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凉了。
满满一桌子,红烧肉、清蒸鱼、炖鸡汤,我妈从老家带来的土鸡,我下厨忙了一上午。三张圆桌,摆了十二道菜。
欣妍站在酒店门口,手机贴在耳朵上,打了整整一个上午。
“爸,你们到哪了?……哦,还要开会啊。……那妈呢?……知道了,没事没事。”
她挂了电话,脸上挂着笑,笑得很用力。走到我面前,她说:“他们都忙,来不了。”
我没说话。低头看了看女儿,她正抓着那辆遥控车的轮胎往嘴里塞。我伸手把遥控车轻轻拽出来,擦掉上面的口水。
三张圆桌,坐满了一张半。
我妈抱着孙女,笑着说:“没事,人少好,人少清静。”
我看着空着的那些椅子,心里什么都没想。倒是我那辆遥控车,那天晚上我收起来,放进了柜子最里面。
七个月后,我站在县城最气派的酒店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一次,该来的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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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女儿叫徐悦,抓周那天刚好满一岁。
我和欣妍商量了两个月,最后还是决定在省城办。地方是我挑的,不大,但干净,能摆四五桌。
“你爸妈那边,你提前打好招呼。”我跟欣妍说过好几回。她每次都说“知道了”,但我知道她心里也没底。
她家在县城,家风说好听了叫实在,说难听了就是势利。从我第一次上门开始,就没被正眼看过。
那天是周六,我一大早起来去了菜市场,买了一条五斤的草鱼、两斤五花肉、一只老母鸡。
我妈张桂芳提前一天从老家坐大巴过来,在厨房忙活了一早上。
“这个鸡我养了八个月,给孙女炖汤正好。”我妈一边剁鸡一边念叨。她这辈子不容易,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好容易盼到我结婚生子,她觉得值了。
十点开始,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我姑、我姨、我哥公司的两个同事、隔壁邻居王婶一家。加起来不到二十个人。
欣妍从十点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岳父,响了六声没人接。打给岳母,接了,说还在路上。“你爸有事耽搁了,我们晚点到。”
欣妍挂了电话,挤出一丝笑对我说:“他们说晚点到。”
我点点头,继续摆碗筷。
十一点,人又来了几个。我大学同学刘明和他老婆,抱着孩子来的。加起来二十几号人,坐满一张半桌。
欣妍又打电话。这次是她舅妈周娴。
“舅妈,你们出发了吗?”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欣妍啊,我们今天走不开,你表妹要补课。红包我微信转你,给悦悦买点好吃的。”
“嗯,没事,您忙。”
挂了电话,欣妍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发呆。我叫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
“怎么了?”
“没事。”
她笑了笑,但我看见她眼眶红了。
十二点,菜上齐了。我那个汤炖得火候正好,我妈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我举起杯子,说了句谢谢大家。
饭吃到一半,欣妍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变,走到一边接电话。
“喂,妈。……嗯,我们在吃了。……你们不来了吗?……哦,知道了。”
回来的时候,她眼睛红红的。我假装没看见,给女儿擦了擦嘴角的油。
“他们说临时有事,实在走不开。”她坐到我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没事,人少热闹。”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
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我喝了两瓶啤酒,脸红得发烫。欣妍抱着女儿给每个来的人道谢,送走客人后,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妈走过来,小声说:“亲家一个都没来?”
“忙。”
“哦。”她没再多问,低头继续擦桌子。
那天晚上,我哥徐建国从沿海打来电话。他经营了一家物流公司,平时很少回来,但侄女周岁他记着。
“弟,给侄女的礼物收到了没?”
“收到了。那遥控车太贵了。”
“贵什么,我侄女配得上。你们那边热闹不?”
我顿了半秒:“热闹。”
“那就好。”我哥笑了两声,“下次我回去,得见见我侄女。”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辆遥控车发呆。那是进口的,少说得两万多,抵我两个多月工资。
女儿已经睡了,小手攥着我的一根手指。欣妍坐在床边,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知道她在哭。
我也知道,有些事,忍一次就够了。
02
那个红包是当天晚上到的。
蔡铭宇发了一条微信,转了两百块钱。附了一句话:“姐夫,意思意思,给侄女买点吃的。”
我看了两遍,退出了聊天界面。
欣妍洗漱完回来,坐在床边,沉默了很长时间。我放下手机,问她怎么了。
“哲彦,你是不是生气了?”
“生什么气?”
