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本子还在桌上摆着,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挺开心。宋冬生放下筷子,看了我妈一眼,开口说:“秀兰后天搬过来,我答应过照顾她一辈子。”
我手里的碗“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好几瓣。
我妈放下筷子,沉默了几秒,抬头说:“行,我明天把客房收拾出来。”
我死死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委屈。可她只是弯腰捡地上的碎瓷片,嘴上还念叨着“没烫着吧”。
那晚我搬出了家。第二天,表弟李斌递给我一份调查报告。
第三天,第四天,事情开始朝着我完全没想到的方向跑。
等到我终于明白一切的时候,已经是末班公交车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闪过去,我把一份遗嘱贴在胸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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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何雨晴,今年二十八岁,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
我爸走了十年,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结婚那年她没说什么,离婚那年她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我接回家,每天给我做饭。
我以为她会这样一个人过完下半辈子。
直到半年前,邻居王姨给她介绍了个男人,叫宋冬生,五十五岁,工厂退休工人,老婆早年死了,没孩子。
我妈去见了一面,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我很久没见过了,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高兴吧,又有点酸。但看她开心,我也没说什么反对的话。
两个人处了半年,我妈说要领证。
我说:“妈,你想好了就行。”
她说:“想好了。”
领证那天我请了假陪着去的。
民政局门口,宋冬生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门口等我妈,手里攥着户口本,指节都发白了。
我当时还想,这人倒是挺紧张,看来是真的在意我妈。
现在想想,他那会儿紧张的,根本不是领证这件事。
登记处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他们靠近一点。我妈笑着往宋冬生那边靠了靠,宋冬生却僵着身子,嘴角的笑怎么看都有点勉强。
我没太在意,以为是紧张。
办完手续出来,我妈说要去菜市场买菜,晚上在家吃顿好的。宋冬生说好,他先去接个人。
我当时没多想。直到晚饭端上桌,宋冬生回来了。他身后没跟别人,但坐下之后一直没怎么动筷子。
我妈给他夹菜,他点点头,也不吃,就那么拿着筷子在碗里戳。
我有点纳闷,但也没往心里去。
后来我妈去厨房盛汤,宋冬生突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憋了一整天的话终于憋不住了。
他说:“雨晴,有件事,我想在饭桌上说。”
我妈正好端着汤出来,把碗放到桌上,坐下来。
宋冬生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前妻,陈秀兰,她还活着。”
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瘫痪十八年了,一直住在康复医院。我照顾了她十八年。现在我跟她办了离婚手续,但她不能没人管。我答应过的,得照顾她一辈子。”
他顿了顿,看了我妈一眼,继续说:“我想把她接回来,住在家里。”
我手里的碗就在那一瞬间掉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你说什么?”我盯着他,声音都在发抖。
“雨晴。”我妈喊了我一声,语气很平静。
“妈,你听见了吗?”我转过头看她,“他说要把前妻接来住,跟你住一个屋檐下!”
我妈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句:“行,我明天把客房收拾出来。”
那几秒钟,我脑子一片空白。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宋冬生是骗子,是冲着我妈的房子来的,想过他是想找个保姆伺候自己。
但我从没想过这种可能。
他要把瘫痪的前妻接来,跟我妈一起住。
而我妈,居然答应了。
02
我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的声音嘶哑,“他前妻,瘫痪的,要来家里长住?你伺候完我爸十年,现在还要伺候他前妻?”
我妈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手搭在我肩膀上。
“雨晴,这事我早知道了。”她说,“我第一次跟你宋叔见面,他就跟我说了。”
我愣住了。
“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他有个瘫痪的前妻,照顾了十八年,这辈子都不可能不管她。问我介不介意。”
“那你怎么说的?”我问。
“我说不介意。”
“你疯了!”我一把甩开她的手,“妈,你是嫁人不是去做保姆!他照顾前妻是他的事,凭什么要你跟着一起伺候?”
“雨晴……”
“你别喊我!”我拿起包就往外走,听见我妈在身后喊我,我没回头。
我摔上门的时候听到宋冬生的声音,他说:“我去跟她解释。”
然后我妈的声音:“让她冷静冷静。”
冷静?我怎么可能冷静?
我走到小区门口,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糊了一脸。我掏出手机,给表弟李斌打电话。
李斌是我舅舅的儿子,在律师事务所上班,平时跟我关系挺好。
“雨晴姐?怎么了?”
“帮我查个人。”我说,“宋冬生,五十五岁,退休工人。他以前的老婆叫陈秀兰,我要知道这个男人所有的底细。”
“出什么事了?”
“电话里说不清。你帮我查,越快越好。”
“行,三天之内给你。”
挂了电话,我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很久。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人经过,看我一眼,又走开了。
我脑子里乱得很。
我想不通我妈为什么会答应这种事。
她伺候我爸十年,我爸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没说过一个苦字。
好不容易可以过几天安稳日子了,又跳进另一个火坑?
