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要过七十大寿,消息在家族群里炸开的时候,我正蹲在出租屋的地上给闺女换尿不湿。
手机嗡嗡震个不停,我腾出一只手划开屏幕,就看见大姨家表姐周雪莲发了一长串语音,语气那叫一个热情洋溢,说这回大姨七十大寿要回老家大办,在镇上新开的福满楼摆了六天流水席,让所有亲戚都回去热闹热闹。紧接着二姨、三姨、小舅纷纷冒头响应,群里一片喜气洋洋,各种“必须到”“一定回”的表情包刷了屏。
我看了一眼,没吭声,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继续哄孩子。
媳妇宋小敏从厨房端了碗鸡蛋羹出来,瞟了我一眼:“你家那边又咋了?”
“大姨过寿,摆流水席,让回去。”
“那回呗,你妈肯定也想去吧?”小敏把鸡蛋羹放在茶几上晾着,拿小勺子搅了搅,“咱妈都大半年没回老家了,正好带她散散心。”
我哼了一声,把闺女抱起来放到餐椅里:“你知道摆几天吗?六天。福满楼那个地方一桌最便宜的套餐八百八起步,六天流水席,你算算多少钱?”
小敏愣了一下,犹豫道:“那……是大姨家出钱吧?她家周雪莲不是在市里开了个美容院吗,听说生意挺好。”
“生意好?”我忍不住笑了,“去年过年回去,周雪莲还在家族群里借钱呢,说资金周转不开,问我借五万。我说没有,她转头就把我微信拉黑了半个月,后来又加回来,跟没事人似的。”
小敏张了张嘴,没接话。她知道我家那些亲戚的弯弯绕绕,嫁过来这几年,逢年过节跟我回老家,没少见识。
我叫赵志强,今年三十二,在省城一家装修公司当项目经理,手底下管着几个工地,听着挺体面,其实就是个高级打工仔。每个月房贷车贷加养娃,工资到账转一圈就没了。小敏在社区医院当护士,三班倒,累死累活挣那点钱。我们俩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攒了点家底,谁要打这笔钱的主意,那就别怪我翻脸。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我妈就打电话来了。
“志强啊,你大姨过寿的事你看到群消息了吧?”我妈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大姨这辈子不容易,七十大寿是大事儿,咱们家得去。”
“去就去呗,包个红包,吃一顿饭,当天去当天回。”我说得很干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妈又说:“你雪莲姐说这回是大办,要摆六天呢,让亲戚们都早点回去帮忙。你大姨年纪大了,雪莲一个人张罗不过来,我想着咱们提前两天回去……”
“妈,我工地上一堆事,哪能请那么多天假?再说了,六天流水席,光份子钱就不是小数,咱家随多少合适?”
“这个……”我妈支支吾吾起来,“你雪莲姐的意思是,这回不按老规矩随礼了,她说大姨七十大寿是全家的大事,兄弟姐妹几家凑一凑,把席面钱平摊一下就行。”
我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平摊?她摆了六天流水席,叫我去平摊?她怎么不去抢啊!”
我妈赶紧打圆场:“也不是都平摊,就是一家出一点,你大姨高兴就行……”
“妈,这事你别掺和,到了那天我开车带你回去吃顿饭,吃完就走,别的免谈。”我把话撂下,挂了电话。
小敏在旁边听得直摇头:“你这个雪莲姐可真行,自己充面子摆排场,让别人掏钱买单。”
“她一贯这样。”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心里窝着一股火。
说起来,我家这些亲戚的关系也是一言难尽。我妈兄弟姐妹五个,我妈排行老四,上面三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大姨是老大,一辈子强势惯了,几个妹妹弟弟都得听她调遣。姥爷姥姥走得早,大姨以“长姐如母”自居,家里大事小情都得她点头才算数。偏偏她这个人又爱面子,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她张罗得比主家还积极,花的却往往是别人的钱。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那些年没少受大姨的气。大姨总嫌我妈没用,嫌她嫁了个短命鬼,嫌她不会来事儿,逢年过节聚在一起就数落她。我妈性子软,从来不敢顶嘴,每次回来都偷偷抹眼泪。这些事我从小看在眼里,心里对大姨一家一直憋着股劲儿。
后来我考上大学,在省城扎了根,娶了媳妇生了娃,日子慢慢好起来,大姨对我的态度倒是变了,从以前的瞧不上变成了动不动就拿我炫耀——“我家志强在省城当经理呢”“我家志强有出息”——逢人就吹,好像我混得好全是她的功劳似的。
更绝的是周雪莲,大姨的独生女,比我大五岁,打小就是那种眼高手低的性子。开了个美容院,门面租得挺大,装修得富丽堂皇,可经营得一塌糊涂,三天两头跟亲戚借钱周转。借了也不着急还,你要是催她,她就一副“亲戚之间还计较这个”的表情,搞得好像你斤斤计较不讲情面似的。
我吃过她的亏。前年她说美容院要进一批新仪器,差五万块钱,拍着胸脯保证一个月就还。我想着毕竟是亲表姐,就借了。结果一个月过去了没动静,三个月过去了还是没动静,我委婉提了一嘴,她当场就翻脸了,在家族群里阴阳怪气地说“有的人啊,有了几个臭钱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亲表姐借点钱跟要了他的命似的”。
我气得差点在群里跟她对骂,被小敏拦住了。后来那五万块钱拖了一年半才还清,还是我让我妈出面去要的。从那以后我就学乖了,周雪莲再跟我提钱,我一律哭穷,说工地回款慢,说房贷压力大,说孩子奶粉钱都快出不起了。她倒也不傻,知道我是在推脱,后来就不怎么找我了。
所以这回大姨过寿,周雪莲搞这么大阵仗,我一听就觉得不对劲。以她那个性子,要是自己掏腰包摆六天流水席,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她肯定是想了个什么招,让亲戚们一起当冤大头。
事实证明,我的直觉一点没错。
第二天下午,周雪莲的电话直接打到我手机上来了。
“志强啊,好久不见,最近咋样?”她的声音热情得发腻,一听就是有事。
“还行,雪莲姐,你有事说事。”我懒得跟她绕弯子。
“哎呀,就是大姨过寿的事嘛。你妈跟你说了吧?我打算在福满楼摆六天流水席,把咱们周家的面子撑起来!你大姨这辈子不容易,七十大寿了,咱们当晚辈的总得表表孝心是不是?”
“嗯,挺好的。”我不咸不淡地应着。
“是这样的啊志强,”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要说什么秘密似的,“这回的花销我大概算了一下,六天流水席,加上酒水、布置、请厨师的费用,差不多得十来万。我一个人确实有点吃力,就想着兄弟姐妹几个分摊一下。你们家条件好,你是当经理的人,姐就指望你了。”
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雪莲姐,你说分摊,怎么个摊法?”
“我是这么想的啊,咱们这辈的表兄弟表姐妹一共七个人,按人头平摊,每人一万五。你家就你一个,算你一份,一万五就行。”
一万五。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一万五够我闺女三个月奶粉钱了,够我家两个月房贷了。她说得轻飘飘的,好像一万五是十五块似的。
“雪莲姐,”我耐着性子说,“大姨过寿是喜事,我肯定去,红包我也准备了。但是这个分摊席面钱的事,我觉得不太合适。你摆六天流水席,是你做主办方的排场,你不能让亲戚替你买单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周雪莲的语气立刻变了,带上了那种熟悉的阴阳怪气:“志强,你这话说的就没意思了。什么叫替我买单?这是给大姨过寿,又不是给我过寿。大姨是你亲大姨吧?你小时候大姨没少疼你吧?你这会儿在省城挣大钱了,给大姨尽点孝心怎么了?”
“我尽孝心是我的事,我该随的礼一分不少。但你摆这么大排场,事先不跟任何人商量,定了六天流水席才来通知大家平摊,这不合适吧?”
“你什么意思?”周雪莲的声音尖了起来,“你是不是不想出这个钱?”
“对,我不想出。”我直截了当地说,“而且我也不认同这种方式。大姨七十大寿,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热闹热闹就行了,没必要搞六天流水席,劳民伤财。”
电话那头炸了。
“赵志强!你说的是人话吗?什么叫劳民伤财?大姨一辈子就过这么一次七十大寿,你连一万五都舍不得掏?你在省城买房子有钱,换新车有钱,给你闺女报早教班有钱,到了大姨这儿就没钱了?你可真行啊!”
我的火气也上来了,但我不想跟她吵,吵输了吵赢了都没意思。我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雪莲姐,你说完了吗?说完我挂了,工地还有事。”
“你别挂!我跟你说赵志强,今天这事你必须给我一个准话——”
我把电话挂了。
手机立刻又响起来,还是周雪莲。我按掉。又响,又按掉。第三次响的时候我直接把她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世界清静了不到十分钟,家族群就炸了锅。
周雪莲在群里发了一长串语音消息,我懒得点开听,但小敏在旁边一条条点开了,外放给我听。
“各位亲戚评评理啊,我张罗大姨七十大寿,辛辛苦苦找酒店定席面,跑前跑后忙了一个多月,就为了让大姨高兴,让咱们周家有面子。结果有人呢,在省城当了大经理,眼里就没有这些穷亲戚了,连给大姨尽孝心的钱都不愿意出,还说什么劳民伤财——”
“志强啊,姐知道你现在条件好了,看不上咱们这些老家的亲戚了。但是做人不能忘本啊,你小时候大姨怎么对你的你忘了?你上大学那年大姨还给了你五百块钱呢,你都忘了?”
我听到这儿差点气笑了。上大学那年大姨确实给了我五百块钱,但是当时她那个表情那个语气,就好像施舍了多大恩惠似的,还特意当着所有亲戚的面给我,反复强调“这是大姨的一点心意”。后来逢年过节,这件事被她翻来覆去地念叨,好像我赵志强能上大学、能有今天,全仗着她那五百块钱似的。
群里渐渐有人出来说话了。
二姨家的表弟刘洋发了一句:“志强哥不是那种人吧,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三姨家的表妹李萌紧跟着发了个捂脸的表情:“雪莲姐别生气,有话好好说嘛。”
小舅倒是说了句公道话:“雪莲啊,你摆六天流水席之前也没跟大家商量,这会儿突然要平摊,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但小舅这句话立刻被大姨本人怼了回去。大姨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一点都不像七十岁的人:“老五你什么意思?你姐我七十大寿,摆几天席还要跟你打报告?雪莲辛辛苦苦张罗,你们不领情还在这儿说风凉话?我告诉你们,这回的事儿雪莲说了算,谁要是不乐意,以后就别登我家门!”
大姨一开口,群里瞬间安静了。没人敢接话。
我妈从头到尾没在群里说过一句话,但她私下给我发了条微信,只有几个字:“儿子,要不就出了吧,别让你大姨不高兴。”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又酸又气。我妈这辈子就是这样,永远在退让,永远在妥协,永远怕得罪人。大姨强势了一辈子,我妈就忍了一辈子。现在我都三十二了,在省城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能遮风挡雨的本事,我妈还是习惯性地让我退让。
我给我妈回了一条:“妈,你放心吧,这事我有分寸。不合理的钱我一分不出,该出的我一分不少。”
我妈没再回了。
接下来的几天,家族群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周雪莲倒是不在群里直接骂我了,但她开始频繁地在朋友圈发一些含沙射影的东西,什么“人越有钱越抠门”“亲情在金钱面前一文不值”之类的,配图还都是那种中年妇女最爱用的荷花莲花表情包。
我看得又好气又好笑,干脆把她的朋友圈也屏蔽了。
小敏倒是比我还生气,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翻来覆去地念叨:“你说你这个表姐怎么这么不要脸呢?自己充面子让别人买单,不给她钱还倒打一耙。这要是搁我们东北老家,这种人早就没人搭理了。”
“行了行了,别气了,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当。”我把她揽过来,“咱们该干嘛干嘛,到了日子回去吃顿饭,把红包给了就回来。”
“那万一她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让你下不来台呢?”
“那我就让她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下不来台。”我笑了一下,关了灯。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我知道老家的那些亲戚,大部分都是和稀泥的主儿,谁都不想得罪,最后肯定是谁闹得凶听谁的。周雪莲这么一折腾,到时候回了老家,指不定是什么场面。
但我没想到的是,事情远不止分摊席面钱这么简单。
距离大姨寿宴还有三天的时候,我接到了二姨家表弟刘洋的电话。刘洋比我小三岁,在老家县城开了个手机维修店,人老实本分,跟我关系一直不错。
“哥,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刘洋的声音吞吞吐吐的。
“你说,咱俩有什么不能说的。”
“雪莲姐前几天来找我了,说分摊钱的事儿。我寻思着大姨过寿嘛,出点钱也应该,就把一万五给她了。”刘洋顿了顿,“但是昨天我去福满楼吃饭,顺便问了一嘴他们流水席的价格,人家经理说六天的套餐全包下来也就六万多块。雪莲姐跟咱们要的可是每人一万五,七个人就是十万五啊。”
我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还跟谁收了钱?”
“我知道的就有三姨家的李萌,还有大舅爷家的周洋,他们都给了。小舅还没给,说要看情况。哥,你说这事……”
“刘洋,你听我说,”我打断他,“这事你先别声张,也别去问雪莲姐。等我回去再说。”
“行,哥,我听你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十万五的平摊费,实际花销六万多,中间差了将近四万块。这笔钱去哪儿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小敏从卧室出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把刘洋的话复述了一遍,小敏听完气得脸都白了:“她这不是明摆着拿亲戚当冤大头吗?赚差价赚到自家人头上来了?”
“你先别急,这事不能光听刘洋一面之词。”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已经信了九成。周雪莲那个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第二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开车回了趟老家县城。没跟任何人说,直接去了福满楼。
福满楼是县城新开的一家酒楼,三层小楼,装修得挺气派,门口还挂着“承办各类宴席”的灯箱广告。我走进去,前台一个小姑娘热情地迎上来:“先生您好,是要订桌吗?”
“你好,我想咨询一下,周雪莲订的那个六天流水席,是什么套餐?”
小姑娘翻了翻预订记录:“周女士订的是我们的福寿安康套餐,六天总共三十桌,含酒水和场地布置,总价六万八。”
六万八。
我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谢谢啊,我就问问。”
出了福满楼的门,我站在车旁边抽了根烟,心里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六万八的总费用,周雪莲跟亲戚们按七个人平摊,每人一万五,总共十万零五千。扣除六万八的席面费,还剩三万七。这三万七,自然就进了周雪莲的腰包。
我冷笑了一声,把烟头摁灭,上车回省城。
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事到底该怎么办。直接戳穿她?那大姨的寿宴就别想安生了,我妈肯定也难做。不说?眼睁睁看着她拿亲戚们的钱中饱私囊,我心里这口气咽不下去。
想来想去,我决定先不声张,等寿宴那天再说。她不是要唱戏吗?那我就陪她唱,看谁能笑到最后。
大姨寿宴的前一天,我开车带着小敏、闺女和我妈回了老家县城。我们没去大姨家,直接住进了县城的酒店。我妈有点不乐意,说既然回来了就应该住大姨家,不然大姨又该挑理了。我说咱们一家三口带着个一岁多的孩子,住别人家不方便,我妈这才不吭声了。
当天晚上,周雪莲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我们回来了,一个陌生号码打到我手机上——我忘了拉黑她所有号码了。
“志强啊,你们回来了怎么不来大姨家啊?大姨可想你了,一直在念叨你呢。”她的语气倒是比上次电话里好了不少,大概觉得我人都回来了,钱肯定跑不了。
“明天不就见着了嘛,今天先休息,孩子坐车累了。”我敷衍着。
“那行那行,明天早点来啊,流水席十一点准时开席,你可是咱们家最有出息的晚辈,大姨特意让你坐主桌呢。”
“行,知道了。”
挂了电话,小敏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坐主桌?怕是方便当众让你掏钱吧。”
我笑了笑没说话。
第二天,福满楼张灯结彩,门口摆着巨大的充气拱门,上面写着“恭祝周老太太七十大寿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两排花篮从门口一直摆到路边,排场确实不小。周雪莲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旗袍站在门口迎客,笑得跟朵花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过寿。
远远看见我们一家子走过来,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间,随即又恢复了热情,快步迎上来:“志强来啦!哎呀小敏也来了,这是闺女吧?长这么大了,真漂亮!”
