衣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和雪松味。他没催她走,也没挡在中间,就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像一个所有人都能看见但没人能绕过去的坐标。
许季生看着沈淮的动作,嘴角那条线终于彻底垮了下来。
“他什么时候的,”他问赵一楠,“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你走之后第二个月。”赵一楠说。
“第二个月?”许季生的声音忽然高了半度,“那伞是——那把伞是我让他放的——”
“你让他放的。”赵一楠重复了一遍,“你自己不敢来,让他替你来。然后呢?然后你打算什么时候自己来?”
许季生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大厅另一头忽然起了骚动。有人喊了一声“新娘捧花了”,主桌上何苗穿着拖尾婚纱被伴娘搀着往台阶上走,所有人都扭头去看。
赵一楠也扭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沈淮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他接起来听了两秒,然后弯下腰,嘴唇贴着她耳廓说了一句:“你表舅在门口等你。他说你妈那边出事了。”
赵一楠浑身的血往头上涌。
她没再管许季生,转身就往大厅出口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第一次绊了一下,沈淮的手从后面稳稳托住了她的肘弯。两个人一前一后绕过喧闹的人群,绕过正在朝空中抛花束的新娘子,绕过举着手机拍视频的宾客。
走到玻璃转门前的时候,赵一楠回头看了一眼。
许季生还站在原地。他手里攥着那张餐巾纸,纸上被她刚才放酒杯时留下的水渍晕出一小块深色。他隔着整个觥筹交错的大厅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赵一楠没看清他说的是什么。
沈淮推开了转门,冷风灌进来,把满屋的喧哗和暖意隔在身后。
“你表舅说,”沈淮的声音在风里变得很稳,“你妈签了转院手续,是许季生他爸安排的。转去私立医院。你表舅拦不住。”
赵一楠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外面黑下来的天。
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短信多了一行字:“你可以拒签。但许树声说,他手里有你妈当年签的那份担保协议原件。”
赵一楠攥着手机的指尖开始发麻。
沈淮低头看了她的屏幕一眼,然后把手机拿过来,按灭了屏幕,放回她大衣口袋里。
“先去医院,”他说,“协议的事,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赵一楠的声音终于开始抖,“那是六年前的东西了,他把原件藏了六年——”
“我知道。”沈淮抬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他藏了六年,今天才拿出来,说明他急了。一个人急的时候,最容易出错。”
赵一楠看着他的眼睛。
酒店旋转门的玻璃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深灰和黑色靠在一起,背后是整个婚礼现场仍在持续的笑闹与音乐声。
“走吧,”沈淮说,拉开副驾的门,“路上你跟我说说,你表舅到底想让你从沈家拿什么项目。”
第3章
车开出去三条街赵一楠才注意到,沈淮握方向盘的姿势不对。
他右手本该搭在挡杆上,现在攥着三点和九点两个位置,指腹压在真皮方向盘套上压出一圈一圈的白。他平时开车话少,但手是松的。今天不对劲。
“你刚才说,”赵一楠看着挡风玻璃外被路灯切成一段一段的马路,“我表舅想让我从沈家拿什么项目?”
沈淮没接话。他打了右转向灯,把车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盏坏了的路灯底下。车头灭了,周围暗下来,只剩仪表盘上那点幽蓝的光映在他下巴上。
“一楠,”他转过头来,“你表舅今天在门口跟我说的,不只是你妈住院的事。”
赵一楠的手指蜷在大衣口袋里,攥着那只已经按灭了的手机。“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许树声手里那份担保协议,是你妈当年替你舅舅的公司签的,”沈淮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舅舅那家公司现在跟我们家在竞标一个市政项目。如果那份协议被许树声拿去公开,你舅参不了标事小,你妈那边——”
“我知道,”赵一楠打断他,“担保金额是三千万。我妈拿房子抵的。那房子后来被你买了,对吧?”
沈淮闭了一下眼。
他闭眼的时候睫毛在仪表盘的幽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抿成一条很直的线。
“那房子,”他说,“不是‘我买的’。”
赵一楠愣了一下。
“是你妈卖给我的。六年前,你还在学校的时候,她自己联系的我。她跟我说你那时候天天哭,三更半夜在阳台上坐着打电话,打了十七个没人接。她说她撑不下去了,想把房子出手,给我打了个折。条件是——让我别告诉你。”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赵一楠觉得冷。从脚底板往上的冷,像有人把车窗凿了个洞,冬天的风灌进来顺着脊椎往上爬。
“她让你别告诉我,”她重复了一遍,“你就没告诉我?”
“当时告诉她了,”沈淮说,“但你妈说,你知道了不会要那个钱。她说你肯定要把房子赎回来,然后自己扛那三千万。她不想让你扛。”
赵一楠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外面那盏坏掉的路灯在黑夜里孤零零地戳着,像一根被折断的指头。
“那协议的事,”她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哑,“你怎么知道的?”
