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广德人的血泪控诉
整理徐厚冰
抗日战争时期,地处苏皖交界的广德、溧阳东坝一带,是日军西进的前沿要地。淞沪会战爆发后,日寇战机频繁空袭广德,县城与乡镇屡遭轰炸;南京沦陷之后,皖东南、苏南边境风声鹤唳,东坝、高淳漆溪一线相继告急。国土沦丧、百姓流离,无数底层百姓放下生计,奋起抵抗,安徽广德人黄荣康,便是投身敌后抗争的一名民间抗日志士。
广德义士黄荣康,原在溧阳东坝(今属溧阳市)经营杂货小店,安稳持家。淞沪会战爆发后,日军轰炸广德,其祖屋被毁、母亲遇难,国仇家恨让他立志抗日报国。南京沦陷后边境局势危急,家人欲避居乡间,他却执意留守抗敌。东坝沦陷前后,黄荣康加入游击队,联合乡邻伏击日军车辆,击毙汉奸、重创敌军。后遭汉奸告密,深夜被日军抓捕。面对日寇残忍的活埋酷刑,他挺身反抗,中弹负伤后被日军带走,自此下落不明,以平凡人之躯谱写了悲壮的抗日家国大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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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有幸,终迎胜利。数十年岁月流转,黄荣康之子黄正禄于1945年写下《我父亲殉难的始末》,将父亲悲壮的抗日往事记录留存。
我父亲殉难的始末
黄正禄
我是安徽广德县(今广德市)人,父亲在世时,在东坝地方,开设一家小店,买卖烟纸杂货,一家生活,足够维持。
不料日寇在上海开始攻击我军的第三天,就派飞机来轰炸广德。从此之后,寇机常到广德轰炸。我广德的老家,是在飞机场相近处;不久,就为寇机炸毁。我的祖母,坍屋时一根柱子倒下来,压在她腰部,当时昏迷不省人事,虽然仍苏醒过来,伤势既重,又是年迈力衰,我跟着父亲从东坝赶到广德后的第四天,祖母就不治而死了。
母亲因为要在店里照顾店务,而且以为祖母不致死,没有和父亲一同还家。母亲在店里得到消息,也就急急赶来,帮同父亲料理丧事。我父亲就向母亲说:“我决意当兵去了,东坝的店,和阿和(我的小名)桂珍(我的妹妹)两个孩子,都托你照顾,我不亲手杀死几个鬼子,对不住你死去的婆婆。”
母亲听了父亲的话,哭得死去活来,她没有说旁的话,只说:“要走一同走,要死一同死,你丢着我们不管,我是不依的。”
父亲说:“你们女人和孩子不能够当兵,我怎好带你们同去!”母亲非同去不可。大家争执起来,父亲把母亲大骂,母亲只管哭。
亲戚邻舍,大家苦苦相劝,叫我父亲暂时忍一口气,“要杀鬼子,也要等机会,就算当兵,也要把家事料理停当,岂可说着风就要雨。”父亲拗不过众人,就不说什么。
父亲和母亲商量结果,母亲带着我们先返东坝,照顾店铺,父亲留在广德,把坍倒(并非直接中弹)的老家,索性把未坍的部份,也一齐拆了,该带的东西,雇独轮小车,载运到东坝店里来。
我父亲对于店务,素来非常认真,从我祖母遭难以后,父亲对于店务,不很开心,差不多什么都要我母亲上前了。有时候母亲为了店里的事情,向父亲多说了几句话,父亲往往要动气,骂我母亲不知趣。时常喝酒,喝多了大骂日本鬼子。那时候我军在上海撤退以后,军事上不很顺利,父亲酒醉以后,常常骂人:“都是怕死的家伙,不会打仗!”母亲劝他,他又说:“你只知道做生意赚钱,这种时世,钱要来什么用?我就只要杀东洋人。”母亲不敢向父亲多说话。
南京失守以后,风声一天紧一天。东坝地方,今天谣言东洋人到什么地方了,明天谣言东洋人什么时候就要到东坝来了。弄得人心惶惶,做生意的人,都无心做生意了。母亲要父亲到隐僻一些的乡村间去租好房子,以备万一。父亲不肯,说:“鬼子要来,我等着,逃什么?”母亲就私下托人,在离东坝镇市六七里处,接洽好了一家人家,以便紧急时暂时托足,如果可以迁来,还东坝迁便当,否则再避到高淳漆溪镇(今南京市高淳区漆桥溪镇)去。
漆溪镇和公路离开较远,地处偏僻,料想起来,比较安全。我的外婆家,就在漆溪,逃到那边,房子是不成问题的。(我外婆家姓孔,孔氏是漆溪的大族,镇上姓孔的人家多得很。)
在东坝沦陷之前,我父亲已经参加军队工作。和镇上那些志同道合的同志,誓与敌人拼命,决不逃难。父亲把母亲和我及妹妹,先强迫着送我们到漆溪镇外婆家。(母亲想暂避东坝乡村,再定行止,父亲非要我们一直到外婆家不可。)
他自己仍旧东坝去。直到我们得到东坝沦陷消息为止,我们不知道父亲在东坝怎样干他的工作。沦陷以后若干天,父亲到外婆家来,说:“店已烧了,东坝一条大街,被灾甚重,我已经加入游击队了。”外婆和母亲要父亲在漆溪,父亲没有同意,自顾去了。从此以后,可怜我们就再也不能见父亲一面了!
