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嗣同在兰州的七年:
一位少年剑客的西北淬炼
从13岁到23岁,他在兰州度过近七载青春岁月,从湖南少年蜕变为“我自横刀向天笑”的慷慨志士 光绪四年(1878年)春,兰州迎来了一位13岁的湖南少年。他随着新任甘肃巩秦阶道的父亲谭继洵,历经数月的艰辛跋涉,从浏阳来到这座黄河穿城而过的边陲重镇。
他叫谭嗣同。此时的他尚不知晓,这片“云雷天堑,金汤地险”的土地,将用七年的时光,把一个江南少年淬炼成日后慷慨赴死的“戊戌第一人”。
一、初识金城:
少年眼中的西北 那是怎样的旅途啊!从浏阳乘船,经长沙、武汉、襄阳,再转陆路过洛阳、西安,最终抵达兰州。一路万水千山,连年干旱与瘟疫横行,幕客与仆人竟死去十余人,父亲谭继洵也中途病倒。
然而,苦难往往是少年最好的老师。途经潼关时,谭嗣同写下了传世最早的诗作:
“终古高云簇此城,秋风吹散马蹄声。河流大野犹嫌束,出入潼关不解平。”
诗中“河流大野犹嫌束”的气魄,已隐隐透出这位少年日后冲决一切网罗的性情。
初到兰州那年秋天,他便又赶往天水父亲任所。此后十年间,他先后五度往返于兰州与浏阳之间,足迹遍及大河上下、长江南北,行程“合数都八万余里,引而长之,堪绕地球一周”。
二、剑胆:
在大漠风沙中淬炼侠骨 梁启超后来评价谭嗣同:“少倜傥有大志,淹通群籍,能文章,好任侠,善剑术。”这“任侠”二字的养成,离不开西北的风沙。
17岁那年,谭嗣同在湘军安定大营中,怂恿军中将士带他骑马出塞。一路上飞沙走石,野兽出没,他们弯弓射箭,驱逐豺狼,夜宿黄沙,渴饮冰雪,激动时更是“拨琵琶,引吭作秦声,欢呼达旦”。
两年后的隆冬,他再次带着一支骑兵,于冰天雪地中策马驱驰河西走廊,七天七夜,行程一千六百余里!“岩谷阻深,都无人迹,载饥载渴,斧冰作糜”。待他返回兰州时,髀肉狼藉,裤裆全被血染红,旁人看得“目骇神战”,他却毫不在意。
这些惊心动魄的经历,化作了笔下的豪情: “横绝大漠回奔星,雪花如掌吹血腥”(《西域引》) “笔携上国文光去,剑带单于颈血来”(《赠人塞入》)
读其诗,仿佛能看到那位少年在漫天风雪中,仗剑而立,身后是苍茫的大漠。有学者感叹:上一位这样在西北奔驰的少年,还是冠军侯霍去病。
三、琴心:
憩园里的才子柔情 西北不仅给了谭嗣同剑胆,也给了他琴心。
光绪九年(1883年),谭继洵升任甘肃布政使,全家迁居布政使署后花园——憩园。这座园子大有来头:清初由著名戏曲家李渔设计建造,亭台楼阁、假山池榭,极具苏州园林之风韵。园中牡丹更是“兰垣之冠”,“凡百数十本,本著花以百计,高或过屋”。
就在这座如画园林中,18岁的谭嗣同迎来了人生一大喜事——与湖南名士李寿蓉之女李闰成婚。老丈人赠他一副对联:“两卷道书三尺剑;半潭秋水一房山”,用笔势纵横的颜体书写,可见深知这位女婿的脾性。
新婚燕尔,父亲命他为园中小景题写楹帖。于是,这位风流倜傥的公子为憩园留下了一副副佳构:
题四照厅:“人影镜中,被一片花光围住;霜华秋后,看四山岚翠飞来。”
题天香亭:“鸠妇雨添三月翠;鼠姑风里一亭香。”
而最为人称道的,
是题夕佳楼联:“夕阳山色横危槛,夜雨河声上小楼。”
近代联家吴恭亨评此联:“写景中暗寓言情,款款如揭,名作也。”一句写黄昏远眺,一句写夜听黄河,将兰州的山水气象与诗人的柔情心绪完美融合。
他还写有一首《憩园秋日》:“小楼人影倚高空,园尽疏林夕照中。为问西风竞何著?轻轻吹上雁来红。”
诗中的温柔旖旎,与“横绝大漠”的豪迈判若两人。
这就是完整的谭嗣同——既能仗剑天涯,亦可低眉赏花。
四、足迹:
遍访兰州山水 在兰期间,谭嗣同遍访名胜,足迹所到,皆有题咏。 登拂云楼(原陕甘总督署内,今市政府附近),俯瞰黄河,远眺群山,他写下: “烟消大漠群山出,河入长天落日浮。白塔无俦飞鸟回,苍梧有泪断碑愁。”
