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的霉味呛鼻子。
明楼翻到半夜,指尖触到一卷硬壳线装本,封面上的证件照让他手一滞,是阿诚。
照片里的人眉目温和,嘴角带笑。
卷宗正文处,一行红字扎眼:永久封存。
他掀开卷宗,夹层里掉出一页批令,落款民国三十六年九月。批准人的姓名让明楼浑身发凉。
叶金宝。
他亲眼看过叶金宝1944年的处决通报。一个死了三年的人,怎么还能批这份卷宗?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明楼把批令攥进掌心,指节发白。这一夜,他没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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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49年6月,上海入了梅。
公安局机关大院里的梧桐叶子湿漉漉的,楼道里渗着一股潮气,踩上去都觉得脚底发黏。明楼调任侦察处处长的第三天,就一头扎进了档案库房。
接收的敌伪档案堆成小山,上头顶得紧,要求限期整理造册。他偏偏一份一份翻得仔细,别人以为他在筛要案线索,其实他是在找一个人名。
阿诚。
这个念头他没跟任何人提过。
调任头一天,他让干事去档案室调“明诚”的人事卷宗,干事回来两手空空,说那边查了,卷宗早就被人封存了,而且封存的级别很高,要处长本人签字才能调阅。
明楼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的钢笔停在半空。
“谁封的?”
干事摇摇头,递过来一张回执单。单子上盖着一个红章,四个字:永久封存。日期是民国二十年。
明楼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民国二十年,那就是1931年,阿诚才刚被送到明家不久。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怎么就值得当时的敌伪特务系统把他的档案永久封存?
等干事出了门,明楼才拉开左手边的抽屉。
里头压着一封信,信封泛了黄,没有落款。他抽出来,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是阿诚的笔迹,歪歪斜斜,像是赶时间写的。
“大哥,你看过卷宗就明白了。”
这封信是1949年3月收到的。那时候上海还没有解放,阿诚说要去苏州办点事,过两天就回来。结果人走了三个月,信到了,人却再没出现过。
明楼把信纸折好,重新放回抽屉里。窗外的雨下大了,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他坐了一会儿,起身把门锁上,又从柜子底下翻出一把旧伞。
档案室钥匙是向老保管员要的,他自己配了一把。
值班室的灯亮着,里头没人,门廊里静悄悄的。
明楼侧身闪进去,摸着墙边的电灯开关,拉了一下,头顶的白炽灯嗡地亮了,照出满屋子的铁皮柜。
他按编号找到第四排第七格,柜门一拉开,一股灰尘呛得他连打了两个喷嚏。
里面摞着几捆散乱的卷宗,中间夹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没有编目,也没有归档号,就那么孤零零地塞在铁皮柜的最里头。
明楼把文件袋抽出来,掂了掂,分量很轻。
拆开封口,里面只有两张纸,一张是人事登记表,贴着一张黑白的证件照,另外一张就是那份调档回执单,盖着“永久封存”的章子。
他把登记表拿到灯下仔细看。
姓名栏写着“明诚”,籍贯栏一片空白,家庭成员一栏里填了两笔,一个是“养父明镜”,一个是“养兄明楼”。
而备注栏里,一行小字像是后来用钢笔添上去的,墨迹比正文深一些:此件已封,不可调阅,附批令一份。
批令是另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
明楼把它展开,纸面有些发脆,边缘泛了黄,上面只写了几行字,落款是民国三十六年九月,批准人的签名是叶金宝。
明楼的手猛地一抖,纸张差点脱手。
他扶着铁皮柜站稳,又重新看了一遍。
那三个字写得遒劲有力,笔锋带锋,确实是叶金宝早年惯用的签名笔体。
他太熟悉了,因为叶金宝曾是他的上线,1938年到1944年间,他们单线联系了整整六年,每次对接文件的落款,都是这三个字。
可叶金宝明明已经死了。
1944年冬,叶金宝因为叛徒出卖被捕,三天后在城北刑场被公开处决。
明楼当时潜伏在敌人内部,亲眼看过下发的处决通报,上面连行刑时间、执行人、目击法医的签章都列得清清楚楚。