她伸手想抱我闺女,小丫头怯生生地把脸埋进我脖子里,不给抱。周雪莲的手在空中尴尬地停了一下,讪讪地收了回去:“认生呢,没事没事,快进去坐,大姨在里头呢。”
我点点头,领着一家子往里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快速扫了一遍,好像在打量什么。我知道她在看什么——看我有没有带那个她期待的厚厚的红包。
福满楼的大厅被布置得喜气洋洋,十几张大圆桌铺着大红桌布,每张桌上都摆着瓜果点心和酒水。正前方的背景板上印着大姨的照片和一个巨大的“寿”字,旁边还挂着一副对联,看落款是县城哪个领导的墨宝,周雪莲在排场上倒是真舍得下功夫。
大姨坐在主桌正中间,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唐装,头发染得乌黑,脸上抹了粉,看起来确实精神。她身边围着一圈亲戚,二姨、三姨、小舅都在,还有几个我不太熟的远房亲戚。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大姨”,把准备好的红包递过去。红包里装了两千块钱,按我们老家的规矩,这个数已经算是很体面的寿礼了。
大姨接过红包,捏了捏厚度,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她把红包递给旁边的大姨夫收着,拉着我的手说:“志强回来了就好,大姨好久没见你了,又瘦了,在省城别光顾着挣钱,身体要紧。”
这话听着是关心,但那个“光顾着挣钱”的弦外之音,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我妈在旁边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笑呵呵地应着,在大姨旁边坐下来。小敏抱着闺女坐在我妈旁边,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我稳住。
人到得差不多了,流水席正式开始。第一道菜是福满楼的招牌佛跳墙,服务员端着精致的瓷罐挨桌上菜,周雪莲拿着麦克风站在背景板前面,开始了她的“开场致辞”。
“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我妈七十大寿的好日子,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参加寿宴。我妈这辈子含辛茹苦,把我们几个孩子拉扯大,又看着侄子侄女们一个个长大成人、成家立业,今天咱们周家四世同堂,我妈心里高兴,我心里也高兴!”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声音哽咽了一下。底下有人鼓掌,有人附和“雪莲有孝心”,场面一度很感人。
我端着茶杯慢慢喝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表演。
“这次寿宴呢,我跟各位表兄弟表姐妹商量了一下,大家一起凑了份子,给我妈办了这个流水席。六天!福满楼最好的套餐!就是图我妈高兴,图咱们周家人团聚热闹!”
她说“大家一起凑了份子”的时候,目光特意往我这边瞟了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雪莲姐,你说大家一起凑份子,我想问一下,这个份子钱是怎么凑的?”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我。
周雪莲显然没想到我会当众发难,笑容僵在脸上,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志强,这事咱们私下说就行,今天是大姨的好日子,先吃饭先吃饭。”
“私下说?”我笑了笑,“你之前在家族群里指名道姓骂我不孝、忘本的时候,怎么没想着私下说呢?”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亲戚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大姨的脸色沉了下来,手里端着的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
周雪莲的脸色变了又变,勉强维持着笑容:“志强,你是不是对姐有什么误会?姐那是话赶话,一时着急说了几句过头话,你别往心里去。”
“行,过头话我不计较。”我站起来,面对着一屋子亲戚,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那咱们就说说份子钱的事。雪莲姐,你说这次流水席是几个表兄弟表姐妹平摊的,每人一万五,一共七个人,那就是十万零五千,对吧?”
周雪莲的眼皮跳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我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昨天去福满楼前台问过了,”我继续说,“你订的福寿安康套餐,六天三十桌,含酒水和场地布置,总价六万八。十万零五减六万八,还剩下三万七。雪莲姐,这三万七去哪儿了?”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连端菜的服务员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所有亲戚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周雪莲,等着她的回答。
周雪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她大概从来没想过,会有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账算得这么清楚。
“志强……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发颤,“你是说我贪了这个钱?”
“我没说你贪,我就是问问这笔钱的去向。”我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毕竟大家凑的是给大姨过寿的钱,总得有个明白账吧?”
“你——”周雪莲的眼圈瞬间红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赵志强,你太过分了!我辛辛苦苦忙前忙后一个多月,腿都跑细了,你倒好,一分钱不出就算了,还在这儿血口喷人!妈,你听听他说的这是什么话!”
大姨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碗筷叮当响。她站起来,手指着我,声音气得发抖:“赵志强!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敢在你大姨我的寿宴上闹事?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姨?还有没有这些长辈?”
我妈慌了,赶紧站起来拉我的胳膊:“志强,别说了,快给你大姨道歉!”
我转头看着我妈,她满脸焦急,眼眶里已经有了泪光。那一瞬间我心里很难受,但我更清楚,有些事今天不说明白,以后永远都说不明白,我妈在这些人面前就永远抬不起头。
“大姨,我不是来闹事的。”我的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然坚定,“我给您的寿礼,我包了红包,该尽的孝心我尽了。但是雪莲姐拿一个六万八的席面跟大家收十万五,这事换谁都得问一句为什么。表兄弟表姐妹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刘洋在县城修手机,一个月挣几千块,一万五够他攒半年的。李萌刚生了二胎,奶粉尿布到处都要钱。他们的钱,花在哪儿了,总得有个说法吧?”
我这话一出口,刘洋低下了头,李萌的眼圈也红了。他们两个是已经交了钱的,此刻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二姨夫是个暴脾气,猛地站起来指着周雪莲:“雪莲,志强说的是不是真的?六万八的席面你收了我们一万五一个人?”
三姨也变了脸色,拉着李萌问:“萌萌你把钱给她了?什么时候给的?怎么不跟妈商量一下?”
一时间大厅里乱成一团,亲戚们七嘴八舌,有的质问周雪莲,有的互相打听交了多少钱,有的在劝大姨别生气。周雪莲被围在中间,脸上的妆都被眼泪冲花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我没有……我不是……”
大姨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她死死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姨夫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生怕她气出个好歹来。
就在场面快要失控的时候,周雪莲突然一把推开身边的人,冲到我面前,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本子摔在桌上。
“你查!你查账!”她声嘶力竭地吼道,“赵志强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跟你没完!你以为你是谁?你在省城混了几年就了不起了?就能在这儿血口喷人了?”
我拿起那个本子翻开,是一本记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次寿宴的各项开支。我仔细看了一遍,席面费六万八只是其中一项,还有请乐队的费用、寿桃寿面的定制费、场地布置的额外装饰费、六天里的酒水加购费、给厨师和服务员的红包、接送远亲的包车费……
每一项都记得清清楚楚,加起来正好十万出头。
我把本子合上,看着周雪莲。
“雪莲姐,”我平静地说,“这些账你早该拿出来给大家看的。你什么都不说,就让大家交钱,交完了也不对账,谁能不多想?”
周雪莲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愕然,又变成了委屈。
“我……我就是不想让大家觉得我斤斤计较……”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把每一项都记下来了,就想着等寿宴结束了一起跟大家说……赵志强你倒好,上来就说我贪钱,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
那一刻我心里确实动摇了一下。账本上的数字倒是都对得上,但直觉告诉我这里面还是有水分。我在装修行业混了这么多年,各种报价单见得太多了,这里面好几项的价格明显偏高,定制的寿桃寿面报了八千,市面上同档次的最多三千。乐队的费用报了一万二,县城请个乐队两三千顶天了。
但我没有当场戳穿。一来今天是寿宴,真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妈以后在娘家就彻底没法做人了。二来账本上的大头确实是席面费,其余那些虚高的项目就算加起来也就多报了一两万,不像我之前以为的三万七那么夸张。
“行,账我看了。”我把本子还给周雪莲,“既然雪莲姐把账记得这么清楚,那等寿宴结束后,该平摊多少平摊多少,多退少补,大家说行不行?”
亲戚们纷纷点头,气氛松动了一些。二姨夫哼了一声坐了回去,三姨拉着李萌的手没再说什么,小舅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说了句“志强你做得对”。
周雪莲接过本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怨恨,有委屈,但似乎也有一丝被人戳穿后底气不足的闪躲。
大姨重重地哼了一声,重新坐下来,脸扭到一边不看我。我知道,今天这场寿宴,我在她心里算是彻底挂上号了。
寿宴继续往下进行,但气氛明显冷了下来。菜一道道地上,亲戚们闷头吃着,偶尔有人小声交谈几句,但再也没有了刚开始的热闹劲儿。周雪莲坐在大姨旁边,眼圈一直是红的,时不时拿纸巾擦一下眼角。我妈坐在我旁边,一顿饭几乎没动筷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敏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我的手,用力捏了捏。我转头看她,她冲我微微点了点头,那意思是——你做得对,我支持你。
那一刻我心里涌上一股暖意。不管外面多少风雨,至少我身边这个女人是懂我的,是站在我这边的。
吃完饭,我妈说想回酒店休息,我让小敏带着闺女陪她先回去。我自己留在福满楼,有些事情我还想弄明白。
亲戚们陆陆续续散了,周雪莲在门口送客,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像是贴上去的。看到我走过来,她的表情又绷紧了。
“你还不走?”她冷冷地说。
“雪莲姐,账本的事,我还有几句话想问你。”我站在她面前,语气很平和。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提包往身后挪了挪。
“账本你不是都看了吗?还问什么?”
“定制寿桃八千,请乐队一万二,县城哪家店哪支乐队能收这个价?”我直视着她的眼睛,“我是做装修的,各种供应商报价我见得多了。你这个账,糊弄糊弄二姨三姨还行,糊弄不了我。”
周雪莲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在发抖,“赵志强,你是不是非要把我逼死才甘心?”
“我没想逼你。我就是想听一句实话。”我叹了口气,“雪莲姐,我知道你美容院最近不景气,你要是真有困难,可以直说,能帮的我不会不帮。但你不能拿大姨的寿宴当由头,从亲戚们身上刮油。这不是钱的事,这是人品的事。”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过了好一会儿,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开口:“志强,你过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跟着她走到大厅角落的沙发上坐下。她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开口了。
“美容院快撑不下去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无力感,“去年疫情反反复复,店里关了开、开了关,客源丢了一大半。房东催租,供货商催款,员工的工资都拖了两个月了。我这几个月拆东墙补西墙,能借的渠道都借遍了。”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大姨这次七十大寿,我是真心想给她好好办一场。”她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我,“你不知道,大姨去年查出冠心病,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让她保持心情愉快,别劳累别生气。我当时就想,我妈这辈子为我操了多少心,我就想让她高高兴兴地过个七十大寿,万一……万一以后没机会了呢?”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哽咽了,眼泪夺眶而出。
这番话让我心里震了一下。我从来没见过周雪莲这副样子。在我印象里,她永远是那个趾高气扬、精明算计的表姐,永远在打小算盘,永远不吃亏。但此刻坐在我面前的,是一个为了母亲的身体担忧、为了生意焦头烂额、走投无路到要在亲戚账上做手脚的中年女人。
“你缺多少?”我问。
“什么?”
“我说,你美容院到底缺多少钱?”
她愣了一下,苦笑着摇摇头:“算了吧志强,你今天已经够给我留面子了。你的钱我不要,我自己想办法。”
“雪莲姐,我问你缺多少。”
她看着我,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还差八万。下个月十五号之前凑不齐,房东就要收房子了。”
八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对我和小敏来说,这笔钱拿出来也得咬咬牙,但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这样吧,”我想了想,“这八万我借给你。但是你答应我几件事。”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你不用可怜我,我知道我今天做的事不地道,你不借给我也是应该的。”
“我不是可怜你,我是看在大姨的份上。大姨身体不好,你这个当闺女的要是垮了,谁来照顾她?”我认真地说,“钱我可以借,但有几个条件。第一,今天多收的钱全部退给刘洋和李萌,一分不少。第二,以后不要再搞这种先斩后奏的事,亲戚之间有什么说什么,别藏着掖着。第三,美容院的经营你得上点心,该省的成本省下来,该学的管理去学,别光指望借钱填窟窿。”
周雪莲怔怔地看着我,眼泪无声地往下流。过了好半天,她伸手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诚恳语气说:“志强,姐对不起你。你骂得对,我以前做事确实不地道。你放心,钱我一定按时还你,以后也再也不干这种事了。”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站起来,“走吧,大姨还在楼上等着你呢。上去好好陪她说说话,别让她为今天的事生气。至于我,改天再去给大姨赔不是。”
“你有什么好赔不是的……”周雪莲低声嘟囔了一句,也跟着站起来。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那姐就厚着脸皮收下你这片心意了。志强,谢谢你。”
我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志强!那个……分红的事,我跟你说一声……”
我回过头,她站在大厅中间,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真诚:“这批亲戚里,就你是真心实意地做事。姐以前看不惯你,是姐心眼小。今天的事,姐记你一辈子。”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好,县城的街道上车来车往,一切都是寻常的样子。我站在福满楼门口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感觉胸口那块堵了好几天的大石头终于松动了。
手机响了,是小敏发来的微信:“怎么样了?没再吵起来吧?”
我回了一条:“没事了,回去跟你说。”
正准备往停车场走,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我妈打来的。
“志强,你还在福满楼吗?”我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豫。
“刚出来,怎么了妈?”
“你……你大姨让你晚上去家里吃饭。她说有些话想跟你说。”
我愣了一下。大姨主动让我去她家吃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行,我去。”
“那你态度好点啊,别再惹你大姨生气了,她心脏不好。”我妈不放心地叮嘱。
“知道了妈,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多,离晚饭还早。我决定先回酒店歇一会儿,顺便把今天的事跟小敏好好说说。
回到酒店房间,闺女已经睡着了,小敏坐在床边刷手机,看到我进来赶紧迎上来。
“怎么样?你那个表姐没跟你撒泼?”
我把事情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包括周雪莲美容院快倒闭的事,包括我答应借她八万块的事。小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出乎我意料地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借钱给她。”
“你不生气?”我有点意外。
“生什么气?她要真是拿去乱花我肯定不答应,但她是真遇到难处了。再说了,她是你表姐,大姨身体又不好,你不出手帮一把,以后真出了什么事,你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小敏叹了口气,“咱们结婚这么多年,你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看着冷硬冷硬的,心比谁都软。”
我被她说的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那八万块……咱家的存款够吗?”
