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芸,三十一岁,刚拿到离婚证,手里还攥着那本暗红色的本子,塑料封套有点黏手,大概是夏天出汗的缘故。
民政局门口的风很大,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还没来得及拨开,手机就震了。婆婆刘桂芬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六十秒,我点开的时候正好听见那句:“……公司可都是我儿子的,周芸那女人走了正好,咱们家一天清净日子都没过过……”她把“我儿子的”四个字咬得特别重,像是怕谁听不见似的。
我没听完,直接把手机塞回裤兜里,然后掏出另一部手机——那是我自己的公司管理后台,账号密码都在我脑子里。我站定在民政局台阶上,给人事总监发了条消息:把名单上的人全部清退,今天生效。然后我截图了那份名单,发到家族群,附了一句话:刚离婚三十秒,我先把你们开了,免得你们继续觉得公司是“你儿子的”。
群消息瞬间炸了。刘桂芬的语音一条接一条,从“你什么意思”到“你敢”,再到“我儿子不会放过你”。我一条都没听,只看见我前夫周磊在群里发了一个句号。就一个句号,然后他退了群。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又暗下去。太阳很大,晒得我后脖颈有点疼。我伸手摸了一下,才发现出了很多汗,黏糊糊的,像被什么沾住了。
我打了一辆车回家,路上把手机静音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大概是因为我坐在后座,手里攥着离婚证,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窗外。我没哭,就是觉得嗓子有点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车窗外面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我数了数,数到第七棵的时候,手机震了。是周磊。我接了,没说话。他也没说话。沉默了很久,大概有半分钟,他说:“我妈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嘴快。”我说:“我知道,所以我没往心里去,我往名单里放了。”他说:“你什么意思?”我说:“你妈在群里说公司是你儿子的,那正好,我把你儿子公司里的那二十三个亲戚都开了。你儿子要是觉得亏,自己开个公司养他们。”他说:“周芸你他妈是不是疯了?”我说:“没疯,就是清醒了。离婚证都拿了,你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他挂了。我放下手机,看见司机又通过后视镜看我。我笑了笑,说:“师傅,麻烦开快点儿,我回去还有事儿。”
其实我回去没什么事儿,就是有点累,想躺一会儿。但我没说谎,我确实有事儿——我得把那份名单重新捋一遍,看看有没有漏掉谁。那二十三个人里,有周磊的表哥,在他爸那个厂里挂了个闲职,每个月领八千块,活儿全是别人干的;有周磊的表姐,在我公司里做前台,天天刷抖音,连电话都不接;有周磊的小叔,自己开了个装修公司,接的都是我们公司单子,报价比市场价高两倍,材料用的还是最次的。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都是刘桂芬塞进来的,什么七大姑八大姨的孩子,什么老家的邻居,什么远房亲戚的远房亲戚,一个个的,工资照领,班不上,还觉得自己是皇亲国戚。
我回到家,换了拖鞋,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开始捋名单。手机还在震,刘桂芬打过来,我没接。她又打,我还是没接。她又打,我直接把她拉黑了。然后周磊他爸打过来,我接了。他爸说:“小芸啊,你阿姨就是嘴快,你别跟她一般见识,那些亲戚你开了就开了,回头我跟她说……”我说:“爸,你别劝我了,我已经开了,收不回来了。”他说:“那你也不能……”我说:“爸,我累了,先挂了。”然后我也把他拉黑了。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喝下去胃里有点不舒服。我躺了大概十分钟,又坐起来,打开手机,找到那份名单,一个一个往下看。第一个人是周磊的表哥,周大伟,四十多岁,在我公司挂了个“业务顾问”的头衔,但实际上从来没做过一单业务。他每个月来公司两次,一次是发工资那天,一次是月底报销那天。他报销的单据都是油费,但他那辆车我见过,是一辆黑色奥迪,油费每个月报八千,比他工资还高。
我把他从名单上划掉,然后继续往下看。第二个是周磊的表姐,周丽,二十六岁,在我公司做前台。她每天早上十点半到,下午四点走,中间两个小时午休,剩下两个小时刷抖音。她的工资是六千,但她每个月光是打车报销就报了两千。我前年就跟周磊说过,你表姐这样不行,前台是公司门面,她天天刷抖音,客户来了都没人招呼。周磊说:“她是我表姐,你忍忍吧。”我忍了两年,今天不忍了。
第三个是周磊的小叔,周建国,自己开了个装修公司,叫“建国装修”。他接我们公司的单子,报价比市场价高两倍,材料用的都是最次的。去年我们公司新租了一个办公室,要装修,他报了八十万,我找了三家别的一问,最高的报价是四十万。我跟周磊说,你小叔这报价也太离谱了。周磊说:“他是自己人,用别人你放心吗?”我说:“我用别人至少省四十万。”周磊说:“那不行,自己人不用,说不过去。”我说:“那你自己掏钱给他。”周磊不说话了。最后那单还是给了周建国,八十万。装修完三个月,办公室的墙皮就开始掉,地板翘起来,水管漏水,把楼下那家公司的天花板都泡了。我赔了人家两万块,周建国一分钱没退,还觉得自己干得挺好。
