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国”还是“枪国”？泰国真的枪支泛滥了？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岳汉】

最近，泰国枪击事件集中爆发，让全世界为之侧目。

先是悍匪枪杀了俄罗斯兄妹和泰国一家三口，没几天便是震惊世界的暖武里中学枪击案，随即又有一个前议员光天化日之下枪杀了一个省长。

这一键三连，大有赶超美利坚、冠绝东南亚的架势。

泰国枪真的泛滥吗？为啥一个民风阴柔的“佛国”，会如此“武德充沛”？在泰国，是不是真的每天都活在吃枪子的阴影中？

今天，把这泰国“枪”事，大致说明白。

民间持枪：社会文化与管制漏洞的共振

首先说结论：泰国的枪，确实多。

泰国6000多万人口，民间拥枪1030万条，其中600多万为合法枪支，400万为没有登记的黑枪，从绝对值上讲，确实是领先东南亚，直追美利坚。

为啥这么多？因为老百姓爱买枪，售后管得又不严。

二战以前，泰国（暹罗）和绝大多数国家一样，没有什么枪支管理可言，王公贵族、地主富商，家中都要摆上几条长枪短炮，一来看家护院，二来彰显地位，在盗匪横行，警力不足的年代，大户人家自己总要有点火力，也是合理的刚需。

久而久之，枪支就成了某种身份地位的象征，既然有钱人有枪，那么一般人也想搞几条枪撑撑场面，以此营造“老子也是精英”的身份幻觉。

1947年开始，泰国正式立法控枪。年满20岁，有正经工作，没案底的泰国公民，才能申购枪支。

但是，这个门槛也不算高，一般人花点时间还是能达到的。枪支与财富地位挂钩的文化根深蒂固，有点钱的人喜欢买枪，没钱的人借钱也要买一把，畸形的“慕枪文化”源远流长，甚至愈演愈烈。

阻止大家买枪的最大因素，其实不是手续，而是枪支本身昂贵的价格。

政府为了照顾“体制内”人士，甚至将买枪当成一种官方福利，准许退伍军警折价回购配枪，甚至允许一般公务员，用三四折的低价购买“福利枪”。

这一来，实际上等于官方为拥枪文化背书，公然鼓励大家买枪，更加助长了民间拥枪的风气。

阿努廷政府上台后，号称“控枪”，实际上也只是暂时冻结了新枪许可证的发放，对于天量的枪支存货，以及根深蒂固的拥枪文化，这点政策既不治标，也不能治本。

如果“购枪”还算有法可依，民间枪支的流转，就基本上放飞自我了。

很多军公教人员，有钱了买枪，没钱了就卖枪，然后随便报一个“丢失”，也没人真的去查。

腐败的军警系统内部，也经常有人私下倒卖公家的枪支，再加上民间倒卖的私枪，让黑市里的枪越来越多。

缅甸内战、柬埔寨内战，让大量武器流入泰国。隔壁军阀进货，也把泰国当成转运仓，走私流入缅甸等地。

再加上，泰国民间还有人“手搓私枪”，用简易器材、仿真枪械稍加改装，就可以做出堪用的真枪——黑帮械斗火拼，小混混抢地盘，很多时候用的就是这种“手搓枪”。

如此内外兼修，广开货源，泰国每年新增枪械数以十万计，大量枪支流入黑市，被反复转卖，根本查无可查。

大家知道民间枪支泛滥，于是转过头来又进一步刺激老百姓买枪自保。

在这种大环境下，泰国枪案频发也就不奇怪了。包括像“暖武里中学枪击案”那样的事件，之所以泰国“校园枪击案”相对比美国更罕见，不是因为泰国学生更善良，而纯粹是大部分“学生枪击案”都发生在学生帮派之间的武装械斗而已。

枪多了，案子也多。

老百姓家里放着枪，个个都说是“防身”，实际上都是自杀工具。

报纸电视上，天天都是各种稀奇古怪的枪案：老婆出轨被老公打死，女婿吵架被岳父打死，好朋友喝酒一言不合掏枪，邻居唱歌噪音大，路上飙车怒症爆发——任何鸡毛蒜皮的小事，经过枪支的加持，杀人难度和成本大幅下降，都会酿成惨案。

绝大多数枪击案，凶手杀人之后都会自杀。也不知道是杀了人之后后悔了，还是本来就不想活了干脆拉几个人垫背。

总之，枪一多，命案就多。泰国人并非当真“武德充沛”，而是内外因素形成的枪支数量，为形形色色的横死提供了物质基础。

这，就是“合法持枪”国家，必然走进的死路。

而直到今天，泰国老百姓还是热爱枪支，超市里公然卖着枪械爱好者的杂志，到处都是军队经营的射击场。

我认识的泰国有钱朋友——包括华人——也经常一脸自豪地从手机里调出自己的“珍藏照片”，吹嘘自己如何“慧眼识珠”，如何百步穿杨。

大概，这就是自造的命运吧。

政治暗杀：古代暹罗的现代重生

除了民间拥枪泛滥，泰国还有一个特色：地方政治暴力异常活跃。

地方官场，民间豪强，在选举过程中经常出现暗杀。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个什么村长、乡长、县市议员之类，连车带人给打成马蜂窝——落网的行凶嫌疑人，往往都是退伍甚至现役军警。