“我今天才知道,”沈淮说,“你表舅跟我说的。”
“所以你今天在婚礼上说的那些话——什么项目黄了、你爸把责任推给她公司——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一部分。”沈淮沉默了两秒,“你妈给我房子办过户那天,合同上附了一页补充条款。我没跟你提过,因为那页纸跟房子买卖没关系,是——”
车窗外忽然亮了一束光。
一辆黑色的奥迪A6从巷口缓缓滑进来,远光灯打得雪亮,把整辆车的前排照得像审讯室。赵一楠抬手挡了一下眼,从指缝里看见那辆奥迪停在他们车头前面三米远的地方,没熄火,引擎低低地嗡嗡震着。
驾驶座的门开了。
下来的人穿着一件驼色的薄呢大衣,头发梳得很整齐,鬓角修得干干净净,笑起来的时候眼下有两道纵纹,看起来温和又精明。
赵一楠认识这张脸。
许树声。
她的手指下意识去抓车门把手,被沈淮按住了。他按得很轻,但拇指正好压在她手背上那根凸起的骨头上,有一种不容挣脱的力度。
“别下去,”沈淮说,“我来。”
他推开车门,跨出去。冷风从那扇开的门缝里灌进来,赵一楠听见沈淮的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许树声站在奥迪车头前面,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朝沈淮点了点头。“沈总,”他笑得很客气,“这么晚了在这儿碰见,巧。”
“许总,”沈淮在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笑,“你从酒店跟过来的?”
“跟?”许树声偏了一下头,“我是专程来找你的。刚才婚礼上人多,不好说话。”
“什么事?”
“小事。”许树声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手指间夹着一张折过的A4纸,没递过来,只是捏着朝沈淮晃了晃。“这份协议你太太应该跟你提过。六年前的,我太太那边一直留着一份复印件。原件呢,在我办公室保险柜里,保存得挺好。”
沈淮没看那张纸。他看着许树声的眼睛。
“许总,”他说,“你拿一份六年前的担保协议来堵我,是想让我在市政项目上退出?”
许树声笑了笑,没否认。“沈总是明白人。那个项目我们公司跟了八个月,你半路杀进来,不太合适吧。”
“市政竞标,公平竞争,”沈淮说,“什么时候变成了谁先跟算谁的?”
“公平?”许树声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回口袋,“沈总,你我都清楚,这个圈子里的公平是看筹码的。我有筹码,你没有,这就不叫公平。”
车里赵一楠按了一下车窗,降下来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的同时,她听见了许树声的后半句话。
“……你要是不信,可以现在打电话问问你岳母。她在医院里签字那天,是我太太陪的床。你岳母神志清楚得很,签的每一份文件都知道是什么内容。”
沈淮的肩膀绷紧了一瞬。
他侧过头,朝车里看了一眼。隔着那条车窗缝,赵一楠看见他的侧脸上映着奥迪的尾灯红光,像一道斜劈过去的伤口。
“许总,”沈淮转回去,声音平得像刀背,“你今天是来谈项目的,还是来谈价的?谈项目可以,明天上午十点,我办公室。谈价的话——你开个价。”
许树声脸上的笑纹深了。“沈总爽快。价我不开,我只提一个条件。市政项目你退出,那份协议原件我当场销毁。你要是不退——明天下午三点,这份复印件会出现在市政招标办的桌上。”
他说完,没等沈淮回答,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又回过头,朝车窗里赵一楠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楠,”他喊了她一声,“你妈想见你。明天下午,私立仁爱医院,八楼VIP病房。去不去,你自己定。”
奥迪的尾灯在巷口闪了两下,拐出去汇入主路,很快被车流吞没了。
巷子里重新暗下来。
沈淮在原地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走回驾驶座,拉开门坐进来。他把暖风调大了两档,抬手搓了搓自己的脸,用力搓了两下,像要把什么东西搓掉。
“他说的不对,”赵一楠说,“我妈签字的时候我表舅在场。表舅跟我说过,我妈当时因为药物反应意识模糊,根本不知道签的是什么。”
沈淮的手从脸上拿下来,搭在方向盘上。
“你信你表舅?”
赵一楠被问住了。
她想了想——表舅这个人她从小就不亲。她妈这边的亲戚里,表舅是最能折腾的一个,开过饭店赔了,开过服装厂也赔了,后来不知道从哪儿搞到一笔启动资金开始做工程,才算站稳脚跟。六年前那份担保协议,就是她妈替他签的。
“我不全信,”她说,“但协议的事总得查。许树声说在保险柜里放六年了,他随身带着复印件,说明他一直留着这个把柄。”
“他留着这个把柄六年前没用,”沈淮说,“现在才拿出来——你想想,这中间差了什么?”