我把周建国也划掉,然后继续往下看。第四个是周磊的堂哥,周大军,在我公司做仓库管理员。但他从来没去过仓库,他的活都是另一个小伙子干的,他每个月就负责签字领工资。第五个是周磊的表妹,周小红,在我公司做会计助理,但她连Excel都用不利索,每个月报表都是我做完了她拿去交。第六个是周磊的舅妈,王桂香,在我公司做保洁,但她从来没扫过地,她的地都是另一个保洁阿姨扫的,她每个月就负责拿工资。第七个是周磊的舅舅,王桂香的老公,叫王德发,在我公司做保安,但他从来没站过岗,他的岗都是另一个保安站的,他每个月就负责拿工资。我一份一份往下看,看到第二十三个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放下手机,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不是气的,是饿的。我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了那半块面包,还是昨天剩的。
我去厨房煮了一碗面,放了两个鸡蛋,加了一勺老干妈。面煮好了,我端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家族群已经炸了,几百条消息,我没细看,就看到刘桂芬最后发了一条:“周芸,你别以为你开了我们就能好过,我跟你说,你等着,我儿子不会放过你的!”我没回,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继续吃面。面有点咸,大概是老干妈放多了。我吃完面,把碗洗了,然后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的位置。那是去年冬天的时候裂的,我跟周磊说,找人来修一下吧。周磊说:“修什么修,又不影响住。”我说:“看着不舒服。”周磊说:“那你自己修。”我没修,一直到现在。
我躺着,看着那道裂缝,突然觉得有点好笑。我跟周磊结婚五年,从结婚那天开始,他妈就一直在说“公司是我儿子的”。但实际上,公司是我跟周磊一起注册的,注册资金是我出的,法人是我,我占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周磊占百分之四十,但那百分之四十是他跟我一起去工商局签的字,他出了十万,我出了九十万。他妈不知道这些,或者她假装不知道,反正她一直觉得公司是她儿子的。周磊也乐得让她这么觉得。他从来没纠正过她,也从来没跟他妈说过,公司的大股东是他老婆。他大概觉得这样挺好,他妈开心,他也省事儿,反正老婆的钱就是他的钱,他的钱就是他妈的钱。
我躺了大概一个小时,手机又震了。是公司人事总监发来的消息:“周总,名单上的人都通知完了,有几个人的交接手续还没办,他们说想找你谈谈。”我回:“不用谈,让他们按流程走,三天之内办完交接,否则按旷工处理。”人事总监回:“好的。”我放下手机,又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新的公司制度。第一条:所有员工入职必须经过人事部面试,任何人不得直接安排亲属入职。第二条:所有报销必须附发票原件,不得以任何形式虚报。第三条:所有岗位必须打卡,不得代打卡,不得迟到早退。第四条:所有离职人员必须在一个月内完成交接,否则扣发最后一个月工资。写完这四条,我看了看,觉得还差点意思,又加了一条:公司所有重大决策由董事会决定,任何个人不得擅自以公司名义做承诺。
我保存了这份文件,然后关了电脑,又躺回床上。手机还在震,这次是周磊的表妹周小红发来的:“姐,你怎么把我开了?我怀孕了,你不能这么做!”我回:“你怀孕了?那你更得好好休息了,公司这边你不用担心,我会让人事把你的社保交到这个月底。”周小红回:“你什么意思?你这是逼我?”我说:“我没逼你,我只是按流程走。”周小红没再回。我又躺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是周磊的表哥周大伟:“周芸,你太过分了,我好歹也是你哥,你怎么说开就开?”我说:“你是我哥,但你也是公司员工,员工就要遵守公司制度。”周大伟:“你……”我没回,把他拉黑了。然后我又把手机静音了,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窗外有路灯,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我看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震动震醒的。我拿起来一看,是公司前台打电话来:“周总,前台来了好多人,说是你的亲戚,说要找你……”我说:“让他们在楼下等着,我马上到。”我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到了公司楼下,我看见大厅里站了十几个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在那儿站着。刘桂芬也在,她站在最前面,看见我来了,立刻冲上来:“周芸!你凭什么把我们开了?公司是我儿子的!”我看着她的脸,突然觉得有点恍惚。五年前我嫁给周磊的时候,她还挺喜欢我的,拉着我的手说“小芸啊,我们周磊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后来公司越做越大,她的态度就慢慢变了,从“小芸”变成了“周芸”,从“我们周磊”变成了“我儿子”。她开始觉得公司是她儿子的,觉得我是沾了她儿子的光。她忘了,当初公司是我拉着周磊一起注册的,她儿子那时候还在上班,一个月挣八千,连交房租都是AA。
