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景宫的夜,凉得沁骨。
湿透的纱衣贴着知画单薄的肩背,她伏在永琪怀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永琪单手拢着她,另一只手轻轻地拍她的背脊,满眼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
小燕子整个人钉在回廊下。
从她站着的地方到永琪那片衣角,不过七八步的距离,却像隔了一道天堑。
知画的哭声包着细碎的嘤咛,断断续续,温温软软。
那声音穿过月影灯影穿过来,像一根根针,扎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微风拂过衣摆,小燕子下意识抱紧手臂。
夜露很重,她站了很久,久到衣角凝了薄薄的水珠。
惊动了园子里的老鸦,扑棱棱飞过屋檐,惊起一地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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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景阳宫张灯结彩那天,小燕子坐在主位上,已经喝到第七杯酒。
酒是前年埋的桂花酿,入喉甘甜,后劲却足。
她一杯接一杯地灌,脸上的笑意从没掉下来过。
宴席上觥筹交错,永琪牵着知画逐桌敬酒,走到她面前时,目光闪烁了一下。
“燕子,你少喝些。”他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的讨好。
小燕子扬了扬酒杯,笑出了一口白牙:“大喜的日子,高兴嘛,多喝几杯怎么了?”
永琪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多说,牵着知画往下一桌走去。
知画擦身而过的刹那,小燕子闻见她身上的茉莉香。
那香是御用的花露,一贯是嫡福晋才有资格用的调配。
如今这味道,却从侧福晋的衣摆间散出来。
小燕子垂下眼帘,把那杯桂花酿一饮而尽。
夜深人散。她独自走回景阳宫时,脚步已经有些打飘。宫女翠屏上前扶她,她摆了摆手,说想一个人透透气。
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正好,月光挂在枝头,红影绰绰。
小燕子靠着廊柱坐下来,从袖子内侧摸出一封信。
信纸已经有些发皱,是她三日前托宫外旧识查知画底细的密信。
回信来得很快,内容却让她如坠冰窟。
知画十五岁时,在老家与娘家表兄订过亲。那门亲事订了两年,婚期将近时忽然解除,随后她便入了京,被太后接入宫中。
据说那表兄后来远走他乡,再无音信。
小燕子摩挲着信纸,指腹在“退婚”两个字上来回碾过。
她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傻子。
一个姑娘,退了亲,忽然被接进皇宫,摇身一变成了侧福晋。
这背后的手笔,要么是祖坟冒了青烟,要么是有人在下一盘棋。
她将信纸叠好,塞进衣襟内袋,又用扣子紧紧压住。起身时脚下一软,她扶住廊柱才稳住身形。柱子上的朱漆有些斑驳,手心的触感粗糙冰凉。
“福晋,夜深了,回房歇着吧。”翠屏在门里喊了一声。
小燕子应了一声“就来”,却站在原地望着月亮发了好一会儿呆。
院子角落有棵老柳树,是她入宫那年永琪亲手栽下的。
如今柳条长了满树,风一吹便荡开一蓬绿意。
她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了那个泥人。
两个小人并肩站在柳树下的泥人。
漆已经掉了,那条腿上的裂缝越来越深。
她用指腹挖了一抹胭脂补上去,补了一层又一层,如今那泥人的半边身子已经红得不像样了。
她没舍得扔,只是藏进了箱底。
那夜,小燕子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查,查清知画退婚背后的真相,查清知画入宫的真正缘由。
她不是要闹,更不是要争。
她只是想知道,自己嫁的这个人,自己住的这座宫,究竟有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听见隔壁偏殿里传来细碎的动静。那是永琪安置知画的地方。
小燕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面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是她出嫁那年一针一线亲手绣的。
丝线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水波一样的纹理,密密匝匝。
她忽然觉得那些针脚像一道道绳索,正一点一点地收紧。
02
三天后,小燕子寻了个出宫进香的名目,去了城东的百味楼。
百味楼是间老铺子,卖酱肉和梅子酒,掌柜姓孙,四十来岁,一口京片子说得麻利。
小燕子从前常让他在民间留心些物件,算是使了多年的旧人。
她这次去要的不是物件,而是一句话。
“知画姑娘的底细,已经托人查实了。”孙掌柜压低了嗓子,“她老家在柳州,父亲早亡,母亲改嫁,由祖母拉扯长大。十五岁那年与表兄定了亲,据说那表兄家世清白,是个读书人。婚期前三个月忽然退婚,旁的没有多透出来。”
小燕子点了点头,把一锭银子推到柜台底下:“能往上头再探探吗?”