同时给日寇捉去的我父亲的同志,有五六个人。事由是我父亲和同志,用手榴弹攻击了在公路上开行的日寇军车,炸死了一个汉奸,死伤了几个敌人。出事后两三天之后,汉奸们领导日寇,在一个深夜,把我父亲捉去。那一夜,同时给日寇在四乡捉去的共有二十余人。
我父亲等殉难的时候,景况惨凄,言之令人发指。日寇押解他们到郊外,架起了一架机关枪,命令着各人,在泥地上各掘一个坑。我父亲第一个反抗,日寇拔出手枪,把我父亲打倒在地。其余各人不敢违抗,只能掘坑。待坑掘好之后,日寇又叫一人,横身躺入坑穴,意思是试试坑穴的深浅长短,是否合式。
你以为日寇要摇动机关枪,把各人打死,然后就地掩埋罢?那你想错了,日寇还不肯如此慷慨,舍不得化费枪弹。日寇指出了其中十多个人,叫他们面对着坑穴的边缘跪着,由几个日寇,赶上前去,拔出腰刀,一刀一个,向后项砍去,用脚一踢,跪着的人,扑进坑内。又命令其他被押解同来,掘坑而不入选的人,上前用手扒泥入坑,以作掩埋。(掘坑时日寇各人分给一柄铲,此时却不许用铲,必用手扒。)
我父亲受枪伤,并未致命,日寇命令扒泥那几个人,扶起我父亲,跟着日寇运去。那几个扒泥掩坑的人,日寇认为无关重要,都放走了。惟我父亲下落如何,至今没有人知道。
被杀被埋各人,日寇准许家属收尸。有几个有家属翻开土坑去认领尸首,有几个没有家属前去认领。内中有一被杀的人,是个教书先生,大家叫他书呆子,根本没有参加过游击队,死难时身上还穿一件长袍,翻出坑来,只见那件长袍的下摆,已碎成一片一片。原来日寇刀砍之时,随便砍上一刀就算,不管是否杀死,就一脚踢入土坑,死者被埋之时,痛极挣扎,以致把长袍弄成这般模样。其余翻出诸尸,有手指上指甲脱落的,有嘴唇咬碎的,都是被砍不死,在土内挣扎扒抓所致。
我父亲至今不归,必被日寇用更惨酷的方法致死无疑。如今虽然胜利和平了,想起国难家仇,我依旧恨不能生啖日寇之肉,方申我胸头之恨!我父亲名叫荣康,倘在人世,今年有四十六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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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后语】
这段血泪往事,是广德、溧阳抗战历史的鲜活缩影。侵略者的残暴罪行永远不能遗忘,平民志士舍身救国的家国大义,更应当永久铭记。国难之下,无数普通人放下小家安危,挺身而出。
广德,是一座英雄的城市。抗日志士黄荣康在家破人亡之际挺身而出,以血肉之躯抵抗侵略者,彰显了广德儿女抵御外侮、宁死不屈的英雄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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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献来源:版社编纂《血债》,江海出版社,1945年10月,第1-4页。
指 导
黄 朋,中国抗战史研究学者,宣城市文史研究会理事;
盛良君,中国古文化研究学者,传拓非遗传承人。
主 编
徐厚冰,安徽省网络作家协会会员,宣城市文史研究会会员。
声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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