他还想办法安排人去收尸,但尸体被伪警署连夜拉走,说是另有用途。
他为这事儿整整难受了半年。
如今,一个死去三年的人,签字批准了一份永久封存的档案。而且这份档案封存的对象,是他自己亲手送到明家的亲生儿子。
明楼把两张纸叠好,塞回文件袋里,又放进铁皮柜,关好门。他站了一会儿,觉得档案室里的空气闷得让人喘不上气,才转身推门出去。
雨还在下。
他站在门廊下,把伞打开,伞面上的水珠顺着骨架滴下来,砸在水泥地上。
他忽然想起阿诚离开那晚,也是这样下着雨。
那晚他坐在窗前看文件,阿诚推门进来,给他披了件外套,说夜里凉,别冻着。
明楼笑了笑,没在意。阿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他说什么,又像只是看了看他的背影,最后轻轻带上房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了。
那块披在肩上的外套还在,人却再没有出现过。
明楼抬头,雨水夹着风,落在他的眉毛上。
他忽然有一个预感,那晚阿诚站在门口的时候,眼睛里大概藏着什么话,只是他没来得及问,也就再没有机会问了。
02
第二天一大早,明楼没去局里。
他先去了一趟户籍科,查“罗长”这个名字。
老档案员罗长,民国十九年在中央档案科当保管员,后来调到上海伪市政府的文书室,解放前两个月离职。
比对这些信息,明楼在菜市场旁边的户籍底册上找到了一个名字,地址栏填着沪西某巷十五号。
明楼骑车过去,巷子窄得只能侧身走,两边是低矮的石库门房子,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他在十五号门口停下,门虚掩着,里头传出水声,混着难闻的鱼腥味。
罗长正在院子里剖鱼。
三年没见,他老了不少,头发灰白,背也驼了,穿着一件油滋滋的旧布衫,腰上系着围裙,围裙上沾着鱼鳞,整个人像被咸菜腌过一样,透着一股菜市场的潮气。
明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叫了一声:“罗科长。”
罗长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几秒,脸色一变,手里的菜刀“啪”地掉在水盆里。
“明……明处长?”
明楼跨进门,也没坐,就站在水缸旁边。罗长忙扯下围裙,又想倒水又想搬凳子,手忙脚乱,最后索性一屁股坐到矮凳上,把脸撇到一边。
“你来找我,我猜到了。”
罗长的声音沙哑:“那天局里调档案的事,传到耳朵里了。”
明楼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罗长从裤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两口,才又开口:“明处长,我当年就是个管库房的,上级让封我就封,让锁我就锁,别的我真的不知道。”
“你封过多少卷宗?”
明楼问得平淡,罗长却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是封过一些,都是上头批了条子的,我照着执行。”
“明诚的卷宗也是?”
罗长的吸烟动作停了一瞬。他把烟头摁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压低声音说:“那份卷宗不一样。批令是直接从最高层下来的,签字的人用的是代号,叫渔夫。”
渔夫。
明楼把这个词在心里翻了两遍。
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个代号,在地下战线的序列里也没有接触过。
罗长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我当时也觉得蹊跷,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怎么会让上面的人亲自批这份东西?但我问过一次就被训回来了。组长说,再问,这碗饭就别吃了。”
明楼又问:“批令原件呢?”
“签完以后就被提走了,说是上面统一保管。我手里只留了一张副本,在档案室抽屉里锁了两年,后来也被收走了。”
罗长说完这些,像卸了块大石头,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他抬眼看了看明楼,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明楼没逼他,转了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罗长喊住他:“明处长!”