我说:“阿姨,公司不是周磊一个人的,我是大股东,我说了算。”她说:“你放屁!公司是我儿子的!”我说:“你看一下工商登记,公司法人是我,股份也是我占大头。”她说:“那又怎么样?你跟我儿子是两口子,你的就是他的!”我说:“那是以前,现在不是了。我们离婚了,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公司归我,他拿他的那份钱。”她说:“你!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你早就想算计我们家了是不是?”我说:“我没算计,我就是觉得累了。你儿子天天跟我说‘我妈不容易’,‘你让让她’,‘她年纪大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让了五年,今天不想让了。”
刘桂芬的脸涨得通红,她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她突然往前一冲,想抓我的脸。我没躲,但她没抓到,因为她身后一个年轻男人拉住了她:“妈,你别这样,这么多人呢。”是周磊。他站在人群后面,穿着那件我去年给他买的灰色T恤,脸色很白,像是没睡好。他拉着他妈,然后看着我,说:“周芸,你非得这样吗?”我说:“我哪样?”他说:“你把他们都开了,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我说:“你的脸往哪儿搁,关我什么事?我们已经离婚了。”他说:“你就不能……”我说:“不能。”他沉默了。人群也沉默了。然后刘桂芬又开口了:“周芸,你等着,我儿子不会放过你的!”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那十几个人,突然觉得他们都很陌生。这些人里,有我叫过“舅舅”的,有我叫过“舅妈”的,有我叫过“表哥”“表姐”的,有我叫过“小叔”的,有我叫过“婶婶”的——但我现在看着他们,他们看着我,眼睛里都带着一种奇怪的敌意,好像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进电梯,按了楼层。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周磊还在那儿站着,他妈还在骂骂咧咧,其他人还在叽叽喳喳。我没再看,电梯门合上了。到了办公室,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昨天积压的邮件。有一封是客户发来的,说我们公司的报价比别家高,问我能不能降一点。我回:可以,但材料标准不变。客户回:好,那你重新报一份。我重新算了一下,报了价,发过去。客户又回:行,那就这样定了。我回:好。然后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窗外是城市的楼群,密密麻麻的,像什么动物的鳞片。我看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中午的时候,人事总监来找我:“周总,那几个人的交接手续办得差不多了,但周大伟说他不签,他说他干了这么多年,不能就这么走了。”我说:“他不签就不签,按流程走,三天之内不办完,按旷工处理。”人事总监说:“他说他要劳动仲裁。”我说:“让他去,我等着。”人事总监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下午三点的时候,周磊来了。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我说:“进来。”他走进来,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我说:“你有什么事?”他说:“我妈回去了,其他人也回去了。”我说:“嗯。”他说:“周芸,你真的要这样吗?”我说:“我已经这样了。”他说:“你就不能……”我说:“不能。”他叹了口气,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我以前很喜欢他的手,觉得他弹钢琴一定很好听。但他从来没弹过钢琴,他只会打游戏,打游戏的时候那双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像在弹一首什么疯狂的曲子。他沉默了大概一分钟,然后说:“那二十三个人里,有一个是我表妹,她刚查出来怀孕了,你不能……”我说:“我知道她怀孕了,所以我让人事把她社保交到这个月底,她可以安心养胎。”他说:“那其他人呢?”我说:“其他人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说:“他们是我亲戚。”我说:“他们是你亲戚,但我是你前妻。”他说:“……”他没再说话,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他说:“周芸,你变了。”我说:“我没变,我只是不装了。”他走了。