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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承伟:以乡村工匠助力人才振兴推进乡村全面振兴的路径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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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振兴,人才为要。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对“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扎实推进乡村全面振兴”进行专章部署。乡村全面振兴中,“人才振兴”居于基础性、战略性地位:没有人才的振兴,产业振兴缺乏支撑,文化振兴缺少载体,生态振兴难以持续,组织振兴失去根基。人才是乡村全面振兴的第一资源,这已成为广泛共识。然而,在乡村人才谱系中,有一个长期处于“隐性存在”状态的群体——乡村工匠。他们扎根乡土,身怀一技之长,以传统技艺或实用技能服务于乡村的生产与生活。从刺绣印染到雕刻彩绘,从传统建筑到金属锻铸,乡村工匠不仅是乡村特色产业发展的技能底座,更是乡土文化的活态传承者。2022年,“乡村建设工匠”正式列入《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分类大典》,标志着乡村工匠得到了制度性认可。2022年,由国家乡村振兴局牵头,联合教育部、住房和城乡建设部等八部门共同印发《关于推进乡村工匠培育工作的指导意见》,乡村工匠培育工作在全国范围内全面推开。2025年中央一号文件明确提出“推进乡村工匠培育工程”,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进一步强调“发展壮大乡村人才队伍”“推进乡村工匠培育工程”。一系列政策的密集出台,体现了国家对乡村工匠价值的日益重视,以及制度化建设的不断完善。从理论上深化认识乡村工匠的内涵定位与价值逻辑,从实践上深入剖析培育困境、提出创新路径,对于以乡村工匠助力人才振兴推进乡村全面振兴开新局,具有重要意义。


乡村工匠的内涵与政策演进

乡村工匠具有明确的概念界定和基本特征。2022年版《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分类大典》首次认可了乡村工匠群体的国家职业身份。2022年国家八部门联合印发的《关于推进乡村工匠培育工作的指导意见》,给出了乡村工匠的定义,即:乡村工匠主要为县域内从事传统工艺和乡村手工业,能够扎根农村,传承发展传统技艺、转化应用传统技艺,促进乡村产业发展和农民就业,推动乡村振兴发展的技能人才。基于这一定义,乡村工匠具有四个核心特征:乡土性,乡村工匠“扎根农村”,与乡村社会有着天然的血肉联系,其技艺与乡村的地理环境、资源禀赋、文化传统密不可分。技能性,乡村工匠的本质是“技能型人才”,其核心价值在于掌握一门或多门传统技艺或实用技能,这种技能既包括非遗传承层面的传统手工技艺,也包括服务乡村建设与产业发展的实用技术。传承性,乡村工匠是传统技艺的承载者和传递者,多数技艺通过师徒传承、家族传承等方式代代延续,承载着深厚的文化积淀和历史记忆。创新性,乡村工匠并非传统手艺人,而是在传承中创新、在创新中发展的能动主体。新质生产力语境下的“新质工匠”,更是在技术变革与产业升级中承担复合职能的新型人才。

乡村工匠政策的演进经历了一个渐进深化的过程。2021年、2022年,两年的中央一号文件分别提及“培育高素质农民”“加强农村实用人才培训”等内容。这些表述虽未直接使用“乡村工匠”概念,但已为关注乡村技能型人才埋下了政策伏笔。《关于推进乡村工匠培育工作的指导意见》提出“十四五”期间基本形成乡村工匠培育、支持、评价、管理体系。2023年,农业农村部等部门联合印发《乡村工匠“双百双千”培育工程实施方案》,提出了乡村工匠的培育目标——力争到2025年底在全国认定百名乡村工匠大师、设立百个大师传习所,认定千名乡村工匠名师、设立千个名师工作室。2024年,农业农村部等7部门公布了第一批乡村工匠名师273人。2025年,中央一号文件首次明确提出“推进乡村工匠培育工程”,把乡村工匠培育从部门行动上升为国家战略。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再次强调乡村工匠培育并将其与农民工稳岗就业、以工代赈、职业技能培训等政策统筹部署。短短几年,乡村工匠培育政策演进脉络清晰地展现了国家对乡村工匠认知的不断深化,制度化水平持续提升。

