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病房,照得我眼底发酸。
一个月了,我床头柜上那束花换过三回——都是护士小刘给换的。
不是她换的。
隔壁床老张的老婆天天来送饭,今天送排骨汤,明天送鲫鱼汤。我只能订外卖,外卖盒子堆在垃圾桶里,散发出油腻的味道。
岳母来探病时说了句话,我一直记得:“冬梅这两天老往城西跑,说去看朋友。”
城西。
我查过那个地址。
徐长河的摄影工作室就在那条街上。
出院那天下午,她终于来了。头发有些乱,嘴角还残留着匆忙抹开的口红印。
我看着她,从柜子里拿出那两个红本子。
“走吧,去民政局。”
“现在过去,正好不排队。”
她愣在原地,眼泪掉下来,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我没等她回答,转身往外走。
她追出来,喊了一句:“他是骗我的!”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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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摔下去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脚手架是从中间断的,我整个人像个沙包一样砸在地上。左腿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耳朵里全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赵工!赵工!”
有人跑过来,有人喊救护车,有人拿毛巾捂住我头上的伤口。我躺在水泥地上,看着天,天很蓝。那天是周一,早上出门的时候,胡冬梅还在睡觉。
我跟她说:“我走了,孩子记得送幼儿园。”
她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头。
结婚五年,她都是这样。不冷不热,不远不近。我以为这就是老夫老妻该有的样子。
救护车一路鸣笛,我被推进急诊室的时候,手机响了好几遍。
同事帮我接了,应该是她打来的。
等我做完手术,人被推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病房里了。
“你怎么搞的,走路不看路啊?”
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是脚手架的问题,不是我不看路。但左腿疼得厉害,我说不出话来。
医生跟她说情况——左小腿骨折,打了钢板,起码要住一个月院。她站在床边,皱着眉头,看我的表情像在看一个闯了祸的孩子。
“那怎么办?”
“孩子谁接送?”
“家里一堆事呢。”
我闭上眼睛,不想听了。
隔壁床住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大哥,姓张,大家都叫他老张。
他做了个腰椎手术,在这躺了半个月了。
他老婆每天上午十点准时到,拎着保温桶,里面不是排骨汤就是鱼汤。
“老张,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能翻身了。”
“那就好,我给你炖了鸡汤,趁热喝。”
我看着他们,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住院的第二天,胡冬梅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她来了,待了不到半小时。
给塞了点水果,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我说没有,她说那我走了,孩子还在邻居家。
说完就走了,红色的外套在门口一闪,就不见了。
老张的老婆问我:“小赵,你老婆挺忙的吧?”
我说:“嗯,在家带孩子。”
“带一个孩子能有多忙啊。”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可能以为我没听见。
我听见了,但我没接话。
晚上,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护士小刘来查房,给我量体温,问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说没有。
小刘笑着说:“你老婆挺漂亮的。”
我愣了一下:“你见过?”
“见过啊,她来看你的时候,我正好在。”小刘收拾着体温计,“就那天,穿着红衣服,挺有气质的。”
“哦。”
我没告诉她,那是她唯一一次来看我。
住院第五天,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那天下午,小刘来给我换药,闲聊的时候说了句:“赵先生,你老婆昨天是不是去城西了?”
我抬起头:“怎么了?”
“我同学在城西开店,说昨天看见你老婆了。她问我是不是你家属,我说对啊,她说那八成没错了。”小刘笑着,“你老婆挺接地气,还在那边吃火锅来着。”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等小刘走了,我拿起手机,翻了翻胡冬梅的朋友圈。没有更新。她的朋友圈,上一条还是一个月前发的,一张她做蛋糕的照片。
我点开微信,想问她昨天去哪儿了。
字打了一半,又删了。
算了吧,可能就是跟朋友吃饭。
但我忍不住想——她来看我一回,话都没说几句。却有空去城西吃火锅?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腿疼是一方面,心里有事是另一方面。
凌晨两点多,我实在睡不着,给胡冬梅打了个电话。
响了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打家里座机,响了七八声,终于接了。接电话的是我女儿:“爸爸?”
“宝宝,妈妈呢?”
“妈妈出去了。”
“出去了?去哪儿了?”
“不知道。”
我看了看表,凌晨两点十五分。
02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在想昨晚的事,岳母来了。
岳母李桂兰,六十岁出头,退休前在街道办上班。她这个人,嘴上总是不饶人,但心不算坏。就是对我一直不太满意,嫌我赚得少,嫌我没本事。
她拎着个果篮,一进病房就叭叭叭说开了:“哎呦,怎么搞成这样?我说让你们换个工作你不听,非要去工地,这下好了吧?”
