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弹狂轰民用物流，高昂民生代价之下，依旧动摇不了乌方底线

俄军持续用导弹和无人机打击乌克兰城市、能源与物流设施，乌克兰也把远程无人机送进俄罗斯腹地。战场越来越靠近日常生活，仓库、配送中心、商业平台都被卷了进去。

8月7日公布的一组乌克兰民调却出现一个很耐人寻味的结果：多数受访者愿意讨论停火，多数人又拒绝主动撤出仍由乌军控制的顿巴斯地区。战争疲劳已经存在，割地换承诺依旧碰到明显阻力。

基辅国际社会学研究所7月20日至8月3日访问974名成年人，调查范围为乌克兰政府控制区，不包括俄方控制区居民，也没有访问2022年2月24日以后离开乌克兰、目前生活在国外的人。面对“乌军撤出仍控制的顿巴斯地区，换取美国和欧洲安全保障”这一方案，60%明确反对，33%愿意接受，7%没有明确态度。4月时反对比例为57%，接受比例为36%。

基辅的变化更明显。当地反对这一方案的比例从4月的62%升至69%，愿意接受者从34%降至26%。调查问题涉及克拉马托尔斯克、斯拉维扬斯克一带仍由乌方掌握的地区。题目没有要求受访者正式承认这些地区属于俄罗斯，实际问的是乌军是否应该主动退出，把控制权交出去。

我认为，这组数字最容易被误读成“乌克兰人越炸越想打”。真实心态更复杂。一个社会可以厌倦战争，也可以反对主动交出尚未失守的土地。疲惫和强硬并不冲突。很多人考虑的不是地图上少一块颜色，而是防线后撤以后，下一轮冲突从哪里开始。眼前的军事压力越大，人们对安全承诺的要求往往越具体，而不是越容易接受一张内容模糊的保证书。

同一份调查给受访者换了一套条件：沿当前战线停火，俄罗斯继续实际控制已经占领的地区，国际社会不承认这些地区属于俄罗斯，乌克兰获得大量资金和武器支持。59%愿意接受，31%明确反对。一个是60%拒绝撤军，一个是59%接受冻结战线，放在一起看，乌克兰社会对谈判的边界反而很清楚。

今年2月的一次调查把安全保障写得更细：乌克兰先从顿巴斯撤军，美国随后提供保证，美军不进驻乌克兰，不设禁飞区，也不免费提供武器。题目这样一改，愿意接受者从36%降到25%，明确反对者从57%升到68%。同样是“安全保障”四个字，兑现顺序和保障内容一旦摆到桌面上，答案马上发生变化。

在我看来，俄罗斯真正遇到的难题就在这里。军事压力可以逼迫对方考虑停火，未必能够逼迫对方主动放弃阵地。冻结战线相当于把现状暂时封存，撤军则是乌方先交出真实控制权，再等待外部力量兑现未来承诺。像一笔风险极高的交易，前者是双方先停手，后者是一方先交货。乌克兰人愿意讨论前一种方案，又抗拒后一种方案，逻辑并不矛盾。

这种心理变化发生在俄乌相互扩大纵深打击的背景下。7月18日以后，乌克兰无人机连续攻击俄罗斯大型电商Wildberries的物流设施。到8月7日，至少20处相关设施遭到袭击，至少13人死亡。卫星图像显示，受损或被毁仓储面积达到约118万平方米，占该公司仓储能力五分之一以上。Wildberries在俄罗斯及周边国家拥有约9.8万个提货点，大量小商户依靠这套系统经营。

乌方认为Wildberries体系涉及军民两用物资和战争供应链，平台能够购买夜视设备、头盔、弹药携行装备等商品。Wildberries和俄方否认企业为俄军供货。俄罗斯也在打击乌克兰的商业和物流设施。8月初，基辅及周边多处仓库遭俄军袭击并造成严重伤亡，俄方称部分设施储存无人机零部件和军民两用物资。6月3日，第聂伯罗附近一座3.75万平方米的ATB配送中心遭无人机直接命中，这座中心原本承担约300家门店的供应。

我认为，物流设施进入打击清单，是这场战争很值得警惕的一种变化。现代战争越来越依赖社会化供应链，军用品、电子元件、工业零件和普通商品可能经过同一套仓储网络。军事与民用之间的边界被压得越来越窄。仓库一旦起火，最先付出代价的常常是夜班员工、卖家和普通消费者。摧毁物流节点相对容易，让这种经济痛感按照攻击方期待的方向转化成政治态度，却远没有那么容易。

8月调查中，61%的受访者表示愿意把战争承受到“有必要为止”，4月这一比例为48%。只有21%预计战争能够在2026年底前结束，45%认为至少要到2027年下半年甚至更晚。77%认为俄罗斯虽然在推进，却速度较慢、损失较大，乌克兰仍有继续抵抗的能力；认为抵抗已经没有希望的受访者为12%。

这些数字也没有变成对泽连斯基政府的无条件支持。7月底至8月初的另一项调查显示，55%受访者信任泽连斯基，40%表示不信任。15%主张战事结束前举行选举，23%认为获得停火和安全保障后可以选举，57%希望等到最终和平协议达成、战争彻底结束后再举行全国选举。5月至6月的调查还显示，88%希望战后至少更换一个中央权力层级，67%希望总统层面出现更替。

在我看来，这才是理解乌克兰民意最重要的一层。支持继续抵抗，不等于支持某一名政治人物长期掌权；反对撤出顿巴斯，也不等于拒绝所有停火方案。很多受访者表达的是一种分开的选择：战争期间不愿主动交出防线，战争结束后再追究政府责任。把这种复杂态度简单概括成“全民主战”或者“全民厌战”，都会把最关键的部分漏掉。

俄罗斯拥有更强的导弹和无人机打击规模，乌克兰也在努力把攻击范围推向俄罗斯纵深。仓库会被烧毁，运输线路会被迫改道，企业和家庭承担的成本还会继续增加。军事压力真正要换成政治让步，中间还隔着一个问题：让步以后，人们是否相信风险会下降。

眼下的乌克兰民调给出的答案很具体。多数人愿意讨论沿现有战线停火，多数人又不愿主动撤出尚在控制的顿巴斯地区。俄军可以用打击证明自己拥有继续施压的能力，这种能力本身也会加深乌克兰社会对未来安全安排的疑虑。

我认为，俄乌谈判以后真正难啃的部分不会只是土地面积，而是谁先行动、谁来担保、担保失败以后谁承担代价。地图可以画一条停火线，信任却不是签字以后自动出现的东西。战争已经打了四年多，这笔账反而变得越来越难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