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也有斩杀线

全世界只有不到0.00001%的人

关注了皮蛋瘦肉舟

你真是个特别的人

今晚，重庆日报报业集团突然发布了一则致歉声明，对下属重庆晨报的 「 重庆游客伊犁遭遇奇葩账单 睡自己车里，被酒店收了150元“住宿费” 」报道存在疏漏，引发负面影响道歉。声明表示，「在此次报道中，记者在信息采集、事实核对环节存在疏漏，报道呈现不够全面客观，并因不当报道造成了负面影响」，重庆晨报深刻反思检讨，记者停职检查调离工作岗位，值班负责人和责编，则停职三月。处罚说重也重，毕竟停职这种事情，在现如今媒体人力资源紧张的情况下，当事人很有可能是停薪不停工，但这属于个人揣测，也非本文主旨，在此不再展开。

这则新闻不长，含记者手记也不足2000字。从结构来看，除导语外，分做五个部分：第一部分介绍基本新闻事实，主要叙述酒店和游客矛盾的起因，第二部分则聚焦于150元住宿费，通过游客的直接引语，展示其所遭遇的不公待遇。第三部分及第四部分，分别采用了监管部门和酒店方的信息，以此试图对报道进行平衡，最后一部分，则是记者手记，可视为一种较为短小的新闻评论，主要用于表达观点和立场。

从新闻不难判断出，记者没有到达当地进行采访，新闻线索源自游客的投诉。基于这个投诉，记者通过电话对酒店和监管部门进行了采访，并还原出了与游客投诉几乎一致的内容，进而形成了一篇结构完整的报道。这类旅游投诉类新闻，在旅游旺季一般都会得到关注，获得相应的流量。

没有到达现场，通过电话或者社交媒体采访，是目前各媒体，尤其是市场媒体惯常的操作手法——「监控社交媒体的热搜和线索，迅速掌握基本事实，即刻推出稿件，在微博和微信公众号等平台获取流量。」

这种操作，在处理一般性稿件的时候，有其优势，可劣势也极为明显。记者没有身临现场，无法对电话采访中的信息进行必要的核实，表面上看，稿件实现了平衡报道，但记者很难获得除当事人之外的第三者信息，先入为主的第一印象，自然无法被新闻现场的观察和补充采访矫正，一旦关键细节缺失，新闻所呈现的事实就不可避免会被可能随时而来的新信息证伪。

重庆晨报这则稿件刊发后，有新的信息显示，150元费用并非单纯针对车内过夜人员收取，而与同行十余人在酒店院内停车、使用厨具、电饭锅以及清洗衣物等情况有关。记者没有掌握到这个细节，以至于新闻所反映的事实与真实出现了严重的背离。这种错误，堪称「新闻的斩杀线」，一旦造成舆情，记者、编辑和刊发媒体将极为被动，百口莫辩，听任踩踏。

出现这种情况，自然是拜现在的媒体环境所赐。一方面，现在的新闻早已放弃了新闻价值五要素，仅以流量进行价值判断。有流量就冲，没流量就滚。另一方面，绝大多数媒体已经无力对新闻事实做严谨的核实和交叉验证。一些新闻从业者天真地认为，只要报刊还在有机地运动着，事实就一定会被完整揭示。那些片面有偏差的新闻，会被同样掌握「报刊有机运动」这一理论的受众（现如今能有几个受众知道这个概念？）看作新闻真实的呈现是一个动态认知过程的必然而被谅解。而另一些更年轻的从业者，从未听说过核查一词，流量就是他们的指挥棒，他们不是来干新闻，只是来挣工分的。

先说流量的问题，因为比较简单。流量焦虑之下，验证新闻的真实与否，是一件极为费时费力的工作，很有可能让媒体错过转瞬即逝的热点，丧失获取流量的最佳时机。一个小提醒是，线索和流量往往是社交媒体投机构媒体所好投喂的，机构媒体被耍的团团转却不自知，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可怜可笑更可气，新闻沦为了谁写谁看，写谁谁看的玩意儿。

再说事实核查，它是新闻能不能经得住检验关键中的关键。是「怀疑」，绝不能是「相信」。记者必须通过采访与观察，推翻预设，或者验证预设，而新闻客观不是让记者假装理中客，有闻必录，而是要求记者调查的假设与检验过程得经得起公众的质疑。这里插一句，记者和机构媒体要明白，公众不是大众，更不是网友，是能与媒体正常互动的那一类人。面对流量的诱惑，忘了核查或者懒得核查，记者和机构媒体被人利用事小，砸招牌吃亏事大，重庆晨报此次滑铁卢是一例，再往前，还未定论的甲酰胺纸尿裤事件大概率也是如此。

比较有意思的，重庆晨报的这则报道，配发了记者手记。作为一种最简单的新闻评论形式，手记其实并不难写，多数是记者采访过程中的所思所感而已。但关键是，为这篇评论奠基的新闻是否能够经得住推敲。新闻事实反转尚可用「报刊有机运动」来搪塞，但评论的观点如果出现错误，再想辩解就极为困难。一锤定音的评论有是有，却极少。重庆晨报的采编团队没有设想这个最坏的情形，对如今的舆论场和舆情估计不足，轻敌了。

说新闻有斩杀线，其实是一种为了吸引人阅读的伎俩。回归到新闻这个行当，记者和机构媒体必须明白，通过事实核查维护新闻的真实性原则，是保护自己的不二法门。别听信那些为了获得流量而轻易许下的承诺和保证，再大的流量得到的收益，都敌不过虚假对新闻的伤害。

做真实的新闻比获得虚妄的流量，更能让记者和机构媒体安心。这话可能不会有什么人信。只是，那些获得了流量的那些记者和媒体，扪心自问一下，每天的日常到底惴惴不安，惊慌不已，还是有「凭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的自信？答案我知道，你们也知道，而且肯定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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