赵一楠脑子里过了一遍。六年前许树声逼她跟许季生分开,用的理由是“项目接盘”,那份担保协议当时在谁手里?
“他没拿协议,”她忽然说,“他当时没拿协议逼我们分手。”
“对,”沈淮说,“他拿的是他儿子。你当时选了许季生,但他儿子没选你。后来协议去哪了?为什么现在才出现在许树声手里?”
赵一楠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你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舅舅六年前那份担保,担保的不是他公司,”沈淮转过头来看她,“担保的是你妈替他借的一笔高利贷。那笔钱后来被许树声接过去了。协议上债权人写的是许树声的名字,所以许树声才能拿着它逼你妈抵押房子。”
车里安静了很久。
暖风呼呼吹着,吹得赵一楠的手背渐渐从冰凉恢复知觉。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房子过户的时候,合同上附了一页补充条款。那页纸写的什么?”
沈淮看着她。
车外那盏坏掉的路灯闪了一下,突然亮了。昏黄的光从车顶斜斜照进来,把沈淮眼底那层沉得几乎看不见的情绪照出一丝边缘。
“那页补充条款写的是,”他说,“你妈把房子的优先回购权给了我。条件是——如果有一天许树声拿协议逼你做什么事,我必须先用这房子里的资金把你妈那份债务买断。”
赵一楠的眼眶热了一下。
但她没哭。她把大衣裹紧了一点,抬头看着车前那片重新亮起来的路灯,声音稳住了:“你买断了吗?”
“买断了。”沈淮说,“三年前就买断了。但许树声手里那份‘原件’——你妈签的确实是原件,可她签的那张纸上债务金额是三百万,不是三千万。”
赵一楠猛地转过头。
“你说什么?”
“你表舅跟你妈说借三百万。你妈签的是三百万的担保协议。后来你表舅把那笔钱滚了几轮,中间经手的人换了两茬,金额翻成了三千万。”沈淮的语气很慢,像在把一根缠乱的线一缕一缕拆开,“许树声手里那份原件,是你妈签的那张三百万的纸。但他复印的时候改了一位数,把‘三百万’改成了‘三千万’。”
赵一楠攥紧了安全带。
“他伪造文件?”
“他要能让市政招标办信那复印件是真的,”沈淮说,“那就算真的。”
赵一楠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合上了。她想起许季生在婚礼上说的那句话——“我爸这人讲利益不讲情面”。许季生当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愧疚的。但愧疚有什么用?他知道了又能怎样?
“沈淮,”她忽然问,“你三年前买断我妈那份债务的时候,许季生知道吗?”
沈淮顿了一下。
“他知道,”他说,“他来找过我。三年前的秋天,他找到我公司楼下。他问我能不能把那笔债务转给他,他来还。”
赵一楠整个人僵住了。
“他来找你了?”
“来了,”沈淮说,“但我没答应。第一,那笔钱我已经付了。第二,他当时手里没钱,是想去跟他爸借。我问他,你爸借给你了,然后呢?你再让你爸拿新协议来逼一楠一次吗?”
赵一楠眼前闪过婚礼上许季生那张脸——他说“我真不知道”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慌张。还有他最后站在大厅里,隔着人群冲她说了两个字。
她忽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了。
“他说的,”她喃喃道,“是‘别走’。”
沈淮没问她说什么。他把车打着火,引擎轰鸣了一声,仪表盘的蓝光重新亮起来。
“走吧,”他说,“先去看你妈。协议的事明天再说。”
赵一楠没动。
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右手,无名指上那枚素圈对戒在路灯照进来的光里安安静静地亮着。她想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沈淮,如果明天许树声真的拿那份改过的复印件去招标办——你怎么办?”
