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价流量卡之死：年轻人的上网自由，没了

在一片哀嚎声中，网上的流量卡产品集体下架，成了绝版货

文章来源｜酷玩实验室（ID:coollabs）

一夜之间，年轻人失去了上网自由。

以前抖音、B站还有各种电商平台上，有很多主播和UP都在卖特别便宜的流量卡，29块钱的月租，就有200多个G的流量，真是白菜价，你只要办一张，出门在外WIFI都懒得连。但是进入8月之后，这些卖卡的瞬间消失了，只留下了空空如也的商品栏。

流量卡之死

7月31日，三大运营商同时发布了完全相同的公告：“为保障用户权益和数据安全，自2026年8月1日起，用户在互联网渠道订购号卡，只能通过运营商官方 App、官方网站等官方渠道办理，第三方互联网渠道不再提供号卡办理相关服务。”

从发布公告到开始实施，不过短短几个小时，堪称闪电战式突袭，就算你看到之后马上去办，也不一定能走完审核流程。

于是，在一片哀嚎声中，网上的流量卡产品集体下架，成了绝版货，现在想在网上办新卡，只能选择官方的资费套餐，两者的差价，只能用天上地下来形容。

以前网络渠道卖的流量卡，29元200G是常态，猛一点的，能干到19元265G，还包括了100到300分钟不等的通话时间，四舍五入跟不要钱一样。如果你想抠门到底，甚至可以找到9元月租的流量卡，也有160G的通用流量可用，日常出门完全够花了

（@流量卡老懂哥）

如今剩下的官方标准套餐，39元只能买50G，其中还有30G是定向流量，59元也才80G，同样有30G的定向流量，有种花劳斯莱斯的钱买卡罗拉的既视感；他们甚至管20元10GB的流量套餐，叫“特惠包”，汝听之，人言否？过于地狱笑话了。

套餐价格贵都不说了，你给这么点流量，在外面随随便便看一下直播，刷几个高清视频，一个月的份额就用完了，还得花钱去买补充包，连歌都不敢多听，毕竟一首无损就得30MB。

也就是说，以后办卡，你必须在“少玩手机”和“多交几倍的钱”之间二选一，前者显然是不可能的，只能苦一苦钱包了。对于主播、滴滴师傅、外卖小哥这种经常户外工作的人来说，平时根本连不到WIFI，全天都在用流量，每个月的话费开销一下子就变成了无底洞。

所以，这事一出来就变成了全民性爆炸新闻，在所有平台都上了热搜，光微博上几个相关话题，点击量加起来就破亿了。

给大家的生活造成如此大的影响，而御三家给出的整改理由，居然就是轻飘飘的一句：“近期发现有不法商家冒用运营商授权合作名义发布虚假售卡信息，给用户带来了极大的信息泄露风险……”

他们说的这种现象，确实有，但不普遍。大多数网友在直播间或者电商买到的卡，都可以正常使用，且跟他们承诺的流量额度相差无几，反馈比较多的问题其实是信号和速度比较差。

至于隐私，你跟中国用户谈这个？隐私早就被各种APP和网络爬虫扒光了好吗？三巨头拿这个理由封杀流量卡，就好像是因为有地沟油就封杀所有大排档，不太能让人信服。

所以，绝大部分的网友都在认为，御三家其实就是随便找个理由，变相涨价割韭菜，网上骂声一片，直呼“脸都不要了”。除了开喷的，就是后悔的，很多人之前对低价流量卡持怀疑态度，没有去办一张，现在直接拍大腿了，只恨自己没把握住机会。

由于这次动静实在太大，很多地方官媒都觉得御三家事儿办的不地道，实质性涨价，理由还如此敷衍，于是他们也加入了围殴的队伍，很多媒体甚至搬出《反垄断法》，要求运营商给公众一个交代。

但是到目前为止，三大运营商皆保持沉默，你骂任你骂，我自岿然不动。由此看来，低价流量卡，大概率是死透了。

御三家抢客大战

要说清楚低价流量卡真正的死因，我们首先要明白，它是怎么来的？

时间回到2017年，那一年，全国移动电话用户总数达到14.2亿户，首次超过了总人口，也标志着，移动运营商的用户增长正式进入瓶颈期。原因也很简单，中国人就这么多，还有大把的手机是单卡单待的，有大把的人嫌养两个号码很麻烦，拉新客的难度会越来越高，而且在肉眼可见的未来，手机厂商都没打算出三卡五卡的型号，市场已经一眼看到头了。