“我爸妈没来。”
“没事,他们忙。”
“真的?”
“真的。”
我笑了笑。欣妍看着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躺下,背对着我,很快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我伸手搭在她肩上,感觉到她在发抖。我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搭着。
过了一会儿,她翻身过来,把脸埋进我胸口,声音闷闷的:“哲彦,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我不知道他们会这样。我以为,至少会来一个。”
我拍着她的背,轻轻拍着。
“没事。他们不来,咱们过得也挺好。”
那天晚上,我都睡不着。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张空荡荡的酒桌。十二道菜,摆得整整齐齐,开了一半都没吃完。
我妈做的红烧肉,剩了一大碗。她说留着明天热热吃,别浪费。
我想起我妈来的时候,早上六点就出门了,转了三趟车,颠簸了四个多小时才到省城。
她怀里抱着那只土鸡,一路上不敢撒手。
下车的时候,裤腿上沾满了泥浆。
她到了我家第一句话是:“孙女在哪呢?快抱过来我看看。”
我抱着女儿走过去,她接过去,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像你小时候,胖乎乎的。”
我那时站在一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种地、打零工,把我送进大学。我工作后每个月给她寄一千块钱,她总说不要,让我攒着买房。
后来我买了房,小是小了点,在农村够用了。她来省城看过一次,说城里好,但住不惯。
“村里的鸡我还得喂。”她住了三天就走了。
这次来,她把鸡杀了,炖了一锅汤。
可女儿周岁那天,她亲手炖的汤,甚至没有亲家尝过一口。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做好早饭了。小米粥、咸菜、煮鸡蛋。
“醒啦?快洗洗吃饭,粥凉了。”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转悠,女儿坐在推车里看着她,咯咯笑。
“妈,你多住几天。”
“不了,家里鸡还喂着呢。下午我坐车回去。”
“我送你。”
“不用,我认得路。”
那天下午,我开车把她送到车站。她检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儿子,好好过日子。”
“嗯。”
“亲家那边,别跟他们计较。”
我顿了顿:“知道了。”
她转身上了车。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大巴驶出车站,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回家的路上,欣妍打了电话过来:“哲彦,我妈刚才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她说……说让我们别介意,说他们确实忙。”
我没说话。
“我说了,真的,他们就是忙。”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坐了一会儿。
车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我看着方向盘,上面的皮已经磨掉了色。
这辆破车我开了五年。欣妍怀孕的时候,半夜三更去医院,半路抛锚了,我推了三百米才推到修理厂。
那时候我就想,我得让她过好一点。
我得让我女儿过好一点。
回到家里,欣妍抱着女儿在客厅玩。女儿看见我,伸手要我抱。
“悦悦,爸爸抱。”我接过来,她趴在我肩膀上,小手揪着我的衣领。
欣妍说:“哲彦,有件事跟你商量一下。”
“你说。”
“下个月,我爸六十大寿。我妈刚才说了,让咱们都回去。”
我愣住了。
“你要是不想去,我就说孩子小,走不开。”
“去。”
“啊?”
“去。咱爸过寿,怎么能不去。”
欣妍看着我,有点意外。
“那……行,我跟我妈说一声。”
“不用,我自己打电话。”
我掏出手机,翻到苏玉萍的号码。想了一会儿,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
“喂,哲彦啊,什么事?”
“妈,下个月爸过寿,我和欣妍回去。”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好,那你们路上小心。”
挂了电话,我放下女儿,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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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两天,我没闲着。
我先给我哥打了个电话,说了我的想法。我哥沉默了十几秒,然后问了一句:“你确定?”
“确定。”
“行。你等我信。”
哥哥徐建国跟我同母异父,比我大八岁。
我上小学的时候,他就出去打工了,摸爬滚打二十年,在沿海混出了名堂。
他公司的年流水我听说是一个大数,但具体我不清楚。
他平时低调,不张扬,连他开的奔驰都是二手的。
但他对我是真上心。我上大学那会儿,生活费有一半是他给的。我结婚买房,他偷偷塞了十五万,说是借的,现在也没提过还。
三天后,他给我回了电话。他说他梳理了一下他在省城那边的资源,有几个做批发的朋友,可以帮我牵线。
“弟,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稳,“你有工作,不用辞职。你就当练练手,能赚就赚,不能赚就当学东西。”
“好。”
“需要多少钱跟我说。赔了算我的,赚了你留着。”
“哥……”
“别废话。你是我弟。”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手机屏幕灭了,又亮了,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转账二十万元。
备注上写着两个字:家用。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利用下班时间和周末倒腾土特产。省城那边有海边的干货,这边有山里的特产,两头倒腾利润不高,但胜在稳当。
我嘴严,没跟欣妍说。只跟她讲最近加班多,项目赶。她没多问,只是叮嘱我注意身体。
那段时间,我妈隔三差五打电话来。说的都是家常话,问我好不好,问孙女好不好,问她炖的鸡香不香。
“妈,你别老打电话,长途贵。”
“贵啥,我装了个微信,不要钱。”
我笑了:“你都会用微信了?”