“够,我上个月算过了,定期到期取出来正好有十万,拿出八万借给她,剩下两万留着应急。”小敏白了我一眼,“不过说好了,这是最后一次啊。你们家那些亲戚要是排着队来借钱,咱家又不是开银行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笑着搂住她,“还是我媳妇通情达理。”
“少来这套。”她推开我,正色道,“对了,晚上去大姨家你打算怎么说?今天寿宴上你那番话可是让大姨很没面子。”
“实话实说呗。我做错的我认,不该在寿宴上当众发难。但是雪莲姐做的事也不对,该说的我还是得说。”
“你呀……”小敏无奈地摇摇头,“算了,你自己的亲戚你自己处理吧。不过晚上你一个人去,我不去了,我得带闺女睡觉。”
傍晚六点,我拎着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站在了大姨家门口。
大姨家住在县城老城区一栋自建的三层小楼里,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这个季节正挂满了红彤彤的石榴。小时候每年暑假我都会被我妈送回老家,在这棵石榴树下跟表兄弟姐妹们疯跑。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石榴树还在,但我们都长大了,各奔东西,一年也聚不了几次。
门开了,是大姨夫。他看到我,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但还算客气:“志强来了,快进来,你大姨在楼上等着呢。”
我换了鞋跟着大姨夫上楼。客厅里,大姨坐在她那张老式红木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茶。周雪莲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到我进来,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
“大姨。”我走到她面前,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
大姨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我坐下来,大姨夫也在我旁边坐下,客厅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沉默了一会儿,大姨开口了,声音没有白天那么冲了,但依然带着一股威严:“志强,今天的事,雪莲都跟我说了。她做的不对,我已经骂过她了。”
我看了周雪莲一眼,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像个小学生被老师训话似的。
“但是,”大姨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着我,“你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有什么事不能私下说?非要在寿宴上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捅出来?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这话在理,我没有辩解。
“大姨,今天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我不该当众发难。我给您赔个不是。”我站起来,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大姨似乎没想到我认错认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脸上的怒色消了几分。她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坐下吧。你从小就这个倔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这一点随你妈,也随我。”
我重新坐下,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志强,大姨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大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透过老花镜的上沿看着我,“你是不是一直觉得大姨看不起你们家?”
这个问题太过直接,让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不用想着怎么措辞,实话实说就行。”大姨的语气出奇地平静。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实话。
“大姨,说实话,小时候确实有过这种感觉。您强势了一辈子,我妈性子软,在您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的,我看着心里不好受。但是长大后我也慢慢明白了,姥爷姥姥走得早,您当老大的担子重,几个弟弟妹妹您都得管着,不管严厉也好、强势也好,您是真心实意为了这个家。”
大姨没说话,但我注意到她端茶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我妈经常跟我说,我上大学那年,大姨给了五百块钱。”我继续说,“那时候五百块钱不算少了,大姨家条件也不是多好,能拿出这个钱来,是真心疼我这个外甥。这件事我一直记着。”
大姨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眼角。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地说:“你这孩子,嘴上不饶人,心里倒是个明白的。”
“妈……”周雪莲抬起头,眼圈又红了。
“你别说话。”大姨打断她,转头看着我,“志强,大姨今天叫你过来,一是为今天的事跟你把话说开,二是有件事想托付给你。”
“您说。”
“雪莲的情况你也知道了。美容院的事我不懂,但我知道她不是做生意的料。从小就好高骛远,眼高手低,我跟她爸说了多少次了,她就是不听。”大姨说着说着叹了口气,“但她毕竟是我闺女,我不能眼看着她把家底都赔进去。志强,你在外面见得多,认识的人也多,你帮姐看看那个美容院还有没有救,要是没救,你就直说,该关就关,别让她再往里填钱了。”
周雪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大姨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大姨,这事我尽力。”我点点头,“正好明天流水席还在继续,我抽空去雪莲姐店里看看,看完给她一些建议。”
“行,那就麻烦你了。”大姨难得地对我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虽然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已经是极大的缓和了。
说完正事,大姨留我吃晚饭,我也没推辞。大姨夫下厨做了几个菜,都是家常口味,但我吃得格外香。饭桌上大姨问了我一些在省城的情况,房子多大、工作忙不忙、孩子谁带,都是些寻常长辈会问的问题,但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挑剔和疏离,反而多了几分真切的关心。
周雪莲整顿饭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感激,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吃完饭我从大姨家出来,已经快九点了。县城的夜晚安静得早,街道上人车稀少,路灯昏黄地照着。我沿着街边慢慢走,脑子里转着今天发生的所有事。
手机响了,是刘洋打来的。
“哥,雪莲姐刚才把钱退给我了,一万五全退了,还跟我说了对不起。”刘洋的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哥,是不是你……”
“退了就好,别多想。”我打断他,“你雪莲姐也有她的难处,这回的事过去就过去了。”
“行,哥,我听你的。对了,明天流水席第二天,你还去吗?”
“去,怎么不去。六天的席呢,不去白不去。”我笑了一声,“明天带上你们一家子,咱们坐一桌,好好吃一顿。”
“好嘞!”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老家的月亮似乎比省城的要亮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那么多灯光的缘故。
回到酒店,小敏还没睡,靠在床头看书等我。闺女在旁边的小床上睡得香甜,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怎么样?大姨没为难你吧?”小敏放下书。
“没有,比我想象的好得多。”我脱了外套躺到床上,把小敏往怀里揽了揽,“大姨其实心里都明白,就是放不下那个面子。今天我把姿态放低了,她反而不好意思了。”
“所以你以前总是跟她硬碰硬,越碰越僵。”小敏戳了戳我的胸口,“有时候退一步不是怂,是智慧。”
“行啊宋老师,越来越有哲理了。”
“少贫嘴。对了,你跟大姨说了借雪莲钱的事吗?”
“说了。大姨让我明天去雪莲店里看看,帮她参谋参谋。”
小敏点点头,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过了一会儿轻声说:“志强,我觉得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处理家里这些事,要么就是硬刚,要么就是躲着。这次你虽然也硬刚了,但刚完之后知道往回拉一把。你今天要是只戳穿雪莲不帮她,她这辈子都得恨你。但你戳穿了之后又愿意借钱给她,她反而对你心服口服。”小敏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这才是真本事。”
我笑了笑没说话,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我如约去了周雪莲的美容院。
她的店开在县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上,门面确实挺大,上下两层,招牌上写着“雪莲国际美容美体中心”,光看名字和门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大品牌的连锁店。
但走进去我就发现问题了。店里冷冷清清,一楼大厅几个美容床空着大半,只有两个客人在做脸。前台小姑娘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看到我进来才赶紧站起来。装修倒是花了血本,水晶吊灯、真皮沙发、进口美容仪器,处处透着一股“不差钱”的气息,但这种过度装修放在县城的美容院上,反而显得用力过猛。
周雪莲从二楼下来,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不少。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迎上来:“志强,你来了。那个……店里有点冷清,你别笑话。”
“我不笑话你。带我从头到尾看一遍吧。”
她领着我楼上楼下转了一圈,一边看一边介绍。我听得很仔细,不时问几个问题:租金多少、员工工资多少、客单价多少、日均客流多少、主要客源从哪里来。这些问题有的她能答上来,有的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转完一圈,我心里大概有数了。
“雪莲姐,我说几个问题,你听听对不对。”我们在二楼的小办公室里坐下来,我掰着手指头给她算。
“第一,你的定位有问题。店名叫‘国际美容美体中心’,装修走高端路线,但县城的消费能力摆在那里,真正能消费高端美容的人就那么多,你的定价把大部分潜在客户都挡在门外了。”
“第二,你的成本结构不合理。房租一个月两万八,在县城这个位置确实不低,但还可以接受。问题在于你的装修投入太大了,光这套装修我估计不低于六十万吧?投进去的钱到现在还没收回来,资金全压在固定资产上了。”
“第三,你的客源太单一。我看了你的会员登记表,核心客户就那么二十几个人,大部分是县城里的富太太和做生意的小老板。这类客户忠诚度不高,哪里新鲜往哪里跑,一旦有新的美容店开起来,她们就跑了。你没有开发中端客户的渠道。”
周雪莲听得目瞪口呆,半天才说:“志强,你……你怎么懂这些?”
“我是做装修的,各行各业都打过交道。商业逻辑是相通的。”我笑了笑,“简单说吧,你现在的问题不是没有客人,而是你的商业模式跑不通。高投入、高定价、低客流,三个因素搅在一起,就是你现在的结果。”
“那……那怎么办?”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绝望,“我这个店是不是没救了?”
“那倒不至于。”我想了想,“这样,我给你几个建议。第一,把二楼的一半空间转租出去,减少房租压力。第二,调整定价策略,增加中端项目,把客单价降下来,把客流量做上去。第三,别光盯着富太太,县城的年轻白领、公务员、教师,这些人群消费稳定、口碑传播快,是你的目标客户。第四,把你的会员体系重新设计一下,老带新给优惠,把存量客户的价值挖掘出来。”
我一条一条地说,周雪莲拿着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脸上渐渐有了光彩。
“还有最后一点,”我看着她,“雪莲姐,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不是不会做生意,是你太好面子。店名叫‘国际’,装修要最贵,做活动要最大排场,处处都想压别人一头。但做生意不是比谁面子大,是比谁活得久。你把这些虚的东西放一放,踏踏实实把服务做好、把客户维护好,比什么都强。”
这番话说完,周雪莲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眶微红。
“志强,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些。我妈只会骂我没用,亲戚们只会夸我店面漂亮,从来没有人告诉我问题出在哪里。”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住了。谢谢你。”
“不用谢我,等你店做起来了,记得还我钱就行。”我笑着站起来,“走了,流水席还等着我呢。”
“你不在这儿吃饭啊?”
“在你这儿吃?你这儿只有美容液,没有饭。”我打趣道,“行了,你忙你的,我回福满楼了。”
走到门口,她又叫住了我:“志强,那个……昨天的事,姐真的知道错了。钱我已经全退了,多一分都没留。”
“我知道了,刘洋跟我说了。”我回头冲她笑了笑,“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往前看。”
接下来的几天,流水席照常进行。没有了之前的剑拔弩张,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亲戚们凑在一起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倒是真有了一家人团聚的热闹劲儿。
大姨对我的态度也有了微妙的变化,虽然嘴上还是不饶人,动不动就数落我“翅膀硬了”“主意大了”,但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生硬和疏离,反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她逢人便跟人说我多有出息,在省城当经理呢,还懂做生意,帮雪莲出主意——好像我帮了周雪莲一把这件事,让她在亲戚面前又多了几分面子似的。
我妈看在眼里,高兴得不得了。她拉着我的手说:“志强,妈这回算是放心了。你大姨那个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让一步,她心里记你的好呢。”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其实我心里明白,大姨不是单纯的刀子嘴豆腐心,她是当了一辈子“大家长”,习惯了所有人都听她的。当你跟她对着干的时候,她觉得权威受到了挑战,就会加倍地打压你。当你主动放低姿态、给她台阶下的时候,她反而不好意思了,会用自己的方式弥补你。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家庭政治,我花了三十多年才搞明白。
寿宴的最后一天,所有人都到齐了。远亲近邻、七大姑八大姨,把福满楼的大厅挤得满满当当。周雪莲特意把我安排在了大姨那桌,坐在大姨旁边。席间大姨破天荒地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虽然只是不经意的一个动作,但满桌的亲戚都看见了,纷纷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吃完饭,亲戚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我站在福满楼门口,看着周雪莲扶着大姨上了车,大姨摇下车窗冲我摆了摆手:“志强,过年早点回来,大姨给你包饺子。”
“好,过年一定回来。”我笑着应道。
车子慢慢驶出停车场,消失在街道尽头。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这几天压在肩上的担子终于彻底卸了下来。
小敏抱着闺女站在我旁边,歪着头看我:“怎么着,赵经理,这回的家族危机算是圆满解决了?”
“算是吧。”我接过闺女,小家伙在我怀里咯咯笑,小手抓着我外套上的拉链玩个不停。
“那你学到了什么?”小敏笑眯眯地问,那语气像极了她在医院哄小病人吃药时的样子。
“学到了什么?”我认真地想了想,“学到了退一步不是怂,学到了有些话不能当众说,学到了亲戚之间也得把账算清楚。”
“还有呢?”
“还有……”我看着小敏,她逆着午后的阳光站着,脸上有一层柔和的轮廓,“还有我媳妇是真聪明,我娶对人了。”
小敏愣了一下,随即红了脸,轻轻推了我一把:“少来,都老夫老妻了还在这儿肉麻。”
我哈哈大笑,抱着闺女往停车场走去。我妈和李萌走在前面,不知道在聊什么,笑得前仰后合。刘洋在后面帮他爸拎着大包小包的特产,冲我喊了一声:“哥,过年回来咱们喝两杯!”
“行,不醉不归!”
上了车,我把闺女安顿在安全座椅里,发动了引擎。小敏坐在副驾驶,翻着手机上的日历,突然说:“对了,你雪莲姐刚才给我发了个微信。”
“她给你发微信?说什么?”
“她说谢谢你,还说八万块钱下个月就开始还,争取半年内还清。她还说等你下次回来,请咱们一家去她店里做全套护理,免费。”小敏念完,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这个表姐,好像真的变了。”
“但愿吧。”我打着方向盘驶上主路,“人是会变的,只是需要有个人点醒她。我以前总觉得跟她对着干就是赢了,现在想想,赢了面子输了里子,不算真赢。”
“啧啧,赵志强同志这几天的思想觉悟突飞猛进啊。”小敏调侃道。
“那可不,跟天斗跟地斗跟亲戚斗,其乐无穷嘛。”我笑了一声,加大了油门。
车子驶出县城,上了高速。两旁的田野飞速后退,远处层叠的山峦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闺女在后座咿咿呀呀地唱着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歌,小敏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我想起大姨最后冲我摆手的样子,想起周雪莲红着眼圈说“姐记你一辈子”的样子,想起我妈在饭桌上终于挺直了腰板给我夹菜的样子。这些画面在脑海里一一闪过,让我心里涌上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家人就是这样吧。有算计,有矛盾,有积年的委屈和不甘,但也有割不断的血脉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那些鸡毛蒜皮、家长里短,那些明明暗暗的小心思、小算计,说到底,也不过是普通人在普通日子里的一点挣扎和喘息。
谁都不是圣人,谁都会犯错。重要的是,在把话说开之后,还愿意给彼此一个台阶;在撕破脸皮之后,还愿意坐下来吃一顿饭。
这大概就是亲情最朴素也最坚韧的样子。
手机响了,是周雪莲发来的一条消息:“志强,到家了跟我说一声。另外,我跟刘洋和李萌都道过歉了,他们都说没事了。这次的事是姐不对,姐以后一定改。”
下面还附了一张照片,是大姨今晚在饭桌上笑得很开心的样子。灯光映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那笑容看着竟然有些慈祥。
我单手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收到。
然后把手机递给小敏看了一眼,小敏笑了笑,伸出手来握住了我放在档位上的手。
高速公路上车流稀疏,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我握着方向盘,踩着油门,载着一家老小,朝着省城的方向稳稳地开去。
而生活,大概也像这辆行驶在高速上的车,偶尔颠簸,偶尔拥堵,但只要方向是对的,只要身边的人都在,就总能开出自己的路来。
回到省城后的日子,一切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工地、公司、家,三点一线,忙碌而踏实。闺女一天天长大,开始会踉踉跄跄地走路,会奶声奶气地喊“爸爸”“妈妈”,每天回到家看到她张着两只小胳膊朝我扑过来,所有的疲惫就都烟消云散了。
周雪莲倒是说到做到,第二个月就开始还钱了。每个月十五号准时往我卡上打五千块,有时候还会多打几百,说是利息。我退回去,她又打过来,说一码归一码,借了钱就该付利息。来回推了两次我也就随她去了。小敏说你这个表姐其实骨子里是个要强的人,以前就是走错了路,现在有人给她指了条正道,她比谁都较真。
我妈隔三差五就打电话来,话题总是不经意地绕到大姨身上。她说大姨最近身体好多了,去医院复查,医生都说各项指标比去年稳定了不少。又说大姨现在逢人就夸我有出息,夸小敏贤惠,还特意把我闺女的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见谁给谁看。我妈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痛快,好像这么多年憋在心里的那口气终于顺了。
我听着也就笑笑,不多说什么。
到了腊月,刘洋打了个电话来,说他要结婚了。对象是县城小学的老师,两人处了大半年,姑娘人品好、长相也周正,家里人都满意。刘洋在电话里嘿嘿傻笑了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哥,你能回来一趟不?我想让你当我的证婚人。”
证婚人这个角色,在我们老家的规矩里,一般是请家族里最有威望或者最有出息的男性长辈来担任的。刘洋请我,说明在他心里,我这个表哥的分量不轻。
我当时就答应了:“没问题,你定日子,我提前回去。”
挂了电话我心里挺感慨的。刘洋这孩子在所有表兄弟里最老实本分,从来不会来事儿,别人说什么他都是“行”“好”“可以”,像块软面团似的任人揉捏。也正因为这样,从小到大他没少被人占便宜。但他有个最大的优点——心里有杆秤,谁对他好谁对他孬,他嘴上不说,心里门儿清。
过年回家的时候,整个家族的氛围明显不一样了。
年三十晚上,大姨破天荒地没在自己家过年,而是主动提出来我家过。这个决定在家族群里宣布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大姨强势了一辈子,每年年夜饭都必须在她家吃,谁不来她就跟谁急。今年她居然主动让出了这个“主场”,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我妈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张罗。炸丸子、蒸年糕、酱肘子、炖排骨,厨房里堆得满满当当。我到家的时候吓了一跳,说妈你这是要开饭店啊?我妈白了我一眼,说你大姨难得来咱家吃顿饭,我不得把最好的都端上来?