沈淮转过头来。
他的眼睛在仪表盘的光里很黑,黑得像巷子尽头的夜。他看了她三秒钟,然后伸手把她膝上的右手拿过来,两只手握着,像握着一只从水里捞出来的鸟。
“你记不记得领证那天你跟我说,”他的声音低低的,“你说你什么都不怕,就怕欠别人的。”
赵一楠点了点头。
“你谁都不欠,”沈淮说,“你妈不欠,你舅不欠,许季生也不欠。那份协议的事我从头到尾都有准备。三年前我就让法务把许树声那份复印件的所有可疑痕迹做了公证存证。他要是敢拿复印件出来——他输的是他自己。”
他松开她的手,把车开出巷子。
汇入主路的时候,赵一楠从后视镜里看见那盏亮起来的路灯在逐渐变小,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被夜色吞没了。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心里有一个地方是热的,但也有一个地方是冷的。冷的那块在问她:许季生三年前就来找过沈淮了——那他今天在婚礼上说的那两句话,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演的?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声。
她没看。
但她知道,明天去不去仁爱医院,才是真正要把一切掀翻的那张牌。
第4章
仁爱医院的走廊比赵一楠记忆里长。
她上次来是四年前,她妈做胆囊手术,走廊里贴着浅蓝色的防滑地胶,墙角的绿植是假的。现在地胶换成了米白色,绿植是真的,但枯了一半,蔫头耷脑地靠在消防栓旁边。
电梯在八楼停下的时候,沈淮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拧了一下,跟赵一楠说:“你先过去,我接个电话,法务那边的。”赵一楠点了点头,一个人沿着走廊往VIP病房区走。
走廊尽头有扇半开的门,门缝里漏出电视的声音,放的是一档午间情感调解节目,主持人嗓门很大,正在喊“你瞒着她借高利贷的时候想过她是你老婆吗”。
赵一楠在门前站住了。
门里传出来一个她听了三十年的声音,哑着,带着感冒后遗症那种闷闷的鼻音:“……你调小声点行不行,吵得我头疼。”
“妈。”
她推开门。
病房里的光线很柔和,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从那条缝里斜进来,正好照在床头柜上一束白百合上。她妈靠在升起的床头上,穿着浅灰色的病号服,脸色比以前黄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但看见她进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先弯了一下,然后慢慢变圆,最后整个人从床头往上坐起来。
“一楠?你怎么来了?”她妈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老花镜,手有点抖,“谁跟你说的?”
“表舅,”赵一楠拉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妈,你住院了我能不来吗?”
她妈戴眼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手,看着她笑了一下:“你表舅这个人,嘴就是大。我跟他说明天就出院了,不让他到处说。”
“心梗,”赵一楠的声音不高,但很平,“医生说让你做支架,你签了转院手续?为什么转私立?”
她妈的笑容没变,但嘴角那个弧度往上走的时候扯了一下。“私立条件好,你表舅安排的。”
“私立是你表舅安排的,”赵一楠说,“还是许树声安排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一圈。她妈脸上的笑彻底收了起来,两只手叠在被子上,拇指来来回回地捻着被套的边角。
“一楠,”她妈的声音低下来,“你见过许树声了?”
“昨晚见了,”赵一楠说,“他拿了一份担保协议,说是你签的。三千万。”
她妈的手停住了。
整个病房安静了大概五秒钟。走廊里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在地胶上发出吱呀的轻响。电视里那个主持人还在喊:“你欠的钱谁还?你老婆替你还吗?”
“不是三千万,”她妈终于说,声音比刚才更哑,“我签的是三百万。给你舅舅应急用的。”
“我知道。”赵一楠往前倾了倾身子,“妈,你当年为什么没告诉我?你把房子卖给沈淮的事,你让他瞒着我,你自己扛——你到底扛了多少?”
她妈没看她。她把目光转向窗外那片被高楼切成三角形的天空,嘴唇动了两下,像在斟酌一个字该怎么发出来。
“你舅舅那时候差点坐牢,”她说,“他接了许树声一个项目,做到一半资金断了。许树声说能借他三百万,但得有人担保。你舅舅来找我的时候,跪在我面前,说他儿子刚考上大学,不能没有爹。”
赵一楠攥着手心。
“那三百万后来怎么变成三千万的?”
“你舅舅没跟我说,”她妈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说项目做成了,让我别管。后来许树声找上门来,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的金额是三千万。他说你舅舅用那三百万滚了三轮高利贷,每一轮经手人都换过,最后债权转到他手上的时候,本金加利息已经翻到三千万。”
“你认了?”
“我不认,他会找你。”她妈终于转过脸来看她,“他说你那时候在跟许季生谈恋爱,他说要是我不签字,他就去找许季生他爸——让许季生他爸把我们家的事全告诉你。我当时想,你俩刚在一起没多久,我不能让这件事把你们搅黄了。”
赵一楠鼻子里酸了一下,但她忍住了。她把椅子往前又拉了一点,伸手握住她妈搭在被角上的那只手。那只手很凉,指节上的青筋凸着,像树根。
“妈,”她看着她的眼睛,“房子的事我知道了。沈淮把债务买断了,三年前。”
她妈的眼睛忽然瞪大了。“他跟你说了?”
“说了。”赵一楠说,“他什么都跟我说了。”
她妈闭了一下眼。闭眼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叠在一起,很深,像被揉过的纸。“沈淮这个孩子……他这个人太实在了。我当时卖房子给他的时候,他非要加那页补充条款,我说不用,他说不行。他说万一有一天许树声拿协议逼你,他得有个名目去替你挡。”
赵一楠把她妈的手握着,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感觉那只老树根一样的手在她掌心里慢慢回了一点温。
“妈,”她说,“你放心,协议的事沈淮有准备。你安心做支架手术,别的事我来处理。”
她妈摇了摇头。“你处理不了。许树声那个人,他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他今天拿协议逼你,明天就能拿别的逼你。”
“他还能拿什么?”
