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腊月前,山东淄博周村的风已经像刀子一样刮人。
王建国站在废旧纺织厂的院子里,看着五辆大车把螺纹钢一捆一捆卸下来。钢筋落地时,砸得地面发颤,也砸得他媳妇李秀兰脸色发白。
“五百吨。”
李秀兰嘴唇哆嗦着问:“王建国,你真把钱全花了?”
王建国没吭声,只盯着车上的货单。
两千一吨,五百吨,整整一百万。
这里头有他下岗补偿的三万八,有两口子攒了十几年的存款,有他把小货车抵出去借来的钱,还有他岳父原本准备翻盖老房子的十二万。
李秀兰一把抢过货单,看了两眼,眼泪一下砸在纸上。
“你是不是疯了?家里就剩三千块过年钱,你拿一百万买这些铁疙瘩?”
王建国抬起头,脸冻得发青,声音却很低。
“秀兰,明年钢材要涨。”
“你凭啥知道?”
“我跑了半个月工地,也去过济南。路桥公司的人说,明年好几个高速标段要开。莱芜那边钢厂停了一条线,库存没外头传得那么多。现在没人敢进货,才是机会。”
李秀兰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机会?你一个下岗钳工,拿什么看机会?人家钢材市场那些老板都不囤,就你懂?”
院门口围了不少邻居。
有人小声说:“建国这回怕是栽了。”
也有人叹气:“一百万啊,买房都够买好几套了。”
王建国把货单叠好,塞进棉袄内兜。
“货已经到院里了,退不了。”
李秀兰把手里的围巾往地上一摔。
“那你今天给我一句准话。要是赔了,日子还过不过?”
王建国看着她。
他们结婚十五年,穷日子过了大半。最难那几年,王建国在厂里上夜班,李秀兰白天卖煎饼,晚上给人锁扣眼。两个人没怎么吵过架,因为谁都知道,吵架解决不了米面油盐。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不是少挣几个月工资,这是把家底全押了出去。
王建国沉默了很久,才说:“赔了,我去外地打工还。你要是不想跟着我扛,我不拦你。”
李秀兰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说出这句话。
她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直直看着他,像是不认识这个同床共枕十五年的男人。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着嗓子问:“王建国,你把这话再说一遍。”
王建国别开脸。
“我不是赶你走。我是怕你跟着我受罪。”
李秀兰的眼泪掉得更凶。
“你怕我受罪,就该跟我商量!不是一声不吭把天捅个窟窿,再装好人说不拦我!”
那天晚上,李秀兰没做饭。
王建国在院子里守了一夜。
北风从钢筋缝里钻过去,发出呜呜的响声。那五百吨螺纹钢码在破厂房边上,黑压压一片,像一座不会说话的山。
第二天一早,岳父李长顺来了。
老人七十不到,穿着旧棉袄,手里攥着那张借款条。他一进院子,看见满地钢材,脸先白了半截。
“建国。”
王建国迎上去:“爸。”
李长顺没骂人,只问了一句:“你是不是非得赌这一把?”
王建国低头看着自己的棉鞋,鞋面上全是昨夜落的霜。
“爸,我不是赌。我是看准了。”
“看准了也会错。”
“我知道。”
“错了怎么办?”
王建国抬起头:“我还您钱。十二万,一分不少。”
李长顺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把借款条撕了。
纸片被风卷起来,落在钢筋堆旁。
王建国急了:“爸,您这是干啥?”
李长顺说:“我不是不要钱。我是告诉你,这钱不是借给一个生意人的,是借给我闺女的丈夫的。你要记住,你身后不是只有一堆钢材,还有一家人。”
这句话比骂他还重。
王建国喉咙发紧,半天只挤出一个字:“嗯。”
接下来的一个月,钢价没动。
周村钢材市场还是两千上下,有时候还往下掉二三十块。
王建国每天骑着摩托车出去跑客户。
他去过砖厂,去过小建筑队,去过搅拌站。人家听说他手里有五百吨货,先是惊讶,接着就笑。
“老王,现在谁还囤螺纹钢?工地都停着呢。”
“你要是真缺钱,两千零二十我收一百吨。”
“别撑了,越撑仓储越贵。”
王建国不卖。
李秀兰表面上不跟他说话,却每天早上给他灌一壶热水,水壶塞进摩托车后箱时,动作很重,像是在生气。
有一天晚上,王建国回来得晚,脸上被风吹出两道裂口。
李秀兰坐在堂屋纳鞋底,头也不抬地问:“今天有人买吗?”
“没有。”
“还是嫌贵?”
“嗯。”
李秀兰针尖一偏,扎进手指。
血珠冒出来,她没吭声,只把手指含了一下。
王建国看见了,走过去要拿药水。
李秀兰躲开。
“你别管我。你把你那五百吨管好就行。”
王建国站在原地,像被钉住。
过了会儿,他低声说:“秀兰,要不我先卖一百吨,留点钱过年。”
李秀兰的针停住。
她抬头看他:“你不是说会涨吗?”