大姨是年三十下午到的,大姨夫和周雪莲陪着。她进门的时候拄着一根拐杖,步子比上次寿宴时慢了一些,但精神头还挺好。她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墙上挂的全家福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老四啊,你家收拾得挺利索。”
就这一句话,我妈眼眶就红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妈等这句话大概等了大半辈子。大姨那个人从不轻易夸人,尤其是对几个妹妹,总觉得夸了就是示弱,示弱就没威信。今天她能说出“收拾得挺利索”这几个字,已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年夜饭摆了一大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的时候,大姨突然站了起来,端起了酒杯。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她。
“今年呢,有几句话想跟大家说说。”大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一件事,雪莲的美容院今年下半年扭亏为盈了,多亏了志强给出的主意。这孩子嘴上不饶人,但心是热的,办事也靠谱。我周桂兰活到七十岁,看人看了一辈子,志强是咱们周家下一辈里最有出息的,这个话我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撂在这儿。”
周雪莲在旁边使劲点头,眼圈泛红。
“第二件事,”大姨顿了顿,目光转向我妈,“老四,姐这些年对你太严了,有时候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咱爹妈走得早,姐这个当老大的没当好,光顾着管你们,忘了疼你们。”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连连摆手,话都说不利索了:“姐你说啥呢,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有。”大姨的声音也有点发颤,“志强在寿宴上闹那一场,我当时气坏了,后来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想明白了。这孩子闹得对,我要是不那么霸道,早点听听你们的意见,这些年也不至于让你们都怕我。”
满桌子的人都安静了,连孩子都不闹了。大姨夫低着头不说话,默默把大姨面前的酒杯倒满了。
“第三件事,”大姨举起酒杯,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以后过年,咱们几个兄弟姐妹轮着来,今年在老四家,明年去老二家,后年去老三家,谁家都别争。我老了,不想再当这个家了,以后家里的大事小情,你们商量着来。”
她说完把酒杯举到嘴边,一仰头,干了。
所有人都跟着举杯,气氛一下子松快起来。二姨笑着打趣说大姐你这是要退休啊?三姨接话说退休了好,退休了咱们姊妹几个天天约着跳广场舞去。小舅端着酒杯站起来敬大姨,说姐你这话说得我心里热乎乎的,这杯酒我干了。大家说说笑笑,好像这些年积攒的所有隔阂和委屈,都在这一杯酒里化开了。
周雪莲坐到我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小声说:“志强,姐敬你一杯。”
我拿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你美容院真做起来了?”
“做起来了。”她的眼睛里闪着光,“你上次跟我说的那几个点,我全都照做了。二楼转租出去了,一个月少了一万二的房租。项目重新调整了,加了中端护肤套餐,客单价降了但客流量翻了一倍多。老带新活动效果特别好,现在我店里的客人有一半都是老客户介绍来的。到上个月,账上已经有了盈余,虽然不多,但好歹不赔了。”
“行啊雪莲姐,比我预想的快。”我是真心替她高兴。
“你笑话我呢。”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正色道,“对了,你那八万我争取明年上半年还完。还完了之后我想请你入股,你帮我出出主意就行,不用再投钱,干股,年底分红。”
“这事以后再说。”我摆摆手,“你现在先把基础打扎实,别急着扩张。生意这个东西,稳扎稳打比什么都强。”
“行,我听你的。”她用力点了点头。
吃完饭,一家人挤在客厅里看春晚。闺女在茶几前面跟着电视里的音乐扭来扭去,把所有人逗得前仰后合。大姨坐在沙发上,把我闺女抱在腿上,满脸都是笑出来的褶子。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闺女手里,小家伙抓着红包就往嘴里塞,逗得大姨哈哈大笑。
我妈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看到这一幕,站在厨房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我走过去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怎么,然后扭过头去擦了一下眼角。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些画面,她盼了很多年。
刘洋的婚礼定在正月初六。
这小子平时闷声不响的,婚礼倒是办得挺像样。新娘叫陈雨晴,确实如刘洋所说,人品好、长相周正,说话温温柔柔的,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爸是县城中学的退休教师,她妈在街道办上班,是那种典型的老实本分家庭出来的姑娘。
我作为证婚人,提前一天到了刘洋家帮忙布置婚房。说是帮忙,其实就是过去凑个热闹。刘洋紧张得不行,一会儿问西装合不合身,一会儿问发言稿写得好不好,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屋里转来转去。
“哥,你说我明天会不会忘词啊?当着那么多人,万一脑子一片空白怎么办?”
“你就把想说的话写在小卡片上,到时候照着念就行。”我被他转得头晕,“再说了,就算忘词又怎么了?你娶的是媳妇,又不是去参加演讲比赛。”
刘洋嘿嘿笑了两声,稍微放松了一点。
婚礼当天,天气格外好。初六的太阳暖洋洋的,县城的小教堂里坐满了亲朋好友。我站在台上,看着刘洋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红毯尽头,紧张得手指都在发抖,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
新娘被父亲牵着走进来的时候,刘洋的眼眶刷地就红了。这孩子从小就感性,看个电视剧都能哭得稀里哗啦的,更别提这种人生大事了。
轮到我发言的时候,我清了清嗓子,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突然有点理解刘洋为什么紧张了。
“各位亲朋好友,我是刘洋的表哥,赵志强。今天受刘洋委托,担任他的证婚人,我很荣幸,也很感慨。”
“刘洋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孩子从小就老实,话不多,但心特别细。我记得有一年暑假我回老家,不小心摔伤了膝盖,是他跑了两条街去给我买创可贴。那会儿他才七八岁,兜里就五毛钱,创可贴四毛五一盒,他买了创可贴,剩下五分钱还给我买了根棒棒糖,说吃了甜的就不疼了。”
台下一阵轻笑,刘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后来我上大学、工作、结婚、生子,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每次回来,刘洋都会来车站接我。他的手机维修店开了好几年了,生意不算大,但他做事实在、价格公道,街坊邻居都信得过他。今天他能娶到雨晴这么好的姑娘,我这个当哥的打心眼里替他高兴。”
我转向新娘,认真地说:“雨晴,刘洋这个人嘴笨,不会说甜言蜜语,但他心里有你,以后的日子你就知道了。他会记得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会在你加班的时候给你送夜宵,会在你生病的时候守在你床边一步都不离开。嫁给这样的人,你不会后悔。”
陈雨晴红着脸点了点头,眼中有水光。
“最后,作为过来人,我送你们两句话。第一,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以后遇到矛盾,多站在对方的角度想一想。第二,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比出来的。别人家有的你们不一定非要有,你们自己过得舒心比什么都强。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底下掌声雷动,刘洋冲我用力点了点头,嘴唇翕动着,无声地说了句“谢谢哥”。
婚礼结束后,我站在教堂外面的台阶上抽烟,刘洋拉着新娘子小跑过来,二话不说给我鞠了一躬。
“哥,你今天说的太好了,雨晴都听哭了。”
“行了行了,大婚的日子别给我鞠躬,赶紧陪新娘子去。”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有个事我想跟你说。”刘洋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陈雨晴,“我和雨晴商量过了,等结完婚攒够了首付,也想去省城买套房子。到时候离你近一点,有啥事也好有个照应。”
“好事啊。省城现在房价还算稳定,你们俩双职工,攒个两三年应该没问题。到时候我帮你们看房子,装修的事也包在我身上。”
刘洋的眼睛亮了,使劲点了点头。陈雨晴在旁边抿着嘴笑,说了声“谢谢表哥”。
送走了新人,我一个人在教堂门口多站了一会儿。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清冽气息,混着鞭炮燃放后的硝烟味。这个味道对我来说就是年的味道、家的味道。
手机响了一声,是小敏发来的视频请求。我接通,屏幕上出现闺女圆圆的小脸,她凑在镜头前面,鼻孔撑得老大,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爸爸爸爸”。小敏在后面笑着说:“闺女想你了,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就回去。你们今天在二姨家怎么样?”
“挺好的,吃了好多好吃的。对了,大姨今天也来了,还给你闺女织了件毛衣,你猜怎么着,穿上去还挺合身。”小敏把镜头对准闺女身上那件粉红色的小毛衣,针脚虽然不算精细,但看得出来是用心织的。
我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大姨还会织毛衣?我从来不知道。”
“大姨说她年轻的时候手可巧了,什么花样都会织。后来这些年不织了,手生了,这件织了一个多月呢。”小敏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大姨现在是真的变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变了好,变了好。”我笑着重复了两遍。
挂了视频,我把烟头摁灭,转身往停车场走。教堂里隐约传来婚礼后续环节的喧闹声,笑声、掌声、起哄声此起彼伏,热热闹闹的,像这个县城里所有普通人的普通幸福一样,琐碎而踏实。
正月初八,我带着一家老小准备回省城。走之前,大姨特意把我叫到她家,塞给我一个大塑料袋,沉甸甸的。
“这是大姨自己灌的香肠,还有你大姨夫腌的腊肉,带回去吃。省城买的东西哪有自己家做的好。”大姨一边往袋子里塞东西一边念叨,“还有两瓶蜂蜜,是你二姨家后面山上蜂农那儿买的,纯天然的,给孩子冲水喝,比超市那些乱七八糟的饮料强。”
“大姨,够了够了,太多了拿不了。”我看着那个越塞越满的袋子哭笑不得。
“多什么多,一年就回来这么一两趟,不多带点东西回去怎么行。”大姨根本不听我的,转身又从厨房里拎出一袋子干菜,“这个是我自己晒的萝卜干和豆角干,你妈说你爱吃萝卜干炒腊肉,我专门多晒了些。”
我看着大姨在厨房里忙活的身影,心里突然有点发酸。这个老太太强势了一辈子,从来不会表达感情,她的关心都藏在这些琐碎的、具体的、甚至带着点蛮横的举动里。给你塞东西,就是她觉得最自然、最舒服的表达方式。
“大姨,您身体不好,以后别忙活这些了,多休息。”我说。
“我身体好着呢。你上次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药也按时吃,每天早晚还出去散步。你放心,你大姨这把老骨头还硬朗着呢,怎么也得看着你闺女上小学。”大姨头也不回地说,语气里带着她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车子发动的时候,大姨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冲我们摆手。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的笑容很淡,但很真实。我妈摇下车窗喊了一声“姐你回去吧,外面冷”,大姨应了一声,但还是一直站在那儿,直到我们的车拐过街角,后视镜里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
回省城的路上,我妈坐在后座,一路都没怎么说话。我以为她累了,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发现她正低头翻着手机相册,一张一张地看这个春节拍的照片。看到大姨抱着闺女的那张,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
“妈,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抬起头,声音有点哑,“志强,妈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去年寿宴上闹那一场。”她说着说着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要不是你闹那一场,你大姨不会想明白那些事,妈这辈子可能都等不到她跟我说那几句话。你比你妈有出息,你妈窝囊了一辈子,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你不一样,你敢说敢做。”
“妈,你一点都不窝囊。”我认真地说,“你那叫忍辱负重。要不是你忍着,咱们娘俩那些年早跟我大姨闹翻了。你退一步,是为了给我留一条回老家的路。我都懂。”
我妈没再说话,把脸转向车窗外。但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她的嘴角是弯着的。
过完正月十五,工地陆续复工,我又开始忙得脚不沾地。今年公司接了几个大项目,其中一个是省城新区的一个商业综合体,体量大、工期紧、要求高,我作为项目经理,压力不小。
偏偏在这个时候,小敏她妈出事了。
那天我正在工地上跟施工队开现场会,手机震个不停,我挂了好几次,最后一看是小敏打了七八个未接电话,赶紧回了过去。
“志强,我妈摔了,髋骨骨折,在医院。”小敏的声音很冷静,但我听得出来那种冷静是硬撑出来的。
“哪个医院?我马上过来。”
“市一院骨科,你别着急,已经推进手术室了。”
我挂了电话,跟现场交代了几句,开车往医院赶。路上给公司领导打了个电话请假,领导说家里的事要紧,工地上的事让副经理先盯着。
到了医院,小敏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我丈母娘在里面的手术台上。她穿着护士服,应该是直接从科室赶过来的,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
“怎么回事?”我在她旁边坐下来。
“下楼梯踩空了,我正好在上班,接到邻居电话就赶紧叫了救护车。”小敏深吸了一口气,“医生说髋骨骨折,需要做内固定手术,问题不大,但恢复期比较长,至少得卧床三个月。”
“没事,现在骨科手术很成熟,老人家身体底子好,恢复起来快。”我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指冰凉,手心里全是冷汗。
手术做了将近四个小时。期间周雪莲打了个电话来,说大姨听说小敏她妈摔了,非要亲自来省城看看。我赶紧拦着,说大姨自己身体也不好,长途坐车折腾不起。周雪莲说拦不住,大姨已经把行李都收拾好了。我说那你把电话给大姨,我跟她说。
大姨接过电话,中气十足地来了一句:“志强你别劝我,小敏她妈是我亲家,出这么大的事我能不去看看?你放心,雪莲开车送我,一路上慢慢开,不会有事的。”
我听她那个语气就知道劝不动,只能说:“那行,来了我去接你们。”
丈母娘的手术很成功,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人还是清醒的,还跟我和小敏笑了笑,说没事没事,就是摔了一跤。医生说钉子打得很稳,配合康复训练,三个月左右就能下地了。
小敏请了长假在医院陪护,我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换她。闺女暂时送到我妈那边带着。一家人的生活节奏被完全打乱了,但谁也没有抱怨——日子就是这样,总有意想不到的事冒出来,过了一关再过下一关。
大姨是第二天下午到的。周雪莲开着车,载着大姨和大姨夫,后备箱里塞满了土鸡蛋、老母鸡、各种补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来送礼的。
大姨拄着拐杖走进病房,在丈母娘床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圈,然后用她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亲家母,你得补。骨头伤了就得补钙补蛋白,光靠医院那点营养餐可不行。我带来了土鸡,回头让雪莲去借个电炖锅,每天给你炖一锅鸡汤。”
丈母娘有点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说太麻烦了。大姨根本不理她,转头就开始指挥周雪莲:“你去问问护士站有没有可以热饭的地方,再看看附近有没有菜市场,买点新鲜的当归黄芪,炖鸡汤要放。”
周雪莲冲我无奈地笑了笑,领命而去。
我看着大姨在病房里指手画脚的样子,忍不住想起了去年寿宴上那个被我当众质问的老太太。一模一样的强势,一模一样的说一不二,但这一次,这股强势里透着的不是霸道,而是一种热腾腾的、近乎蛮横的关心。
小敏凑到我耳边小声说:“你大姨怎么跟来查房似的。”
我忍着笑说:“她到哪儿都这样,习惯就好。”
大姨在省城待了三天,这三天里她干了一件让我瞠目结舌的事。她挨个走访了病房里所有的病友,跟人家唠家常,了解人家的病情,然后得出结论:亲家母这个病房条件不好,靠北面,没太阳,不利康复。她亲自跑到护士站,找到护士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成功给丈母娘换到了一间朝南的病房,阳光好得能照到床上。
小敏她妈感动得不行,拉着大姨的手说亲家大姨你对我太好了。大姨摆摆手说这算什么,都是一家人。
三天后大姨回去了,走之前又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详细交代了一大堆注意事项:鸡汤要每天喝,骨头汤也要跟上,牛奶不能断,康复训练不能偷懒,等等等等。我妈在电话那头连连应着,挂了电话跟我感叹:“你大姨这回是真把你丈母娘当自己人了。你大姨这个人,她对谁好,就是真对谁好。”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暖。
丈母娘在医院住了一个月,然后转到康复中心又待了一个半月。那段时间是我和小敏结婚以来最累的一段日子,轮流往康复中心跑,闺女生了两次病,工地上又出了两起不大不小的安全事故,各种事情搅在一起,每天都像在打仗。
但奇怪的是,那么累的日子,我和小敏反而没有吵过架。我们以前偶尔还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拌嘴,但那段时间,两个人都把脾气收敛到了最低限度,好像潜意识里都知道,对方已经够累的了,自己不能再添乱。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多才从康复中心出来,小敏在门口等我。她靠在车门上,手里提着两杯热奶茶,递给我一杯,说:“辛苦了。”
我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是热的,甜的,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
“你才辛苦,天天在这儿陪着。”我说。
“我妈今天能自己坐起来了,康复师说进步很大。”小敏笑了一下,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那就好。”我拉开车门,“上车吧,回家。”
“志强。”她忽然叫住我。
“嗯?”