她妈睁开眼,看着她,欲言又止地张了一下嘴。然后病房门被敲响了。
“一楠。”
沈淮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不重,但跟平时有点不一样。赵一楠转头看过去,沈淮站在门口,手机还攥在手里没放下,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平静得过头了——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淡,眼底下那层原本藏得很深的东西这会儿浮到了表面。
“法务那边怎么说?”赵一楠问。
沈淮走进来,朝她妈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侧过身,把手机屏幕对着赵一楠。
屏幕上是一封邮件截图,发送时间显示是今天上午九点四十分。发件人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公司名,收件人是市政招标办的公共邮箱。邮件附件是一份扫描件,抬头写着“借款担保协议”,下面的落款是她妈的名字和手印。
“许树声发的,”沈淮说,“没等明天下午三点。他今早就发了。”
赵一楠看着那份扫描件照片,附件预览图里金额那一栏被系统压缩得有点模糊,但“3000”那几个数字清清楚楚。
“公证存证呢?”她问,“你昨晚说做了——”
“做了,”沈淮说,“法务那边已经把公证材料和原件对比报告发过去了。但是一楠——招标办今早十点开了一个临时会议,讨论的是资格审查的事。许树声的邮件是九点四十发的,会议是十点开的。时间卡得刚好。”
赵一楠脑子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她转过身,看着她妈。她妈在被子里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硌着了,但脸上的表情开始变——从迷茫变成犹豫,又从犹豫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豁出去”。
“一楠,”她妈说,“我有个事没告诉你。”
赵一楠心里咯噔一下。
“你舅舅那家公司,资质有问题。当年许树声给他的那个项目,验收的时候出了安全事故,死了一个工人。那件事被你舅舅压下去了,赔了家属八十万。但许树声手里有那件事的证据。”
赵一楠的后背贴上椅背。
“所以,”她的声音很低,“许树声手里的筹码不止一份担保协议。他还握着舅舅公司的安全事故记录。”
“对。”她妈闭上眼,“你要是把那份担保协议的原件搞出来,他就把安全事故的事捅出去。到时候你舅舅就不只是竞不了标的事了——他可能要坐牢。”
病房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电视里主持人的喘息。
沈淮站在床尾,把手机收进口袋,抬手摁了摁自己的眉心。他摁得很用力,指腹在眉骨上压出两道印子,然后放下手,看着赵一楠。
“一楠,”他说,“招标办那边的决定还没出来。但如果你舅舅真的出了事——你妈今天告诉你的这些,你有决定权。”
赵一楠看着他。
她知道沈淮在说什么。如果她把舅舅的事捅出去,许树声那份伪造的协议就废了,招标办会查明白是假的。但代价是她舅舅坐牢,她妈失去唯一的弟弟,表舅的儿子——那个刚上大学的表弟——会失去父亲。
如果她不捅,许树声赢。她妈可以安心做手术,舅舅可以继续做生意。但许树声手里会永远捏着这张牌。
“沈淮,”她忽然问,“如果我想两全——你有办法吗?”
沈淮看着她的眼睛。
病房外的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皮鞋踩在地胶上,不急不徐,一步一步很稳。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然后有人敲了两下门框。
“打扰了。”
赵一楠转过头。
许季生站在门口。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薄羽绒服,头发没像昨晚那样梳得一丝不苟,有几缕翘在额角上,像是从哪个地方跑过来的。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桶身上贴着仁爱医院食堂的标签。
赵一楠看着她妈床头柜上那束没拆包装的白百合,忽然明白那花是谁送的了。
“许季生,”沈淮先开了口,“你来干什么?”
许季生没看他。他看着赵一楠她妈,声音忽然矮下去半截:“阿姨,我问了医生,说您还没吃午饭。我正好在楼下,就——”
“许季生,”赵一楠站起来,“你先出去。”
许季生端着保温桶的手没动。“一楠,我就说两句话。说完我就走。”
赵一楠看了沈淮一眼。沈淮的眉头拧着,但没出声,只是往旁边退了一步,把床头的空间让出来。他的姿态很明确——他不走,他要听。
许季生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那束百合旁边。他没坐下,就站着,两只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肩膀微微弓着,看着病床上的赵母。
“阿姨,”他说,“那份协议的事,我爸今天早上跟我说了。他说他发了邮件。”
赵母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来不是替我爸说话的,”许季生说,声音忽然快起来,像怕说到一半被打断,“我是来告诉你们——那份安全事故记录的原件,不在我爸手上。”
屋里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在哪儿?”赵一楠问。
许季生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眼睛里的血丝很重,像一晚上没睡。“在你舅公司财务室的保险柜里。你舅当年为了压那件事,付了八十万封口费,账是他自己做的。他留了一本私账,写了那八十万的去处。”
“你怎么知道?”