乡村工匠在乡村人才体系中具有“承上启下”独特定位。乡村人才队伍是一个多元立体的系统,涵盖科技人才、经营人才、治理人才、技能人才等多个板块。乡村工匠正是其中的“技能型”板块,发挥着不可替代的独特功能。一方面,乡村工匠是“承上”者。他们连接着乡村的历史与传统,是乡土文化基因的活态载体。全国73%的非遗项目保留在传统乡村,这些非遗的传承与发展,离不开乡村工匠这一直接承载者。另一方面,乡村工匠是“启下”者。他们连接着乡村的未来与发展,是乡村特色产业化和现代化的技能支撑。乡村工匠通过技艺转化带动产品创新、产业升级和就业扩容,探索出“技能变产品、产品促产业、产业带就业”的发展路径。


乡村工匠助力人才振兴

推进乡村全面振兴的多重价值

从经济价值看,乡村工匠是乡村特色产业发展的核心技能支撑。据农业农村部数据,目前全国乡村工匠已超13万人,带动乡村500多万人就业增收。表明乡村工匠已成为乡村经济发展的重要推动力量。从微观层面看,乡村工匠通过技艺转化实现经济价值。如湖北郧西县将工匠培育深度嵌入食用菌、马头山羊、茶叶、中药材、木本油料、文旅康养等六大农业产业链,走出了一条“工匠带产业、产业促就业、就业促增收”的乡村振兴新路径。

从文化价值看,乡村工匠是传统工艺等乡土文脉的直接承载者和活态传承者。目前我国已构建了国家、省、市、县四级非遗名录体系,认定各级代表性项目10万余项、各级代表性传承人9万多人,其中73%的非遗项目保留在传统乡村。然而,非遗传承面临严峻的老龄化危机。据统计,截至2022年底,我国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共3056人,其中70岁以上者1345人,而50岁以下传承人仅18人。在此背景下,乡村工匠的价值尤为凸显。他们以“手”传“心”、以“技”载“道”,维系着乡村文化的精神根脉。乡村工匠正是通过“手把手”的传承,守护着乡村文化的根与魂。

从社会价值看,乡村工匠在促进就业增收和参与乡村治理方面发挥着独特的社会功能。从就业角度看,乡村工匠通过领办创办特色企业、开设工作室和传习所,为农村劳动力提供了大量就近就业机会。全国500多万人因乡村工匠而实现就业增收。如贵州已培育6185名乡村工匠,带动13万人就业。这种“就地就近”的就业模式,既缓解了农村劳动力外流带来的“空心化”问题,也避免了大规模外出务工导致的家庭分离和社会问题。从治理角度看,工匠群体往往在乡村中具有较高的声望和影响力,通过弘扬敬业、精益、专注、创新的工匠精神,乡村工匠在潜移默化中引领着乡风文明建设。

从生态价值看,乡村工匠将传统智慧与现代科技、绿色设计相结合,为乡村生态振兴提供有效的实践路径和创新方案。乡村工匠的传统技艺中蕴含着丰富的生态智慧,如就地取材、物尽其用、循环利用等理念,与当下绿色发展和低碳转型的方向高度契合。传统建筑工匠善用本地天然材料,减少运输能耗和资源浪费;编织扎制工匠将农作物秸秆、竹藤等可再生资源转化为实用器物,体现了循环利用的生态理念;陶瓷烧造、漆器髹饰等工艺中蕴含的“物尽其用”哲学,为现代绿色制造提供了有益启示。


乡村工匠培育面临的现实困境与成因分析

人才断层与“后继乏人”问题。在城镇化、工业化进程中,乡村青壮年劳动力持续外流,传统技艺面临“人走艺绝”的危机。将近一半的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年逾七旬,而50岁以下者不足1%。许多非遗项目面临“人走技失”的危机。这一结构性困境的深层原因在于城乡发展不平衡。乡村缺乏足够的就业机会、教育资源和公共服务,难以吸引和留住年轻人。传统技艺劳动强度大、收入不稳定,与当代年轻人的职业期待形成较大落差。即便有一些返乡青年愿意学习传统技艺,也往往面临“学了之后不知道干什么”的现实困惑,缺乏系统的职业发展通道和市场化变现路径。

