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合同、没有保险、没有国家担保——侨批凭什么运转了一百年

侨批 图片由AI 制作

894 年秋，梅州人叶和仁写了一封侨批，托同乡水客张谟送回老家嘉应州（梅州）。收件人是他的母亲。信中写道： "男别于家庭不觉又三载矣。无奈天涯远隔，音信难通，未悉母亲大人在家安否？不肖自愧身飘海外，朝夕不能在家供仰之事，十不孝之罪也。"随着信送到的还有洋银五大元以及肉资半元。读完信后，叶母抹着眼泪拿出半块大洋交给张谟，肉资——这是给送信人的酬劳。

从明代末期开始，国人大批下南洋谋生。赚的钱托人带回老家，交给家人。信和钱、物资统称侨批。据《汕头海关志》记载：仅1864 年到 1911 年之间潮汕约有 294 万人漂洋过海，可见人数之众。

1835 年，第一家侨批局——致成信局成立。这是中国有据可查的第一家潮帮侨批局。比大清邮政（1896年）早61年，比中国第一家商办银行（1897年）早62年。

批脚进村 图片来自《阿嫲的情书》剧照

致成信局最初的形式模仿古代邮驿制度。海外批局揽收时，以《千字文》天地玄黄排序编号，资金与信件分渠道流转。国内的批脚（派送员）一手提印有致成二字的竹篮，一手持长柄桐油纸伞，信和钱用格纹水布包裹，徒步把侨批送到收件人手中，再把回批寄回海外局确认，业务才完结。他们装束辨识度高，以至于批脚刚进村，村人便会交头接耳"客鸟"（闽南话喜鹊）到了，羡慕的眼光一路尾随他直到进入屋舍。（《给阿嬷的情书》有个场景是批脚骑着自行车，像邮差一样穿村过寨，大概就是这个画面。）

《潮州志》记载："潮人仰赖批款为生者，几占全人口十之四五"。

从 1835 年到 1937 年，这段时间，水客和侨批局并存。同样都需要付费，委托同乡熟人比侨批局更便利。鼎盛时期，汕头的水客人数多达 800 多人。利润可观，佣金普遍为 10%-20%，汇款金额越小，佣金越高，一元洋银以下佣金可达 20%。水客属个人受托行为，除极个别品行不端，私吞钱银的败类，最大的风险还是来自海路。疾病、海难，船只延误，银信丢失屡见不鲜。这时，依靠宗族声望、联号互保的侨批局优势就凸显出来。为了争夺客源，侨批局的手续费通常只收2%-5%，大额还可以议价，100 元洋银手续费可以低到 1 元。这笔费用涵盖了海外揽收、运输，派送，如果收信人不识字，还会代读代写回批全流程。如果批银及物资丢失，侨批局要自掏腰包全额赔付。相比之下，水客的优势全无。渐渐侨批局规范了市场。

天一总局 图片由AI 清晰化处理

对于信誉良好的番客，可以赊批，即先批后付。批局先行垫款给侨眷，番客来取回批时补付。回批也有行文规范。需先写明批银若干钱已收。例如"批银二元，如数收到，请勿挂念"之后，再谈家事。在侨批局操作下，大额款项不是随信走，而是通过香港钱庄或者联号汇兑结算。例如曼谷收批收款，香港换汇结算最后在侨乡解付派送。万一发生事故，按行规，损失的侨银由侨批局全额赔付。1880 年郭有品创办天一局。一次押运途中遭遇台风，船沉银失。郭有品获救后变卖田产，凭衣袋里的客户名单逐一赔付。这样重信义的例子在当时广为流传。

靠着信誉担保，侨批局蓬勃发展。1882 年仅厦门一地，侨批局有 23 家。1946 年潮汕批局 131 家，分布东南亚各地潮属批局451家。这些侨批局中诞生了在东南亚金融系统中举足轻重的现代银行。

南洋商业银行：庄书良在汕头、泰国、马来西亚都经营银号和批馆。1949 年，其子庄世平在香港创办南洋商业银行。

和丰银行与中兴银行：由印尼"爪哇糖王"黄奕住分别在新加坡和菲律宾创办。早年也是靠侨批信誉在华侨社会立住招牌，同时在厦门还创办了黄日兴银庄。

建南银行：由建南信局发展而来，是侨批业向银行业的跨界实证。

华侨银行 图片来自网络

华侨银行：1932 年设立民信部经营侨批业务，与各地批局合作完成收揽、头寸调拨、解付全流程。至今仍是东南亚最大的银行集团之一。

侨批局的业务从揽收、寄送、银钱调拨、批脚配送、回批。整个工作流程跨越几千公里，时间短则十数日，长则一两月。中间占用的人力物力巨大。如遇意外，批局还需完全兜底赔付。而大部分侨批的金额都不大，2%-5%的佣金能覆盖所有成本吗？答案是：不仅不能，还常亏本。振盛兴批局创始人之子曾益奋亲口说："批局一般收取批款2%-4%作为汇费，扣除各类支出后所剩无多，甚至还要亏本"。

我们来算笔账。一个番客寄10块银元回家，批局抽2%佣金，到手2毛。这2毛要覆盖什么？跨国运输、香港中转汇兑、批脚翻山越岭派送、代读代写回批，全流程。100块批银送到国内代理店手里，佣钱只剩1到2块。这还是顺利的情况——丢一封批就得全额赔付。一封10块银元的赔偿，500封普通批的利润。

只靠佣金，批局不仅没有利润，甚至是个亏本买卖。

真正的利润来自别处。海外揽收局收的是台币、坡币、叻银，国内付的是法币或者银元。中间不仅有汇差更有时间差。批局利用汇兑时间窗吃汇率差，路途耽搁也会放大汇率波动带来的收益或亏损。当国内货币贬值时，批局赚的汇差越多。