“我爸昨天晚上跟我吵了一架,”许季生说,嘴角牵了一下,不像笑,“他说他要发邮件,我说不行。他说我胳膊肘往外拐,我说你拿伪造文件去逼一个刚心梗出院的人,你还有理了?”
赵一楠看着他。许季生说这话的时候脸是红的,红从脖子根烧上来,整张脸都烧透了。但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嘴唇开始发抖。
“然后呢?”沈淮问。
“然后他发了邮件,”许季生说,“我拦不住。但我趁他不在的时候,去他书房翻了一遍他的保险柜备份记录。安全事故的原件不在他的清单里。那东西在赵一楠她舅那儿。”
赵一楠转过身看着她妈。
她妈靠在床头上,眼眶已经红了。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洒在被子上一片。
“你舅舅,”她妈的声音支离破碎,“他说那八十万是借款。他说账早就平了。”
“平了?”许季生接话,“他平的是对公账。私账他没平。那本私账还在他保险柜里。”
赵一楠闭了一下眼。
事情开始清晰了。许树声拿伪造的协议逼她退项目,同时握着舅舅安全事故的把柄当后手。但那个“后手”,舅舅自己留了一份。
她睁开眼看着许季生:“你今天来,是想告诉我什么?让我去撬我舅舅的保险柜?”
许季生摇了摇头。“我不是来教你怎么做的。我是来告诉你——如果你要去拿那本私账,我可以帮你。我知道密码。”
沈淮猛地抬头看他。
“你知道什么密码?”
“我爸跟赵一楠她舅当年合伙开过一家公司,”许季生说,“保险柜是同一批采购的,初始密码设的是同一个号段。赵一楠她舅懒,从来没改过。”
赵一楠看着她妈。她妈已经把头埋进被子里了,肩膀在轻微地抖。
她伸手拍了拍她妈的背,然后站起来,看着许季生。
“密码多少?”
许季生嘴唇动了动,报了一串数字。
赵一楠把这串数字记在心里,然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片被高楼切成方格的城市。沈淮跟过来,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要去?”
“得去,”赵一楠说,“许树声邮件的回复时间还剩不到二十四小时。”
“我陪你。”
“不行,”赵一楠回过头看他,“你得留在这儿盯着招标办的动向。如果那边提前出了决定,你得即时处理。”
沈淮看着她。
他的眼神又变成了昨晚巷子里那种颜色——很深,很重,像一个人在水底仰头看着水面上的光,明明知道该浮上去了,却还想再多憋一口气。
“许季生,”赵一楠转头看着门口那个还端着保温桶的人,“你带路。”
许季生的肩膀僵了一下,然后他把保温桶轻轻放在床上,朝赵母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
赵一楠跟着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沈淮说了一句:“一楠。”
她回头。
沈淮站在病房的阳光下,半个肩膀被那束百合的阴影盖着。他看了她两秒钟,然后说:“那本私账拿到手之后,别急着交出去。先拍一份给我。”
赵一楠点了下头。
她转身走出病房的时候,听见她妈在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一楠,小心你表舅。”
走廊上的灯白得晃眼。许季生站在电梯门口,深蓝色的羽绒服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很旧,袖口磨出了一点线头。他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两个人走进去。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赵一楠从金属门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的脸。那张脸很白,眼下有昨晚没睡好的阴影,但眼神是定的。
“许季生,”她看着电梯跳动的数字,“你为什么要帮我?”
