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屏上跳着“表弟”两个字,从傍晚七点一直亮到凌晨一点。
我接了头一通,他只说了一句“你真见死不救”就挂了。
后来的一百三十多通,我一个没按。
手机震得桌上水杯都在晃。
充电线不够长,我靠着茶几坐,后背贴在沙发边上,看那个名字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到后半夜,手麻了,眼睛也花了。
他在等我去找人,再求一次人情。
可是该跑的,我已经跑完了。
![]()
01
舅舅拎着一篮土鸡蛋进门的时候,我正在柜台后面算账。
算盘珠子拨了半截,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脚上还沾着泥,手在衣服上蹭了又蹭,才把篮子往柜台上一搁。
那篮子鸡蛋上头还盖着一块蓝布,布上绣着褪了色的花样。舅舅说不清是哪年的,反正从我记事起,那块布就在他家了。
“美莲,忙着呢。”舅舅说话的时候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就算笑过了。
我放下算盘,搬了张凳子让他坐。他不坐,站在那里,手搁在篮子上头,来回摩挲那块蓝布。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他这趟不是来串门的。
“有啥事,舅舅您直说。”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端起水杯,没喝。放下的时候,像下了很大决心,才开了口:“你表弟,在家待了两年了。”
我等着他说下去。
“饭做好了还得端到他屋里,”舅舅低下头,“白天抱着个电脑打游戏,晚上也不知道几点睡,头发长得跟野人似的。上回村里老周家给介绍了个姑娘,人家一听他连活都没干过,茶没喝完就走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我想着,你在城里认识人多,能不能给他找个活儿?”
我没说话。
不是不想应,是这件事听着就不靠谱。
我表弟张俊驰我了解,从小聪明,脑子不笨,就是干什么都三分钟热度。
高考没考好,念了个大专,出来以后去省城打过半年工,嫌累,回来了。
回来以后就再没出去过。
“舅舅,他能干什么?”我问得直白了些。
舅舅搓着手:“能干能干,你别嫌他。他就是缺个人推一把,有份正经工作就好了。”
我还在犹豫,母亲从里屋出来了。她听说舅舅来了,在里头听了半天墙根,这会儿忍不住了。
“哥,你别急。“母亲走过来,把我往旁边挤了挤,”美莲认识人,让她去问问。“我看了母亲一眼。她跟我舅舅感情深,从小就是他带大的。她这么一开口,我就知道这事推不掉了。”我试试吧,“我说,”但也别抱太大希望,现在哪儿的工作都不好找。“舅舅连声道谢。他站起来,千恩万谢地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表弟这人,面子薄,心里有数。他嘴上不说的,心里都记着呢。“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这种话,这些年听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晚上罗永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
他没接话,先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干了,才把杯子重重撂在桌上。”你应下来了?
“他问。”我妈先应的。
“”我就知道。
“他扯了扯嘴角,”你妈那人心软。
你舅舅那只鸡蛋篮子,怕是要还一辈子。
“我没回他,关了灯躺下。他在旁边翻身,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你那老同学在供电所上班吧?
你该不会打他的主意?
“我没搭话,眼睛睁着,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舅舅家一趟。
主要是想看看张俊驰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他是个头一大截的年轻人,穿着睡衣蹲在院门口刷牙,牙膏沫子糊了一嘴,看见我去了,直起腰来含糊地叫了一声”姐“,又蹲回去接着刷了。堂屋里到处都是外卖盒子,电脑开着,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像是什么游戏。舅舅站在门口,把门槛擦了又擦,不敢看我。
这活儿,不好找。
我给他介绍过超市理货员的工作。
张俊驰一听工资两千八,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我又托人问过快递站分拣的活儿,他去了半天就回来了,说太累,腰疼。
我就知道,这表弟不是随便找个活儿就能打发的。
他要的是一份”拿得出去“的工作,体面的,稳定一点的。所以才有了后来供电所这门路。
那时候我想的是,只要他肯好好干,我搭上点人情也值了。好歹是我舅舅的儿子,一家人。
哪知道事情的走向,和我预想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02
找我老同学孙洪涛吃饭那天,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跟他初中三年同学,毕业之后再没怎么联系过。
后来听人说他在供电所当了个科长,管后勤这一块儿。
这顿饭约在县城东边一家湘菜馆。
我早早到了,点了菜,坐在包间里等他。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还在打电话。
看见我,他点了下头,讲完电话才坐下来。”老同学,“他笑了一下,”今儿怎么想起来请我吃饭?