我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晚上七点的时候,我下班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那家便利店,我停下来,买了两瓶啤酒,一袋花生米。回到家,我把啤酒放进冰箱,花生米倒在碗里,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那儿嘻嘻哈哈地玩什么游戏。我没看,就是开着,当背景音。我喝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嗓子滑下去,胃里打了个激灵。我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家族群——我已经把群退了,但我想看看他们都说了什么。我翻了一下聊天记录,发现刘桂芬在群里发了很多条消息,都是骂我的,什么“白眼狼”“没良心”“贱人”之类的。我没生气,反而觉得有点好笑。我翻到最后,看见周磊发了一条:“妈,你别说了,是我不对。”然后刘桂芬回:“你哪儿不对?都是那个女人的错!”周磊没再回。我放下手机,又喝了一口啤酒,然后继续看电视。电视里那个综艺节目还在嘻嘻哈哈,我觉得有点吵,把声音调小了。
我把两瓶啤酒都喝完了,花生米也吃完了。我站起来,去厨房煮了一碗面,放了一个鸡蛋,加了一勺老干妈。面煮好了,我端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一边吃一边看手机。手机里有一条新消息,是周磊的妹妹周婷发来的:“嫂子,你还好吗?”我说:“我挺好的。”周婷说:“我哥今天回家,我妈骂了他一晚上,他一句话都没说。”我说:“嗯。”周婷说:“嫂子,其实我觉得你没做错,那些人确实太过分了。”我说:“谢谢。”周婷说:“嫂子,你以后……还会见我哥吗?”我说:“不知道。”周婷没再回。我吃完面,把碗洗了,然后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儿,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的位置。我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电话,都是同一个号码——是我婆婆刘桂芬的。我没回,把她拉黑了。然后我又看见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周芸,我是周大伟,你把我开了,我老婆知道了,跟我闹离婚,你说怎么办?”我没回,把他拉黑了。然后我又看见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周芸,我是周丽,你把我开了,我妈气得住院了,你说怎么办?”我没回,把她拉黑了。然后我又看见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周芸,我是周建国,你把我开了,我公司资金链断了,你说怎么办?”我没回,把他拉黑了。我把手机静音,放到一边,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
到了公司,人事总监来找我:“周总,周大伟说他不签交接单,他说他要告你。”我说:“让他告。”人事总监说:“他说他认识劳动仲裁的人……”我说:“认识就认识,我等着。”人事总监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有一封是客户发来的,说我们公司的产品出了质量问题,要我给个说法。我打电话过去问了一下,发现是周建国负责的那批材料出了问题——他用的是最次的材料,根本达不到客户的要求。我跟客户道歉,说我们会重新做一批,费用我们承担。客户说:“行,那你们快点。”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我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律师打了个电话:“帮我准备一份起诉材料,我要告周建国,他给我们公司提供的材料不合格,造成了经济损失。”律师说:“好,我了解一下情况。”我说:“嗯。”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工作。
下午两点的时候,周磊来了。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我说:“进来。”他走进来,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看着我。他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了,眼睛里有一种很疲惫的表情。他说:“周芸,我妈病了。”我说:“什么病?”他说:“高血压,昨天晚上的事儿,现在在医院。”我说:“那你好好照顾她。”他说:“她想见你。”我说:“见我干什么?”他说:“她说她想跟你道歉。”我看着他,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说:“我知道她不是真心的,但我……我没办法了。”我说:“周磊,我们已经离婚了。”他说:“我知道。”我说:“那你还来干什么?”他说:“我不知道。”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周芸,对不起。”我说:“不用。”他走了。