孙掌柜面露难色:“福晋,那桩退婚的事抹得干净得很。打听的人回话说,得知内情的产妇已死了两个,剩下的都闭了嘴。再探,怕是探不出什么了。”
小燕子没有再多问。
她把这几条线索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搅,搅出来的味道越搅越不对劲。
一个远在柳州的姑娘,退婚之后忽然被太后看中,接入宫中,抬了侧福晋。
这中间的每一步,都像是有人精心铺好的台阶。
她回宫时天色已晚,落日的余晖从宫墙顶铺下来,把琉璃瓦镀成金红一片。小燕子刚踏进景阳宫的门槛,太后身边的刘嬷嬷便迎了上来。
“福晋,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小燕子心口一紧,面上不显。
她跟在刘嬷嬷身后穿过长长的甬道,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慈宁宫里檀香袅袅,太后端坐在紫檀椅上,手边的茶盏冒着热气。
“哀家听说,你今日出宫去了。”太后掀开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不咸不淡,“去见谁了?”
小燕子行了个礼,笑答:“去百味楼买了坛梅子酒,孙掌柜从南边进的货,入口比宫里的醇。”
太后放下茶盏,目光淡淡的落在她脸上:“燕儿,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看得出来一个人是不是在撒谎。”
殿里安静下来。
小燕子垂着眼睛,盯着自己裙摆上的暗纹,没有接话。
太后轻轻顿了顿,语气换了方向:“永琪是皇子,有些事你该明白。景阳宫的女主人,将来是要稳稳当当坐镇的。哀家年纪大了,看不了长远,只想看见这宫里平和安宁。”
这话说得客气,字里行间的意思却透亮。小燕子攥了攥指尖,指甲抵进肉里,声音却稳稳地回了一句:“娘娘放心,我明白。”
她回到景阳宫时天已经黑透了。
偏殿亮着烛光,知画正坐在窗边做针线,见她回来便放下手里的东西迎出来,声音细细的:“姐姐回来了?厨房里煨着银耳羹,我去给您盛一碗。”
“不用了,”小燕子步子没停,“我有点乏了,先歇着了。”
知画站在廊下,目送她走远,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指腹上的针孔,嘴角牵了牵,朝偏殿里走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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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小燕子心里揣着那桩旧事,想了三天,决定当面问一问知画。
她想好了,语气要淡一些,像随口闲聊那般。若是知画肯说实情,哪怕里头有难处,她小燕子也能体谅几分。但若是遮遮掩掩,那便另当别论。
那日清晨,御花园的湖面起了薄雾。
知画正站在湖心亭边喂鱼,一身浅碧色衣裳,衬着垂柳,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小燕子从回廊尽头走过去,脚步踏在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知画回过头来,微微一笑:“姐姐今儿起得早。”
“闷得慌,出来走走。”小燕子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湖面上,“听说你从前在柳州住过?”
知画手里的鱼食微微顿了一下:“姐姐怎么知道?”