明楼回头。
“你查这个……能查到什么?”罗长的眼神闪了闪,“我劝你一句,一个人要是自己不想被人找到,那档案里还能剩下几个字,你自己掂量掂量。”
明楼没答话,推开门出去了。他骑车骑出巷口,心里来回翻滚着那个词,渔夫。一个从未出现的代号,一句打不破的哑谜。
回到局里已经过了晌午。他坐在办公室又把阿诚那封信拿了出来,放在桌子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信纸上的字迹在光线里更淡了,像是被水洇过。
那行字静静躺在纸面上,像是说完了所有能说的,又像什么都还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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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天后,明楼去了一趟明家老宅。
老宅在南市城区,三层洋楼,院子里长了半人高的草,门锁锈得拧不动,费了好大劲才打开。
屋里落满了灰,家具都用白布蒙着,楼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阿诚的房间在二楼最东头,门没锁,一推开就是一股潮湿的老木头味儿。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还有一只矮书架。
墙上原来挂着一张照片取走了,留下一个四四方方的淡印子。
明楼站在门口,目光巡了一圈。
桌面上干干净净,连灰尘都没有,像是有人在走之前认真收拾过。
他拉开抽屉,里面只有几支秃了头的毛笔,一本簿子,簿子是空白的。
他又翻了枕头和褥子底下,什么也没找到。
直到他准备放弃的时候,目光落在书架最底下那一格,靠着墙的位置露出一个纸角。
他把书架挪开,从夹缝里抽出一本线装的簿子,封面磨破了大半,但还看得出是民国二十五年的日记本。
扉页上写着两个字:明诚。
明楼翻了几页,都是阿诚记的日常琐事,譬如读了几页书,买了几个烧饼,月亮圆不圆,院子里的枇杷熟没熟。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像是怕写得不好看似的。
他翻到中间的时候,看到好几处被毛笔涂掉的墨块。
墨块涂得很重,但透过层叠的墨痕还能依稀辨认出被盖住的字。
他借来一盏煤油灯,把本子侧着看,光线从纸背面透过来,隐约能看到笔画。
有一个词反复出现了四次,涂得最深。明楼凑近看了很久,从残余的笔锋里认出了两个字:金宝。
他心里咯噔一下。
阿诚的日记里,怎么会写叶金宝的名字?
明楼又往前翻了几页,在一处被涂掉的字迹旁边,看到一行没有涂掉的备忘:“今日城外有人来,娘托带土物。晚归,灯下读旧书,至夜半。”再往后翻,缺了一页,撕口发脆,是浸过水又干透了以后才撕下来的。
他把日记本合上,坐在阿诚的床上,被褥的棉花已经塌得没了形,坐下去就陷进一个坑里。他把日记本翻回第一页,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诚刚到明家那年,是个秋末的傍晚。
父亲明镜领回来一个少年,少年瘦瘦小小的,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两只手攥着衣角。
明楼那年十七岁,站在楼梯口往下看,父亲仰起脸来招呼他:“这是阿诚,往后就在我们家住。”
他喊了一声:“阿诚。”少年抬起头来,怯怯地应了一声,没叫大哥,只拱了拱手。
晚饭的时候,少年坐在桌角,吃得很少,筷子夹菜也不利索。
明镜给他碗里添了一块红烧肉,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动筷子,那块肉吃到一半,他忽然把筷子放下来,低头抹了一下眼睛。
明楼当时只当是少年离家想娘。
如今想起那个抹眼睛的动作,忽然觉得,那里面藏着的未必是思念,倒有点像一个人,突然得到了从前不敢想的好,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承受。
他把日记本装进包里,又屋里屋外转了一圈,再没有别的发现。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院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栋老楼。
二楼的窗户里黑洞洞的,像一只睁着眼的空眼眶,什么也没说,又像什么话都说了。
04
日记本里夹着一张旧书票,票面上印着“苏州文渊书肆”的字样,边角已经发脆。明楼没耽误,第二天就买了去苏州的火车票。
文渊书肆在苏州城东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门口支着个旧摊子,堆了一排旧书。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男人,戴着副断了腿的眼镜,正坐在柜台后面翻书,见他进门,眼皮也没抬。
明楼把书票放在柜台上:“老板,认这张票?”
男人拿起书票,翻过来掉过去看了一会儿,搁回去:“是我的票。有事?”