“”想你了呗。
“我给他倒酒。
他摆摆手说不喝,开车来的,我还硬给他满上了。他也没再推,端起酒杯碰了碰嘴唇,意思了一下。”你找我有事吧?“他直接问。
我笑了笑,也没兜着藏着:”你手底下有没有活儿,能塞个人进去?
“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什么样的人?
“”我表弟,大专学历,学电子的。
“”供电所有个合同工的岗,“孙洪涛放下筷子,看着我,”但不是我说了算的事。
你先让他递个简历来我看看。
“这话听着有门儿,我心里松了口气,又敬了他一杯酒。酒过三巡,我提了那两样东西。两条烟,一箱酒,搁在后备箱里。走的时候,我把东西搬到他车上,他推辞了两下,最后也收了。
收了东西就好办事,这是咱们这小县城的不成文的规矩。
我回去跟舅舅报信,说兴头不大,让他也别张扬。
舅舅高兴得不行,当天下午就骑着电动车去镇上给张俊驰添了身新衣服。
到了面试那天,我开车去接张俊驰。
他坐在副驾驶上,手一直在膝盖上搓。
我看了一眼,指甲缝里还有泥。
我不由得开口:”一会儿见了领导,嘴甜点。
“张俊驰嗯了一声,没接话。到了供电所楼下,我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他才拉开车门,人站到地上,像一根绷紧的弹簧。他自己一个人进去了。
我在车里等着,等了四十多分钟。
他从楼里出来的时候,步子挺快,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我问他怎么样,他说:”就那样呗。
“我又问了一句:”人家问你什么了?
“他拉开副驾车门坐进来,才说了句:”问我为啥想来供电所,我说家里让来的。
“我心里一沉。孙洪涛在电话里跟我说,面试的时候,他问张俊驰对这份工作有什么想法。张俊驰回答得很干脆:”没啥想法,我妈说这儿好。
“孙洪涛在那头笑了:”这孩子,倒是实诚。
就是太实诚了点。
“我挂了电话,在店里坐了半天没动。货架上落了一层灰,我也没心思擦。我有点后悔接这个事了。
可名额已经报上去了。
面试这一关磕磕绊绊,好歹也算过了。
孙洪涛说合同工,先签六个月试用期。
见习期跟着师傅干,学得好,干得好,考核过了就能转正。”转正要看他自己了,“孙洪涛在电话里特别交代了一句,”我们这些旁人都插不上手。
你让他安心干。
“我心里有了底。只要他好好干,凭他的脑子,转正是没有问题的。怕就怕,他那份心不在电上。
![]()
03
入职那天,舅舅非要摆一桌酒。
在镇上最好的饭店,摆了两桌。
亲戚朋友来了十几号人。
张俊驰穿着新买的衬衫,头发也剪了,看着倒是精神。
舅舅端着杯子站起来,说了一通感谢的话,敬到我的时候,脸红得跟布似的。”美莲,这杯酒舅舅敬你。
“他一仰脖,喝了。
我看着张俊驰,想让他跟着说两句。
他低着头,一筷子一筷子地夹菜,没什么要说话的意思。
舅母在旁边打圆场:”这孩子从小嘴笨,心里都有的。
“”是啊是啊,“舅舅跟着附和,”他心里记着你的好。
“我心里叹了口气,嘴上也没说什么。
饭吃了一半,我把带来的东西拿给他。
一副绝缘手套,跑了三家劳保店才买到,里头的绒布衬得厚实,干带电作业的活儿用得上。
张俊驰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一眼,说了句:”哦。
“然后就放在椅背上了。
我等着他说点什么,他没有。舅母把碗往前推了推,说菜要凉了。
后头的事情没怎么吃进嘴里。我总觉得,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有哪里不对劲,但说不出来。