“你姑教的。你等一下,我给她看看我孙女。”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她在那头喊:“悦悦,看奶奶,叫奶奶!”
女儿当然还不会叫。但她咯咯地笑着,我在电话这头听着,心里说不出的软。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多月。
日子虽说充实,但岳家那边的事我始终没忘。
我让欣妍的闺蜜何依诺帮我旁敲侧击了岳父公司的情况。
何依诺在某银行工作,正好管着岳父公司的贷款账户。
没几天她给我回了信。
“你岳父的公司,确实出状况了。六月底有一笔到期的贷款,三百多万,他根本没那钱还。”
我没吭声。何依诺又说:“你怎么不问问你岳父的情况?”
“问不问都一样。他要是有钱,也用不着瞧不起我这个穷女婿了。”
何依诺叹气:“哲彦,我劝你一句,别太折腾了。”
“我折腾的不是他。”我说,“是给我女儿争口气。”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楼下是小区里的幼儿园,孩子们正在滑滑梯。离我家两百米的幼儿园,我女儿再过一年多也要去那上学了。
我对她的期望不高,就三个字:别受气。
为了这三个字,我愿意做很多事。
04
五月初,我妈打电话来,说县里的姨妈李秀琳身体不舒服,来省城做检查。
姨妈是退休医生,一个人住,平时身体硬朗得很,这突然说要做检查,我心里有些担忧。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接她。她拎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一大包家里的饼子。
“你妈让我带的。说你们城里买的没这好吃。”
我接过袋子:“姨妈,你身体哪不舒服?”
“哎呀,就是脖子这边,长了个疙瘩。”她指了指喉咙侧面,“也不疼,就是摸着不对劲。我寻思来省城查查才放心。”
我带她去做了B超和血检。等结果的时候,她跟我聊天,问起女儿周岁的事。
“听说你岳父家一个没来?”
我点了点头。
“这些势利眼。”她哼了一声,“当年你妈嫁给你爸,他们就看不起。现在轮到你了。”
我没接话。
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是甲状腺结节,良性的,没什么大事,定期复查就行。姨妈松了口气,我也松了口气。
出了医院,她拉着我的手说:“哲彦,你岳父那边的事,你知道不?”
我愣了愣:“什么事?”
“他那公司快撑不住了。银行催得紧,他到处借钱。我听说,他连你舅妈周娴那都开口了。”
我心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
“姨妈,你怎么知道的?”
“你忘了?我退休前在县医院干了一辈子,什么人不认识。他家那些人,我都清楚。”
我看着姨妈,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他还想找你借钱?”我试探着问。
姨妈摆手:“我哪有钱,那点退休金自己花都不够。倒是你,他要是张口找你,你别答应。”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三月末,机会来了。
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一下。是苏玉萍打来的。
我走出会议室接起来:“喂,妈。”
“哲彦啊,你爸下个月初三过寿,你回来不回来?”
“回。上次不是说好了吗?肯定回。”
“那行。你们路上小心。”
“妈,等等。”
“咋了?”
“这次……都谁会去?”
“你爸那堆亲戚,该来的都会来。怎么,你问这个干嘛?”
“没事,我就问问。”
挂了电话,我心里踏实了。
回到工位上,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
四个月,加上我哥给的二十万,一共有三十一万出头。
够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我去了欣妍的卧室,她在哄女儿睡觉。我坐在一边等着,等女儿睡着了,才把她拉到客厅。
“欣妍,有件事我跟你说。”
“什么事?这么严肃。”
“你爸过寿那天,我打算给他们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她有点警觉地看着我。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哲彦,你可别乱来。”
“你放心。我不是去闹事的。”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
我笑了笑,笑得让她放心。
但真实情况我谁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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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六月,天气热起来了。
岳父大寿订在县城最气派的大酒店。苏玉萍在电话里交代了好几次:穿正式点,别丢人。
我买了一套新西装。不贵,一千五百块。试穿的时候,欣妍站在一边看了半天。
“还行。”她说。
“就还行?”