“我想打听一个人,以前常来买书,署名叶文博。”
男人扶了扶眼镜,又看了明楼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他哥。”
男人眯着眼睛打量了他半晌,才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皮上没有字。
他把信封推过来:“他说过,要是有人拿着旧书票来问,就把这个给他。”
明楼接过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
他展开一看,是一封信,落款是叶文博,字迹工整,和日记本上一模一样。
信很短:“娘亲敬启。儿在沪一切安好,勿念。金宝之事已托人转达。待局势稍稳,即返乡探亲。文博拜上。”
信没写收件地址,信封上也没贴邮票。明楼把信纸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此信转宋银兰,皖南绩溪县近郊,原叶家祠堂旧址附近。”
明楼心头一跳。
宋银兰。
叶金宝的妻子,明楼虽然从来没有见过她,但这个人的名字,他早年间从组织的联络记录里瞥到过一次。
如今阿诚写给她的信,却要经由苏州书商转寄,阿诚的笔迹确凿,信里的称呼更是直白。
娘亲。
阿诚叫宋银兰娘亲,那阿诚和叶金宝之间,到底隔着什么?
他把信纸小心叠好,放进口袋,又问老板:“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的样子?”
老板想了想:“来过几次,话不多,戴着顶旧帽子,穿蓝布长衫,买书也不挑,每次就是拿两本就走。但有一回,他来的时候,另一个中年男人跟着进来,坐在角落的竹椅上等他。那人瘦瘦的,穿一件灰夹袍,戴着礼帽,看穿着像个教书先生。文博没跟我介绍那人,但我看见那人走的时候,拍了拍文博的肩膀,像个长辈。”
“那人长什么样?”
“清瘦,高个子,左眉角有一颗黑痣。”
明楼的心像被人猛地攥了一下。
眉角黑痣。
叶金宝的左眉角就有一颗黑痣。
他太熟悉了,他们接头那几年,隔着一张桌子说话,那颗痣就在叶金宝的眉骨上方,微微凸起,说话时会随着表情轻轻跳动。
1944年冬天的行刑通报上写得很清楚:叶金宝,就地枪决,尸体已收殓。
但那个被枪决的人,眉角有没有痣?
没人验证过。
明楼当年只看到一份纸面公文,行刑现场的细节一概没有。
他把旧书票收好,道了谢,走出书肆的门。巷口的风吹过来,他站在门槛边,太阳很大,可他浑身觉得冷。
阿诚没有失踪。他用叶文博的名字活着,给宋银兰写信,和叶金宝在苏州碰过头。而这些事,他从头到尾一口风都没有对明楼漏过。
他攥着口袋里的信纸,越想越觉得,自己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阿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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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从苏州回来后,明楼又去了档案局废弃库房。这地方在局办公楼后面的独栋平房里,雨水顺着墙根渗进去,地面一片潮湿,堆着待焚毁的旧纸。
他翻了一个下午,终于在一堆碎纸和烂纸箱底下找到一张发黄的薄纸。
纸张是当年那种老式的公文纸,抬头印着伪政府的机构名,中间几行字已经褪了色,边角卷起来了。
他一点点抻平,放到窗口的光线里逐字辨认。
纸上写的是:兹经批准,将明诚卷宗列为永久封存,非经批准不得调阅。
落款处签着三个字:叶金宝。
日期是民国三十六年九月十四日。
明楼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这张纸上的笔迹,他在苏州旧书商那里看到信的时候就觉得眼熟,如今拿到真迹对比,心里那点侥幸也熄灭了。
封存令的笔锋、顿笔、收笔都和信上的字一样,是同一个人写的。
民国三十六年九月,叶金宝还活着。
也就是那时候,阿诚还在上海。
他忽然想起1947年秋,阿诚确实有一阵子不太对劲。
常常半夜不睡,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有时候叫他好几声才应一句。
他还以为阿诚是想家了,现在想来,那时候阿诚正在处理一封“封存令”,一封由他亲生父亲签发的,要把他自己永远藏起来的批令。
明楼把两张纸叠在一起,贴胸放好。他出了库房,站在走廊里抽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他低头看着指间的火光,心里像压了一块老锈的铁。
罗长说,封存令是代号“渔夫”的人签的。
可这张纸上签的是叶金宝的名字。
也就是说,叶金宝就是渔夫。
那个代号,就是叶金宝本人在敌后使用的隐蔽身份。
他在表面的“死亡”之后,没有离开,而是换了一条更隐蔽的路继续活着,直到1947年。
明楼把烟掐灭,回到办公室,拨了一个长途电话。
电话接通,他对着话筒只说了一句:“帮我查一个小地方,皖南绩溪县,叶家祠堂附近,现在就查。”挂了电话,他又从抽屉里翻出那封信,看了最后一个字。
“儿在沪一切安好,勿念。”
阿诚写在信上的字,安安稳稳的,像是什么事都没有。
可是明楼知道,一个写下“勿念”的人,心里往往有千万个放不下。
他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锁上抽屉。
第二天清早,明楼向局里请了假,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窗外田野连成片,麦子绿油油的,春天的气息浓得扑面而来。
他靠着车窗闭了一会儿眼睛,脑海里却不停地浮现出罗长的那句话。
“一个人要是自己不想被人找到,那档案里还能剩下几个字?”