“偶然听人提起,”小燕子语气漫不经心,“说是你入宫前订过一门亲事,后来退了。”
知画脸上的笑意没有变,但指尖捏着鱼食的力道分明收紧了些。
她垂了垂眼帘,声音平淡:“家里早年做主定的亲,两家的孩子没有见过面。后来祖母觉得跟那户人家不合适,便退了。”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每个字都像早早备好的。
小燕子正要追问,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宫女从假山后头涌出来,嘴里喊着什么。
紧接着,知画脚下的青苔一晃,她整个人像被推了一把似的,直直往湖里栽去。
“扑通”一声水响,湖面砸出一片白浪。
小燕子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擦过她的袖口,差了半寸。
知画的身影没入水面,浅碧色的衣裳在浑浊的湖水中翻涌,像一朵被折落的莲。
小燕子还没来得及跳下去,身后已经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秒,一道身影从她身旁掠过,带起一阵疾风,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湖中。
水花溅到她脸上,凉得透心。
永琪。他不知从哪里奔了过来。
他三两下便游到了知画身边,一手托住她的后颈,一手划水,往岸边游去。
小燕子站在原地,视线追着那两道身影划破水面。
他上岸后的第一句话是:“知画,你怎么样?”语气里的焦灼,让她的脚步像被钉住一样。
知画呛了几口水,伏在他怀里,艰难地摆了摆手:“没事……只是脚滑了,吓着姐姐了。”
永琪这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小燕子身上,眼底缓缓升起一丝复杂的意味:“你……刚才站在她旁边?”
这句话没有问完,但小燕子听懂了。
他在怀疑她。
他的目光顺着她的脸往下走,在她微微向前伸出的右手指尖停了停。
她的手指还带着方才扑空时向前探出的痕迹,像极了一个推人的动作。
小燕子没有辩解,也没有把手收回来。
她只是看着永琪怀里那个微微颤抖的浅碧色身影,看着知画把脸埋进永琪的衣襟。
然后,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平静得像湖面上的水:“不是我。”
永琪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没有接话。
他抱起知画,转身往景阳宫的方向走去。
湖心亭周围看热闹的宫女太监们散得很快,廊下转眼空无一人。
风吹过湖面,把方才那阵水花荡平,不留一丝痕迹。
小燕子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晨光从云层里漏出来,落在她半湿的衣摆上。她忽然打了个寒战,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04
知画落水后,受了寒,在偏殿躺了三日。
景阳宫上下都忙得脚不沾地,太医进进出出,药味从偏殿一直飘到正院。
小燕子想进屋探病,永琪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知画刚喝了药睡下,你先别扰她。”
她点点头,没说什么。
转身走了几步,听见背后门闩落下的声响,顿了一顿,又继续往前走。
第四日,太后身边的刘嬷嬷来了景阳宫,说愉妃娘娘身子不适,让福晋去佛堂陪着侍疾。
名为侍疾,实为软禁。
小燕子心里跟明镜似的,但还是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提着包袱,规规矩矩地去了佛堂。
佛堂偏僻,在皇后宫后的夹道深处。
青砖铺地,佛龛上供着一尊观音像,香火味混着潮气,在角落里凝成一团沉甸甸的雾。
她在这里住了下来,每日抄经、拜佛、替愉妃煎药。
几个守门的老嬷嬷看得紧,连出恭都有人把着门口。
第五天,永琪来了。
他站在佛堂门外,隔着那道半掩的木门,声音有些低:“燕子,你在里面好好的,别闹。”
小燕子正在抄经,笔尖悬在纸上,顿了顿。她没有抬头,回了一句:“我没闹。”
永琪沉默了片刻:“知画的事,是我急了,不该怀疑你。等过些日子,宫里风头过去了,我接你回去。”
小燕子放下笔,盯着纸上那个写到一半的“苦”字,眼眶有点发热。她咬住了嘴唇,把那一阵潮意压了回去,声音平平的:“好。”
永琪走的时候,脚步声在夹道里响了很久。
小燕子听着那阵声音一点一点远去,直到彻底熄灭。
她垂着头,把那张写了一半的字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
第三天夜里,一个身影从佛堂侧面的小门闪了进来。
小燕子惊得坐起身,借着月光才看清,是愉妃身边的陪嫁嬷嬷张妈。
张妈头发已经花白,佝偻着身子,颤抖着塞给她一张字条,低声说:“福晋,娘娘让我交给您的。”
小燕子就着月光展开纸条,上面只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是愉妃的手笔:“柳州溘溪寨,蛊医谢氏婆子,可托。”
她握紧纸条,抬头看向张妈:“娘娘她……”
张妈摆摆手,语气急促:“福晋别问了,娘娘让您记住地址。若有那一日,只管去找那个人。”说完转身推开小门,猫着腰消失在了夜色里。
小燕子把纸条上的字读了三遍,牢牢刻进脑子里,然后把纸条折成窄窄的一条,塞进了衣襟夹层。
她重新躺回窄榻上,盯着上方结着蛛网的房梁,一夜未眠。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佛堂前的风铃叮当作响。清脆的声响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慢慢地稳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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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小燕子被禁足了整整十日。
第十一日,永琪再度出现在佛堂门外。这一次他的脚步声比上次快,推门便说:“我带你出宫散散心。”
小燕子放下手里的笔:“出宫?”