“妈,我没事,就是骨折。”
“没事?骨折了还叫没事?你知不知道冬梅一个人带孩子多辛苦?”她把果篮往床头柜一搁,坐下来叹气,“孩子天天问爸爸去哪儿了,闹得很。”
“辛苦她了。”我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却是——她辛苦,那我就轻松了?
岳母看了看我的腿,又看了看窗台上那束花,问我:“冬梅这两天来没来?”
“来了。”
“来了几次?”
我没说话。
岳母也没追问,自顾自地说:“唉,她这人你也知道,从小就倔。当初我说不让你嫁给你,她不听,非要嫁。现在好了,日子过成这样。”
这话听着不舒服。
什么叫做日子过成这样?
“妈,我们过得挺好的。”
“好什么好,住这么小的房子,连个车都买不起。”岳母翻了个白眼,“你看看人家徐长河,以前穷得叮当响,现在开了工作室,听说一个月好几万呢。”
我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了。
徐长河。
这个名字我听过。
“妈,徐长河是谁啊?”
“哦,冬梅小时候的同学,初中时俩人说好来着。”岳母摆摆手,“我那时候不同意,嫌他家里穷。谁知道人家后来发达了,真是世事难料。”
她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但我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他现在在哪儿开工作室?”
“城西那边,好像叫长河影像。拍结婚照的,挺火。”岳母看了我一眼,“你可别多想啊,冬梅就是偶尔去看看,老同学嘛。”
“我没多想。”
我说没多想,但晚上一个人的时候,我给老张借了手机,查了一下“长河影像”的地址。
城西商业街,跟护士小刘说的地方一样。
我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心里五味杂陈。
胡冬梅去城西,是去吃东西,还是去看他?
住院第七天,母亲来了。
母亲王慧贤,六十岁,比岳母大几岁。
她是个老实本分的家庭妇女,一辈子没出过县城,说话慢吞吞的。
她一个人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来看我,手里拎着家里做的咸菜和腊肉。
“妈,您怎么来了?这么远。”
“我不放心你。”母亲坐在床边,看了看我的腿,眼眶就红了,“你说你,好好的怎么摔成这样?”
“工地上出的事,没事的,住一个月就好了。”
“冬梅呢?她怎么不照顾你?”母亲四处看了看,“我来了半天了,怎么没看到她?”
“她在家带孩子。”
“带孩子?孩子上学了,能有多忙?”母亲叹了口气,“我看她就是不愿意来。”
“妈,您别这么说。”
“我不说,我不说。”母亲擦了擦眼角,“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那天,母亲陪了我一整天。她给我洗衣服,给我削苹果,给我倒水。临走的时候,她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塞在我枕头底下。
“拿着,想吃什么自己买。”
“妈,我有钱。”
“你有钱是你的事,这是我心意。”母亲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赵啊,要是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鼻子有点酸。
住院第十天,我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我给胡冬梅打电话的时候,她那边声音很嘈杂。有音乐声,还有一个男人的笑声。
“你在哪儿?”
“在外面,跟朋友吃饭。”
“什么朋友?”
“大学同学,你不认识。”她的语气有点不耐烦,“怎么了?有事吗?”
“没事。”
我挂了电话。
坐在病床上,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老张在旁边打呼噜,他老婆刚走。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她在外面吃饭很正常。
可是,那个男人的笑声,我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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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住院第十三天,女儿来了。
是岳母带来的。女儿小名叫豆豆,今年四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粉色的小裙子。她一看见我,就扑过来:“爸爸,你怎么了?”
“爸爸摔了一跤,过几天就好了。”
“疼不疼?”
“不疼,看见豆豆就不疼了。”
豆豆趴在我床边,给我看她画的画。画上是我们一家三口,手牵手站在太阳底下。我摸了摸她的头,问她:“妈妈呢?”
“妈妈在外面打电话。”
“打电话?打给谁?”
“不知道,妈妈老是打电话。”
我看了岳母一眼。岳母正在玩手机,没注意我们。
过了一会儿,胡冬梅进来了。她穿着一条黑色的裙子,头发扎起来了,化了淡妆。说实话,在家五年,她很少这么打扮。
“豆豆闹着要来看你,我就带她来了。”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谢谢。”
“你还需要什么?我明天给你带过来。”
“不用了,都够了。”
“那我走了,豆豆还要上舞蹈班。”
她说完,拉着豆豆就走了。豆豆回头跟我摆手:“爸爸拜拜,早点回来!”
