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客厅地上扔着三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角落里还堆着几个蛇皮袋。
三个小孩在沙发上又蹦又跳，最小的那个正拿着酸奶吸管往沙发上戳，白印子一道一道的。
婆婆李爱萍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放着一盘瓜子，她一边嗑一边说：“你回来得正好，秀兰出远门了，孩子先放你这儿住一阵。我和你爸也搬过来帮忙照看。”
我看着满地的狼藉，又看看阳台上挂着的陌生衣物。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天佑发来的消息：“妈跟我说了，你就辛苦辛苦，忍忍就过去了。”
我没回他。我转身走进卧室，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早就打印好的申请表。
那是公司外派的名额。
林雪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01
那天是周三，我记得很清楚。
我在公司忙了一整天，市场部刚做完一个大方案，我连午饭都是边开会边啃的面包。下班路上我还想着，回家好好泡个澡，这些天实在太累了。
结果一开门，跟进了菜市场似的。
客厅电视开着，声音放得很大，正在放什么动画片。
地上到处都是玩具、零食袋子、还有几双小鞋子。
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大的看着有八九岁，小的也就三四岁的样子——正在沙发上打闹。
我还没反应过来，婆婆就从厨房探出头来。
“回来了？饭还得等一会儿，你先收拾收拾。”她说得很自然，好像我本来就是回来干活的。
“妈，这是……”我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包。
“秀兰的孩子啊，你不是没见过。”婆婆擦了擦手，“秀兰说要去外地打工，孩子放我这儿。我想着我一个人也带不了，正好你们这儿房子大，我就跟你爸搬过来住一段时间，帮帮忙。”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公公张永安从阳台走过来，手里拿着个烟灰缸，看见我了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从来话不多，在这个家里就像个背景板。
“婉婷啊，”婆婆又开口了，“你反正也没孩子，正好练练手。秀兰这三个孩子可乖了，不费什么事的。”
不费什么事？
我看着地上那个拿吸管戳沙发的孩子，又看看桌上被画得乱七八糟的墙纸，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
“妈，这事你跟天佑说了吗？”我问。
“说了说了，他说没问题。”婆婆摆摆手，“你俩结婚这么多年了，这点事还不帮？秀兰可是天佑亲妹妹。”
我没再说什么。
回到卧室，我给周天佑发了条消息：“婆婆带孩子来住的事，你知道？”
他回得很快：“知道啊，我妈跟我说了。就住一段时间，没事的。”
“她没提前跟我说。”
“哎呀，我妈不是忙糊涂了吗？你就别计较了，一家人嘛。”
一家人。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结婚五年，我自认对婆家没得说。逢年过节送礼，婆婆生日包红包，小姑子孩子满月我还随了两千。我觉得这就是一家人该做的。
可我没想到，一家人是这样的——连声招呼都不打，直接搬进来住。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三个孩子睡在客房里，隔着一道墙都能听见他们的吵闹声。婆婆和公公睡在另一个房间，门关着，但我知道他们也没睡。
周天佑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别想了，睡吧。”
我没说话。
我看着他宽厚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
02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婆婆敲了敲卧室门。
“婉婷，起床了，该做早饭了。”
我睁开眼，看了看手机。五点半。
“妈，我平时七点才起。”我说。
“那不是你一个人的时候嘛，现在有孩子了，得起早。孩子要上学，你得给他们做早饭，送他们去学校。”
我沉默了几秒，还是起来了。
厨房里，冰箱被塞得满满当当。
多了很多我之前没买过的东西——速冻水饺、火腿肠、几盒牛奶。
婆婆说：“这些都是秀兰送来的，说给孩子吃的。”
我看了看，都是些没牌子的杂牌货。
我开始做早饭，婆婆就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点几句：“鸡蛋多打两个，孩子正在长身体。”
“粥太稀了，多放点米。”
我忍着没说什么。
七点，周天佑起床了。他洗漱完坐在餐桌前，看了看一桌子的早饭，说：“哟，今天这么丰盛？”
“你妈让我做的。”我说。
他嘿嘿一笑，没接话。
三个孩子陆陆续续被婆婆叫起床。
大的叫浩浩，九岁；老二叫阳阳，六岁；小的叫朵朵，四岁。
三个孩子一坐在餐桌前就开始闹，浩浩嫌粥太烫，阳阳非要吃面包，朵朵直接把鸡蛋扔地上了。