永琪点了点头:“知画身子好利索了,也一并去。朕已允了,去城郊的温泉别院住两日。”小燕子看着他脸上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笑,想了想,点了头。
她不是不想去,她是想知道,他这番安排,究竟是真心想带她散心,还是为了补自己的愧疚。
出宫的马车走的是西郊的官道,一路上知画和永琪坐一辆车,小燕子独自骑了匹马跟在后面。
沿途的田野开满了油菜花,金黄一片,铺到天的尽头。
空气里灌满泥土和花叶的气息,小燕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腑里的郁气散了不少。
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
官道行至一处山坳时,两侧山坡上骤然涌出十几个黑衣人,手执弯刀,动作利落。
几个护院侍卫连拔刀都来不及,便已被放倒。
马车被驱停,永琪掀开帘子探出头来,脸色微变。
为首的黑衣人身形高大,脸上横着一道疤,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五阿哥,我们只求财,不想伤人。请两位福晋下车,跟我们走一趟。”
小燕子翻身下马,落在永琪和知画之间。
知画的脸已经白了,手紧紧攥着永琪的衣袖,指节泛青。
永琪沉声道:“我是当今五皇子,你们动我,是死罪。”
黑衣人笑了笑:“五皇子,您身边统共六个人,能挡得住我兄弟手里的刀吗?”他扬了扬下巴,“破财消灾,您跟侧福晋回去准备银子,这位正福晋留下,等银子到了自然放人。”
小燕子的心猛地一沉。
永琪的眉头拧起,声音冷下来:“不要伤她,我跟你们走。”
“永琪!”知画失声。
黑衣人摇了摇头:“我说个章程,你们自己选。放一个,留一个。谁留下做质,等银子送到再走。”他目光在永琪身上一转,“您二选一,是留正福晋,还是留侧福晋?选完了,我们放其中一个走。”
空气忽然凝固了。
小燕子的目光直直地钉在永琪脸上。
她看见他喉结动了动,看见他嘴唇微张,又合上;看见他的视线在她和知画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又扫一遍。
时间像被人拖着脚步的河流,每一瞬都缓慢到发疼。
知画的身体微微发着抖,眼泪无声地滚下来,落在永琪的手背上。
永琪低下头,看着那滴泪,又抬起头,看了小燕子一眼。
那一眼里,有歉疚,有挣扎,还有她从未见过的一种东西。
小燕子在他开口之前,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永琪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极低极哑:“燕子,对不住了。”
他的手臂慢慢地,稳稳地,把知画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黑衣人点了点头,朝小燕子偏了偏头:“正福晋,跟咱们走吧。”
小燕子静静站了片刻。
风吹过山坳,带起她鬓角的碎发,她伸手把发丝拢到耳后,动作平静得不像话。
然后她迈出步子,朝黑衣人走去。
经过永琪身侧时,她没有看他,脚步声也没有停顿。
“燕子。”永琪喊了一声。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淡得像一阵风:“你的燕子,死在山洞里了。”
她跟着黑衣人走入林间。阳光被树冠遮住,暗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那道细瘦的身影慢慢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