“谢谢你。”她认真地看着我,“谢谢你对我妈这么好,也谢谢你妈这段时间帮忙带孩子。嫁给你,是我做过最对的决定。”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结婚这么多年,小敏不是那种会说肉麻话的人,她说这样的话,一定是因为心里真的这么想。
“巧了,”我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娶你,也是我这辈子最对的决定。”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抬手打了我一下:“行了行了,越说越酸了,赶紧开车。”
三月底,丈母娘出院了。虽然走路还有点不利索,但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的好,再坚持康复训练一两个月就能完全恢复正常。小敏把她接到我们家住了一段时间,方便照顾。我妈也搬过来帮忙,两个人一起照顾一个病人、一个孩子,家里一下子热闹得不行。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周雪莲忽然来省城了。她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开着车到了我家楼下,然后给我打电话:“志强,你在家吗?姐到了。”
我下楼一看,她的车后备箱又是满满当当的——土鸡、土鸡蛋、新摘的春笋、她自己做的腌菜,还有一大袋子据说是大姨特意去乡下收的野生蜂蜜。
“大姨让我来看看亲家母恢复得怎么样了。”周雪莲一边搬东西一边说,“她自己想来,被我拦住了。我说你上个月刚去了一趟,这回该轮到我了。”
“你们这是轮班呢?”我好笑地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那可不,大姨说了,亲家母的事就是咱们周家的事。”周雪莲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对了,我还有正事跟你说。”
“什么正事?”
“我想在省城开个分店。”
我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周雪莲穿着一身干练的深蓝色西装,化了淡妆,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整个人透着一股几个月前还没有的精气神。
“你认真的?”
“特别认真。”她的眼神很坚定,“县城那家店已经稳定盈利了,月净利润稳定在两万左右。我算了算,这个模式在县城能跑通,在省城的中端市场应该也有空间。志强,你说过做生意的逻辑是相通的,我按照你给的方向,在县城验证了一遍,觉得可以试着往更大的市场走了。”
我看着她脸上那种自信而笃定的表情,心里有一种很奇妙的感受。一年前她还是那个在寿宴上被我当众戳穿、哭得妆都花了的狼狈女人。而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有思路、有数据、有底气的创业者。
“行,你既然有这个想法,那就好好聊聊。先上楼吃饭,吃完饭咱们坐下来细说。”
那天晚上,我和小敏、周雪莲三个人在客厅里聊到了深夜。周雪莲把她的商业计划书铺了一茶几,从选址到定位、从投资预算到回本周期,每一条都分析得清清楚楚。小敏是做护士的,对美容行业一窍不通,但她从消费者的角度提了很多接地气的问题,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我靠在沙发上听着她们俩一问一答,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挺有意思的。以前周雪莲来我家,都是来借钱的。今天她带着一份正儿八经的商业计划书来,要谈的是合作、是投资、是未来。
变化这种东西,有时候真的很快。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剩下的路就会自己铺开。
“志强,你怎么看?”周雪莲转向我。
“你的商业计划书写得不错,定位比上次清晰多了。”我拿起她的计划书又翻了翻,“但是省城的竞争环境和县城不一样,你的品牌在这里没有知名度,前期的营销投入会比你预想的大。另外,省城的房租和人力成本都是县城的两到三倍,你的资金链得留足余量。”
周雪莲认真地在本子上记着,头也不抬地说:“你继续说。”
“还有就是,我不建议你一步到位开大店。你先找一个社区底商,面积不用太大,一百平左右,做社区精品店。先把口碑做起来,积累一批忠实的社区客户,然后再考虑扩张。县城那家店你可以交给店长管理,但你自己得把主要精力放在省城的新店上。创业初期,老板不盯在现场,很多细节都走样。”
“社区精品店……”周雪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个思路好,投入小、风险低、贴近客户。志强,我就知道来找你准没错。”
“别光说好听的。”我笑了笑,“你那个店的预算做出来没有?”
“初步算了一下,房租押一付三加上装修和设备,启动资金大概在十五万左右。”她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我手头能凑出十万,还差五万。志强,姐不是来借钱的,上次的八万还没还完呢。我就想问问你,愿不愿意以入股的形式投这五万块?赚了咱们按比例分红,赔了算姐的。”
我还没开口,小敏先说话了:“雪莲姐,你上次那八万还剩多少没还?”
“三万五。”周雪莲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这样,八万你继续按时还,新店的五万我们投。但不是入股,还是借。等你新店稳定盈利了,再谈入股的事。”小敏看了我一眼,“志强你觉得呢?”
“我同意。”我点点头,“雪莲姐,你现在最大的任务不是扩张,是把根基扎稳。等你新店开起来、运营走上正轨了,咱们再坐下来谈股份的事。现在谈这些,太早了。”
周雪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眶有点发红,但嘴角是笑着的:“行,姐听你们的。志强,小敏,姐这条命是你们拉回来的,姐心里有数。”
“什么命不命的,别说这些。”小敏摆摆手,拿起茶几上的茶壶给她倒了杯茶,“雪莲姐,我敬你是条汉子。一个女人单枪匹马撑一个店,又把家里的事打理得明明白白,不容易。”
周雪莲端起茶杯,跟小敏碰了一下,两个人相视一笑。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们之间似乎建立了一种我作为男人理解不了的情谊。那是一种女人对女人的欣赏和认可,比男人之间的称兄道弟要细腻得多,也坚固得多。
到了五月份,丈母娘彻底康复了,走路利索了,脸色也红润了。她在我们家住了一个多月,跟我妈相处得比亲姐妹还亲。两个人每天早上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下午在小区楼下跟邻居打牌,晚上追同一部电视剧,一边看一边讨论剧情,常常争得面红耳赤又哈哈大笑。
小敏有时候下班回来看到两个老太太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剧的画面,会站在玄关那儿看上好一会儿,然后悄悄跟我说:“这画面比电视剧还好看。”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六,我妈忽然说要回趟老家。
“回去干啥?这才住了不到两个月。”我有点意外。
“你大姨打电话来说想我了。”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微妙,有不好意思,也有掩饰不住的开心,“她说院子里的樱桃熟了,让我回去摘樱桃。以前都是她叫我去帮忙干活,这次就让我回去吃樱桃,你说稀罕不稀罕。”
“稀罕。”我笑了,“那我送你。”
“不用,你忙你的,你二姨家的刘洋正好在省城办事,他开车带我一起回去。”
刘洋这小子倒是真争气,去年年底在省城付了首付买了套小两居,虽然地段偏了点,但好歹在省城有了自己的窝。陈雨晴也调到了省城的一所小学,小两口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劲头十足。刘洋每次来我家都要在楼底下喊一嗓子“哥我来了”,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送走了我妈,家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丈母娘也回了自己家,闺女上了托班,白天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我请了几天年假,想趁这个空档好好歇一歇。
结果歇了不到两天,工地上又出事了。
这次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个工人在脚手架上踩空了,万幸的是有安全带挂着,人没摔下去,但扭伤了腰,被送到医院去了。事故不大,但引发的连锁反应不小——安监站的人来了,说安全措施有漏洞,责令停工整改三天。
停工三天,对商业综合体的工期来说,每一分钟都是钱。甲方那边的项目经理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语气一次比一次急。施工队的老板也急了,说工人闲着也得发工资,停工一天就亏一天。
那三天我几乎住在了工地上,跟安全员一起逐项排查隐患,补齐安全设施,写整改报告,拍照片,跑安监站。忙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饿了就啃两口面包,渴了喝矿泉水。小敏打电话来问我在哪儿,我说在工地,她沉默了两秒,说“我给你送饭过来”,不等我拒绝就挂了电话。
四十分钟后她骑着电动车出现在工地门口,手里拎着两个保温饭盒。饭盒打开,红烧排骨还冒着热气,蒜蓉西兰花翠绿翠绿的,米饭粒粒分明。
“吃吧。”她把筷子递给我,“我妈做的,说你爱吃。”
我在工地临时办公室的桌子前坐下来,大口大口地扒着饭。小敏坐在旁边看着我,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陪着。
我吃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不好吃?”小敏问。
“好吃。”我放下筷子,转头看着她,“小敏,你说人活着图什么?”
“怎么突然问这么深的问题?”她愣了一下,“图什么?图老婆孩子热炕头呗。”
“对,”我点点头,又拿起筷子继续扒饭,“就是图这个。”
三天后,整改通过了,工地重新开工。我站在脚手架下面,仰头看着那些在几十米高空作业的工人,忽然觉得每一个人的生活都不容易。那些工人背井离乡,在日晒雨淋中挣一份辛苦钱,为的是老家盖房子、孩子上学、老人看病。周雪莲一个女人撑着一个店,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为的是撑起自己的家。刘洋和陈雨晴小两口省吃俭用攒首付,为的是在省城有个属于自己的小窝。大姨强势了一辈子,到头来放下面子,为的是几个妹妹能真心实意地跟她亲近。
而我呢?我折腾来折腾去,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那些能让我在工地上吃到热乎饭的人。
六月初,周雪莲的省城分店正式开业了。店名叫“雪莲美肌工坊”,开在一个大型社区门口的底商,一百二十平米,装修简洁温馨,定价走中端路线,主打社区女性的日常护肤需求。开业第一天,她做了个“邻居体验价”的活动,九块九做基础清洁加补水面膜,结果当天就来了将近一百个人。
我去的时候,店里忙得脚不沾地。周雪莲自己穿着工作服,亲自给客人做脸,手法娴熟,边做边跟客人聊天。她有一种天生的亲和力,跟谁都能唠上几句,几句话下来客人就觉得跟她很熟。这种能力在县城的时候被她的“高端路线”压住了,现在转型做社区店,反而发挥得淋漓尽致。
“怎么样?”她抽空跑过来问我,脸上带着兴奋的潮红。
“不错,第一天有这个客流量,你的选址和定价策略都是对的。”我扫了一圈店里满满当当的客人,“但我得提醒你,开业活动结束之后才是真正的考验。这些客人有多少会转化为长期会员,才是关键。”
“我知道。会员体系我已经设计好了,开业周办卡有优惠,我已经跟每个客人都介绍过了。志强你就放心吧,姐这回是真知道该怎么做了。”她信心满满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又去招呼客人了。
我从店里出来,站在门口抽了根烟。阳光很好,社区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有遛狗的、带孩子的、买菜回来的。周雪莲的店夹在一家水果店和一家干洗店中间,门面不大,但招牌很亮,玻璃门擦得一尘不染,门口还摆了两盆绿萝,看着就让人舒服。
手机响了,是大姨打来的。
“志强,雪莲那个店开得怎么样?”大姨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
“挺好的,第一天人就很多,大姨您放心。”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大姨的声音低了下来:“志强,大姨得谢谢你。雪莲这孩子,以前走的路不对,大姨也不会教,差点把她耽误了。要不是你点醒她,她现在可能还在那条歪路上走到黑。你是她的贵人,也是大姨的贵人。”
“大姨,您别这么说。一家人说什么贵人不贵人的。”我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雪莲姐自己能干,我不过是提了几条建议。”
“你提的那几条建议,别人提不出来。大姨活了大半辈子,看人还是有几分准的。你这孩子,心里装着别人,嘴上不说,事上见真章。”大姨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过年回来,大姨给你包猪肉大葱馅的饺子,你最爱吃的。”
“行,大姨,一言为定。”
挂了电话,我把烟头踩灭,抬头看了看头顶的蓝天。六月的天,蓝得干干净净的,像一块被水洗过的蓝布。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去,不慌不忙的,跟这个城市里行色匆匆的人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周雪莲在家族群里发消息要大办寿宴时我的烦躁;想起在福满楼当众质问她时她脸上的慌乱;想起她在美容院办公室里红着眼圈说“姐这条命是你们拉回来的”;想起大姨在年夜饭上站起来敬酒时颤抖的声音;想起我妈在车上翻相册时停在某一张照片上的手指。
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这一年里发生的事,比我前面三十年加起来的都要密集。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这个家族里每个人的模样——有自私、有算计、有委屈、有不甘,但也有守护、有担当、有柔软、有原谅。
而这些,大概就是普通人最真实的活法。
晚上回到家,小敏正在给闺女洗澡。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闺女咯咯的笑声,混着小敏温柔的哄劝声:“乖,闭上眼睛,妈妈要冲头发了——”
我换了拖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拿出两个鸡蛋、一根火腿肠、一把小青菜,准备给自己下碗面。工地上忙了一天,中午就啃了个面包,饿得前胸贴后背。
面刚下锅,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刘洋。
“哥,雨晴怀孕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激动又紧张,像是一个忽然被通知中了大奖的人,“刚查出来的,六周了!”
“真的?恭喜恭喜!”我扔下筷子,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雨晴身体怎么样?孕吐严重吗?我妈那儿还有些缓解孕吐的偏方,回头我让她发给你。”
“目前还好,就是早上有点恶心。哥,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特别想告诉你。”刘洋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哥,我要当爸爸了。”
“是啊,你要当爸爸了。”我靠在厨房的台面上,笑着重复了一遍,“赶紧给你爸妈打电话,他们肯定高兴坏了。”
“打了打了,我妈当场就哭了。”刘洋吸了吸鼻子,“哥,你说我能当个好爸爸吗?”
“能。”我毫不犹豫地说,“你是咱们家最有耐心的人,你修手机的时候能坐那儿一动不动两三个小时,带个孩子算什么。再说了,你不会的我教你,我好歹也当了一年多爸爸了,经验还是有一点的。”
“行,哥,我就等你这句话呢。”刘洋笑了,笑得憨厚而踏实。
挂了电话,我把面条捞出来,拌上酱油和香油,端着碗走到客厅。小敏已经给闺女洗完澡了,正抱着裹在浴巾里的小家伙坐在沙发上擦头发。闺女看到我手里的面碗,眼睛一亮,张着小手喊“爸爸爸爸吃吃”。
“你个小馋猫,什么都想吃。”我挑起一根面条,吹凉了,塞进她嘴里。她吧唧吧唧地嚼着,脸上的表情满足得像吃到了人间美味。
“刘洋刚才打电话来了,雨晴怀孕了。”我跟小敏说。
“真的啊?”小敏的眼睛亮了,“太好了!他们俩盼了好久了吧?”