婆婆一边收拾一边说：“没事没事，孩子小，不懂事。”
我看着地上的碎鸡蛋，心里的火蹭蹭往上冒。
“妈，浩浩九岁了，不小了。”我说。
婆婆脸色一变：“你这话什么意思？嫌我外孙不好？”
“我没那个意思，但……”
“行了行了，”周天佑打断我，“大清早的吵什么吵，赶紧吃完上班去。”
他这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这架我吵不赢了。
婆婆带着孩子收拾好，我出门上班。一路上我都在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公司里，林雪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跟她说了，她一拍桌子：“你婆婆这是欺负人！”
“那我怎么办？总不能把她们赶出去吧。”
“你傻啊，”林雪压低声音，“公司那个外派名额，你不是一直想去吗？上次你说舍不得你老公，现在呢？”
我愣住了。
外派的事我知道。公司跟国外有个合作项目，需要一个市场部的人去常驻半年。林雪是人事，她之前跟我提过两次，我都拒绝了。
第一次是因为周天佑刚升职，我说家里走不开。第二次是因为婆婆说“女人家不要到处跑”。
但其实，我是真想去。
我学的是国际贸易，以前最喜欢的就是出差。可结婚以后，周天佑不喜欢我出差，说“女人经常不在家不像话”。我为了他，放弃了两次升职机会。
现在想想，我放弃的何止是升职。
“林雪，那个名额还在吗？”我问。
“巧了，昨天李总还问我呢，说再没人去就给小王了。”林雪看着我，“你想好了？”
“让我想想。”
那天中午我吃饭都没胃口。
我打开手机，翻到周天佑的聊天记录。昨天他发的那句“忍忍就过去了”还挂在那儿。
我又翻了翻婆婆的朋友圈。她前几天发了一张照片，小姑子周秀兰和三个孩子的合影，配文是“女儿辛苦了，妈妈帮你带孩子”。
下面有人评论：“秀兰去哪儿了？”
婆婆回：“去外地打工了，孩子我先带着。”
我看完，心里凉了半截。
她早就计划好了。
03
接下来的日子，我用三个字来形容——熬不住。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做早饭，六点半送孩子上学，下午四点半下班得赶紧回家接孩子，然后做饭、辅导作业、哄孩子睡觉。
周天佑呢？他每天回家就是往沙发上一躺，拿着手机刷短视频。我让他帮忙，他说：“哎呀，你不是能行吗？”
婆婆也在一旁帮腔：“男人在外面上班辛苦，回家就得歇着。”
我想说我也上班，我也辛苦。
但我说了也没用。
真正让我寒心的，是那笔钱。
那天晚上，婆婆跟我说：“婉婷，你帮我取五千块钱。”
“干什么用？”
“给孩子报补习班。浩浩数学跟不上，阳阳英语也得补补。”
“妈，我卡里没那么多现金。”
“那你明天去取啊。”婆婆说得理所当然，“你是上班的，工资不是挺高的吗？”
我刚想说话，周天佑接了一句：“去吧去吧，孩子的事要紧。”
我看了看他，他低着头看手机，根本没看我。
第二天我去取了钱，心里就不太舒服。我回来跟婆婆说：“妈，以后这种事你跟我商量一下。”
婆婆脸色一沉：“怎么，我这个当奶奶的给孩子报个补习班，还要跟你汇报？你是我儿媳妇，这事你该做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是……”
“行了行了，”婆婆站起来，“我回屋了。”
那晚我越想越不对劲，就打开手机银行查了查流水。
一看，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过去两个月，每个月都有一笔三千块的转账，备注写着“孩子费用”。收款方是个我从来没见过的账户。
我拿着手机去找婆婆：“妈，这是什么？”
婆婆看了一眼，表情有点不自然：“哦，那个啊。秀兰说孩子上幼儿园要钱，我就帮你转给她了。”
“你帮我的？”
“你们是两口子，你的钱不就是天佑的钱吗？天佑的钱不就是我们家的钱吗？”婆婆理直气壮，“秀兰是你小姑子，她困难，你帮帮忙怎么了？”
“你转钱之前跟我说一声了吗？”
“这点小事还用说？”
我攥着手机，指甲都快嵌进屏幕里了。
我看向周天佑，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天佑，你说话。”我说。
“哎呀，”他终于抬起头，“我妈不是好心嘛，你就别计较了。”
不计较。
这三个字，他说了无数遍。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卧室。
关上门，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雪发来的消息：“外派的事，李总说这周五之前必须确定。”
我看着那条消息，又看了看卧室门外隐约传来说话声——婆婆正在跟周天佑说什么，声音很小，我听不清。
但我听得清自己的心跳。
我拿起手机，回了林雪两个字：“我要去。”
04
第二天早上，我趁婆婆还在睡觉，出门去公司找林雪。
“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林雪递给我一份文件，“你要是确定，今天就填表，明天跟李总面谈。”
我接过笔，手有点抖。
“你想清楚了吗？”林雪看着我的眼睛，“半年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走了，你老公能同意？”
“他会同意的。”我说。