“你穿西装挺好看的。”
她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她大概猜到了什么,但她没问。
前一天晚上,我打包好行李。行李袋里除了换洗衣服,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张银行转账单,一些打印好的银行流水,还有一份复印件。
我把信封放在行李箱最底层。
出发那天,我开车,欣妍抱着女儿坐后座。
女儿刚会叫“爸爸”,一路上不停地喊。
县城离省城两个小时车程,我开得稳,路上的风景一点一点往后退。
到了县城,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岳父家住的是县城边上的一栋自建房,三层,带个小院子。车子刚停稳,苏玉萍就出来了。
“哎哟,小悦悦来了!”她伸手想抱,女儿认生,躲到欣妍怀里。
苏玉萍笑了笑,有点尴尬:“孩子认生正常。”
我提着行李下了车,叫了一声“妈”。她看了看我,说了句:“瘦了点。”
“加班多。”
“挣那么多钱有什么用,身体要紧。”
我没接话。提着行李进了门。客厅里已经摆好了水果和点心。岳父蔡国强坐在沙发上泡茶,看见我进来了,点了点头。
“来了?”
“坐吧。”
我坐下了。他给我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没说话,我们俩就那么干坐着。
“工作还行?”岳父终于开口。
“还行。”
“还行就行。”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说话了。我低头喝茶,余光扫了一眼四周。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副毛笔字,写着“家和万事兴”。
“他爸,明天的菜都订好了吗?”苏玉萍从厨房探出头来。
“订好了。”
“多少人啊?”
“四十多号人,小半个酒店。”
四十多号人。
我女儿周岁,他一个没来。他六十大寿,四十多号人。
我喝了口茶,涩得厉害。
晚上,欣妍哄女儿睡了,我们俩睡在客房。床很软,但睡不着。
“哲彦,你明天到底想干什么?”
“说了是惊喜。”
“你跟我说实话。”
我侧过身,看着她的眼睛。灯光很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欣妍,我不会干什么过分的事。我只是……想让你们家那些亲戚,记住你女儿是谁。”
欣妍的眼眶红了:“哲彦……”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她没再说话,背过身去,肩膀微微抖着。
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凌晨才睡着。
06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
洗漱完下楼,苏玉萍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看见我下来,她愣了愣:“这么早?”
“睡不着。”
“那行,帮我剥个蒜。”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一边剥蒜一边看着院子里发呆。院子里的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我妈也喜欢种花。
“哲彦,你妈最近身体怎么样?”苏玉萍突然问。
“挺好的。”
“那就好。她上次来,我也没见着,怪不好意思的。”
“欣妍她爸就那个脾气,你别放在心上。”
我把剥好的蒜放在碗里,拍了拍手:“妈,我知道。”
苏玉萍看了我一眼,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十点刚过,客人就开始上门了。
先是舅妈周娴,穿着大红裙子,烫了一头卷发,进门就喊:“生日快乐啊姐夫!”
接着是岳父的几个妹妹、妹夫,他表弟、表嫂,还有一堆我叫不上名字的亲戚。客厅里人越聚越多,热闹得很。
“哦,这是欣妍那个……女婿?”舅妈周娴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穿得还挺像样嘛,省城来的就是不一样。”
“舅妈好。”
“好,好。你爸妈呢?今天怎么没来?”
“我妈身体不舒服,没来。”
其实我没通知我妈。我不想让她看到那场面。
“哦,那可惜了。”周娴转了转手上的镯子,“我们家国强六十大寿,多排面的事。”
我笑了笑,转身去厨房帮忙端菜。
县城那家酒店确实气派。大厅能摆二十桌,我们今天占了一大半。岳父坐在主桌主位上,红光满面,跟亲戚们寒暄着。
我被安排在角落的偏桌上。同坐的是几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和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应该是谁的儿子。
开席了。岳父站起来敬酒,讲了十来分钟,大意是感谢大家来,感谢大家多年照顾,今后继续互相帮衬。
讲完大家鼓掌。我跟着鼓掌,鼓得很有节奏。
酒过三巡,苏玉萍走到我旁边,小声说:“哲彦,你爸让你去敬酒。”
我站起来,端起酒杯,走到主桌。
“爸,祝您生日快乐。”
岳父坐在椅子上,抬起头看着我。那张脸在灯光下泛着油光,眼睛不大,目光却沉甸甸的。
“好。坐吧。”
他在旁边加了一把椅子。我坐下了。周围的亲戚都看着我,有人小声嘀咕:“这谁啊?”旁边的人回答:“欣妍的老公,姓徐。”
“哦,就是那个……在省城打工的?”