吃完饭,舅母收拾打包剩下的菜,我看见那副绝缘手套躺在椅子上,没人拿。
我走过去,拿起来,放回张俊驰手里。
他好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揣进兜里。
我告诉自己,他还小,不懂这些人情世故。
慢慢就懂了。
回程的车里,罗永开了一阵子车,忽然问了一句:”你表弟说谢谢了没有?“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说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说,你以后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罗永的声音不急不慢,“帮了忙,人家连个谢字都没有。往后你在舅舅一家人面前,里外不是人。”
他这话说得难听,但我知道他是为我好。我没应他。
到家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舅舅打来的,他说了一通客气话。
还说张俊驰回去之后把绝缘手套拆了,里面有张上好的护手膜,他说这东西真不错。
“哼,那他有没有说什么?”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舅舅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他那人你知道的,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呢。”
又是这句话。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亮着灯。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那副手套的事,我记在了心里。
不为别的,只是觉得,这就是我跟我表弟之间的距离。
他已经从供电所的大门走进去了。
我那个“外人”的身份,好像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04
张俊驰在供电所干了不到一个月,就开始出状况了。
先是跟带班师傅程德海顶嘴。
程德海是老师傅,干了二十多年了,带过的徒弟少说也有几十个。
师傅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是这一行的规矩。
可张俊驰不吃这一套。
有一次,程师傅让他把配电室的地板擦一遍。
他拿着抹布站在那儿,半天没动,说了一句:“我学的是电子,不是保洁。”程师傅当时没吭声,后来在孙洪涛面前提起这个人,摇了摇头。
再后来,又跟同班组的黄凯安起了冲突。
黄凯安也是年轻人,比张俊驰早进所里两年。
那天交接班,两个人因为一个数据对不上吵了一架。
张俊驰吼了一句:“你知道我姐夫是谁吗?我姐跟后勤科孙科长是同学!”黄凯安当时没接话,转身走了。
后来整个所里都传开了,说新来的那个张俊驰,上头有人。
孙洪涛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语气已经不太好了。
“美莲,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表弟再这么干下去,转正考核没人能替他说好话。”
我握着手机,问:“到底怎么了?”
“他要是有本事,狂一狂也就算了。关键他连最基本的活儿都不上心,三天两头迟到。师傅让他学规程,他趴在桌上玩手机。你说,这怎么整?”
