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山诗人”曹会双接受《环球时报》专访：冶炼独属于工人的“文字富矿”

父亲用一生的茬茬经历

囤积了一座丰富的经验矿山

父亲常以健谈开采出坚韧的矿石

我用聆听的生产流程一级级破碎后

用思索磨选出领悟的铁精粉

用思考浮选出了悟的铜或钴的精粉

用真诚重选出参悟的金精粉

若想有各类金属的品质与市场价值

我须得躬身，分门别类

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冶炼

——《父亲的矿山》

曹会双

被称为“矿山诗人”的山东莱芜铁矿退休女工曹会双，是产业工人写作群体的代表性人物之一。25年泵房深耕、30年笔墨坚守、380本日记、510多本读书笔记，串联起她从矿山夹缝中生长的文学人生。

在机器轰鸣中抓住自己的笔

在步入矿山之前，曹会双的文学种子就已悄然埋下。出身乡村的她自学生时代便偏爱文字，班里两名作文优异的好友，常常带着她一同读写，三人成了班级里的小小“通讯员”，文字的乐趣是她年少最珍贵的精神慰藉。中学毕业后，她返乡务农，后来成为一名乡村代课老师。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让她反复叩问自己：“一辈子就这么过了吗？”

彼时，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成了曹会双的精神灯塔，她渴望像书中人物一样挣脱平庸，也幻想能用文字改写命运。1995年，曹会双成为莱芜铁矿的一名工人。“对农村孩子来说，这份工作太珍贵、太难得了，参加工作前我就暗暗发誓，一定要珍惜机会，绝不虚度岁月。”曹会双对《环球时报》记者说道。

25年的泵房岗位生涯，是机器轰鸣、粉尘相伴的日常，也是默默坚守的独行。矿山厂区之中，热爱读书写作的工友寥寥无几，而始终执笔写作的曹会双成了旁人眼中的“另类”。

“写作对我来说，是精神的出口，是心灵的寄托。”谈及写作的意义，曹会双的话语质朴而有力量。与专业作家相比，曹会双坦言自己是“野路子”出身，没有经过系统的文学学习，专业性精准度存在一定不足，“但我有自己的优势。我来自底层，来自生活深处，知道平民百姓的真实日子是什么样子。我不用华丽、讲究的词句，就写出属于我们的带泥沾土的文字，我写我自己，就是写与我一样在艰辛中热爱生活的人们。”

坚守本心，写自己熟悉的矿山

深耕矿山二十余载，工矿的一草一木、一器一物，早已镌刻进曹会双的生命中，悄然成为她独有的创作底色。在她的诗歌代表作《父亲的矿山》中，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有着独属于产业工人的浪漫与通透，她将矿石破碎、磨矿、浮选的生产流程，化作人生修行的意象，让冰冷的工业生产，拥有了温暖的生命温度。

“最初，我并没有意识到矿山生活对写作的深刻影响，后来写着写着忽然意识到，我的所感所想、我写下的一景一物，以及我对人世对世界的看法和认知，都是矿山在潜移默化中给我的。”曹会双说，“工业中的术语和话题是我熟悉的，不知不觉就被我写进文字中了。”

二十来岁时，曹会双对矿山的模糊认识有些是从父亲那里听来的，更多的是从电影电视及小说中得来的。“当我成为一名真正的矿山职工后，我才知道自己先前的认知有多肤浅。”她对《环球时报》记者感慨道，“我经历过下岗的煎熬，经历过三班倒的辛苦与疲惫，那种困惑与困顿、感慨与唏嘘，没经历过的人是不能体会到的。”

也正因如此，曹会双的文字从不刻意美化苦难，也不片面批判现实，始终保持着平视生活的客观与真诚：写矿山，她既赞颂工业发展的力量，也不回避岗位的辛劳与枯燥；写工友，她既记录普通人的坚韧善良，也描摹生活裹挟下的无奈与困顿。“比如我写一块矿石，写的不只是物理意义上的矿石，还有我与矿石类似的境遇，没有摸过矿石的人，写的多是隔靴搔痒的牵强附会。”

三十年笔墨生涯，曹会双见证了素人写作者从“隐秘自留地”走向公共视野的全过程。早年，她只能在日记本上偷偷书写，写作是无人知晓的私人情绪宣泄；后来，她尝试向地方报刊投稿，多数稿件石沉大海，仅有零星作品得以发表。2005年，曹会双花费一年的工资购置电脑，入驻网络文学论坛，开始自由创作。

步入短视频时代，她的诗歌、随笔通过网络平台被更多人看见，5000多首作品走进大众视野。2024年，她还参加了TED演讲。面对流量红利，有网友建议她调整文风、迎合热点、流量变现，曹会双则说，“我只写自己熟悉的事物，深耕属于我的写作富矿。”她始终坚持写别人未写的工矿生活，写别人没有的人生感悟，让底层工业文学拥有了独一无二的质感。

不只是活着，而是有精神追求地活着

对于越来越多深耕工业一线的产业工人开始提笔写作，曹会双坦言：“我们这一代人年少时大多怀揣文学梦想，只是早年为生计奔波，不得不暂时搁置热爱。中国式现代化让底层劳动者拥有了阅读、思考与表达的能力，这才是我们草根写作生根发芽的先决条件。”在曹会双看来，人人都可以是文艺作品的创作者：“产业工人的作品是真诚真挚的，是不作假不做作的。我们干活时，扑下身子就干；我们提笔书写时，也不作秀不美颜。”

“对普通人来说，得先吃上饭、吃饱饭，才可能有心情坐下来写东西。好在现在的社会只要不偷懒，都可以解决温饱问题。”曹会双告诉记者，她认识许多一线工人写作者，有的擅长诗词，有的擅长小说，有的写散文随笔，有的写杂文，写现代诗的更多。虽然他们的工作环境伴有噪音、粉尘与潮湿，“但这种隐忍与坚韧正说明了‘我们工人有力量’，这力量里有风骨、有风采！”曹会双笑着说，“若不是亲身工作、生活其中，是不懂也不知劳动中的奥妙与微妙的。”

从普通矿山女工到小有名气的工人诗人，曹会双的蜕变，是整个新大众文艺群体的缩影。曹会双坚定地认为，作为一个人，不能仅仅是“活着”，“在有饭吃的情况下，精神追求是人的基本尊严”。对她来说，写作并非为了出书出名，“写作会稀释掉好多负面情绪，生活会轻松许多，人才会有更好的状态走下去”。

【环球时报报道 记者 李迅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