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uike
借《奥德赛》上映的机会,说说我最喜欢的一部诺兰电影。
如果说《奥德赛》讲的是执念和代价的命题,那么这早在诺兰二十年前的一部作品里,就已经被讲透了,我说的是《致命魔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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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魔术》(2006)
《致命魔术》在诺兰作品序列里,始终处于一个尴尬的位置,它夹在两部蝙蝠侠之间,像一个魔术师在两场大型巡演的间歇,悄悄献上的小剧场表演。
多数影迷谈论诺兰时会先提《黑暗骑士》的商业统治力,或者《盗梦空间》的概念冲击,或者《奥本海默》的奥斯卡加冕,但如果我们只能选一部电影来说明诺兰到底是怎样的导演,我觉得最合适的答案应该是《致命魔术》。
因为这是他唯一一次,把自己的创作方法论,完整地装进了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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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克尔·凯恩饰演的卡特,在电影开场将魔术分解为三个阶段,这个框架不仅是形容魔术,它实际上也是整部电影的结构蓝图。因为影片自身,就被组装成了一个魔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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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头,让观众看到两个年轻人踏上舞台之路,这是展示的环节。中段让不可能的事情接连发生,时间线扭结,日记套嵌,复制机器登场。结尾把真相掀开,让消失的东西重新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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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兰在2006年接受Empire杂志采访时说过,维多利亚时代的魔术师就是那个时代的电影人,他的电影是按照魔术原理来编写的。这是一种自觉的设计,并非事后追加的解释。
叙事结构就是故事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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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的叙事采用严格的三层嵌套。在叙事的现在阶段,波登因谋杀安吉尔而入狱受审,他在狱中阅读安吉尔的日记。安吉尔的日记记录了他前往科罗拉多拜访特斯拉的经过,而在旅途中安吉尔又在阅读波登的密码笔记。波登的笔记则记载了两人恩怨的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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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层叙事由内而外地包裹在一起,诺兰在它们之间穿行时遵循了一条铁律,从最内层到最外层,不可跳层,必须经过中间那层日记才能回到审判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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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约束让叙事的行进带有一种数学上的严谨,同时在每一次层级切换的接缝处制造信息差。你在某一层获得的半个答案,要等穿越到另一层时才能拼上另外半个。
更关键的是,这套叙事装置同时在对观众做一件魔术师对他的观众做的事:误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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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反复给出波登使用替身的线索。卡特一早就说,波登的瞬间转移用的就是替身。奥利维亚知道,莎拉也隐约感知到丈夫在某些日子仿佛换了一个人。
所有角色都在明确地告诉观众答案,但观众选择不信。因为安吉尔不信,我们就跟着安吉尔的视角去追逐一个更戏剧性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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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最后真相揭晓,波登一直是一对双胞胎轮流扮演同一个人,观众回头发现,这个谜底从第一幕起就在面前。诺兰做了和他笔下魔术师一模一样的事,告诉答案,然后让观众自己选择忽视它。这是这部电影在结构层面真正非凡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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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大多数非线性叙事电影的时间打乱只是服务于悬念的延宕,把一个线性故事切碎重排以维持吸引力。
《致命魔术》的非线性成了导演要说的论点本身。它在形式上实践着它在内容上所讲述的东西。观众以为自己在看一个关于魔术的故事,实际上自己正在被施以魔术。当你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你对这部电影的理解就从聪明的悬疑片跳升到另一个层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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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前段有一场至关重要的戏。卡特带两人去看一位名叫程连苏的华人魔术师演出。这位老人能在台上变出一大缸水,靠的是非凡的腰腹力量,但他在台下终身扮演一个跛脚的老头,以免引起观众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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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登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话,这就是对艺术的全身心奉献,巨大的自我牺牲,是实现这种艺术的唯一方式。
这句话是全片的点睛之笔,波登之所以立刻识破程连苏的秘密,是因为他自己正过着一模一样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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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他的双胞胎兄弟从年轻时起共享一个身份,一个演波登,另一个演助手法隆,日日轮换。为了保持外观一致,一人不得不切掉手指。一个爱莎拉,另一个爱奥利维亚,但两人必须共用同一段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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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登的瞬间转移没有任何科技含量,纯粹靠两个人放弃各自独立的人生来支撑。这个魔术的秘密不在舞台上,在舞台之外的每一分每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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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吉尔的路径与波登构成镜像。他没有双胞胎兄弟,无法用肉身来复制自己。他先是雇了一个替身,但替身开始分享掌声,这让他无法忍受。于是他找到特斯拉,得到了一台复制机器。