其实我知道，他肯定不会同意。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填完表，林雪说：“明天上午十点，李总办公室。”
我说好。
那天上班我整个人都不在状态。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就是该怎么说。
下班回家，婆婆和三个孩子都在。浩浩在客厅写作业，阳阳和朵朵在卧室里玩。婆婆看我回来，说：“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加班。”我说。
“哦，那赶紧做饭吧，孩子都饿了。”
我放下包，走进厨房。
做饭的时候，周天佑回来了。他直接走进客厅，跟婆婆聊了起来。我听见婆婆说：“这两天婉婷怎么脸色不太好看？”
“不知道，”周天佑说，“可能工作忙吧。”
“工作忙就少干点，家里有孩子呢。”
我没忍住，探出头说了一句：“妈，我上班的时候家里也没闲着。”
婆婆一愣：“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又不是保姆。”
气氛一下子就僵了。
周天佑赶紧打圆场：“说什么呢，你们娘俩怎么又吵起来了？”
“是她先找事的，”婆婆一甩手，“我帮你妹妹照顾孩子，累死累活的，她倒好，回来就知道发牢骚。”
“我没发牢骚，”我说，“我只是觉得，有什么事咱们得提前商量。”
“商量什么？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那也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周天佑急了：“行了行了！一天到晚吵，烦不烦？”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话。
那晚我睡得很早。
我躺在被窝里，拿着手机翻看林雪发给我的外派培训资料。
半年的项目，前一个月在国内总部培训，后五个月去国外常驻。
正好。
让我离开这个家半年。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周天佑，他已经打起了鼾。
睡得很安稳。
因为有人帮他扛着一切呢。
05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李总办公室。
李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做事雷厉风行。她看了看我的申请表，说：“小张，这次你确定？”
“确定。”
“我之前跟你提了两次，你都以家庭原因拒绝了。这次是怎么想通的？”
我看着李总的眼睛，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女人不能只为了别人活着。”
李总笑了笑，在申请表上签了名。
“给你三天时间交接工作，下周一去总部报道。培训一个月，然后出国。”
“好的，谢谢李总。”
走出办公室，我松了口气。
回到工位，我给周天佑发了条消息：“晚上有话跟你说。”
他回：“啥事？”
“回来再说。”
我没告诉他具体什么，因为我怕提前说了他会闹。
那一天我过得格外平静。
下班回家，婆婆和三个孩子都在。周天佑也破天荒回来得早，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你回来了，”他说，“啥事啊？搞得神神秘秘的。”
我放下包，走到茶几前，从包里拿出那份外派协议。
“公司派我去国外常驻半年。”
周天佑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公司派我去国外常驻半年。”我又重复了一遍，“手续已经办好了，下周一去总部培训。”
“你不是开玩笑吧？”他站起来，脸色一下子变了。
“我没开玩笑。”
婆婆从厨房冲出来：“去国外？去什么国外？你走了孩子怎么办？”
“孩子是你带来的，”我看着婆婆，“你自己带。”
“你！”婆婆气得脸都白了，“你这叫什么话？秀兰把孩子交给我，我是帮她的忙！”
“你帮她忙是你的事，但你没跟我商量。”
周天佑走过来，语气软了下来：“婉婷，你别闹了。咱们好好说，你不愿意带孩子，咱们可以找保姆。”
“不是带不带孩子的问题，”我说，“是你们从来不把我当回事。”
“你……”
“我签了合同，”我说，“如果不去，违约金十万块。你舍得花这个钱吗？”
周天佑愣住了。
婆婆也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我做事会这么绝。
那晚，家里安静得很反常。
孩子们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乖乖地吃了饭，回了房间。
周天佑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婆婆在房间里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隐约听到她说：“……我也不想的，谁知道她会这样……”
我没去偷听。
我坐在卧室里，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说实话，心里也不是不难受。
毕竟这五年，我是真的爱过周天佑。
但爱这个东西，它经不起一次次的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