身份认同与职业发展通道不畅问题。乡村工匠正式的职业身份认定和系统的职称晋升通道尚未完善,整体制度框架也在建设之中。身份认同的缺失带来一系列连锁反应:乡村工匠难以享受与城市技能人才同等的政策待遇,难以获得稳定的社会保障,难以进入正规的职业教育和培训体系,也难以在职称评审、荣誉认定等方面获得公平机会。广东在全国率先开展乡村工匠职称评审,覆盖民间美术、烹饪、传统工艺等10个类别,累计评出乡村工匠超1.6万人;杭州18名乡村建设工匠通过技能竞赛获得技能等级认定,成为全国首批评上“职称”的乡村建设工匠。但这些探索仍属局部突破,尚未形成全国性的制度常态。

技能单一与创新动能不足问题。部分乡村工匠局限于传统技艺的简单重复,缺乏与现代科技、市场需求对接的能力。在快速变化的市场环境中,单纯依靠“手艺”已难以满足消费者日益多元化和高品质的需求。乡村工匠需要具备产品设计、品牌营销、市场开拓等综合能力,但这些能力恰恰是传统工匠培养体系中最薄弱的环节。更值得关注的是,适应新质生产力发展要求,具备智能技术融合力、数字人文创新力、复杂系统实践力和创新生态协作力等多维能力的“新质工匠”仍然稀缺,而当前乡村工匠的培育体系,无论在理念、内容还是方法上,都与这一目标存在较大距离。

社会认知偏差与支持体系薄弱问题。在许多人眼中,“手艺活”仍是低端职业的代名词,乡村工匠被视为“土里土气”的手艺人,而非值得尊重的技能人才。这种认知偏差不仅影响年轻人投身工艺事业的意愿,也制约了乡村工匠在市场和政策层面获得应有认可。政策支持体系同样尚不完善。虽然中央层面已出台多项政策,但在基层落实中仍面临资金投入不足、平台搭建滞后、市场对接不畅等问题。乡村工匠的培训经费、创业贷款、税收优惠等配套措施有待进一步细化和落地。


构建与完善乡村工匠培育体系

持续赋能乡村全面振兴

推动理念创新,从“被动帮扶”转向“主动赋能”。一是确立乡村工匠的主体地位。乡村工匠不是等待救济的弱势群体,而是推动乡村发展的能动力量。要尊重乡村工匠的创造精神和发展需求,将其纳入乡村振兴的整体规划,使其成为名副其实的“主力军”。二是顺应乡土人才成长规律。乡村工匠的成长主要通过在“做中学、学中做”的实践中积累技艺,在师徒传承中延续文脉,在与市场的互动中提升能力。培育工作不能照搬城市技能人才的培养模式,而应尊重乡土人才成长的内在逻辑,因地制宜、因人施策。三是将工匠培育嵌入乡村全面振兴的整体布局。要把乡村工匠培育与乡村产业振兴、文化振兴、生态振兴、组织振兴统筹推进,使乡村工匠在服务乡村发展中实现自身成长,在自身成长中更好地服务乡村发展。

推动制度创新,全链条建立健全政策保障体系。一是完善认定评价机制。建立“县级认定—市级遴选—省级推荐—国家认定”的梯次认定体系。要打破“唯学历、唯论文”的传统评价导向,以“技艺水平”和“带富能力”为核心指标。二是畅通职业发展通道。推动职业技能等级认定与职称评审有效衔接。鼓励符合条件的乡村工匠参加职称评审,将乡村工匠纳入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乡村文化和旅游带头人等评选范围。三是强化激励保障措施。设立乡村工匠发展专项资金,落实创业补贴、信贷支持等优惠政策。对乡村工匠领办创办的工作站、名师工作室、大师传习所,按规定统筹使用东西部协作资金、定点帮扶资金等给予支持。同时,要将乡村工匠带动发展特色产业实绩作为认定、评优晋级的主要依据。四是健全权益保护机制。为乡村工匠提供教育培训、就业创业、社会保障等公共服务。抓好为乡村工匠的社会保障等政策的落实。

推动模式创新,协力打造多元协同的培育体系。一是深化产教融合。依托职业院校建设工匠培训基地。推动职业院校与乡村特色产业对接,开设与本地传统技艺和特色产业相关的专业课程,实现“课堂在车间、教学在田间”。二是推行现代学徒制。实施“双导师制”育人模式。支持鼓励返乡青年、职业院校毕业生、大学生、致富带头人等群体参加乡村工匠技能培训,列入乡村工匠后备人才库。三是创新培训方式。采用“理论+实践+线上+线下”四维教学模式,既有集中授课的理论学习,又有手把手的实践操作;既有线下的面对面教学,又有线上的远程指导和资源共享。四是搭建实践平台。设立工匠工作站、名师工作室和大师传习所。努力把这些平台打造成为技艺传承的场所、产品创新的基地和产业孵化器。