许季生沉默了很久。
电梯从八楼降到五楼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六年前我没选你。今天我把那两个字补上。”
赵一楠没再问。
电梯在二楼停了一下,进来一个推平车的大姐。平车上堆着换洗的床单被套,堵在两个人中间像一道白色的墙。赵一楠透过那道墙的缝隙看见许季生的后脑勺,他羽绒服的帽子上有一小块水渍,大概是早上洗过脸没擦干净。
她觉得这个人忽然变得陌生了。
不是那种六年不见的陌生,是那种明明认识很久,但忽然发现他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你不认识的人的陌生。
电梯到一楼的时候,赵一楠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沈淮发来的:“法务刚拿到最新消息。招标办那边有人把许树声的邮件转给了纪委。不是我们的人。”
赵一楠攥着手机,在仁爱医院大堂里站住了。
许季生转过头来看她。
她抬起头,看着旋转门外正午的阳光,把手机的屏幕按灭。
“走吧,”她说,“还有十二个小时。”
第5章
赵一楠忘了许季生开什么车。
这么多年过去,他的车从大学那辆二手捷达换成了一辆银灰色的凯美瑞,内饰干净得像从没坐过人。副驾的座椅调得很靠后,她坐进去的时候膝盖差点顶到手套箱。许季生从驾驶座侧过身来帮她拉安全带,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你自己系。"他说。
赵一楠把安全带扣上,没看他。车从仁爱医院的停车场驶出去,汇入中午十二点半的市区主干道。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晒得她手背上一层薄汗。
"你早上几点去的医院?"她问。
"七点。"许季生打了右转向灯,变道的时候车速很稳,像在开一段很熟悉的路。"我昨晚没睡,天没亮就去我爸书房把那批备份记录翻了一遍。确认了安全事故原件不在他那儿,才敢来找你。"
赵一楠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被太阳晒着,眼下的青黑很明显,嘴角起了一个很小的火泡,像一晚上没喝水。"你爸发现了怎么办?"
"发现了就发现了。"许季生说,语气很平,"他昨晚发完邮件就跟我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我不是他儿子。第二句,他后悔当初没把保险柜密码改了。"
赵一楠没接话。
车上了高架之后开得快起来,窗外的楼群一片一片往后退。她看着后视镜里渐渐缩小的城市轮廓,忽然问了一句:"你三年前去找沈淮的时候,你爸知道吗?"
许季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不知道。我瞒着他去的。当时以为能说动沈淮,把债务转过来,然后我慢慢还。结果沈淮把那份公证文件给我看了——他早就准备好了,法务留了存证。"他停了一下,"沈淮这个人,做事确实比我周密。"
"是比你周密。"赵一楠说。
许季生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没笑出来。"你选他选得对。"
车下了高架,拐进一片老工业区。路两边都是灰扑扑的仓库和厂房,有的门口贴着"出租"的牌子,有的卷帘门半拉着,露出里面堆满的钢材和管件。赵一楠认得这条路——她舅舅的公司就在前面第三个路口,一栋三层的小楼,外面挂着"天诚建筑"的铜牌,牌子上的漆已经掉了"筑"字的半边。
"他在吗?"赵一楠问。
"这个点,他应该在隔壁酒楼吃饭。"许季生把车停在路口对面的一棵梧桐树后面,"我早上来看过一趟,他带着财务和项目经理出去了。保险柜在二楼最里面那间,财务室门外有监控。"
"监控怎么解决?"
"监控的电源开关在一楼配电房。我进去以后,你把配电房的总闸拉掉。"许季生从手套箱里摸出一把钥匙,掰开塑料外壳,里面嵌着一枚黑色的小芯片,"这是门禁卡。我上周来他办公室谈过一次业务,顺的。"
赵一楠看着他手里的门禁卡,忽然觉得这个人变得陌生又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陌生在他做事的方式不像六年前那个只会站在表白蜡烛堆里傻笑的人了。熟悉在——他眼睛底下那股执拗的东西还在,像一根被压弯了但始终没断的苇秆。
"你在帮我的时候,想过后果吗?"她问。
"想过。"许季生把门禁卡递给她,"我爸会跟我断绝关系。我妈可能会哭几天。公司那边我爸肯定不会再让我插手了。但我昨晚想了一整夜——六年前我停在那一步没往前走,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在后悔。"
赵一楠接过了那张门禁卡。
卡面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攥在手里,推开车门。
午后的工业区很安静,偶尔有一辆电动车从巷子里穿过去,留下几声没调准的铃铛响。赵一楠沿着人行道走到"天诚建筑"那栋楼侧面,找到配电房的位置——一间不到两平米的小铁皮房,锁是老式的挂锁,跟旁边的消防栓拴在一起。
她蹲下来,用手机照着锁眼,拿出一根发卡掰直。这招是她大学时跟沈淮学的,有一回她钥匙落家里了,沈淮用一根回形针在她眼前开了楼下信箱的锁,说应急用。她当时还笑他技能点歪。现在那根发卡的弧度在她指腹间弯成一个刚刚好的角度。
咔嗒一声,挂锁弹开了。
她拉掉配电房里标着"二楼监控"的那路电闸,然后快速锁上门,绕到楼正面。许季生已经站在一楼大厅里了,玻璃门敞着,前台没人,桌上的暖水瓶还在冒热气。
"上去。"他压低声音。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梯。二楼的走廊比楼下暗,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片灰白的光。财务室的门关着,门禁面板上红色的小灯已经灭了——监控断电了。许季生把门禁卡贴上去,绿灯闪了一下,锁弹开了。
赵一楠推门进去。
财务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转椅,两排铁皮文件柜,靠墙立着一个保险柜。深灰色的柜体,比普通家用的高出一截,老式转轮锁,表面有一道很浅的划痕。
许季生跟进来,把门关上。他走到保险柜前面蹲下来,手指搭在转轮上,犹豫了半秒。
"你确定密码是他没改?"