而真正的幕后主使，敌对的候选人，及其幕后的“老教父”，往往不了了之，逍遥法外。过几年当上了内政部长，还一本正经地号召大家要“反黑”。

这，是泰国枪击事件的一个单独门类，有很多大名鼎鼎的西方社会学家，靠专门研究这个课题成名。

简而言之，这就是前现代社会弊病，在发育不良的选票政治下的复兴。

泰国乡土社会，是一个以强大个人为核心的封建庇护制社会。一个村里，会有一个“江湖大哥”，在当地呼风唤雨，称霸一方，而且敢于违法乱纪，以此庇护自己麾下的小弟。

在乡亲们眼中，这种“江湖豪强”善恶交织，既是威风凛凛的土皇帝，又是照顾乡里利益的老大哥。国家权力往往无法抵达基层，只能任由这些土皇帝实行地方自治。

这些地方豪强，可不是子曰诗云的老乡绅，而是类似于刘邦、宋江这种人，手中自带武力，拥有众多打手甚至杀手，并与当地军警有着密切的关系。

本来，一个现代化、法治化的国家，应该逐渐削弱和遏制这帮土豪。但是，一旦这种“前现代封建社会”实行西式选票制度，土豪就会登堂入室，不但不会被国家消灭，还会成为国家本身。

政客要选票，就必须讨好这些地方土豪。久而久之，土豪也成为了政客的一种，成立政党，组织派系，成为地方长官、甚至内阁大臣。

这帮人，一旦在选举制度中遭遇挑战，彼此冲突，可想而知他们会做出什么事儿来。

文武兼修，甚至武斗压倒文斗，分分钟的事。

而一旦政治暗杀发生，警察部门往往根据政治需要而选择性执法，甚至直接参与行凶，形成了严重的“有罪不罚”现象，更加鼓舞豪强们，将刺杀行动当成一种政治斗争的正当手段。

而泰国豪强们，又有自己的一套“江湖道德”：有恩必偿，有仇必报，男儿受辱，必要血溅三尺。

因此，此次暖武里“议员枪杀省长”事件，半是冲动犯罪，半是江湖道德的标准化操作——一个资源型的地方政客，与一个通过资源捧上位的地方大佬之间，因为利益承诺的落空，最后玉石俱焚。

这种枪击案，和发生在同一个府（都是暖武里府）的校园枪击案，完全不是一个层面的事情。

它们只是碰巧发生在了一起，彼此之间并不相似，也不相关，体现的也是截然不同的泰国社会问题。

唯一的相关性，大约在于：泰国枪确实多，给不同层面、不同类型的社会矛盾，提供了相似的爆发手段吧。

泰国前国会议员枪杀地方政府官员

泰国，真的危险吗？

讲了这么多，大家可能觉得：泰国真是一个西部世界，法外之地，果然是去不得。

那么，最后我要来说句违反直觉的实在话：泰国，其实没那么可怕。

一切统计学意义上的社会弊病，其实在一定的阈值内，都无法被日常社会生活所感知。实际上的泰国，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见不到一场枪击案。

泰国枪击案发生率，每十万人里有四个——也就是说，假如你生活在一个十万人口的中等城市里，一年会有三到四个人死于枪击（其中两个是自杀）。

所以，理论上泰国枪击案，横向对比“不少”，但实际上对社会生活没啥影响。

泰国拥枪合法，但是持枪非法，绝不会有人像索马里、阿富汗、得克萨斯州那样，拎把枪上大街转悠。街面上，别说持枪匪徒，连持枪保安都没有。

笔者在泰国生活十余年，什么鬼地方都去过，金三角、贫民区、红灯区，除了警察的配枪，山民的猎枪，射击场里的样板枪之外，我还真没见过“野生枪支”在我视野内出现过。

一个游客，在泰国正常逛街、跳岛、娱乐，遭遇枪案的概率，其实和被雷劈的概率差不多。

如果你跑去红灯区，专门找凶神恶煞的花臂大汉比武，那确实遇见枪的概率会大很多。除此之外，泰国其实还是一个相对安全的旅游目的地。

如今，泰国连续发生两起枪击事件，让大家觉得泰国“枪案很多”，实际上是媒体回音室效应造成的印象。

而实际上，泰国枪击事件死亡率，甚至低于中国城市交通事故的死亡率。也就是说，在泰国大街上中弹的概率，三倍低于我在中国老家被车撞死的概率，概率之低，其实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我不是要给泰国洗白（你看我前面都被黑成这样了），但是实话实说——理论上的风险概率，从来和现实生活的体感，是两码事。

最后，总结一下吧。

泰国枪支问题，确实不小，但是也没有大家想得那么严重，来旅游工作还是安全的，如果公司外派你到泰国工业区当分公司领导，你却因为两个新闻就不来了，那就大可不必。

但是，泰国枪支问题，横向对比其他国家，确实很突出。它给中国带来了一个明确的对照和镜鉴，为一切关于枪支合法化的谬论提供了否定的答案。

事实证明，无论什么文化、什么宗教、什么经济发展水平，一个国家都决不能推行枪支合法化。民间枪支的增加和流通，除了增加民众的伤亡之外，根本起不到一丝自我保护的功效。

有枪，就会死人，法治松懈的地方，死的人多一些；法治严谨的地方，死得少一些。但绝没有任何一个社会，能够把每一把枪都管理得明明白白——除非这把枪，从一开始就没有被出售过。

凶器不详，不可久留。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哪怕佛祖本人来了，也是这句话的。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文章内容纯属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平台观点，未经授权，不得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关注观察者网微信guanchacn，每日阅读趣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