在总用户池子固定的存量市场，一家运营商的用户增长，往往意味着另一家运营商的用户流失。这对于御三家中的任何一位来说，都是无法接受的，它们皆为央企+上市公司，总用户数、月活跃用户数、5G渗透率，都是投资人最看重的核心指标，也是政绩考察的关键指标，一旦用户数下滑，那就属于严重的经营危险信号，可能会影响企业的股价，顺带着葬送很多人的前途。

于是，一场“血腥”的抢客大战开始了，而低价流量卡，就是这场战争中的新式武器。

运营商官方套餐，需向工信部备案，价格比较固定，而且是全国各地统一的，总公司不能随意变来变去，各地的分公司更是无权擅自修改，在价格战时不够灵活，无法快速调整应对市场变化。于是，各地的分公司，开始通过“基础套餐 + 赠送流量包”的形式揽客，既能实现低价吸引力，又不用修改官方标准资费，所以你会发现，流量卡的套餐由两部分组成，一小部分是套餐内流量，占大头的则是各种活动赠送/返还的200多个G流量。

而且赠送是有时限的，长的送三四年，短的就只有半年或者一年，这样就能保证，用户在特定时间内都被锁死在这家运营商，为统计数字添砖加瓦，与此同时，他们又不能永久使用便宜的流量，当优惠到期之后恢复原价，一些嫌换号码太麻烦的人，就会去办理更昂贵的套餐继续用，相当于直接提纯高价值客户了。

与此同时，各地运营商为了避嫌，自己官方是不卖这些卡的，以上活动也无法在APP里查到，低价流量卡全都授权给网上的第三方代理商去办理，那些专门推卡的UP主、直播间，乃至小红书上发推广帖的人，其实都是大大小小的代理。这就相当于同一家店，明面按原价卖给老顾客，背地里请人偷偷给新客发优惠券。

代理也不能白干是吧？于是，运营商支付给代理高额的提成，完成拉新客的KPI，还有额外的大奖，这其实相当于变相增加优惠了，因为搞代理又没什么门槛，竞争也很激烈，代理商往往会将大部分提成都以话费形式返还给用户，所以你会发现，流量卡大多采用“先多扣再返还”的模式来达到他承诺的月租金额。

靠着流量卡的刺激，2017年到2025年，我国移动电话用户规模，居然从14亿户逆势增长到18.27亿户，相当于有4亿多人成了双卡用户，真正做到了，把牙膏挤爆。

而竞争的加剧，也让流量卡的性价比越来越离谱，2021年，代理商售卖的卡，还是29元包62G通用流量+30GB定向流量；2023年，29元能包80G通用+30G定向；三年后的现在，29元已经能包200G，这价格跳水的速度，空气币看了都得说句“牛X”。

你天天看铺天盖地的流量卡广告，可能感觉这就是正常价，实际上并非如此。要知道，全球移动流量平均价格是2.5美元/G，中位数是2美元/G，折合人民币分别是16.87 元/G和13.5元/G，按国外调研机构的说法，世界上流量最便宜的国家，是以色列，它那儿的均价为0.02美元/G，合人民币0.14元/G。

再看我们网上买的流量卡，平均每个G只有0.086 元！这已经便宜到了不正常的地步，就算中国铺设基站有规模化优势、有效率优势，也不可能做到这么白菜价，更何况，三巨头不能像国外私企那样搞效益最大化，还要讲社会责任，它们得在用户稀少的地方也建设大量基站，满足偏远地区的通信需求，这很大程度上抵消了成本优势。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三巨头越来越离谱的“渠道费”账单，从最新的财报来看，中国移动去年花了480亿元，比自己家员工总薪资都多，中国电信花了425亿，中国联通花了275亿，直接干进去一整个航母战斗群，其中大部分费用，最后都是在代理手里转一圈，补贴给了流量卡。

因为开销太大，御三家的盈利能力也在逐渐下降，今年一季度，中国移动在营收同比微增1.0%的情况下，归母净利润却同比下降4.2%；联通和电信的情况更加严重，分别同比下降了17.99% 和17.08%。仗打到这个份上，其实三家都有点受不了，谁都知道，继续卷下去只会把流量价格越搞越低，获客越来越难，但谁也不敢先退出流量卡大战，害怕市场份额暴跌，只能继续死撑着。