我挂了电话,在店里坐了一会儿,收拾收拾去了舅舅家。
舅舅把茶杯往我面前推了推,说孩子年轻气盛正常,让我多担待。
舅妈在旁边加话:“城里人就是事多。俊驰在镇上,哪个不说他好?”我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我又去供电所找张俊驰,约他在门口的饭店吃面。
他坐在我对面,一根一根地挑着面条,吃得很慢。
我跟他说,工作不容易,让他珍惜。
他嗯了两声,眼睛一直在看手机。
后来他接了个电话,刚喂了一声,脸色就变了。
电话那头是相亲那个女的。
上回相亲之后,两人加了微信,聊了几天。
本来这回想着有点希望,结果对方在电话里说得很直接:“你连个正式工都算不上,拿什么跟我谈?”张俊驰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挂了电话,抹了一把脸,站起来,走了。
面一口都没动。
我在面馆坐着,看着他走出去。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又静了。
他走得很急,肩膀一高一低,像随时要摔倒似的。
我把面钱付了,在面馆门口站了很久。
那几天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到了第四天,晚上九点多,孙洪涛的电话打了过来。
“美莲,出事了。”
![]()
05
晚上九点二十三分。配电室跳闸了。片区停电四十分钟才恢复。
张俊驰值夜班,趴在值班室的桌上睡着了。
配电室跳闸是系统自动报警,他根本不知道。
还是调度室打电话过来,他才醒了。
醒来之后他没有按规定上报,也没有等着人来查。
他做了件蠢事。
他把交接记录改了,把责任推给了上一班的黄凯安。
他大概是想着,监控没拍到几点的记录,就没人知道。
可他不知道。
配电室除了值班室门口那个摄像头,还有控制室里面的高清球机。
他什么时候趴下的,什么时候起来的,拍得清清楚楚。
孙洪涛是在事情发生当晚十一点多给我打的电话。
“美莲,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他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冷静,“你表弟今晚出了点状况。具体的我现在不好多说,明早你来找我。”
我挂了电话,在客厅里站了半天。罗永坐在沙发上问怎么了,我说没事,让他先睡。他看了我一眼,也没再问。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浅。手机放在枕边,翻来覆去,恍恍惚惚的。到了凌晨五点多,手机响了。是张俊驰打来的。
“姐,出事了。”他的声音发抖,“领导说要把我给开了。姐你帮我找找孙科长吧。你跟他是老同学,他肯定能帮我。”
我坐起来,握住手机:“到底怎么回事?你又惹什么了?”
他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低了声音:“我就趴了一会儿。就一会儿。谁知道会出事。”
“你改记录了吗?”我问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沉默给我的回答比任何话都清楚。
我咬了咬牙:“俊驰,监控调出来,你改没改记录,别人一眼就能看到。这个……”他打断我:“你是要见死不救?”
这句话扎了我一下。我张了张嘴,没来得及说什么,电话已经挂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帘外灰蒙蒙的天。
六点半,罗永起来,看见我坐在那里,什么也没问。
临出门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你自己看吧,该帮的帮到位,不该背的别背。”
我点了点头。他不知道,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一个“求”字。可为了这个表弟,我已经求了一回了。
06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供电所。
孙洪涛在办公室等我。他给我倒了杯茶。茶叶在杯子里泡开了,浮浮沉沉的。我把茶叶吹开,抿了一口。
他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值班记录、监控画面、调度室的调度指令。时间和节点,一样一样对得上。
“美莲,不是我不帮你,”孙洪涛的表情有点为难,“转正考核那一块归人事科,上头班子会定。我去说话不合适。加上这事不是批评几句就能过去的。他不光睡岗,还改记录。这性质就不一样了。”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我问他。
“我说句实在话,”他放下笔,看着我,“你表弟进来的那天,就不该来的。”
我愣了一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面试那天我就看出来了,这小孩的心根本不在这条线上。他不缺本事,缺的是干这份活儿的心思。电力这一行,干的是良心活。配电室一疏忽,整片城区都跟着受影响。这碗饭,不是谁都能端的。”
他顿了顿,又说:“美莲,我知道你夹在中间为难。但这件事,我劝你放手。”
我没有说话。坐了一会儿,我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跟他说了句“麻烦你了”,出了门。
走出办公楼,我站在台阶上没动。秋风吹过来,有点冷。我转身又去了配电室那边的值班间,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程德海师傅。
程师傅正在整理工具。
看见我,也没要多说的意思。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已经把工具收拾好了。
他提着一个铁皮工具箱,从我身边走过。
停下脚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你表弟这个人,不是坏人。就是心不在电上。我就是把他求回来了,他也接不住。”
他说完,拎着箱子走了。
我站在配电室门口,看见走廊尽头储物柜子的门没有关严。
里面有一副绝缘手套。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跑了三家劳保店买的那副。
灰落在上面,像是好几个月没人碰过了。
我没有进去拿。转身走了。
从供电所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好被云层挡住了。我站在大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我大概从第一天起就知道,这个忙,帮到最后是这么个结果。
可我还是奔走了整整一天。
下午我又去找了考核组的一个人,好说歹说让人家看在我面子上再考虑考虑。那人没有直接回答我,只是说:“我们只看记录。”
晚上回到家里,罗永做好了饭。我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吃了,人家不松口?”他问我。
“嗯。”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冷饭,嚼了嚼,咽了下去。
罗永还想说什么,我的手机亮了。是张俊驰的来电。我没有马上接。手机在桌上震动着,我盯着屏幕,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罗永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又看了一眼我的脸色,没再说话。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吃了。手机还在震。我抓起来,按了接听。
电话那头很吵,像是有不少人。
张俊驰的声音又急又冲,把我耳边所有声音都盖过了:“你真见死不救啊!你不是认识人吗?你再去求求孙洪涛啊!”