访庄严寺(唐代古刹,原址在今张掖路),他写道:“访僧入古寺,一径苍苔深。寒磬秋花落,承尘破纸吟。潭光澄夕照,松翠下庭阴。不尽古时意,萧萧鸦满林。”
游小西湖,他留下残句: “黄水挟秋喧树杪,青山劝酒落樽前。”
去南郊的王氏园林,他记下:“幽居远城市,秋色满南郊。野水双桥合,斜阳一塔高。”
这些诗作,不仅记录了清代兰州的风貌,更让我们看到一位青年诗人对这片土地的深情。
五、苦读:
长夜孤灯下的忧思 憩园的美景固然动人,但谭嗣同并非只知风月的纨绔子弟。
在兰期间,他苦读不辍。曾于园中读《墨子》,倾慕墨子“摩顶放踵”之志,“任侠”“兼爱”的精神更激发了他的热忱。他还研读王夫之著作,广泛涉猎西方科学、史地、政治书籍。
光绪九年(1883年)的一个秋夜,他在憩园写下《夜成》: “苦月霜林微有阴,灯寒欲雪夜钟深。此时危坐管宁榻,抱膝乃为梁父吟。斗酒纵横天下事,名山风雨百年心。摊书兀兀了无睡,起听五更孤角沉。”
“斗酒纵横天下事,名山风雨百年心”——年仅19岁的青年,心中已装着天下兴亡。窗外寒风凛冽,孤角声沉,正是那个时代忧国志士的写照。
中法战争爆发的1884年,20岁的谭嗣同愤而作《治言》,开始倡言变法,指斥“庸臣不亡国,能致国于不存不亡以不安”。他已不安于在兰州发愤读书,苦恼于“经国济民”的抱负不能施展。
六、离别:
从此走向历史深处 光绪十五年(1889年),谭继洵调任湖北巡抚,离开甘肃。而在此前一年,24岁的谭嗣同已最后一次告别这片土地。
他写下《别兰州》: “前度别皋兰,驱车今又还。两行出塞柳,一带赴城山。壮士事戎马,侯封入汉关。十年独何似,转徒愧兵间。”
“两行出塞柳,一带赴城山”——左公柳依依,皋兰山巍巍,少年即将远行,此去便是天涯。
谁曾想,不过八九年后,他便以一腔热血,血洒京门。临刑前,留下那首千古绝唱:“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诗中的“昆仑”,高峻挺拔,云山万仞——这正是大西北的象征,也是他与这片土地的最后感应。在人生最后的时刻,舍生取义,凛然赴死,那正是西北七年给他的底气。
尾声:
夜雨河声今犹在 如今,憩园早已不在。原址先后成为公园、图书馆,如今是寻常百姓居住的“憩园小区”。拂云楼、庄严寺、小西湖,或消失,或迁移,或改头换面。
但谭嗣同留下的诗句,依然在兰州的山水间回响。每当夕阳西下,白塔山影倒映黄河;每当夜雨潇潇,河水拍岸之声隐约可闻——那句“夕阳山色横危槛,夜雨河声上小楼”,便从一百多年前的时光里浮上来,带着一位少年的豪情与柔情,轻轻叩击着今人的心扉。
正如他在《望海潮》中所写:“拔剑欲高歌,有几根侠骨,禁得揉搓。” 这“几根侠骨”,一半是天生的,另一半,怕是祁连山的雪、黄河的风、大漠的沙,一寸一寸搓揉出来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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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凤凰网甘肃.谭嗣同在甘度过七年青春岁月 大西北给他舍生取义底气
中国甘肃网.谭嗣同留诗兰州
甘肃省档案馆.谭嗣同在甘肃的笔墨诗作
凤凰网甘肃.谭嗣同留诗兰州:豪情壮志,赋诗寄怀
中国发展改革报社.夜雨河声 谭嗣同诗写兰州
天下湖南.谭嗣同与甘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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