事情的转折点，应该是国家今年定下了“反内卷”的基调，7月份，工信部公开表示，要加强渠道管控，遏制电信运营商的非理性竞争。

（证券时报）

这话一出来，抢客大战就注定画上句号了，短短十天之后，流量卡，卒。

拆东墙补西墙

这么多年用下来，我们已经习惯了“挥霍”白菜价流量，这些低价卡离去，从情感上说，实在难以接受，网友们对于运营商的愤怒，也完全可以理解。

但是对于行业的长远发展来说，低价流量卡之死，是必须经历的阵痛。

它和之前的外卖券、打车券一样，是通过烧钱换规模的典型圈地打法，但两者的钱来源却天差地别，新兴平台烧掉的钱，大部分来自风险投资和资本市场融资，亏的是投资人的钱；而运营商不一样，它们没有外部融资来填价格战的窟窿，玩的是内部交叉补贴，拿存量用户的高额资费，去补贴新用户的低价套餐，说白了就是“一拨人挨宰，一拨人享福。”

我们前面算过账，流量卡平均每个G只有0.086 元甚至更低，而2025年中国的移动数据流量总收入为6097亿元，移动互联网接入流量达3958亿GB，由此可以算出，所有用户的平均资费约为1.54元/GB，是流量卡的18倍！十几倍的价差背后，是庞大的老用户群体在默默买单，有大量老用户还用着完全不划算的陈旧套餐，成了流量卡战争的“血包”。

（工信微报）

在这回的风波之前，之前三大运营商被吐槽最多的就是“杀熟”，有大批使用多年的老号，月租还停留在40、50元的高价，却只有10、20G，别说在外面刷视频打游戏了，这点流量都不够APP后台偷跑的。当这些老用户主动申请更改低价套餐时，几乎都会遭遇客服的推诿，要么说 “审核不通过”，要么说 “套餐已下线，仅限新用户办理”。

而手机号早已不是单纯的通信号码，它绑定了银行卡、社保账户，还有大堆网站平台的会员账号，换电话号码的时间成本、精力成本极高，所以老用户存在极强的路径依赖，多数时候只能被动接受高价。

只有在用户明确表示要携号转网，或者威胁要去工信部投诉时，客服才会勉为其难地拿出隐藏的优惠套餐，但也就是在原来价格的基础上，多给你20来个G，依然不如第三方渠道的流量卡划算；就连办理 8 元停机保号这种基础业务，官方 APP 里都找不到直接入口，必须反复沟通才能办成，线上客服要你去线下营业厅，营业厅让你找线上，花样踢皮球。

（CCTV）

你说他们完全不给办吧，也没有，但就是把门槛设得极高，靠这种手段把那些不懂门道、嫌麻烦的用户锁死在高价套餐里。

被宰的，可能是对数码不熟悉的爷爷奶奶，是平时没空研究话费账单的爸妈，拿长辈的钱补贴晚辈的低价流量卡。甚至很多年轻人也逃不掉这一刀，主号绑定了太多东西不能换，套餐里的流量又不够用，只能专门再办一张低价流量卡当副卡，于是魔幻的一幕出现了，自己补贴自己，左手倒右手。

但是现在网络这么发达，信息差正在被快速填平，老年人能在抖音上刷到低价流量卡的直播间，中年人能在微博小红书上找到“一招让客服主动给你降费”、“用投诉逼客服改套餐的话术”之类的教学视频。随着时间推移，用血亏套餐的用户必然越来越少，办低价流量卡的用户肯定会越来越多，两个池子都不对等了，内部交叉补贴的模式自然无法继续维持。所以，即便国家没有定下 “反内卷” 的基调，流量卡也早晚会因为血包被吸干而彻底崩盘。

相比起这种畸形产品的存废，更重要的是，三大运营商节约下了每年一千多个亿的渠道开支之后，能不能用这笔钱回馈所有用户，真正做到一碗水端平，让老号码也能享受到实惠的资费，不用再为了改套餐跟客服Battle。也要看三巨头能不能用这笔钱，让全社会的平均资费水平进一步下降，促进互联网乃至整个国家的发展。

如果三巨头只是借着整改的名义把低价卡砍掉，又不愿意放弃“杀熟”的既得利益，在未来等待他们的，恐怕是的更猛烈的狂风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