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真的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我看着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站了大概十分钟,我回到座位上,打开电脑,继续工作。晚上七点的时候,我下班回家。路过便利店,我又买了两瓶啤酒,一袋花生米。回到家,我把啤酒放进冰箱,花生米倒在碗里,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新闻,说某个地方下了大雨,发了洪水。我看了几分钟,换了个频道,是一个电视剧,里面有一对夫妻在吵架。我又换了个频道,是一个纪录片,讲的是非洲草原上的动物。我看了很久,觉得那些动物很有意思,它们的生活很简单,就是吃、睡、打架、交配,没有什么复杂的情绪。
我把两瓶啤酒喝完了,花生米也吃完了。我站起来,去厨房煮了一碗面,放了一个鸡蛋,加了一勺老干妈。面煮好了,我端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一边吃一边看手机。手机里有一条新消息,是周婷发来的:“嫂子,我妈出院了,她让我跟你说,对不起。”我说:“嗯。”周婷说:“嫂子,你真的不打算原谅她吗?”我说:“不知道。”周婷没再回。我吃完面,把碗洗了,然后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儿,我没修,它也没变。我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第三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窗外有阳光,照在地板上,亮堂堂的。我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到了公司,人事总监来找我:“周总,周大伟签了,周丽也签了,其他人都签了。”我说:“好。”人事总监说:“周建国没签,他说他要告你。”我说:“让他告。”人事总监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我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有一封是律师发来的,说周建国的案子材料准备好了,问我什么时候起诉。我说:明天。律师回:好。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窗外有鸟在飞,不知道是什么鸟,飞得很快,一眨眼就没了。我看了很久,然后继续工作。
中午的时候,周婷来了。她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我说:“进来。”她走进来,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看着我。她说:“嫂子,我哥走了。”我说:“去哪儿了?”她说:“他说他想出去走走,去南方,找个城市待一阵子。”我说:“嗯。”她说:“嫂子,你真的不打算……”我说:“不打算。”她叹了口气,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嫂子,你保重。”我说:“你也是。”她走了。
下午三点的时候,我收到一条消息,是周磊发来的:“周芸,我走了。对不起。我妈那边,我会跟她说的。你好好过。”我没回。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工作。晚上七点的时候,我下班回家。路过便利店,我没进去。回到家,我换了拖鞋,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那儿嘻嘻哈哈。我没看,就是开着,当背景音。我喝了一口水,然后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周磊”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他删了。然后我又打开家族群——我已经退了,但我还是看了一眼,发现刘桂芬在里面发了一条消息:“算了,都过去了。”然后下面有很多人回复:“是啊,都过去了。”我放下手机,又喝了一口水,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煮了一碗面,放了一个鸡蛋,加了一勺老干妈。面煮好了,我端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一边吃一边看电视。电视里那个综艺节目还在嘻嘻哈哈,我调小了声音,安静地吃着面。
吃完面,我把碗洗了,然后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儿,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的位置。我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窗外有路灯,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我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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