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女首富，她的商业帝国正陷入一片火海

7月22日，俄罗斯南部克拉斯诺达尔边疆区一处野莓基地起火

01 乌克兰的新目标

在对俄罗斯储油罐和炼油厂实施了几个月的无人机空袭后，乌克兰的新一轮打击指向深度扰乱俄罗斯供应链，其中一个突出目标是俄罗斯电商N0.1——野莓（Wildberries）。

《华尔街日报》新近报道称，两年前，俄罗斯总统普京支持推动一项计划，旨在将野莓打造为全球网上零售巨头，对标亚马逊这类平台。而如今，野莓正持续遭到乌克兰无人机袭击。

“基辅方面意图利用这家企业庞大的产业规模打击俄罗斯，进一步重创俄经济。上周五新一轮无人机袭击，引燃了该公司位于叶卡捷琳堡的一处仓库。”

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直指，乌克兰无人机打击的这些枢纽被用于向俄军提供无人机零部件、导航设备以及其他军用配件。

野莓总部设在莫斯科，身处俄罗斯商业与权力交织的核心地带。乌克兰针对它发起的一系列袭击，直观体现出这家企业的命运和俄罗斯国家有着深度绑定。

总部位于基辅的智库乌克兰安全与合作中心主席谢尔盖・库赞（Serhii Kuzan）上周接受CNBC采访时表示，打击野莓具备双重目的：既打击俄罗斯经济，同时削弱其军工复合体的能力。

库赞援引俄罗斯工商会的数据说，野莓是俄电商行业的核心巨头，仅该零售平台的交易规模，约相当于俄国内生产总值（GDP）的 3%。

他估算，野莓的总损失已达约 23 亿美元，这一损失金额超过俄罗斯53个地区的年度财政预算总和，很可能会引发一波中小企业破产潮。

“乌克兰可以凭相对有限的资源，给对手造成规模不成比例的巨大经济损失。”库赞表示。

野莓成立于2004年，现有员工约4.8万人，经营范围覆盖俄罗斯及周边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阿塞拜疆等几个国家。

上周，位于克拉斯诺达尔边疆区和斯塔夫罗波尔边疆区两座西南城市的野莓物流枢纽遇袭后，野莓的所有者、俄罗斯女首富塔季扬娜・金（Tatyana Kim）在电报频道称，袭击针对普通民众、针对其员工。

在感到“心中万般情绪难以言表”后，她称，“这些事件恰恰说明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必须继续开展业务，造福民众。”

据俄罗斯《生意人报》（Kommersant）7月末报道，在自身多处设施接连遭到乌无人机袭击之后，野莓正在哈萨克斯坦寻找仓储场地，希望租赁约 10 万平方米的仓库。

同时，它也在同俄罗斯政府磋商，寻求财政支持。路透社上周援引消息人士称，袭击事件发生后，俄政府正研究扶持野莓以及平台入驻商家的方案，国有银行俄罗斯外贸银行（VTB）预计将在其中发挥核心作用。克里姆林宫向路透证实，相关讨论确已开展，但尚未形成任何决议。

常驻乌克兰的独立外交政策分析师吉米・拉什顿在社交媒体表示，乌克兰找到了向俄罗斯施压的新突破口。“如果袭击持续下去，野莓这家俄罗斯版亚马逊——对俄罗斯国内物流的重要性堪比英美两国的亚马逊——或将不复存在。”

02 危险的商业帝国

她打造了被称为“俄罗斯版亚马逊”的电商巨头，巧妙游走于战时的克里姆林宫政坛，还在一场涉及红场附近致命枪击案的恶性商业纠纷中，击败了她的前夫。

但作为野莓公司的联合创始人兼俄罗斯首富，塔季扬娜·金如今正面临更严峻的挑战：乌克兰的空袭正在摧毁公司的设施，甚至危及她整个商业帝国的生存。

在数月来袭击俄罗斯炼油厂并引发全国性汽油短缺后，乌克兰将空袭范围扩大到了野莓遍布俄罗斯的仓库。自7月中旬以来，基辅方面已袭击了至少23处野莓的设施，夜复一夜的轰炸让价值数十亿美元的货物付之炬旦，并导致该公司9名员工遇难。