“嗯,刘洋高兴得快哭了。”我一边吃面一边说,“这孩子从小就感性,当爸爸了估计得比孩子还爱哭。”
“那不挺好的嘛,感性的爸爸疼孩子。”小敏把闺女的头发擦干了,小家伙从浴巾里挣脱出来,光着脚丫子在沙发上蹦跶。小敏把她按住穿上睡衣,转头问我,“对了,你妈什么时候回来?”
“大姨说让她多住几天,樱桃吃完了还有杨梅,杨梅吃完了还有桃子,反正不让她走。”我笑着摇摇头,“我妈在群里发了一堆照片,两个老太太每天逛菜园子、摘果子、做腌菜,日子过得比咱们滋润多了。”
“那就让她多住一阵呗,难得回去一趟。”小敏把闺女塞进我怀里,“来,让你爸抱会儿,妈去洗个澡。”
闺女窝在我怀里,小脑袋靠在我胸口上,没几分钟就睡着了。她的呼吸均匀而轻柔,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我低头看着她圆圆的小脸,忽然觉得生命真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这个小东西从无到有,从一点点大长到现在,会笑、会闹、会撒娇、会叫爸爸,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跟我共享了一半基因的人。
而她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的到来曾经让她的爸爸妈妈多么手忙脚乱,不知道她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七大姑八大姨为了她操了多少心,不知道这个家族在她出生前后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她只是在她的世界里吃、睡、玩、笑,安安心心地做一个小小孩。
小敏洗完澡出来,看到我还抱着闺女坐在沙发上发呆,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想什么呢?”
“想这小家伙以后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我说。
“那还早着呢。”小敏笑了一声,“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她比咱们都幸福。咱们小时候,亲戚之间哪有现在这么融洽。我妈那边的亲戚我到现在都认不全,逢年过节各过各的,见面就客客气气地打个招呼,比陌生人强不了多少。”
“那你想让她跟亲戚们多走动吗?”我问。
“当然想啊。你看现在你们家这些亲戚,虽然有矛盾,但说开了就好了,该帮忙的时候都不含糊。这种关系,是拿钱买不来的。”小敏抬起头看着我,眼神认真,“志强,你去年在寿宴上那个决定,虽然当时闹得挺僵的,但回过头来看,你是对的。有些话就得说清楚,说不清楚就永远是个疙瘩。说清楚了,反而都痛快了。”
“你说得对。”我把闺女轻轻放在沙发上,让她枕着小敏的腿继续睡,自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其实我也不是一开始就想明白了。就是觉得不能让雪莲姐这么糊弄下去,一开始只是想把账算清楚。后来看到她那副样子,听到她说美容院快撑不下去了,我才觉得,她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会做一些不体面的事,但这不代表她就是个坏人。”
“所以你借钱给她,帮她出主意,其实也是在给自己一个交代。”小敏总结道,“你不想眼睁睁看着一个亲人滑下去,哪怕她以前对不起你。”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我在她身边重新坐下来,搂住她的肩膀,“还是你懂我。”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霓虹灯的映照下闪烁着温柔的光。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灯光笼罩着沙发上的一家三口,安静而温暖。闺女翻了个身,咂了咂嘴,不知道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东西。小敏靠在我怀里,呼吸渐渐变得平缓均匀,也快睡着了。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两个人,轻轻地、用力地收紧了手臂。
第二天是周日,我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光带。小敏不在床上,厨房里传来煎蛋的滋滋声和闺女的咿呀声。
我洗漱完走进厨房,小敏正在灶台前忙碌,围裙系得整整齐齐,一手拿着锅铲一手扶着平底锅。闺女坐在餐椅里,手里抓着一块撕碎的馒头,正在认真地把馒头屑撒得到处都是。
“醒了?”小敏头也不回地说,“今天雪莲姐约了咱们中午吃饭,你赶紧收拾收拾。”
“她请吃饭?为啥?”
“不知道,说是有好消息要宣布。”小敏回头冲我笑了一下,“我猜啊,八成是那个新店又有突破了。”
中午我们在一家湘菜馆见了面。周雪莲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些,但精神状态出奇地好,整个人像被充了电一样能量满满。一坐下她就迫不及待地开始汇报:开业一周,会员办了将近两百张,日均客流量稳定在四十人左右,上周的营业额突破了四万。
“志强,姐按你说的那个社区精品店路线走,简直太对了!”她兴奋得声音都高了八度,“社区里的那些年轻妈妈和上班族,消费力比县城强太多了。她们不一定舍得花大钱买奢侈品,但在自己身上做保养这件事上,几十块一两百块她们特别舍得。而且她们之间传话特别快,一个人做了效果好,第二天能带三个邻居来。”
“那你现在的主要客群是哪类人?”我问。
“二十五到四十岁的社区女性为主,有带孩子的全职妈妈,有在家办公的自由职业者,还有附近写字楼上班的白领。她们最大的需求不是变美,而是放松。”周雪莲说得头头是道,“所以我调整了服务流程,每个客人的服务时间适当延长,多做一会儿肩颈按摩,多聊一会儿天。她们来我店里,护肤是其次,主要是想找个地方喘口气。”
“这个方向抓得很准。”我点点头,“现代女性的压力确实大,能提供一个既能护肤又能放松的地方,就是核心竞争力。”
“对了,”周雪莲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个月的还款,五千块,你收好。”
我接过来,没有数,直接揣进了兜里:“还剩多少没还?”
“两万五。按这个速度,年底之前应该能还清。”她顿了顿,认真地看着我和小敏,“到时候,姐请你们吃顿大的。”
“吃什么大的,家常便饭就行。”小敏笑着给闺女夹了块蒸蛋,“雪莲姐,你现在新店刚起步,花钱的地方多着呢,别大手大脚的。”
“放心,姐现在可会省了。店里用的一次性毛巾我都货比三家,能省一分是一分。”周雪莲笑着摇摇头,“以前在县城开那个店的时候,光装修就砸进去六十多万,眼睛都不带眨的。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傻。”
“不傻,那是成长的代价。”我说,“没有那六十万的教训,你现在也不会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周雪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释然:“志强你说得对。那六十万,就当是交学费了。”
吃完饭从湘菜馆出来,周雪莲自己打车回了店里,说下午还有好几个预约的客人。我和小敏推着婴儿车沿着街边慢慢走,闺女在车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米饼。
“雪莲姐变得真多。”小敏感慨道,“去年在寿宴上那个哭哭啼啼的样子,跟现在简直是两个人。”
“人只要愿意改,什么时候都不晚。”我说,“她本身就聪明,就是以前心思没用对地方。现在心思摆正了,做起事来比谁都拼。”
“那也是因为有人愿意给她机会。”小敏看了我一眼,“你要是去年没借她那八万块,她可能就真的翻不了身了。有时候一个人缺的不是能力,而是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笑了笑,推着婴儿车继续往前走。
七月的省城热得像蒸笼,工地上更是晒得人脱皮。那个商业综合体的项目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甲方把工期又往前压缩了一个月,每天开会、协调、催进度,我嗓子都哑了好几次。施工队的工人也扛不住了,有一天中午一个年轻的小工直接在脚手架上中暑晕了过去,幸好被安全绳挂住了,旁边的工友赶紧把他背了下来。
我赶到现场的时候,那孩子正躺在阴凉处,脸色煞白,嘴唇发紫。工头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嘴里念叨着“这鬼天气要热死人”。我叫了救护车,陪着去了医院,医生说还好送得及时,再晚一点就麻烦了。
从医院出来,我站在门口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要求调整高温时段的作业时间,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三点停工,避开最高温的时段。领导有些为难,说甲方那边催得紧。我说催得紧也不能拿人命开玩笑,出了事谁担得起?领导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按你说的办。
挂了电话我又给施工队的工头打了个电话,让他马上安排调整作业时间。工头在电话那头千恩万谢,说赵经理你是个好人,别的工地才不会管工人死活呢。我说别拍马屁,安全措施必须到位,防暑降温的药品和绿豆汤准备好,别让我查出来哪个环节偷工减料。
回到工地,天已经擦黑了。我坐在临时办公室的桌子前,翻开施工日志,一行一行地记着今天的事。写到那个中暑的小工时,笔尖停了一下。那孩子看着也就十八九岁,比我整整小一轮,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他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手心里还紧紧攥着安全帽,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省城的时候。那时候也是十八九岁,什么都不懂,在工地搬过砖、在餐馆端过盘子、在快递站分过包裹,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最难的时候口袋里只剩二十块钱,在公园的长椅上睡了一夜。后来咬着牙考了建造师证,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这世上谁都不容易。那些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的工人,那些在写字楼里加班到凌晨的白领,那些凌晨四点就起床进货的小商贩,那些在医院的病房里连轴转的护士——每一个用力活着的人,都值得被善待。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敏发来的照片。闺女坐在小马桶上,一脸认真,小敏在旁边配了文字:“第一次用小马桶!成功!”
我看着那张照片,忍不住笑了。工地的辛苦、白天的紧张、积压的疲惫,在这一瞬间好像都被冲淡了许多。
我回了一条:“闺女真棒!爸爸还在加班,你们先睡。”
小敏秒回了一个心疼的表情,然后打了三个字:“别太晚。”
九点多,我终于把当天的施工日志写完,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走到工地门口的时候,工头老张追了上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赵经理,这个你拿着。”他把袋子塞进我手里。
我打开一看,是几个自家种的西红柿和黄瓜,水灵灵的,洗得干干净净。
“自己地里种的,没打农药,你带回去给孩子吃。”老张搓着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今天的事多亏了你。那孩子是我老乡的侄子,刚出来干活没多久,要是真出点什么事,我没法跟他家里人交代。”
“以后注意点就是。高温时段该停就停,工期的事我来跟甲方沟通。”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是当爹的人,你的心情我懂。”
老张用力点了点头,目送着我上车离开。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小敏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听到门锁响动的声音,她猛地醒过来,揉了揉眼睛:“回来了?吃饭了吗?”
“在工地上吃了点。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呢。”她站起来往厨房走,“锅里还热着粥,我给你盛一碗。”
我换了鞋跟在她身后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给我盛粥的背影。她的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有几缕散落下来,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栗色。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旧了的家居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这些细碎的、平常的、日复一日的画面,拼在一起,就是一个人在你生命里留下的所有痕迹。
“看什么呢?”她把粥碗递给我,抬头对上我的目光。
“看你。”我说。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抬手在我额头上弹了一下:“累傻了吧你,赶紧喝粥。”
我端着碗坐到餐桌前,热粥下肚,浑身的疲惫好像都融化在了那口绵密的温热里。小敏在我对面坐下来,托着腮看我喝粥,眼神里有一种安静的满足。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你大姨今天打电话来了,说她最近身体检查结果特别好,医生把药量都减了。”
“是吗?那太好了。”
“她还说,今年过年让咱们早点回去,她学会了做酱板鸭,要亲自下厨。”小敏笑着说,“你大姨现在可喜欢我了,每次打电话都要跟我聊半天,问你吃得好不好、睡得够不够、工作累不累。她不好意思直接问你,都来问我。”
我端着粥碗的手停了一下。大姨那个人,从来不会当面说关心你的话。她表达关心的方式就是给你塞东西、给你做吃的、拐弯抹角地打听你的近况。她别扭了一辈子,到老了才开始慢慢学着怎么柔软地爱人。
“过年回去,我想给大姨买个按摩椅。”我放下碗,“她腰不好,坐着不舒服。”
“行啊,我同事家里买了一个,说效果挺好,回头我把链接发给你。”小敏站起来收了碗,“赶紧去洗澡,一身的汗味。”
八月的某个周五晚上,周雪莲带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来了我家,说要做月度复盘。我看着她摊开的那一页页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手写分析,心里暗暗佩服。这个女人一旦认真起来,执行力比谁都强。
“七月总营业额十四万三千,扣除房租、人工、材料、水电、营销费用,净利润三万八。”她一条一条地念着,念完了抬起头,眼里有抑制不住的光芒,“志强,三万八!我开美容院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个月赚过这么多钱。而且这才是开业的第二个月!”
“恭喜你。”我是真心实意地替她高兴,“但你别光看净利润,利润率你算过没有?”
“算过了,大概百分之二十六。比你上次跟我说的健康利润率区间偏下限还差一点。”她的认真劲儿上来了,“我分析了一下,主要是材料成本偏高,我用的都是进口产品,毛利空间被压缩了。下个月我打算换一部分国产替代品,在保证效果的前提下把成本降下来。另外营销费用也可以再优化,现在客流已经稳定了,不需要再像开业时那样大量投放朋友圈广告了。”
“你现在是真的懂做生意了。”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她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雪莲姐,你知道你现在跟以前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什么?”
“以前你只关心赚了多少钱,亏了多少钱。现在你关心的是利润率、成本结构、客户留存率。”我说,“从结果导向变成了过程管理,这是一个质的飞跃。”
周雪莲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着笑着眼底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志强,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没有人夸过我。我妈只会骂我没用,我前夫只会说我不行,以前那些所谓的生意伙伴当面夸我能干背后叫我冤大头。你是第一个正儿八经夸我进步的人。”
“那以后我多夸夸你。”我笑着说,“不过说好了,夸归夸,那八万块钱该还还是得还。”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狼狈中透着痛快:“还!一分不少!到年底全部还清!”
九月中秋,我和小敏带着闺女回了趟老家。这次回去,老家的变化让我有些恍惚。
周雪莲的县城老店重新装修了,换掉了之前那种浮夸的“国际风格”,改成了跟省城分店统一的简约温馨路线。店里的客流比去年多了不少,我站在门口看了十分钟,进进出出的客人络绎不绝。店门口还贴了招聘启事,说要招两名美容师——扩张的信号。
大姨的身体确实好多了,走路不用拄拐杖了,脸上也有了些肉。她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其中就有她电话里提到的酱板鸭。味道嘛,说实话有点咸,鸭肉也稍微老了些,但我还是一口气吃了两大块,边吃边夸。
大姨被我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说:“第一次做,手生,下次就好了。”
“大姨,您做什么都好吃。”我认真地说。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又给我夹了一块鸭肉。
晚上,一家人在院子里乘凉。大姨家的院子里那两棵石榴树挂满了果子,红彤彤的,在月光下泛着釉一样的光泽。我妈和大姨坐在藤椅上,不知道在聊什么,笑得前仰后合。她们俩现在的相处模式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一个强势一个忍让的格局,而是真正的、平等的姐妹之间的亲昵。我妈说话的声音都比以前大了一些,笑容也舒展了很多。
小敏抱着闺女在院子里追萤火虫。老家的院子里居然还能看到萤火虫,星星点点的光在夜色中忽明忽暗地飞,闺女伸着小手去抓,每次扑空都咯咯笑。
刘洋和陈雨晴也来了。陈雨晴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来了,穿着一条宽松的孕妇裙,刘洋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端茶倒水递水果,紧张得像个随身保镖。二姨在旁边看着直乐,说刘洋当年追雨晴的时候都没这么殷勤。
“哥,”刘洋坐到我旁边,递给我一瓶冰啤酒,“雨晴预产期是明年二月,正好过年那几天。你说这孩子会挑时候不?”
“会挑,正月里的马宝宝,吉利。”我跟他碰了一下酒瓶。
“哥,我想好了,等孩子出生了,大名你来取。”刘洋认真地说。
“开什么玩笑,名字应该你和你爸取,我取算怎么回事?”