另外从揽收到解付这段时间钱在批局，相当于一笔无息贷款。有批局收到批款后先在南洋买货。当时，日本丝绸、泰国大米甚至德国的五金在国内都是抢手货。批局先把这批货运回国卖出再补批款给侨眷，利润丰厚。

有些批局还会发行"山票"——一种小额代币。收信人收到的不是钱，而是价值略高出批银的山票，持票人去指定的杂货店用山票购买日用品，批局再定期和杂货店结算。

实力雄厚的批局还会兼营贸易：进出口、干果、罐头厂。

这样，一笔看似亏本的买卖被做成了利润丰厚的生意。最重要的，是赚到了信誉。而信任在华人世界是比钱还好使的硬通货。

1941 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东南亚沦陷，中国沿海 18000 公里全被日军占领。海上交通全部中断。海外侨批局手里收了几百万现金发不出也退不了，眼看局势越来越严峻，侨批局倒闭在即。潮州人陈植芳把视线投向了东兴。当时唯有东兴（中越边境）还保持开放。

东兴全景 图片来自网络

1942 年元旦，陈植芳从越南海防乘船到达芒街，在船上遇到一位钦州人，了解到东兴的情况。他便到东兴考察，发现市面通用越币，于是在东兴邮局、银行先汇两笔款回潮州试探。回海防后得知汇款顺利到达。路通了。半个月后，汕头的回批寄回。这条全长3000多公里的汇路，成了战时侨汇唯一的生命线。

不过，这条通道代价沉重：需要打通关卡，给山匪交买路钱，雇佣批脚穿越封锁线，风险极高，稍一不慎便是人死财空。佣金涨了几倍，但没得选，这是唯一的通道。

各家侨批局都面临一道难题：如果不做，积累几十年的商誉毁于一旦，坚持做，先不说赚钱，能否全身而退，保住性命都是疑问。而且一旦侨批丢失，所有的损失都由批局全额赔付。以当时战局凶险，随时有可能赔得倾家荡产。这时，有人选择退出，也有大批批局冲进了东兴。侨批的尽头是数百万侨眷的生路。侨批中断的近一年，侨乡有人饿死、病死，有人卖儿卖女，惨状横生。这时的生意，不只是为利更多的还是义。一年间，东兴镇上多了三四十家批馆。他们时而合作，时而竞争，整个东南亚，泰国、柬埔寨、老挝等地的华侨纷纷将把银信转向东兴。

高峰时期，每个月几十万封侨批送出去，让断炊近一年的侨眷得以喘息。然而，对奔走在山间的批脚而言，"送批就是提着脑袋走路"。

伍如英、赵开钳夫妇 图片由AI 清晰化处理

赵开钳，广东潮阳仙城人，在河内开设批局。太平洋战争爆发后，他和妻子伍如英也一头扎进东兴路。1942 年起，赵开钳常驻芒街，收银收批。妻子伍如英守在东兴，管交接、兑换、联络内地批脚。她是东兴本地人，认识当地各色人物，熟悉北仑河渡口，姐姐伍清莲也和她一起，乔装打扮，避开盘查，频繁往返结合两岸递送侨批。

1944年，赵开钳开除了一名品行不端的船员。此人怀恨在心，向日军告密。日军登船搜查，搜出大量金条，上面盖着赵开钳、伍如英的姓名印鉴。日军随即在越南全境通缉夫妇二人。幸得在日伪机构中办事的朋友提前通风报信，赵氏一家连夜出逃，全家老小挤在北部湾的渔船上漂泊数月。日军飞机在海面盘旋扫射，伍如英躲避时跌入海中，凭着好水性死里逃生。襁褓中的女儿赵永凤在船上饿得大哭，赵开钳只得捂住孩子的嘴，生怕哭声暴露一船人的行踪。即便身陷绝境，从未遗失一封侨批、延误一次汇兑。

赵永凤后来回忆："全家老小跪在地上哭，船没了，生计断了，可父亲决意赔钱。"赵开钳变卖全部家产，把被毁侨批涉及的款项逐一核清，全额兑付。理由只有一条：收了人家的钱，就得送到。

除了普通侨批外，各个侨批局还秘密转运华侨抗日捐款，包括捐赠的金条支援国内抗日。庄世平以"合盛"商行为掩护，通过东兴汇路运送黄金——"每隔十天半月，就要派出专人，穿上可藏金条的特制衣服，把黄金从老挝转向河内、东兴，再由东兴转往柳州"。

据统计，1937 年-1945 年，海外侨汇共计 95 亿法币，占中国军费43%。从东兴汇路出去的侨汇约 13 亿法币，以及 175 吨各类物资。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运转了一百年的民间金融体系在关键时刻撑住了整个国家。

回看赵开钳夫妇，一家人在海上漂了大半年，这只是为了赚钱吗？当佣金和命放在一起称的时候，赵开钳选了继续送。不是为了当英雄，是因为"收了人家的钱，就得送到"。一个生意人的信誉，最后超越了生意本身。

1945年8月，日本投降，海路复航，东兴汇路使命结束。

1979年，民营侨批业务全部归入中国银行，侨批退出日常流通。

从1835年致成信局到1979年归口银行，144年。

梁永基题跋："血泪汇成东兴路，银批暗渡济神州"。

这门生意起于一个商人看到商机，终于一个商人选择了信誉。中间的一百多年，无数生意人用脚丈量出了一套民间金融体系。他们没有写下合同，留下的是一封封信、一笔笔汇款、一个个名字。饶宗颐说"侨批等于徽州的契约"——契约的核心，不过一个"信"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