我看着她们走出病房,门在身后关上。
老张的老婆刚好进门,看见胡冬梅的背影,问我:“你老婆这就走了?”
“嗯,孩子要上舞蹈班。”
“这媳妇儿,心也太大了。”老张老婆摇摇头,打开保温桶,“老张,喝汤了。”
喝汤的香味飘过来,我咽了咽口水。
晚上,我睡不着,干脆打开手机,翻了翻胡冬梅的朋友圈。还是什么都没有。我又翻了翻她的微博,也很久没更新了。
我换了个思路,搜了一下“长河影像”。
出来一堆照片,全是婚纱照。
我翻了几张,突然看到一张——是一个团队合影,站在最中间的男人,大概三十五六岁,瘦高个,戴着黑框眼镜,笑得一脸灿烂。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把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住了。
不是嫉妒,就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男人,跟我老婆有关系。
住院第十五天,我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胡冬梅突然跟我说:“我想出去上班。”
当时我觉得挺突然的。她在家带孩子的这几年,从来没提过上班的事。
“怎么突然想上班了?”
“闲着也是闲着,豆豆上幼儿园了,我没那么多事做。”她低着头玩手机,“我一个朋友说,他们店里缺人,让我去帮忙。”
“什么店?”
“摄影店,就是帮人修修图什么的。”
我当时没多想,还替她高兴来着:“那行啊,去吧,豆豆我来接。”
后来,她真的去了,但去了不到一个星期就不干了。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太累了,不想干”。
现在想起来,我突然明白了。
那个摄影店,该不会就是“长河影像”吧?
她不是不想干,是没法干——因为老板是她初恋。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再也控制不住了。我拿起手机,给胡冬梅打了个电话。
“喂?”
“你上次说的那个摄影店,在哪儿?”
“什么摄影店?”
“就是你说的那个,让你去帮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早就不干了,问这个干嘛?”
“我就想知道在哪儿。”
“城西。”她说,“怎么了?”
“老板是不是叫徐长河?”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是忙音。
她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得像要炸开一样。
04
住院第十八天,我终于确认了。
那天下午,老张的小女儿来看他。姑娘二十出头,在一家通信公司上班。她坐在床边跟她爸说话,我听了几句,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姑娘,你们公司能查通话记录明细吗?”
她愣了一下:“原则上不行,但如果是自己的号码,可以去营业厅打清单。”
“那别人的号码呢?家属的?”
“家属也不行,要本人身份证。”她看着我,“赵哥,你想查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
她走后,我拿自己的手机,进了一个查通话记录的网站。
输入了胡冬梅的手机号,还真被我查出来了——从她上个月到这个月,和同一个号码通话超过二十次,平均每次都是半小时起步。
我查了一下那个号码。
微信头像,是徐长河的侧脸。
我瘫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块水渍像一只鸟,但我现在觉得它像一把刀。插在我胸口,拔不出来。
住院第二十天,发生了另一件事。
护士小刘来给我换药,看我心情不好,跟我聊天:“赵哥,你老婆最近挺忙吧?”
“嗯。”
“我看她朋友圈,前天还去露营了。”
“露营?”
“对啊,城西那边山上,有个露营地还挺火的。”小刘笑着说,“我还想呢,家里有人住院,还有空去露营,心挺大的。”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发呆。
又是城西。
那天晚上,我给胡冬梅打了个电话。接的是个男人。
“喂?找谁?”
我愣住了,话筒差点掉地上。
“这是胡冬梅的号码吗?”
“是,她去洗手间了,有什么事我转告她。”
那个声音,我认得。
就是那天晚上在电话里听到的笑声。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我想起了母亲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我以前觉得母亲多心了。
现在才发现,多心的从来不是我。
住院第二十三天,岳母又来了。
这次她带来一个消息,让我的心彻底凉了。
“小赵啊,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生气。”岳母坐在凳子上,嗑着瓜子,“冬梅最近好像跟徐长河走得很近,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你们家那个老同学。”
“我知道。”
“你知道?”岳母愣了一下,“那你不生气?”
“他们只是朋友。”
“是吗?”岳母嗑着瓜子,眼神里带着一抹深意,“朋友?朋友能天天见面?”
“妈,到底怎么了?”