“你是证婚人,又是咱们这一辈最有出息的,你取的名字肯定好。”刘洋难得地固执起来,“这事我跟雨晴和我爸都商量过了,他们都同意。”
我转头看向二姨夫,老头冲我点了点头,举了举手里的啤酒瓶,意思是“就这么定了”。
“那行吧,我好好想想。”我没再推辞。
夜深了,亲戚们陆陆续续散了。小敏抱着已经睡着的闺女先回了房间,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头顶的月亮发呆。老家的月亮总是格外大、格外亮,可能是因为周围没有高楼遮挡,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把整个院子都泡在一片温柔的银白色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大姨拄着拐杖走了出来——她又把拐杖用上了,说是夜里走路不稳当。
“睡不着?”她在我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
“嗯,可能是换了地方,有点认床。”我说。
“你从小就认床,每次回老家头一晚都睡不着。”大姨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长辈才会有的、跨越漫长时间的记忆,“你小时候,暑假来我家住,半夜睡不着就跑到院子里坐着。我问你干啥呢,你说在看星星。那时候我就觉得,这孩子心思重,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我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志强,”大姨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大姨以前对不住你们娘俩。你爸走得早,你妈一个人拉扯你不容易,我这个当姐的不但没有多帮衬她,还总是嫌她窝囊。其实我心里清楚,你妈一点都不窝囊,她一个女人把儿子养大、供上大学、看着他在省城成家立业,她比谁都能耐。我就是……就是不愿意承认。”
“大姨——”我想打断她,被她摆了摆手制止了。
“你听我说完。这些话我想了很久了,今天趁着月明风清的,一次性说个痛快。”她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板,“我以前总觉得,我是老大,我得管着弟弟妹妹,我说什么他们就得听什么。谁不听我的,就是跟我作对。这种想法,错了。家不是公司,亲人不是下属,不能什么都我说了算。”
“去年寿宴上你当众把雪莲的事捅出来,我当时气得恨不得扇你一巴掌。但后来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想,越想越觉得你小子做得对。你要是不捅破那层窗户纸,雪莲还在那条歪路上走到黑,我也还在自以为是地瞎指挥。你那一闹,闹醒了两个人。”
月光照在大姨的脸上,她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平和。皱纹在月光的映衬下没有那么深刻了,反而像一张被岁月细细折叠过的纸,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一个故事。
“大姨,过去的事就别想了。”我轻声说,“您现在身体好好的,雪莲姐的生意也越来越好,咱们一家子和和睦睦的,比什么都强。”
“你说得对。”大姨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了,早点睡吧。明天大姨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猪肉大葱馅饺子。”
“好。”我站起来,目送着她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屋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来,月光下她的笑容淡淡的,但眼中有光:“志强,大姨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有你这个外甥。”
她说完就推门进去了,没有给我任何回应的机会。
我在院子里又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才转身回了房间。小敏和闺女已经睡熟了,一大一小两张脸挨在一起,呼吸均匀而绵长。我轻手轻脚地在她们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又渐渐安静下去。老家的夜,静得让人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十月底,丈母娘生日,我和小敏张罗了一桌好菜,把两家老人都请到了家里。我妈和我丈母娘如今已经好得跟亲姐妹似的,一见面就拉着手聊个不停,从养生聊到育儿经,从电视剧聊到菜市场哪个摊位的菜最新鲜,永远有说不完的话题。
大姨是周雪莲开车送来的。她现在往省城跑得比我还勤,隔三差五就去分店盯两天,顺便来我家坐坐。每次来都不空手,不是带土特产就是给闺女买衣服玩具。小敏说你大姨现在是把咱闺女当亲孙女疼了。我说本来就是亲孙女,她是我大姨,我闺女就是她孙女辈的。
饭桌上,大姨站起来敬了丈母娘一杯茶。她说:“亲家母,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我就说一句,谢谢你把你闺女嫁给我们志强。小敏是个好媳妇,我们全家都稀罕她。”
丈母娘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颤,连声说着“哪里哪里”“都是一家人”,眼眶却悄悄地红了。小敏在旁边低头喝汤,耳朵尖红红的。我注意到她握着汤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我丈人走得早,丈母娘一个人把小敏拉扯大,母女俩相依为命多年。小敏嫁给我的时候,丈母娘哭了一整夜,第二天顶着红肿的眼睛来参加婚礼,强颜欢笑地把她交到我手上。这些年,丈母娘从来不给我添任何麻烦,生病了自己扛,有困难了自己想办法,偶尔来家里住几天也总是抢着做饭洗碗,生怕给我们增加负担。
大姨这句话,是对她最大的认可。
一顿饭吃得很热闹。周雪莲主动要求下厨加了两道菜,一道是她新学的酸菜鱼,味道出奇地好,被所有人一抢而空。刘洋打电话来说雨晴孕吐终于好转了,能正常吃东西了,隔着电话都能听出他的如释重负。
晚上客人都散了,小敏在厨房洗碗,我站在旁边擦盘子。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琐碎。
“今天大姨敬我妈那杯茶的时候,我差点没忍住。”小敏低着头洗碗,声音有些发闷。
“你大姨这个人,以前我觉得她又霸道又难相处,每次回老家见她就头疼。但现在我越来越觉得,她其实特别重情义。只是她不习惯说好听的话,她的好都藏在行动里。”小敏把洗好的碗递给我,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我妈今天特别高兴。她很久没有被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认认真真地感谢过了。”
“以后让她多来吧,你妈一个人住也孤单,周末咱们接她过来住两天。”我说。
“嗯。”小敏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洗碗。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志强,谢谢你让我的家人都被你的家人接纳了。这对一个女人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我放下手里的盘子,从背后抱住了她。
“你傻不傻,”我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闻着她头发上洗发水的清香,“什么叫你的家人我的家人,现在都是咱们的家人。”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身体往我怀里靠了靠,继续洗她的碗。水龙头的声音还在哗哗地响着,洗碗液的白沫在她手指间翻涌。一切都很平常,一切都很踏实。
十一月中旬,省城下了一场早雪。雪不大,薄薄的一层,盖在屋顶和树枝上,像撒了一层糖霜。闺女第一次见到雪,趴在窗台上兴奋得手舞足蹈,嘴里“啊啊”地叫着,非要出去踩。小敏给她裹成一个圆滚滚的粽子,抱着她下楼在雪地里踩了几个小脚印,小家伙高兴得嘎嘎直笑。
就在这场初雪中,我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是周雪莲打来的,声音有些急促:“志强,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怎么了?”
“今天有个人来店里,说是省城一家连锁美容机构的老板,想收购我的店。”她深吸了一口气,“开的价不低,五十万。”
“五十万?”我愣了一下,“你那新店才开了不到半年,投入也就十五万,五十万的收购价确实不低。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里有犹豫,“五十万确实很诱人,我投进去的本金才十五万,里外里相当于净赚三十五万。但是志强,这个店是我一砖一瓦亲手建起来的,每一个客人都是我一个个聊出来的,店里的每一瓶产品都是我亲自挑的……就这么卖了,我不甘心。”
“那就别卖。”我说得很干脆。
“可是五十万……”她还在纠结。
“雪莲姐,我问你几个问题。第一,你这个店目前的盈利趋势是向上的还是向下的?”
“向上的,每个月都在增长。”
“第二,那家连锁机构为什么会看上你的店?是因为你的店不赚钱他们要来当冤大头吗?”
“当然不是。他们说看中了我的社区模式和客户口碑,想在全市范围内复制。”
“那不就得了。”我笑了,“你的模式被资本认可了,说明你走的路是对的。一个对的方向、一个在增长的生意,你为什么要卖?五十万听着多,但你按现在的增速做到明年年底,利润都不止这个数。再说了,你把店卖了之后干嘛?回去继续开那个半死不活的美容院?还是在家闲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
“雪莲姐,你以前最大的毛病是什么?是眼界太浅,只看得到眼前。现在你好不容易上了正轨,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我的语气加重了一些,“不卖。不但不卖,你还应该想想怎么把现有的模式标准化、流程化,为以后开第二家店做准备。”
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周雪莲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这一次带着一股下定决心的坚定:“志强,我听你的。不卖了。你说得对,我才刚起步,不能被五十万晃花了眼。”
“这就对了。对了,那家连锁机构叫什么名字?”
“叫‘美域生活’,你听说过吗?”
“美域生活?那是省城排名前三的美容连锁品牌。”我有些意外,“他们能看上你的店,说明你确实做出了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雪莲姐,你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
“真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惊喜。
“真的。”
挂了电话,我把事情跟小敏说了。小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很意外的话:“我觉得雪莲姐将来能做成大事。”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现在不缺能力,也不缺方向,她缺的就是一股定力。你今天帮她稳住了,她就知道该怎么走了。”小敏歪着头看我,“而且你不觉得吗?她被人收购这件事本身,就说明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稀里糊涂的周雪莲了。她现在做出来的东西,是能被市场认可、能被资本认可的。”
我点点头,心里涌上一种很奇妙的自豪感。那个一年前还在亲戚账上做手脚的女人,如今已经做出了让省城前三的美容品牌都主动找上门来的成绩。这种蜕变,我亲眼见证了全程。
十二月初,我请了几天假,带小敏去了趟三亚。这是我答应了她好几年的旅行,从恋爱的时候就说要去,一直拖到闺女都一岁多了才兑现。闺女交给我妈带几天,小敏一开始还不放心,临走前写了满满两张A4纸的注意事项,从喂奶时间到换尿布的频率到哄睡的方法,事无巨细。我妈哭笑不得地说你放心去吧,我带大了你老公,还带不大你闺女?
三亚的阳光热烈而慷慨,海水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小敏穿着碎花长裙赤脚走在沙滩上,长发被海风吹得飘起来,她回头冲我笑的那一瞬间,我恍惚看到了二十出头时第一次见她时的模样。那时候她还是护校的学生,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女生里安安静静的,但眼睛特别亮。
一转眼,我们已经在一起十年了。
晚上我们坐在海边的露天餐厅里,桌上点着蜡烛,海风温柔地吹着。小敏喝了一点红酒,脸颊微微泛红,托着腮看我。
“志强。”
“嗯?”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决定非你不嫁的吗?”
“什么时候?”
“有一次你来医院接我下班,那天我特别累,心情也不好,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你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就安安静静地开着车。到了我家楼下,我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发现你趁我等红灯的时候把副驾驶前面那个储物箱里的零食都塞进了我的包里——那些零食是上次逛超市我多看了几眼但没舍得买的。”她看着我,眼睛里映着烛光,“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能嫁。”
“就因为这个?”我有点意外。
“就因为这个。女人判断一个男人值不值得嫁,不看他说了什么,看他做了什么。你在最细微的地方记得我的喜好,在最不经意的时刻照顾我的感受,这比什么山盟海誓都管用。”她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缓缓滑落,“事实证明我没看错人。”
我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十指相扣。海风把她的发丝吹到我的脸上,痒痒的,带着她身上熟悉的香味。远处传来酒吧驻唱歌手慵懒的爵士乐,海浪一层一层地涌上沙滩又退下去,发出恒久而温柔的声响。
“小敏。”
“嗯?”
“这辈子,我会一直对你好。”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底有水光闪烁:“我知道。”
新年第一天,大姨起了个大早,穿着一身簇新的暗红色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站在院子里指挥周雪莲挂灯笼贴对联。她精神头好极了,嗓门也恢复了往日的洪亮,隔着一整条巷子都能听到她的声音:“左边高一点!再高一点!对对对,就那儿!”
我们一家三口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聚集了所有的亲戚。二姨一家、三姨一家、小舅一家,一个都不少。院子里支起了两张大方桌,桌上摆满了瓜果点心,中间还放着一个炭火盆,炭火烧得旺旺的,红红的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暖洋洋的。
刘洋抱着刚出生的儿子坐在火盆旁边,小家伙裹在厚厚的襁褓里,小脸蛋红扑扑的,睡得正香。陈雨晴坐在旁边,气色恢复得不错,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男人和孩子。我走过去的时候,刘洋抬头看到我,嘴巴一咧,笑得眼睛都没了。
“哥,你来了!快看,我儿子!”他把襁褓往我这边递了递。
我低头仔细看了看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实话实说:“长得像他妈,万幸。”
刘洋嘿嘿直乐:“是吧,我也觉得像雨晴。我妈非说像我,我看她是老花眼了。”
“叫什么名字?大名定了吗?”小敏凑过来问。
“定了,叫刘景行。”刘洋看了我一眼,“哥,这名字是你取的,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我跟我爸说的时候,我爸说这名字好,大气。”
我看着襁褓里那个小小的人儿,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动。这个孩子,会用我给他取的名字过一辈子。他的名字里,有我这个当表舅的一份心意,也有这个家族绵延不断的血脉传承。
“景行,”我轻轻念了一声,“刘景行。好名字。”
周雪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饺子下锅了!谁要吃第一碗?”
“我!”七八个声音同时响起,然后是一阵哄堂大笑。
大姨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走出来,第一碗端到了我妈面前。我妈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大姨,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老四,这碗给你。”大姨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以前都是你先包好了端给我,今年换一换。姐包的饺子,你第一个尝。”
我妈接过碗,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两个字:“姐……”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别掉金豆子。”大姨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又去盛第二碗。她的动作麻利而自然,好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但我知道,对她来说,这个简单的举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彻底放下了当了一辈子的“大家长”的架子,真真正正地把自己放到了和妹妹们平等的位置上。
我站在旁边,把这个画面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吃完饺子,一家人照例拍全家福。大姨坐在正中间,怀里抱着刘洋的儿子,我们几个晚辈站在后面,我妈和几个姨妈分坐两旁。摄影师喊“一二三茄子”的时候,大姨忽然伸手拉住了我妈的手,两只布满老年斑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那是我见过最好的一张全家福。照片里每个人的笑容都是真的,每双眼睛里的光都是暖的。
过完年回到省城,日子继续往前走。工地上的商业综合体项目进入了收尾阶段,周雪莲的美容院开始筹备第二家分店,刘洋的手机维修店也扩张了,多招了一个学徒帮忙。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忙碌着,但心里都清楚,背后有一个随时可以回去的家、一群随时可以依靠的人。
我偶尔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去年夏天的那场寿宴。想起福满楼大堂里剑拔弩张的气氛,想起周雪莲花掉的妆容和红着的眼圈,想起大姨拍案而起时震得碗筷叮当响的那一巴掌,想起我妈在旁边拉着我胳膊时慌乱无措的表情。
那场冲突像是一场骤雨,来的时候气势汹汹、雷电交加,把所有人都浇了个透心凉。但当雨过天晴之后,那些被雨水冲刷过的关系,反而变得更加清澈透亮。有些话,不说开就永远是刺,扎在肉里,不致命但时刻隐隐作痛。说开了,刺拔出来了,虽然拔的时候疼了一下,但伤口愈合之后,那块皮肤会比以前更加结实。
小敏有一天晚上问我,如果让你重新来一次,你还会在寿宴上当众发难吗?