"我赌他没改。"许季生开始转了。
他转得很慢,左三圈,右两圈,左一圈。赵一楠站在他身后,心跳声盖过了转轮咔嗒咔嗒的微响。她忽然想起昨晚在车里沈淮握着她手说"你谁都不欠"的语气——那种稳得像礁石一样的语气,让她觉得就算天塌了也有东西撑着。
但此刻蹲在保险柜前面的这个人,跟"稳"字没半毛钱关系。许季生的后颈全是汗,衬衫领子湿了一小片,转轮的手指有点抖。
咔嗒。
保险柜开了。
许季生拉开柜门,里面分三层,最上面是几摞现金,中间是文件袋,最下面放着一个铁盒。他伸手去够那个铁盒的时候,赵一楠手机忽然震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沈淮的电话。
她接起来,压低声音:"怎么了?"
"招标办那边出消息了。"沈淮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纪委的人今天上午收到了匿名举报,举报内容是关于天诚建筑六年前那起安全事故的。举报人附了一份转账记录的复印件。"
赵一楠的手心一凉。"谁举报的?"
"邮件来源显示是你表舅的私人邮箱。但我查了IP,发信地址是许树声公司的内部网络。"
赵一楠脑子里嗡了一声。她看着许季生从保险柜里拿出那个铁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本黑色封皮的账簿。许季生翻开最后一页,手指停在一行手写的数字上:八十万整。收款方写的是一个人名,附了一行备注——"事故处理费"。
"拿到了。"许季生抬头看她,嘴角那个火泡在他咧嘴的时候裂了一道小口,渗出一颗血珠。
赵一楠没来得及说话。走廊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很急,皮鞋踩在瓷砖上哒哒哒的响。然后财务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她舅舅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棕色的夹克,手里还攥着手机,电话那头应该还在通话中。他看见蹲在保险柜前面的许季生,又看见站在旁边的赵一楠,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一楠,"他说,"你这是在干什么?"
许季生站起来了。他把那本账簿合上,攥在手里,朝门口走了半步。"赵总,你来得正好。这东西你留着也没用,不如我替你保管。"
她舅舅没理许季生。他看着赵一楠。"你妈教你的?来撬自己舅舅的保险柜?"
赵一楠站在办公桌边上,手还攥着手机。沈淮在电话那头没挂,她能听见他微弱的呼吸声,像一根细细的线连着。
"舅,"她说,"那本私账你留了六年。你留着它想干什么?威胁许树声?还是留着给自己做退路?"
她舅舅的脸抽了一下。他的嘴唇抿着,下巴上的皱纹叠出几道深深的沟。"那是我自己的事。你一个晚辈,轮不到你管。"
"如果我一定要管呢?"
"你试试看。"她舅舅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抓许季生手里的账簿。
许季生往后闪了一下,肩膀撞在铁皮文件柜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个子比她舅舅高出大半头,但被她舅舅逼到墙根的时候,脊背弓着,像一只被人突然关了笼子的鸟。
"赵一楠,"她舅舅转过头来看她,"你拿了这本账,交出去,你表弟怎么办?你表弟今年才大三,你想让他爸去坐牢?"
赵一楠看着他那张脸。那张脸跟她妈有三分像,尤其是眼睛的形状,愤怒的时候眼角往下压的方式一模一样。但那双眼睛后面藏着的东西,跟她妈不一样。
"舅,"她说,"你当年赔那八十万的时候,想过那个工人的家属怎么办吗?"
她舅舅的表情裂了一道口子。
"你拿着这本账压了六年,既不敢交给许树声,也不敢把它销毁。你留着它,是怕许树声有一天翻脸。你现在跟我说你怕表弟没爹——那许树声拿这本账要挟你的时候呢?你就把锅甩给我妈?"
走廊里忽然传来第二阵脚步声。这回比刚才更急,踢踢踏踏的像来了两三个人。然后前台那个去吃饭的姑娘的声音在楼梯口响起来:"赵总——有几个人找你,说是市政招标办的——"
赵一楠看着门口她舅舅那张从铁青变成灰白的脸,在电光火石之间明白了一件事——举报事故记录的那封匿名邮件,无论是不是许树声发的,都会在同一个下午把所有人推到一个被掀翻的桌面上。
而她手里攥着许季生递过来的那本账簿。
"沈淮,"她把手机重新举到耳边,声音压得稳稳的,"招标办的人到了。你那边把公证材料发过来,我要现场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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