推动路径创新,有力有效促进“工匠+”融合发展。一是“工匠+产业”,也就是将工匠技艺与地方特色产业深度融合,让乡村工匠成为地方特色产业发展的核心驱动力。二是“工匠+文化”,也就是推动传统技艺与现代设计、时尚元素相结合,与现代审美和消费需求对接,推动传统纹样融入服装服饰、文创产品等多个领域。三是“工匠+科技”,也就是嵌入数智技术,搭建“虚实融合、技能再现”的数智化培训空间。新质生产力语境下的乡村工匠,必须具备智能技术融合力。要推动数字技术与传统技艺保护、设计、应用的深度融合。如安徽某工坊引入3D打印技术,统一输出鱼灯、兔子灯骨架,彻底解决传统竹制骨架耗时久、成型难、产量低的痛点。这种“科技+手艺”的模式,既保留了传统工艺的精髓,又大幅提升了生产效率。四是“工匠+品牌”,也就是着力打造乡村工匠品牌,提升产品附加值和市场竞争力。品牌化是乡村工匠产品走向市场的关键一步。要引导乡村工匠注重知识产权保护,打造具有地域特色和文化辨识度的工匠品牌。

推动生态创新,共同营造尊匠重技的社会氛围。一是加强舆论宣传。通过主流媒体和新媒体平台,广泛宣传乡村工匠的先进事迹和精湛技艺,提高乡村工匠的社会知名度和美誉度。如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与农业农村部联合举办的“匠美乡村 大地颂歌——2025年全国乡村工匠名师盛典”,就是提升乡村工匠社会影响力的重要举措。二是举办技能大赛和展演活动。搭建工匠交流展示平台。如2025年中国农民丰收节乡村工匠国际交流推介活动,就吸引了来自27个省份的100余名乡村工匠现场展示技能技艺。各地各部门举办竞技活动,以赛促训、以赛促学、以赛促用,让更多优秀乡村工匠脱颖而出。三是推动国际交流。支持乡村工匠跨国界开展技艺培训、作品展示和文化交流。要充分发挥乡村工匠在全球减贫中的作用,推动实施乡村工匠国际交流合作项目。四是培育工匠文化。弘扬敬业、精益、专注、创新的工匠精神。要在全社会营造尊重劳动、尊重人才、尊重创造的良好环境,提高乡村技术技能人才的社会地位,让“做工匠”成为有尊严、有前途、有奔头的职业选择。

乡村工匠是乡村全面振兴不可或缺的本土人才力量。他们扎根乡土、身怀技艺,既是乡村特色产业发展的技能底座,也是乡土文化传承的活态载体,更是连接传统与现代、文化与产业的桥梁纽带。以乡村工匠助力人才振兴,既是破解乡村人才短缺困境的现实选择,也是激活乡村内生动力的战略路径。回望过去,全国13万余名乡村工匠、带动500多万人就业增收的实践已经证明,乡村工匠这支技能人才队伍正在成为乡村振兴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从2021年的“高素质农民”到2025年的“乡村工匠培育工程”,从2023年的“双百双千”到2026年的“发展壮大乡村人才队伍”,需要加大典型推广、规律性总结力度,特别是需要全面总结国家对乡村工匠的不断深化认知,总结系统分析持续提升的制度化水平,为乡村工匠培育制度化、标准化、规模化、数智化提供理论参考。展望未来,要以理念创新为先导、制度创新为保障、模式创新为支撑、路径创新为突破、生态创新为底色,促进系统完备的乡村工匠培育体系的构建与持续完善。要在实践基础上完善制度,在凝聚共识的基础上营造氛围,让更多“土专家”“田秀才”“巧匠人”在乡村振兴的广阔舞台上施展才华、成就梦想。特别是在常态化精准帮扶新阶段,以乡村工匠助力从“输血式”帮扶迈向“造血式”发展,以人才振兴之活力持续推进乡村全面振兴。

(作者系中国乡村振兴发展中心原主任、研究员)

来 源:《中国乡村振兴》杂志2026年第15期

总监制:姚卜成

监 制:韩世雄

编 辑:张琼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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