这台机器每次启动,都会在远处制造一个完整的安吉尔副本,而留在机器里的那个原体则坠入舞台下方的水箱溺死。安吉尔每表演一次,就自杀一次。他将这个过程执行了几十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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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结尾的镜头扫过仓库,数十个水箱里漂浮着克隆版安吉尔的尸体,这个画面是全片最冰冷的时刻。和波登兄弟的合并人生一样,它也回答了程连苏那场戏提出的问题,为了让不可能的事情在观众眼前发生,创造者愿意付出多大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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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答案路径有所不同。波登给出的答案是,将自我一分为二。安吉尔的答案是,将自我批量销毁。两条路径同样极端,都指向一个深不见底的人性黑暗深渊。这正是《致命魔术》可以被看作诺兰精神自画像的原因。
诺兰从不喜欢在电影里暴露个人情感,但他对创作本身的态度,全部埋在了波登和安吉尔的对比结构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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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登代表一种古典信念,魔术的本质是人的奉献,是对方法的忠诚,靠肉身而非机器完成不可能。安吉尔代表另一条路线,当技术许可了奇观,为什么不用?他的表演更壮观,掌声更响亮,但他的方法不可持续,因为它以毁灭自身为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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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兰在此后二十年的创作里一再表明了他的站位。他对实拍特效的执着,他拒绝依赖数字合成的立场,他为了一个真实的爆炸镜头可以搭建整座建筑然后炸掉它,他用真实的IMAX胶片拍摄一切可以实拍的东西。
他的方法论就是波登的方法论,不走捷径,用人力和物理手段承担那些本可以交给电脑的工作。他相信观众能感知到其中的差别,就像波登相信他那个朴素的瞬间转移就是真正的魔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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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诺兰的高明在于,他并没有把安吉尔写成一个反派。安吉尔的悲剧有他真实的情感起点。他的妻子朱莉娅死于一次演出事故,波登可能系了一个她无法挣脱的绳结。安吉尔的复仇之心有据可循,他是一个受了伤的人,在追逐补偿的过程中一步步走向了自我吞噬。
他临终前对波登说的那句话,观众不在乎秘密,他们想被欺骗,既是他的辩护,也是他的墓志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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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同时也指向了一个关于虚构本质的命题。观众明知这不是真的,仍然选择相信,而这种自愿的受骗,恰恰是魔术和电影赖以存在的前提。
影片中最值得反复思量的一个细节是莎拉对波登说的那句话。她没有说我知道你是谁,她说的是,我知道你是什么。这个措辞上的差别精确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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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拉没有发现波登的秘密,她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是双胞胎,但她已经感受到了这个谎言对日常生活的全面侵蚀。有些日子他说爱你是真心的,有些日子不是。她无法清楚说出这种感觉,可她知道自己已经忍受不了。莎拉是影片中唯一一个仅凭直觉就触碰到了真相的人物,也是为这个真相付出了最大代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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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结局让波登的自我牺牲从艺术奉献变成了真正的暴行。因为波登兄弟为艺术献出了自我,他们也得到了声名和虚荣,但最大的代价由无辜的莎拉来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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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层追问让整部电影脱离了简单的天才为艺术牺牲的叙事,进入了一个更不舒服的领域。你的奉献如果建立在对亲密之人的系统性欺骗之上,它还值得被称颂吗?
诺兰没有给出答案。影片最终幸存的那个波登接回了女儿,但我们清楚他为此付出了什么。另一个自己的绞刑,妻子的自杀,一段被活埋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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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结局并非善恶分明,安吉尔死在仓库里,身边是无数自己的尸体。波登走进阳光中,身后是他兄弟的绞索。两条路都走到了尽头,没有哪一条是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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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过去,诺兰的规模越来越大,预算从4000万到2.5亿,IMAX胶片从部分使用到全片覆盖。但如果把他所有作品摊开来看,《致命魔术》仍然是那个原点。
它是诺兰第一次也是最完整的一次将我为什么这样拍电影这个问题,融进了电影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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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梦空间》用造梦来类比创作,《星际穿越》用时间来追问情感,这些都是同一种冲动的放大版本。
而那个冲动的最纯粹形态,就是两个魔术师站在伦敦的街头,看着程连苏蹒跚走进马车。一个说,这就是奉献。另一个说,这不值得。他们俩都是对的,这正是这部电影至今让人无法放下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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