“我没说什么,你自己品。”岳母站起来走,“我去看看冬梅,你自己好好养病。”
她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病房里,心里像被塞了一团乱麻。
住院第二十五天,我一个人熬过了最漫长的一夜。
腿疼得厉害,我去按铃叫护士,让她给补了一颗止痛药。
吃完药,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我看见胡冬梅穿着婚纱站在一个男人身边,不是穿婚装的我。
那个男人,是徐长河。
我醒了,背上全是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我看着那块水渍,一直看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老张出院了。走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小赵,想开点,没啥过不去的。”
我点了点头。
他走了之后,病房里就剩下我一个人,突然觉得空荡荡的。
我看着窗外的阳光,想起今天是我住院的第二十六天。还有四天,我就能出院了。
可是,我该回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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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住院第二十八天,我发现了那个香水瓶。
那天下午,我坐在病床上整理床头柜。把里面的东西都翻出来,一样一样清点。手机充电器、耳塞、几本书、一个笔记本。
突然,我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个小瓶子。
金色的瓶盖,透明的瓶身,上面写着“Dior真我”。
这不是胡冬梅的香水。
她用的牌子是祖马龙,从来不用这个味道。
我把瓶子翻过来,看了看瓶底——没有标签,看不出来是哪儿买的。
“小刘,你过来看看。”
小刘走过来:“怎么了赵哥?”
“这个是你放的吗?”
她接过来看了看:“不是啊,这谁的?”
“不知道,在我柜子里发现的。”
“咦,可能是别的病人落下的?”小刘看了看,“但这是女士香水,咱们这层楼都是男病人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会不会是我老婆的?”
“你老婆用这个牌子吗?”
“她不用。”
“那就奇怪了。”小刘想了想,“上个月有个女的探过另一床的病人,可能是她掉的?”
我心里说——不可能。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我住院第二十天的那个晚上,胡冬梅落了一个包在医院。第二天她来取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正好是这个味道。
所以,香水的确是她的。
她换香水了,而且换了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牌子。
她为什么要换香水?
为了谁?
我不敢往下想,但又控制不住。
我把香水瓶装进口袋里,决定出院那天要做一件事。
办完出院手续后,不回直接回家。
我去城西。
第二天一大早,我拿起手机,给我一个朋友发了条微信。叫刘志刚,以前跟我一起干工地后来转行做侦查了,现在开了一家私家侦探公司。
“老刘,帮我查个事。”
“什么事?”
“城西商业街,长河影像摄影工作室。你能帮我查到他们店里的监控吗?”
“哥,你这是要干嘛?”
“私事,能还是不能?”
“你等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条消息:“查到了。他们店门口有监控,每天九点到下午六点都开着。”
“帮我看看最近一个月的。”
“你这是要查谁?”
“我老婆。”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发来一条消息:“哥,你确定?”
“确定。”
又过了十分钟,他发来一张截图。
截图上是监控画面,时间是某天下午三点。画面里有一个女人正走进那家店。尽管图像有些模糊,但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是胡冬梅。
我把截图放大,想看看更清楚。画面右上角的时间显示——那是住院第十五天。
就是她跟我说“在家带孩子”的那天。
我盯着那张截图,手抖得拿不住手机。
第三天,他又发来一张截图。
然后是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每一张都是胡冬梅。
每一个时间,都是她跟我说“在家休息”或者“带孩子去公园”的时候。
我翻着那一张张截图,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碎了。
难怪这一个月她一次都没好好来过医院。
难怪她总是找各种借口。
原来她一直待在徐长河的工作室里。
他们在一起干嘛?
在拍照?
在聊天?
还是做别的?
我不敢再往下想,但脑子已经停不下来了。
06
出院那天,天很蓝。
跟摔下去那天一样蓝。
我起得很早,护士小刘帮我办好了出院手续,递给我几张单子:“赵哥,你回去好好养着,一个月之内别负重。”
“知道了。”
“你老婆来吗?”
“她说来。”
小刘笑了笑:“那就好,我帮你收拾一下。”
我坐在床边,等她来。
从早上八点,等到九点。
从九点,等到十点。
从十点,等到十二点。
我给她发了条短信:“我出院了,你几点到?”
她回得很快:“中午吧,你等我一下。”
中午十二点半,她又发了一条:“堵车,你先打车回去吧。”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我没回。
我从柜子里拿出结婚证,两个红本子,一起装进口袋。然后我撑着拐杖,慢慢地走出了病房。
“赵哥,你老婆来了?”护士站的小刘问我。
“她堵车,我自己回去。”
“那你小心点,别摔着。”
我冲她笑了笑,笑得很难看。
出了医院大门,我没有打车回家。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跟司机说:“去城西商业街。”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看了一眼我的拐杖:“小伙子,你这腿还没好利索吧?”
“没事,我去找个人。”
路上,我看着窗外的街景发呆。这座城市我住了十年,从来不知道城西长什么样。今天终于看到了——很繁华,商场、餐厅、电影院,应有尽有。
“同志,你到地方了。”司机把车停在路边,“商业街到了,你要去哪儿?”