王建国没说话。
李秀兰眼圈红了,声音却硬:“王建国,你要是真看准了,就别为了我今天几句难听话改主意。你已经把一家人拉上船了,现在半道跳水,算什么?”
王建国怔住了。
李秀兰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我气的是你不跟我商量,不是气你想让这个家往前走。”
那一晚,王建国第一次睡了个整觉。
正月初九,消息来了。
省里几条高速改扩建项目正式启动,济青线附近几个标段开始集中询价。钢材市场像被火点着一样,报价一天变三回。
螺纹钢从两千一,涨到两千三。
又过了五天,涨到两千六。
王建国的电话终于响个不停。
最先打来的,是之前压价的刘老板。
“老王,货还在吧?我按两千五收两百吨。”
王建国说:“不卖。”
刘老板急了:“两千五还不卖?你别太贪。”
王建国看着院里的钢材,声音平稳:“刘老板,前阵子两千零二十你要收,我没卖。现在两千五,我也不急。不是我贪,是我等了这么久,不能在刚看见亮的时候闭眼。”
三月底,价格到了两千八。
李秀兰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小本子,算了三遍。
“卖了吧。”
王建国看她。
李秀兰说:“我知道你觉得还能涨。可家里欠的钱该还,爸那边也该有个交代。钱落袋,人才睡得着。”
王建国没有立刻答应。
他蹲在钢筋旁,摸了摸冰凉的铁皮牌。
这五百吨钢材,让他被人骂疯子,让媳妇哭,让岳父撕了借条,也让他在寒冬夜里问过自己无数遍,是不是错了。
现在答案来了。
可答案不能只给他一个人看。
第二天,王建国把五百吨螺纹钢分三批出了。
平均出货价两千八百二十元一吨。
扣掉运费、看场费和利息,净赚三十八万多。
钱到账那天,王建国先去了岳父家。
李长顺正在院里劈柴。
王建国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桌上。
“爸,十二万本金,还有一万利息。”
李长顺没接,只问:“赚了?”
“赚了。”
“赚多少?”
“三十八万。”
老人手里的斧头停了停,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给秀兰买件新棉袄吧。她那件袖口都磨亮了。”
王建国鼻子一酸。
“买。”
回家时,李秀兰正在厨房擀面。
王建国把存折放在案板边上。
“钱还完了,还剩二十多万。”
李秀兰看了一眼,没伸手。
“你自己留着做生意吧。”
王建国摇头。
“这钱放你那儿。以后家里大事,我先跟你商量。再看准,也不能一个人把全家往前拽。”
李秀兰擀面的动作慢下来。
她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只把面杖放下,转身从锅里盛了一碗热汤面。
“先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王建国接过碗,热气扑到脸上。
他低头吃了一大口,烫得眼泪都快出来。
后来,周村人都知道,1999年有个叫王建国的下岗钳工,在两千一吨时砸下重金囤了五百吨螺纹钢。
有人说他胆大。
有人说他命好。
也有人说他赶上了时代。
只有李秀兰知道,那五百吨钢材压在院子里的时候,压弯过一个男人的背,也照见过一个家的底。
王建国后来开了个小钢材门市,没做成什么大老板,但日子一天天好了起来。
他再也没一声不吭做过大决定。
每回进货,他都会把本子摊在饭桌上,跟李秀兰一项一项算。
李秀兰有时候嫌他烦:“你以前不是挺能耐吗?一百万都敢自己拍板。”
王建国就笑。
“以前不懂事。钢价能看行情,日子得两个人一起过。”
2000年秋天,王建国又从那家废旧纺织厂路过。
院子已经租给别人做仓库了,门口的铁皮牌换了新字。
他停下摩托车,看了一会儿。
李秀兰坐在后座,拍了他一下:“看啥呢?”
王建国说:“看我当年差点把家丢在这儿。”
李秀兰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也不是差点丢了。”
“那是什么?”
“是差点忘了,家不是你一个人扛出来的。”
王建国回头看她。
秋风吹过来,卷起路边的尘土。远处有新修的路,压路机慢慢往前开,工人把一根根钢筋抬进工地。
那些钢筋在太阳底下发亮。
王建国忽然笑了。
“走,回家。”
李秀兰问:“回家干啥?”
“给你买新棉袄去。欠了快一年了。”
李秀兰也笑了,骂他:“算你还记得。”
摩托车突突突往前开。
身后是那间空了的旧厂院,前面是刚修好的宽路。王建国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最险的一次决定,不是买下那五百吨钢材,而是在赚到钱以后,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一个男人再有眼光,也不能把家人的沉默,当成理所当然。
钢材会涨会跌。
日子要慢慢过。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