“对,当程序员。”
“那工资不高吧?”
“谁知道呢。”
我假装没听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哲彦,你最近工作怎么样?”岳父问。
“还行是什么?上次听欣妍说,你们项目赶得紧,加班多?”
“是有点忙。”
“忙了好,忙了证明公司不裁你。”岳父端起酒杯,跟旁边的人碰了一个。
我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对了哲彦,”周娴突然凑过来,“听说你们省城房子贵,你们买那房子现在值多少钱了?”
“不贵,够住。”
“够住不行啊,得升值。”她笑了笑,看了看旁边的人,“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会理财。”
我没搭腔,又抿了一口酒。
主桌上的亲戚们聊得很热闹。他们聊谁家孩子考上了好大学,谁家买了一套新房,谁家的生意做大了。没人问我。
我就那么坐着,时不时端起酒杯喝一口。
那一桌子菜,我一口都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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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酒喝了两个小时。
亲戚们喝得东倒西歪,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岳父的脸也红了,正跟他的表弟吹嘘自己当年是怎么白手起家的。
我看了看手机,快下午两点了。
“哲彦,过来一下。”欣妍拉着女儿走过来,红着眼眶,“你能不能别喝了?”
“我没喝多。”
“那你脸怎么这么红?”
“一两杯而已。”
她看着我的眼睛,声音有点颤:“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是……想送你爸一份大礼。”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站起来,走到主桌前。
“爸,我有几句话想当着大家的面说。”
岳父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我:“说。”
亲戚们都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去年我女儿周岁,您和亲戚们都没来。我跟欣妍说,你们忙,咱们理解。”
“今天您六十大寿,我来了。我给您带了一份礼。”
我展开信封,抽出一沓纸。
“这是二十万,我四个月的积蓄。另外,这是一份变更文件。”
全场安静了。落针可闻。
岳父的酒醒了一半,脸色变了:“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白。”我看着他,“我不是来跟您要钱的。我是来给您送钱的。顺便,也送您一句话。”
我看了看周围的人,清了清嗓子:“去年我女儿周岁,十二道菜,三张桌子,坐了不到二十个人。我妈从老家来,带了一只鸡,坐了四个多小时的大巴。您一个电话都没打,说路太远,来不了。”
“今年您过大寿,四十多号亲戚。我想问问,您去年为什么不来?是路太远,还是我徐哲彦配不上您这亲戚?”
岳父的脸白得像纸。他旁边的周娴急了:“哎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今天是你爸的好日子!”
“舅妈,您别急。去年您也没来。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欣妍打您电话,您说您表妹要补课。”
周娴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欣妍站在旁边,抱着女儿,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我看着岳父,一字一句地说:“爸,您是长辈,我尊重您。我女儿姓徐,但她身上流着一半蔡家的血。不管您认不认她,她都是您的孙女。”
“我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我是来告诉您一件事。”
我顿了顿,把那沓纸放在桌上。
“您公司的贷款,下个月就到期了。这笔钱,您用我送您的这笔钱去还,还差一百多万。”
全场哗然。
“但是,我认识一个人,愿意给您提供一笔无息借款。”
我看了看我哥徐建国的微信,然后说出了那句我准备了三个多月的话:“那人是我哥。我不记仇,但我希望您记住,下次我女儿过生日,您得来。”
空气好像凝固了。岳父手放在桌上,微微发抖。
角落里一个小伙子嘟囔:“这个女婿,牛啊。”
我看见岳父的眼睛红了。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好几次。
最后他站起来,端起了桌上的酒杯。
我看着他,等着。
他突然把酒杯重重搁在桌上,声音大得吓人:“好!我女儿嫁了个好男人!”
然后他转身,面向所有亲戚,声音发颤:“去年悦悦周岁,是我没去。我错了。我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欣妍、给徐哲彦,赔个不是。”
他拿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我站在原地,心里一下空落落的。
我看见欣妍抱着女儿,眼泪顺着脸颊,一滴一滴往下掉。
“爸。”我开口喊了一声。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这钱,您收着。我女儿只有一个爷爷,那就是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