“长河影像。”
“哦,那个摄影工作室啊,往前走左拐就到了。”
我付了钱,撑着拐杖下车。
走了大约五十米,左拐,就看见一块招牌——“长河影像”。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文艺,落地窗上贴着婚纱照。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透过玻璃窗,我看见里面有两个人。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人,还有一个男人。男人拿着相机,正在给她拍照。
女人背对着门口,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
她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白裙子,头发披散着,正在摆姿势。徐长河站在她对面,一边拍照一边说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她笑了,笑得很好看。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笑得那么好看了。
我撑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看了两分钟。
不,可能更久。
胡冬梅转过身,突然看见我了。她的笑容僵住了,手里的动作停了。
“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来接你回家。”
“你...”
徐长河也看见我了。他放下相机,走过来:“你好,你是?”
“她老公。”
气氛一下子凝固了。胡冬梅站在那里,脸上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她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我们去外面说。”
“不用了,我们直接走吧。”我看着她,声音很平静,“走吧,去民政局。”
“你说什么?”
“去民政局。”
“离婚。”
她愣住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徐长河在旁边开口:“兄弟,你可能是误会了。”
“我没误会。”我看着他,“她这一个月来医院看我的次数,不如来你这儿多。你觉得我误会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胡冬梅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到门口。声音带着哭腔:“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来跟他告别的!”
“告别?”
“对,他要去外地发展,临走之前我想见他一面真的就是见一面。”
“那这一个月呢?你跟我说在家带孩子,结果天天来这儿拍照?”我把那几张监控截图拿出来,“你觉得我信吗?”
胡冬梅看着截图,脸色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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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民政局门口的人不多。
我们排着队,前面是一对年轻人,笑得一脸灿烂。后面是一对中年夫妻,脸上没什么表情,跟我和胡冬梅差不多。
胡冬梅站在我旁边,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真的只是去告别。”
“告别了一个月?”
“我......”
“冬梅。”我看着她,“我们已经结婚五年了。你什么时候开始骗我的?”
她没说话。
“三个月前吧?”
“你突然说要出去上班,去的就是他那儿。”
“对吧?”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泪光:“是,我去过他店里,但我很快就走了。”
“为什么走?”
“因为......”她咬着嘴唇,“因为他跟我说,想跟我重新开始。他离婚了,说是为了我。”
我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
“那你呢?”
“你怎么想的?”
“我跟他保持距离了。”
“但一个月前他跟我说他生病了,让我去照顾他。”
“我去了。”
“我承认,我去了好几次。”
她哭出来了。
“但我真的没做什么。”
“我只是去帮他收拾东西,帮他煮饭。”
“他是骗我的,他根本没病,就是想让我去找他。”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不敢。”
“我怕你误会。”
“我以为他走了就没事了。”
“可你昨天还在他店里。”
“你知道吗?”我看着她,“我刚才站在他店门口,看着你笑,我的心像被碾碎了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我。
“五年了,我没见过你笑得那么开心。”
她张了张嘴,眼泪掉下来了。
“小赵,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
“你就是不够爱我。”
她愣住了。
“你要是爱我,不会把一个受伤的老公扔在医院一个月。”
“你要是爱我,不会瞒着我去见别的男人。”
“你要是爱我,不会连我的电话都不接。”
她低着头,哭得像孩子一样。
“可是你女儿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豆豆天天念叨你。”
“我知道。”我说,“但我觉得,与其让女儿在一个没有信任的家里长大,不如让她坦荡地接受我们是分开的。”
她看着我,说不出话来。
轮到我们了。
工作人员问:“请问是来办结婚还是离婚?”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递过来两份表格:“填一下吧。”
我接过表格,刚写了两个字,手机响了。
是岳母打来的。
“小赵,你不能离婚!”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打这个电话。
“妈,这是我的事。”
“你听我说,冬梅跟我说了,她不是故意的。那个徐长河就是个骗子,现在已经被抓了!”
“被谁抓了?”
“警察!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让冬梅帮忙凑钱,冬梅没答应。他就在外面造谣,说冬梅跟他有染,就是想逼你就范!”
我看了看旁边的胡冬梅。
她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表格上。
“妈,就算是这样,这一个月她把我一个人扔在医院,这件事,不是一句‘他骗了我’就能翻篇的。”
“可是......”
“妈,我先挂了。”
看着胡冬梅:“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你知道我跟他是那种关系。”
“我更怕你不知道。”
我盯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她抬起头,忽然从我手里夺过那支笔,把离婚表格揉成了一团:“我不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