他就不信这个邪。阿诚若真的是自己不想被找到,他临别前就不会留那封信。一个留下线索的人,分明是在等一个读懂线索的人。
明楼睁开眼睛,车窗外的树影飞快地往后退。
他想着那张批令上的签名,想着苏州书商的描述,想着宋银兰这个名字。
一路的景物在眼前晃过,他却什么都看不进去,只觉得火车太慢。
06
绩溪县在皖南山间,火车转汽车,汽车转马车,颠了大半天,明楼到的时候已经是暮色四合。
叶家祠堂旧址在县城近郊,已经破败得只剩半堵墙,周围稀稀拉拉散着几户人家。
明楼挨家挨了几户人家,问到宋银兰。一个挑水的妇人往山脚那边指了指:“河边第三户,门前有棵歪脖子槐树的就是。”
他顺着河沿走,暮色里果然看到一棵歪歪扭扭的大槐树,树底下一间泥墙瓦房,灯亮着。他站在门口,敲了两下。
里头静了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拉开。
一个瘦小的老妇人站在门缝里,穿着灰色的布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清亮。
她看了明楼一眼,声音不高:“你找谁?”
“宋银兰?”
“我是。”
明楼报了名字。宋银兰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只是沉默了几秒,把门让开一条缝,说了声:“进来吧。”
屋里简陋,一张木桌,两条矮凳,墙角堆着柴火。
灶台在里间,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冒着白汽。
宋银兰没有倒茶,坐在桌边,两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等他先开口。
明楼从怀里掏出那封转寄信,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宋银兰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但握着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是你儿子写的?”
宋银兰没有回答。
“文博是你的儿子,对不对?”
还是没有回答。
明楼又掏出那张封存令的副本放在信旁边。屋里光线暗,他往灯前挪了挪,把那两行字指给她看:“这张批令,是叶金宝签的。叶金宝是你丈夫。”
宋银兰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过。
她站起身来,走到里间的灶台边,弯下腰,搬开灶台下的一口水缸,露出缸底的砖面。
她伸手在那块砖上推了一下,砖头松动,她从砖洞里拿出一个油纸包,走回来放到桌上。
油纸包拆开,里面是一块木板,木板正面用墨笔写了几个字,灯光一照,清清楚楚:“先夫叶金宝灵位。”宋银兰把灵牌立在桌上,自己在凳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灵牌上,声音沙哑又平静。
“他没死。1944年那些事,都是替身顶的名。”
明楼看着那块灵牌,半天没说出话来。
宋银兰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水,又放下:“1946年秋天,他肺病发作,我背着他去县城看病,医生说熬不过那年冬天。他跟我说,银兰,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文博。”
她看了明楼一眼:“你是文博的结拜大哥,他跟你提过他阿爸的事吗?”