宋冬生看着老实,谁能保证他不是装的?
他前妻都瘫痪十八年了,为什么不早不晚,偏偏在领了证之后才说要接回来?是不是觉得我妈好欺负,先领了证再摊牌,让我妈没有反悔的余地?
越想越气。
那几天我没回家,住在李斌那边。我妈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我没接。
第三天晚上,李斌下班回来,把一沓资料放在我面前。
“查完了。”他说,“这个人,挺有意思。”
我翻开资料,第一页是宋冬生的户籍信息。五十五岁,本地人,以前在化工厂当技术员。
第二页是他的社保缴纳记录。
我看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十八年前,他辞职了。
“他为什么辞职?”我问。
李斌指了指资料:“他老婆出车祸那年,他二十八岁。当时两个人才结婚半年。车祸之后,他老婆高位截瘫,生活不能自理。他二话不说就辞了职,回家照顾。”
“那他们的生活来源呢?”
“他打了三份零工。白天在家照顾老婆,晚上出去帮人搬货,周末去工地干小工。社保停缴了三年,后来才慢慢恢复的。”
我看着那些零零散散的参保记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翻开第三页,是他在社区医院的看病记录。密密麻麻的,全是颈椎病、腰椎间盘突出、慢性胃炎。
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建议适当休息,避免过度劳累。”
日期是十年前。
第四页是一些通话记录和转账记录。每个月,他都会往一个账户里打一笔钱,金额不多,但从来没断过。
那个账户的名字是陈秀兰。
“他老婆出事之后,他请了个护工?”我问。
“没有。”李斌摇头,“他照顾了十二年,直到前几年才找了护工。因为他自己身体也扛不住了,实在撑不下去了。”
我盯着那些记录,沉默了。
李斌靠过来,又说了一句:“你知道吗,我查了他邻居的访问记录。他邻居说,这十八年,他没旅游过,没在外面吃过一顿像样的饭,过年都没出门。因为他老婆离不开人,他怕请来的护工照顾不周到。”
“那现在呢?”我问,“他为什么又要把她接回来?”
“养不起医院了。”李斌说,“工厂退休工资不高,瘫痪病人的护理费又贵。他结了这个婚,应该是想着让你妈帮着一起照顾,省点钱。”
我的心又冷了下来。
“所以他是图我妈的钱?”
“不一定。”李斌说,“我刚才说了,他要真图钱,不可能照顾一个瘫痪女人十八年。”
“那他是图什么?”
“图有人分担吧。”李斌耸耸肩,“一个人扛了十八年,累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不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都是宋冬生在饭桌上那副沉默的样子,还有我妈那句“行,我明天把客房收拾出来”。
我以为我妈是会反抗的,我以为她会委屈。
可她只是低头收拾了碎瓷片,然后去厨房盛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不正常。
我妈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女人。我爸走那年,家里欠了一屁股债,她一个人打两份工把我供到大学毕业,从来没跟别人说过一个苦字。
她不可能怕宋冬生。
她也不可能真的不在乎。
那她在乎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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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回家拿东西。
钥匙插进门锁,转动的时候我听到屋里有声音。我妈在说话,声音不大,像是在打电话。
我推开门,就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
看到我进来,她笑了:“回来了?吃饭了吗?”
我没回答,直接问她:“妈,你真想好了?”
她放下手机,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我没过去,站在玄关那儿,跟她隔着半个客厅。
“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说,“你嫁给他,图的什么?图他老实,还是图他有个瘫痪前妻?”
我妈没生气,还是那样笑着:“图他人好。”
“妈!”
“你听我说。”她看着我,“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你宋叔是什么样的人,我这半年看得清清楚楚。他照顾前妻十八年,从来没说过一个累字,从来没抱怨过一句。你说,他要是心不好,能做到这份上吗?”
“那你就要跟着他一起照顾?”我的声音都变了调,“妈,你伺候了我爸十年,好不容易能过几天轻松日子,又跳进另一个坑里?你想过你自己没有?”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雨晴,你听我说。”
她拉着我的手,我挣了两下,没挣开。
“你爸走的时候我答应过他,一定把你的婚嫁大事办好。后来你结婚又离婚,那几年我看着你难受,我心里也疼。可这些事都过去了,我也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那你这就是为自己活?”我指着门口的方向,“你把前妻接来,天天伺候她,这叫为自己活?”
“我不是在伺候她。”我妈说,“我是在陪你宋叔走他该走的路。”
“他不愿意放下秀兰,那是他的责任。我既然嫁给了他,就要接受他的过去,接他的责任。”我妈的眼神很平静,“你以为你妈傻吗?你妈比你想得明白。”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你能同意吗?”我妈笑了笑,“你要知道了,能让你妈跟他领证吗?”
“我……”
“你不会。”我妈说,“所以我没告诉你。”
这话堵得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你拿着,好好看看。”
我接过来,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