这些袭击标志着冲突进入新阶段，基辅首次将矛头猛烈对准了一家私营企业。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正试图将战争带到更多俄罗斯人的身边，希望俄罗斯社会日益增加的不满和不便，能加大普京结束战争的压力。

基辅方面主张，占俄罗斯零售总额约10%的野莓属于合法打击目标，因为该平台向俄罗斯士兵供应商品。

上个月底，金在一份视频声明中谴责了她所称的“恐怖袭击”。她表示，野莓销售的商品与亚马逊或中国电商巨头阿里巴巴等平台上的商品没有任何区别。

金在谈及乌克兰方面时说：“恐怖分子的行为毫无逻辑、常理或理性可言。”她补充道，“敌人”正试图“制造压力和恐慌，煽动不安与震惊”。

虽然这些破坏与俄罗斯在乌克兰造成的毁坏相比相形见绌，但这一系列袭击正给处于经济困境中的野莓乃至整个俄罗斯零售市场带来沉重打击。

俄罗斯国有储蓄银行旗下研究机构SberIndex 的一份报告显示，受空袭影响，最近几周俄罗斯消费者在野莓等平台上购买非食品类商品的支出骤降。

据莫斯科电商咨询机构Data Insight 评估，在乌克兰的袭击中，野莓损失了多达三分之一的仓储空间，毁坏的货物价值高达4800亿卢布（约合59亿美元）。

Data Insight 分析师谢尔盖·谢姆科表示，野莓“大型仓库几乎已经耗尽”。他补充道：“每天都有仓库接二连三地遭到系统性摧毁。”

野莓最终命运如何，一部分取决于乌克兰的空袭会持续多久，以及金能否快速且有效地调整公司的物流体系；另一部分则取决于她能从俄政府那里争取到何种程度的补偿。

金出生于一个朝鲜裔俄罗斯家庭，曾是一名英语老师。2004年，她与丈夫弗拉季斯拉夫·巴卡尔丘克（Vladislav Bakalchuk）共同创办了野莓，起初它只是一个销售欧洲目录服装的网站。

多年来，野莓逐渐成为俄罗斯消费经济的核心支柱。它在全国开设了近9.5万个取货点，超过一半的俄罗斯人每月至少会在上面消费一次。随着普京入侵乌克兰后西方公司纷纷撤出俄罗斯市场，这个平台的重要性更加凸显。

2024年，金女士推动了公司与一家俄罗斯户外广告企业的合并，据传这次合作是由克里姆林宫在暗中撮合的。但她的丈夫却指责这场交易是一起企业抢劫案。

7月的一天，他甚至带着一群手持武器的车臣人闯入野莓位于莫斯科的总部，随后引发的枪战导致2人死亡、7人受伤。次年，金女士与巴卡尔丘克正式办理了离婚。如今，面对一场更为严峻的新危机，50岁的金女士正竭尽全力应对。

她在视频讲话中表示，野莓正在加速推进分发路线的分散化，并以最快速度重构物流基础设施。在周四的一篇帖子中她提到，公司正在与地方政府及商家展开会谈，并说到“国家层面的广泛支持措施也在紧锣密鼓地制定中”。

目前，公司已向8万多家中小商家发放了两轮自愿赔偿金，并推出了针对无人机袭击的有限保险服务。俄罗斯财政部副部长亚历克赛·萨扎诺夫本周表示，政府也正在为野莓的商家制定包括减税和延期还款在内的一揽子帮扶政策。

不过，尽管商家们稍微松了一口气，金女士的员工却开始为自身安全捏了把汗。一名出于安全考量要求匿名的24岁圣彼得堡仓库员工表示，当乌克兰无人机炸毁该地区的野莓设施时，她心里充满极度恐惧。