明楼摇了摇头。
“他不敢提。”宋银兰说,“叶金宝的名字在他嘴里,就是一个炸药包,他怕一开口就把你炸着了,所以只好不说。”
明楼靠在椅背上,心里翻江倒海一般。
他一直以为阿诚是明家的养子,是父亲故人的孩子。
他从来不知道,阿诚血管里流淌的,是他恩师叶金宝的血。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阿诚刚到明家的头三年,每年冬至的晚上都会一个人在后院里,拿树枝在泥地上画东西。
有一年明楼好奇,偷偷看了一眼,发现他画的是一个人形,高高的,清瘦的,戴着帽子。
画完蹲着看了半天,用脚把那幅画抹掉了。
那时候明楼以为那只是少年的涂鸦,现在才明白,阿诚画的是自己的父亲,一个他不能叫出口的父亲。
明楼抬起头来,发现宋银兰一直在看着他。
“你查到这里,够了。”她说,“文博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金宝费了半条命才把他藏住,你不要把他再翻出来。”
明楼把灵牌放回油纸包里,推回给她。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晚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田野里的草木味。
他转过身,问了一句:“叶金宝生前,有没有提到过一个代号?”
宋银兰的身形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渔夫。”她轻轻地说,“他签文博的封存令时,用的就是这个代号。”
明楼闭上眼,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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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明楼没有连夜走。
他在绩溪县城的旅店里住了一晚,翻来覆去没睡着。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宋银兰家。
这一次,宋银兰没有让他进门。她站在门槛里面,隔着门缝递出一个铁盒。铁盒锈迹斑斑,里面放着一叠旧纸,最上面那封是叶金宝的亲笔绝笔信。
宋银兰说:“昨夜想了想,还是该给你看。你既然查到了这里,就替他看完吧。”
明楼接过铁盒,在门前的槐树底下蹲下来,展开那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字迹歪歪扭扭,是病重时写的,墨痕断断续续。
明楼逐字逐句地看,信里叶金宝用很平淡的语气交代了自己的后路,说替身已于1944年行刑顶替,本人移居皖南养病。
然后他提到阿诚,笔迹更重了一些:“文博自幼寄养明家,明公待之如子,吾甚感念。此子秉性内敛,不善自辩,诚恐父辈之事牵连其身,故请以封存令绝其档案,永世不受父名所累。望组织成全,金宝顿首。”
信纸的最后,是一行比正文更潦草的字,像是写完后才补的:“吾儿文博,见字如面。父之一生,亏欠你多年。愿你来生不入乱世,做个寻常人家的儿子。”
明楼把信纸放下来,槐树的叶子在头顶轻轻摆着,阳光透过叶缝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光斑。
他坐了很久,直到宋银兰从屋里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在他面前。
“他写完这封信,不到半个月就走了。”宋银兰蹲在门边,声音很轻,“走的时候,手里攥着文博小时候的一张照片,攥得太紧,指关节都是白的。”
明楼端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抬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阿诚知道这件事吗?知道你还在,知道他爸签了那份封存令?”
宋银兰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他来过一次,1948年春天。他站在那棵槐树底下,远远看着这个门,没有进来。”
“为什么?”
“他怕他的行踪牵连了我们。他说,‘娘,我在外头树敌太多,我不能让人知道我还有一个家。’”宋银兰顿了顿,“他这话说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一样轻。但我听得出来,他在发抖。”
明楼站起来。
他本想再问阿诚的去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果他问了,宋银兰也未必知道。
就算知道,她也未必会说。
一个为了保护家人把自己从人海中藏起来的人,最懂什么叫闭嘴。
他把那封信折好还给她,说了声“谢谢”。宋银兰接过铁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明家小子,你比他大几岁?”
“八岁。”
“他提过你。”宋银兰说,“头一年冬至回来,他跟我坐在这屋里,说到你的时候,他说‘我大哥冬天怕冷,我走之前给他缝了件棉坎肩,他穿上了没有。’”
明楼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想起那年冬天,他确实收到过一件坎肩,棉布面子,细密的针脚,送来的人没有留话,只搁在门房就走了。
他以为是母亲缝的,穿了一个冬天,从来没有多想。
原来那是阿诚缝的。
他背对着宋银兰,站了几秒,没有回头。巷口的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空气里有一股稻秆的味道,远处是绵延的青色山脊。
明楼迈开步子,走了出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皖南的天很蓝,蓝得像一块没人碰过的布,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