我张嘴想说点什么。他挂断了。
电话挂断后,我攥着手机坐了很久。然后屏幕又亮了。这回是舅舅的号码。我没接。
罗永站起来,把碗筷收了。他背对着我,说了一句:“别接了。吃饭。”
我放下手机,慢慢地拿起筷子扒饭。才吃了两口,屏幕又亮了。张俊驰的号码,一跳一跳的。
那天晚上七点到凌晨一点,他打了一百三十多个电话。
我一个没接。
![]()
07
张俊驰的号码在屏幕上亮起,又灭掉,灭掉,又亮起。每一次震动都砸在我的心上。
头一个小时的电话,我是真的没想好接了要说什么。
中间有一段,大概是从八点到九点,电话一个接一个,中间只隔几秒钟。
我坐在茶几边上的地上,背靠着沙发,手机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充电线不够长,我找了一个插线板接过来。
手机每震一下,震动的声音就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一阵。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光线映在天花板上,一顿一顿的。
我数着那些未接来电。
每划掉一个,就在地板上用指甲划一道印子。
木质地板被我划出浅浅的痕迹。
划了十几道,我就不划了。
再划下去,地板上就得打蜡了。
我坐在地上,玻璃窗上映着我的影子。
屋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好长。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客厅里黑黢黢的,只有手机屏幕那片光。
九点多的时候,我起来上了个厕所,倒了杯水。回来坐下,手机又亮了。
这回是舅舅。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舅舅”两个字,没有动。手机震了一会儿,停了。过了十几秒,又响了,这回落的是舅妈的号。我还是没接。
水是凉的,喝下去能感觉到一路凉到胃里。
我想起那天早上,舅舅拎着一篮子鸡蛋站在柜台前。
他说:“你表弟这人,面子薄,心里有数。”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不敢看我。
舅妈的号码也停了。又过了一分钟,张俊驰的号码再次亮起来。
这回我没等它响太久,我伸出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屏幕的亮光透过手机背面透出来,在地板上染了一块暗淡的光。
那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好像那头的人不肯放弃,一直在等一个回音。
大概到了十一点多,我忽然觉得反胃。
我站起来去了厨房,扶着水槽站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吐出来。
我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从指缝里流下去。
回到客厅,手机已经不震了。我拿起来看了一眼。从七点到十一点半,一百零七个未接来电。还有几条短信,我没点开看。
我坐回地上,等着。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动起来。这回是张俊驰的号码。我数着,一、二、三……数到第十二声,停了。过了十几秒,又响。
第一百三十通的时候,我打开了通讯录。翻到张俊驰的名字,按下了“加入黑名单”。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已将该联系人加入黑名单。
手机安静了。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看着窗外路灯洒进来的那一片亮光。心里说不清楚是难过,还是解脱。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大亮,舅舅来了。
他站在五金店门口,人还没有进门,先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
他看了我很久。
我也没有开口。
他把手里拎着的那只空鸡蛋篮子放在地上。
“美莲……”他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又没话了。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沿着街沿走了。清晨的街上没什么人,他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又短,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