我想了很久,最后说:“会。因为不那样,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但我会换一种方式,不那么激烈,不那么当众,给雪莲姐和大姨留更多的余地。”
“可是人在气头上,谁能想那么多呢?”小敏靠在我肩膀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但戳穿了问题,还帮忙解决了问题。这比光戳穿不解决,要难得多。”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月亮又圆了。从去年夏天到今年春天,整整一轮春夏秋冬。石榴花开了又谢,樱桃红了又落,院子里的那两棵老树又添了一圈新的年轮。而这棵叫“家”的大树上,那些曾被风雨摧折过的枝桠,正在悄悄地抽出新芽。
那些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故事还在继续。它们是那么普通、那么寻常,普通到每个人身边都在发生,寻常到不值得被任何一本历史书记录。但它们又那么真实、那么厚重,真实到每一滴眼泪和每一次笑容都清清楚楚,厚重到承载起一个人、一个家、一个家族全部的重量。
三月底,周雪莲的第二家分店正式开业。这一次她没有找我借钱,全部用的是第一家店的盈利和一部分银行贷款。开业那天她穿着一身干练的白西装,站在店门口迎接客人,笑容自信而从容。
我远远地看着她,想起一年半以前那个在寿宴上哭花了脸的女人,觉得时间真是一样奇妙的东西。它能摧毁一个人,也能重塑一个人。关键在于,在被摧毁的时候,有没有人拉你一把;在被重塑的时候,你有没有勇气打碎自己重新来过。
周雪莲看到了我,穿过人群快步走过来,二话不说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志强,姐的第二家店,开起来了。”她松开我,眼睛亮得惊人,声音却在微微发颤,“从去年寿宴到现在,一年半,姐像换了个人似的。有时候半夜醒来,我都觉得不真实。”
“真实得很。”我笑着说,“你这半年瘦了至少十斤,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都是实打实熬出来的。”
她被我说得噗嗤一笑,抬手抹了一下眼角:“今天开业呢,别招我哭。对了,大姨在里面,她非要来,拦都拦不住。”
我走进店里,大姨正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对襟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面前围了好几个人——二姨、三姨、我妈,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阿姨,看样子是周雪莲在省城认识的新朋友。大姨正眉飞色舞地跟她们说着什么,说到兴起还用手比划,逗得一群人哈哈大笑。
看到我进来,大姨眼睛一亮,招手让我过去。
“志强来了!我正在跟这些阿姨们讲你的事呢。”大姨拉着我的手,满脸骄傲,“这是我外甥,在省城当大项目经理!雪莲这店能开起来,全靠他给出的主意!”
“大姨,您别替我吹了。”我被她夸得浑身不自在。
“什么叫吹?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大姨理直气壮地瞪了我一眼,转头又对那群阿姨说,“我家志强就是低调,做了好事从来不往外说。你们是不知道,去年我过寿那会儿……”
“妈!”周雪莲赶紧打断她,脸上有点挂不住,“那些陈年旧事就别提了。”
大姨看了女儿一眼,破天荒地没有坚持,只是笑着摆了摆手:“行行行,不提不提。反正你们知道就行了——我们周家,有人。”
那句“我们周家,有人”她说得掷地有声,像是在宣告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大姨这辈子最好面子,以前她炫耀的是排场、是门面、是别人眼里的风光。而现在她炫耀的,是实实在在的人——是晚辈的出息、是家人的团结、是那种可以拿出来跟任何人说道的底气和骄傲。
开业仪式很简单,没有请乐队也没有铺红毯,周雪莲自己站在店门口讲了几句话。她说这家店是她的第二家店,但对她来说意义比第一家店更重大——因为第一家店是为了生存,第二家店是为了梦想。她说她现在终于敢想“梦想”这个词了,以前觉得那是有钱有闲的人才配说的,现在她知道,只要你走在正确的路上,每一步都是梦想的一部分。
底下掌声很热烈。我注意到人群里有几个熟面孔——是美域生活的人,那个曾经想收购她第一家店的连锁品牌。他们也来道贺了,还送了花篮。周雪莲后来告诉我,美域生活不但没有因为收购被拒而翻脸,反而主动提出来要跟她合作,把她的社区精品店模式引入他们的品牌体系里,资源共享、利润分成。
“志强,你说得对,有些东西比五十万值钱多了。”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验证的事实。
那天的开业宴席上,大姨破天荒地没有坐在主位。她主动把主位让给了我妈,说今天是雪莲的好日子,应该让最小的妹妹坐主位。我妈推辞了好几次,最后被大姨硬拉着坐了下去,脸红得跟桌上的红烧虾似的。
席间大姨站起来敬酒,所有人以为她要长篇大论,她却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杯,敬雪莲。妮儿,你终于活明白了,妈放心了。”
周雪莲端起酒杯的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
“第二杯,敬志强。孩子,这个家欠你的,大姨心里有数。”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又倒满。
“第三杯,敬咱们老周家所有的亲戚。往后不管谁家有事,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不藏着掖着不算计,行不行?”
“行!”一桌子人齐声应和,酒杯碰得叮当响。
我妈端着酒杯的手一直在抖,眼泪无声地从脸上滑下来。大姨放下自己的酒杯,伸手替她擦了擦脸,动作笨拙而温柔。这个画面被坐在对面的刘洋用手机拍了下来,后来发到家族群里,所有人都在底下排队发了一排流泪的表情。
五一假期,刘洋和陈雨晴抱着半岁的小景行来我家吃饭。小家伙已经长开了,白白净净的,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见谁都不怕生。闺女对这个比自己小的小人儿好奇得不得了,蹲在婴儿车前面研究了半天,然后郑重其事地把自己最心爱的小兔子玩偶塞进了景行的襁褓里。
“给弟弟。”她奶声奶气地说。
所有人都愣了。要知道那个小兔子玩偶是她睡觉必须抱着的东西,平时谁碰一下都不行。小敏蹲下来抱着闺女亲了一口,说我们闺女长大了,知道疼弟弟了。闺女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把脸埋进小敏脖子里,小声嘟囔了一句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话。
刘洋在旁边看得眼眶发红,转过身去假装咳嗽。这小子当了爸爸之后泪腺更加发达了,据陈雨晴说,现在他看个奶粉广告都能感动得掉眼泪。
“哥,”刘洋缓过来之后跟我说,“我最近在想一件事。我想把手机维修店的业务往回收再扩张一下,不光做维修,也做二手手机的回收和销售。省城这块市场还没有做得特别规范的,我觉得有机会。”
“想法很好,做过调研没有?”我问。
“做了。我这几个月跑了好几个城市的二手手机市场,看了他们的模式。有些做得好的,月流水能做到大几十万。”他从包里掏出一沓打印的资料,上面圈圈点点做满了标记,看得出来花了不少功夫,“我想先在省城找个合适的铺面,三十平左右就够了,位置不用太好,但要在人流量有保证的地方。”
我翻了翻他的资料,心里暗暗感慨。以前那个唯唯诺诺、什么事都要问“哥你觉得行不行”的刘洋,现在已经学会了自己做调研、自己拿主意。婚姻和家庭真是一剂催熟药,能把一个男孩迅速变成一个男人。
“你的准备做得很扎实,这事能干。”我把资料还给他,“铺面的事我帮你留意,我们公司有个商业地产部门,手头有不少商铺资源,回头我帮你问问。”
“谢谢哥!”刘洋的眼睛亮了起来,“不过这次不是借钱啊,我这两年攒了些本钱,够启动。就是想让哥帮我把把关。”
“那更好。把住了关,少走弯路。”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吃饭的时候,陈雨晴说起了她学校里的事。她班上有个学生,家里条件特别困难,父母都在外地打工,孩子跟着奶奶过。那孩子学习成绩很好,但性格特别内向,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陈雨晴去了几次家访,发现孩子奶奶身体不好,家里连张像样的书桌都没有,孩子每天趴在灶台上写作业。
“我看得心里难受,”陈雨晴说,“就想着能不能帮帮他。我跟我爸商量了一下,想在学校发起一个帮扶计划,给这些留守儿童配齐基本的学习条件。我爸说主意好但是经费是个问题,光靠学校拨款肯定不够。”
“需要多少钱?”小敏问。
“第一批大概有十几个孩子需要帮扶,配齐书桌椅和台灯的话,一个人大概两三百块。总共三四千块就够了。”陈雨晴说着有点不好意思,“其实也不多,我就是觉得……光靠我一个人,能帮的有限。”
“这事你早说啊。”周雪莲今天也在,她放下筷子,“姐出两千。不光出钱,回头你那帮扶计划做好了,我店里的会员里不少条件好的,我帮你宣传宣传,大家一起出力。”
“我也出一千。”刘洋赶紧表态。
“我出剩下的。”我说,“雨晴,你这个想法特别好。但是光给东西不够,你得把帮扶做成一个长期机制。孩子们最缺的不只是物质,还有陪伴和关注。你可以发动学校的年轻老师,每人结对帮扶一两个孩子,定期去家里看看,陪他们说说话。”
陈雨晴认真地听着,从包里掏出本子记了下来。她那种认真的劲儿,跟周雪莲做商业计划书的时候一模一样。我突然觉得,一个人只要心里装着正事,不管是做生意还是做公益,那种专注的状态本身就很动人。
吃完饭,小敏在厨房洗碗,陈雨晴在旁边帮忙擦盘子。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时不时传出压低了的笑声。客厅里周雪莲抱着景行逗他笑,刘洋和我闺女在地毯上搭积木,搭了倒倒了搭,乐此不疲。我妈和丈母娘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聊天,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说的好像是下周一起去逛花市的事。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忽然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而是一种很踏实的、很充盈的、被填得满满当当的安静。这屋子里的每一个人,在过去的一年多里,都经历了各自的波折和成长。我们吵过、闹过、红过脸、流过泪,但最终谁也没有走散,反而靠得更紧了。
这大概就是家人最珍贵的地方。不是永远不会出问题,而是出了问题之后,每个人都愿意往回走一步。
六月中旬,那个让我忙了将近两年的商业综合体项目终于竣工验收了。最后一项验收签字完成的那一刻,我在工地上站了很久。夕阳从玻璃幕墙上折射过来,把整片工地染成了一片温柔的琥珀色。那些日夜颠倒的加班、那些跟各方扯皮的会议、那些在高温和严寒中咬牙坚持的日子,都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工头老张拎着两瓶啤酒走过来,递给我一瓶:“赵经理,这一阵辛苦你了。我老张干了二十多年工地,见过的项目经理少说也有三四十个,像你这样真心实意替工人着想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别这么说,都是分内的事。”我接过啤酒,跟他碰了一下瓶口。
“不是分内的事。”老张喝了一口酒,认真地看着我,“去年那个中暑的孩子,他家里人后来专门给我打过电话,说让我替他谢谢你。那孩子现在回老家了,在一家汽修厂当学徒,干得挺好。他说要不是你那天把他送到医院,他可能就没了。”
我愣了一下。那个瘦小的、手心攥着安全帽的年轻人,已经离开工地快一年了。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的人生轨迹因为一件在我看来理所当然的小事而发生了改变。
“他还好吗?”我问。
“好着呢。学了手艺,谈了个女朋友,日子过得挺踏实。”老张笑着说,“赵经理,你可能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但对那个孩子来说,你就是他的贵人。”
贵人。这个词让我想起了大姨和周雪莲说过的话。其实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谁的贵人——我只是做了我认为该做的事。但也许,所谓“贵人”就是这样的:不是刻意去当的,而是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做了某个不那么艰难的决定,然后那个决定像一颗种子一样,在别人的生命里悄悄发了芽。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这个想法跟小敏说了。小敏听完,歪着头看了我好一会儿。
“你知道你最可贵的地方是什么吗?”她说。
“什么?”
“你从来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你把一切都看成理所当然——帮雪莲姐是理所当然的,借钱给她是理所当然的,在寿宴上把话说清楚是理所当然的,救那个工人也是理所当然的。”她走过来,把手放在我的心口上,“但这个世界上的很多‘理所当然’,别人都做不到。你能做到,就是你的了不起。”
我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握住了她的手:“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大道理了?”
“跟你学的。”她笑了,眼睛里闪着光,“你自己不知道而已,你这个人,每天都在给别人上课。你妈说你爸走得早,你从小就学会了自己扛事。扛着扛着,就把扛事变成了本能。你总觉得那是理所应当的,但其实不是的。那是你骨子里的善良和担当。”
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她拉进怀里,用力地抱了一下。
窗外的夜色很好,夏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远处传来小区广场舞的音乐声,大妈们的舞步整齐划一,哒哒哒地踩着节拍,热热闹闹的。闺女在房间里喊了一声“爸爸,蚊子咬我”,我和小敏同时松开对方,不约而同地往房间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卡在了一起,然后相视一笑。
这就是生活。没有轰轰烈烈的大场面,没有感天动地的山盟海誓,有的只是一屋两人三餐四季,只是那些琐碎的、重复的、看似微不足道的日日夜夜。而正是这些琐碎的日子,一点一点地拼出了一个人全部的幸福。
七月初的一个傍晚,大姨打来电话,说院子里的石榴熟了,让我们周末回去摘。她特意强调了一句:“今年石榴结得特别多,把枝都压弯了。我跟邻居说,是我外甥回来帮我的时候到了。你们一家都得来啊,一个都不能少。”
周五下了班,我开车带着小敏和闺女回了老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远远地就看到大姨家门口亮着一盏灯,灯光把门口那两棵果实累累的石榴树照得红彤彤的,像两树燃烧的小灯笼。
大姨站在门口等我们,身上披着一件薄外套,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乱。看到我们的车灯,她往前走了两步,然后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前,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不张扬、不热烈,只是淡淡的,却像她身后的那盏灯一样,在夜色里亮得让人觉得安心。我停好车,闺女第一个冲下去,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姨奶奶”,扑进大姨怀里。大姨弯下腰把小家伙抱起来,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重了,也高了。你妈给你吃得好。”
小敏走过去喊了声“大姨”,大姨腾出一只手来拉着她的手,上下端详了一番:“又瘦了,是不是志强没照顾好你?回头大姨给你做好吃的补补。”
“大姨,他对我好着呢。”小敏笑着看了我一眼。
我妈从屋里走出来,腰间还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锅铲,看到我们就笑了:“快来快来,饺子刚出锅,猪肉大葱馅的,趁热吃。”
一家人围坐在大姨家那张用了二十多年的老餐桌旁,桌上的饺子冒着腾腾的热气。大姨坐在上首,看着满桌子的人,端起酒杯,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长篇大论,最后却只是笑了一下,说了四个字——
“都在就好。”
是啊,都在就好。
窗外,两棵老石榴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红彤彤的果实在月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大姨家的这条老街、这个院子、这两棵树,见证了这个家族几十年的起起伏伏、聚散离合。如今它们还在,人也还在。不但还在,而且比从前更加亲密、更加坦诚、更加知道珍惜。
我妈和大姨并肩坐在桌前,两双眼睛映着同一片暖光,两个人的手不经意间又握到了一起。周雪莲坐在对面,一边吃饺子一边用手机回复店里的工作消息,偶尔抬头跟小敏聊几句育儿经。刘洋和陈雨晴没回来,但刘洋发来了视频通话,屏幕里小景行趴在床上,刚学会抬头,正努力地撑着小脑袋对着镜头咿咿呀呀,把一屋子人逗得哈哈大笑。
我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明天一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大姨会起个大早去院子里摘石榴,我妈会在厨房里忙活着做早饭,小敏会带着闺女在巷子里追邻居家的花猫,我会搬一把梯子架在石榴树上,把最高处的、最大最红的果子摘下来,分成几袋,一家一袋。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过的。没有什么大道理,不需要什么豪言壮语。把该说的话说开,把该做的事做好,把手边的人爱好,把脚下的路走稳。如此,便好。
手机震了一下,是家族群里的消息。大姨把我今晚吃饺子的照片发了上去,配了一行字:“我外甥回来了,吃了我包的饺子。今年石榴长得特别好,明天给他们摘一筐带回去。”
底下瞬间刷了一排回复。
二姨:“给我也留点!”
三姨:“我也要我也要!”
小舅:“姐你偏心,去年石榴都没给我留!”
刘洋:“大姨,我下周也回去!”
周雪莲发了一个捂脸笑的表情:“都别抢都别抢,石榴多着呢。妈说了,今年谁都不落下。”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跳跃的文字和表情,笑了笑,打了四个字发出去——
“都在就好。”
然后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最饱满的饺子,塞进了嘴里。
猪肉大葱馅的,真香。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