在她工作的仓库以及她家附近的另一处设施接连遭袭后，尽管她很喜欢这份工作，但还是决定辞职。

通过野莓销售商品的独立创业者们同样深感焦虑。

44 岁的卡捷琳娜·科尔迪克此前建立了一家销售亚洲波西米亚风格饰品的公司，生意红火，足以养活一家五口。然而，在上个月乌克兰对莫斯科附近一处野莓仓库的首次袭击中，她损失了大约三分之一的库存，其中包括最昂贵的手工饰品。虽然她当时还有不少货物放在别处，但随着野莓的仓库每天接连被炸，她根本无法取回自己的商品。

到了本周，莫斯科南部的图拉仓库再次遭袭，直接打掉了她剩下一半的货物。她说，如今自己原本约2000 件商品里，只剩 100 件左右还能正常售卖。

她坦言，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寻求心理医生的帮助。

“如果你生活在一个处于战争状态的国家，要是觉得战争不会影响到自己，那就太不现实了，”科尔迪克说道。她说自己正试图把这当成一堂课，“学会去适应那些你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悬在未知不确定性里的状态。”

与此同时，竞争对手也给金女士带来了不小压力。行业观察人士已经发现，不少商家正在转向俄罗斯第二大电商平台Ozon。Ozon的物流布局更为分散，而且目前还没有成为基辅方面的袭击对象。

在很多地方，野莓依然在正常运转。一位因此前签订保密协议而要求匿名的前野莓高管表示，公司的物流和IT基础设施非常成熟，绝不会仅仅因为几座仓库受损或被毁就倒下。

尽管乌克兰指责野莓售卖包括无人机零部件和导航设备在内的军用物品，但金女士谴责这些空袭是“对平民的袭击”。

野莓在其经营规则中明确声明，严禁销售武器弹药。

即便如此，许多俄罗斯士兵的支持者和家属仍会通过该网站购买防弹衣和头盔等装备，而无人机等可用于前线的物资也同样能买到。

NYT核查发现，8 月初该网站上依然有第一人称视角（FPV）无人机在售，此外还有可连接到无人机上用于引导的光纤线缆。

在一项标为“缺货”的商品页面中，甚至有人在售卖带有投弹装置的无人机。在“提问区”里，有用户表达了对法律风险的担忧，也有人直接报出自已的采购单位——俄罗斯部队番号，询问批量购买是否有优惠。

一条引用了俄罗斯俚语（用来贬称乌克兰士兵）的评价写道：“无人机挺好使，狠狠地收拾了这帮乌克兰兵 :)))))”NYT目前尚无法核实是否有无人机已被购买或运送。

还有一位潜在买家在提问区咨询，这款无人机能否用于“特别军事行动”（即克里姆林宫对这场战争的官方称谓）。卖家回复说：“亲，可以的。” （据纽约时报）

03 发家史

女首富金女士的全称是塔季扬娜·弗拉基米罗夫娜·金（英文Tatyana Vladimirovna Kim），1975年10月16日出生在俄罗斯莫斯科州加佐普罗夫德，父母为朝鲜裔-俄罗斯裔家庭。

她1997年在科洛姆纳国立师范学院（现隶属于谢尔普霍夫科洛姆纳国立大学, SGSU）取得外语理学学士学位。她原本想去莫斯科攻读设计专业，但 1998 年的金融危机迫使她回头从事英语教学工作。

她拥有朝鲜族血统，其宗教信仰并未对外公开。

2004年，她与弗拉季斯拉夫·巴卡尔丘克结婚，婚后随夫姓，名为Tatyana Vladimirovna Bakalchuk。

这一年，金女士在休产假期间，就在莫斯科自家公寓创办了野莓（Wildberries），她拿出700美元积蓄搭建了网站。

创业初期，她转售德国零售商奥托集团（Otto GmbH）产品目录中的服装；所有业务环节都由她一人操办。她的丈夫巴卡尔丘克是一名 IT 行业创业者，之后加入她的事业。

到 2006 年，野莓已经在莫斯科州米尔科沃设立办公室，组建起快递团队，并开始销售欧洲本土品牌商品。2008年，公司通过赊购的方式吃下阿迪达斯的库存尾货，这笔交易推动企业实现快速扩张。2013年时，野莓进入俄罗斯电商前三名。

2020年的新冠疫情再次给了它扩张机会。2022年销售额达到1.69万亿卢布（134亿美元）。

一般认为，塔季扬娜·金在俄罗斯联邦安全局的庇护下保持低调，她在2018年接受法新社采访时称自己性格内向。

根据福布斯2024年的测算，她的净资产为74亿美元。

04 奇异的合并·枪战·分家

2024年9月18日，离克里姆林宫仅几百米的野莓莫斯科总部，持有野莓1%股份的弗拉季斯拉夫·巴卡尔丘克带领一帮武装人员强闯公办区，与保安及执法人员发生枪战，造成2人死亡、至少7人受伤。冲突把这家电商内部创业夫妻档的商业纠纷推向全俄焦点。

第二天，巴卡尔丘克被捕并被指控谋杀。

在此之前，野莓这对创业夫妻的婚姻关系已告破裂，只是没有公开。到2024年6月，当野莓宣布将与户外广告公司鲁斯集团（Russ Group）合并时，两人的矛盾公开激化。

野莓与鲁斯将合资成立一家全新数字交易平台RWB。据报道，金女士与鲁斯集团的实际控制人罗伯特・米尔佐扬曾向普京展示 RWB 项目，构想将它打造为全球规模最大的卢布数字银行网络与支付系统，绕开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SWIFT），对标亚马逊、 Alphabet等行业巨头。

据称，这项交易获得了普京点头。

独立媒体The Bell 认为，这笔交易是俄罗斯战时企业资产重新分配的一部分，意在把企业资源转到与克里姆林宫关系密切的商人手中。

但商业媒体则普遍认为RWB合并案逻辑怪异、十分反常，因为鲁斯只是一家户外广告公司，且体量不足野莓的二十分之一（2023年野莓销售收入5387亿卢布，鲁斯为279亿卢布）。另外，合并后野莓的多数核心资产将装入RWB，原股东股份被稀释，相当于体量巨大的野莓要向鲁斯股东出让大量权益。

巴卡尔丘克强烈反对这项合并交易，称它是恶意商业掠夺。

7月，他找到私交甚好的车臣领导人卡德罗夫求助，声称妻子被鲁斯的列万・米尔佐扬、罗伯特・米尔佐扬兄弟蛊惑、离间家庭，企业资产正通过法律手段被对方夺走。

卡德罗夫公开支持巴卡尔丘克，指责米尔佐扬兄弟以及“几位知名高加索商界人士”实施大规模欺诈，发起恶意收购，借离婚案掏空俄罗斯最大电商平台。他发誓要阻止这桩交易。

当月，金女士在电报频道官宣，已提起离婚诉讼。巴卡尔丘克提出离婚应当分得野莓一半资产，但金女士坚持他只持有1%股权。

她还坚决否认遭到胁迫，表示合并是自己独立商业决策。她澄清说，丈夫参与了RWB合并案的谈判，所谓“恶意商业掠夺”之说是他编造的说辞。

卡德罗夫为何愿意介入这一纠纷？一些报道提及，2022 年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后大量外资企业撤离俄罗斯，俄国内企业资产重新洗牌，卡德罗夫即是从中获益者之一。

还有调查披露，俄罗斯著名说唱歌手季马蒂接手原星巴克俄罗斯业务的股份，其背后实际掌控人正是卡德罗夫。

媒体分析，这桩合并案背后是俄罗斯不同寡头派系的利益对抗摩擦。鲁斯集团背后有达吉斯坦出身的资深寡头、参议员苏莱曼・克里莫夫的支持；而克里莫夫与卡德罗夫长期存在派系矛盾。如果合并落地，克里莫夫派系将深度掌控野莓这个万亿级电商与支付平台。

卡德罗夫公开把克里莫夫一派列为对手，甚至一度放出“血亲复仇”的言论，实际也是北高加索不同商业-政治集团对俄罗斯顶级资产的争夺。

后续有消息称，克里莫夫与卡德罗夫达成和解，但这已是9月抢战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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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京讲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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