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克·图唐尼：文化积淀是中国动画在AI时代最核心的竞争力

在2026粤港澳大湾区动画电影周首日活动“粤港澳影视政策解读及平行对话会”环节，来自Archangel SA瑞士制片公司联合创始人、制片人与教育家卢克·图唐尼（Luc Toutounghi）围绕“AI驱动全球动漫产业变革环境下的机遇与挑战”对话主题，提出“何为AI协同共创”“未来动画从业者是创意生产者还是数据处理者”两大根本性问题。

会后，卢克接受南都娱乐专访时表示，在新一轮的AI技术变革中，中国具有较大的优势。一方面，中国在人工智能发展领域处于全球第一梯队，另一方面，AI时代的动画电影核心竞争力在于本国的文化积淀，而这也是中国动画电影在这一轮新的技术变革中最大的优势。

思考“人与AI”的关系是一个哲学命题

卢克·图唐尼在动画电影制片领域经验颇丰，已有三十余年。他担任过奥斯卡获奖动画短片《彼得与狼》的执行制片人；联合制作了动画短片《丹尼男孩》，荣获2010年欧洲最佳动画短片奖；并担任儿童系列剧《弗拉珀与朋友们》的联合制片人及艺术总监，荣获“金海豚奖”动漫作品大赛最佳系列片奖。

《彼得与狼》

作为一个拥有多年制片经验的从业者，卢克没有立刻分享时下AIGC的技术应用对于动画电影产业产生的实际影响，而是从宏观角度提出：AI与人的关系是一个“哲学命题”。实际上，在专业会议上，他坦言，这类问题会通过技术创新、法律框架或生产流程来回答，极少从学术与哲学视角进行探讨。他引出海德格尔“共思”和本内特提出的“非人类性”或“影响”概念，认为创作者在创作过程中处于某种“介于”状态，我们的思想并非完全属于我们自身，而是存在于事物之间，主张创作者“与AI共思”。

在提及“AI能否替代人”的观点讨论时，卢克表示：“AI可替代的是动画电影生产中繁复的技术工作，但现阶段AI并不具备情感理解能力，人类创造力的价值对于这一产业发展至关重要。”他认为，AI也是一种有助于创意发展的关键工具，他还强调了在创意初期，与AI讨论的重要性，“我负责主导这场对话，与AI的关系像是主编剧和副编剧的角色”。卢克还坦言，他的观点可能遭到一些人的批评，但AI的出现是不可阻挡的趋势，也并不会导致传统动画生产模式的消失。就像人们现在还在做定格动画，3D动画电影也并未取代2D动画电影。AI会让过往生产模式下产出的动画电影作品演变为一种艺术或手艺。

人工智能的使用在社会文化层面至关重要

八年前，一次偶然的制片邀约让卢克来到中国并留在长春工作。谈及在中国的这些年，他说：“我深爱着中国，这个国家拥有深厚的历史底蕴。”在谈到中国动画电影在西方市场的表现，卢克表示，自《白蛇·缘起》以来，中国动画电影在西方市场取得突破。回顾过去十年，中国不断推出越来越多根植于中国文化的动画电影作品，不仅获得了认可，还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同时，中国新一代的年轻人，拥有对于本土文化高度的认同感，他们对自身的历史、文化及社会背景有着极强的认知，他们并不愿意也并不轻易接受自己的身份认同被改变或被边缘化。他们与这些文化根基形成了深度的共生关系。

《白蛇·缘起》

“人工智能的使用在社会文化层面至关重要”，卢克进一步分析。AI会导致扁平化效应，侵蚀动画师的创作背景，削弱其文化根基，如何将AI融入本土的传统、风格、创作方式及方法论是需要关注的焦点。AI作为一种全球性的工具，需要进行地域化适配。就这一点而言，在本土表达上，中国深厚的文化积淀是其核心竞争力。

在具体的AI使用中，卢克还强调，要警惕使用非本土模式的AI工具。“中国的文化表达需要中国人的视角来呈现”，使用的AI工具需要具备“中国思维”。中国动画电影是海外了解中国的窗口，人们更希望看到中国视角的中国表达。

不做AI的“工具人”，技术与文化素养是双重必修课

除了制片工作，卢克也在中国担任长春师范大学国际课程中心艺术系主任，从事教育工作。这一次的访谈，他也从教育的角度为我们做了分享。

“AI的出现，让人们可以制作动画电影，无需依赖制片厂”，这看起来是一种技术带来的平等，但卢克补充道：“这是悖论。”AI的出现，会加大技术人才之间的鸿沟，会让“懂的人更懂，不懂的更不懂”。当前市面上的AI工具涵盖了从开源Blender到闭源Midjourney、Adobe等多种类型工具。“我的一位学生并不擅长绘画，也不太精通计算机软件和Maya，但她却能通过AI创作出令人惊叹的电影作品”卢克举例分享。因此，动画师更需要与时俱进地学习使用AI工具，在动画师的培养阶段，应该设置AI技术学习的相关课程。

“我认为全球的动画师都必须研习各自的艺术史”，他继续分享道。这一观点是基于AI导致动画电影内容生产扁平化的延伸。他强调，动画师要在掌握更多关于人工智能知识的同时，应当具备深厚的专业知识储备，学校应该更加重视学生文化维度的培养。卢克还坦言，动画不仅是一种艺术形式，也是一个产业，它需要创收。例如，西方制片厂往往非常注重时间性，他们会尽可能快速地实现流程精简，在这种模式下，如果动画师没有文化素养的支撑，很可能沦为“数据管理者”一样的“工具人”。

“你用了哪个AI模型？”这是卢克最近在课堂上与学生经常交流的话题。面对AI的快速发展，他选择接纳并“像AI那样不断进化”，谈及缘由他说道：“我并非无所不知。”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武艺璇

摄影：南都N视频记者 钟锐钧

编辑：罗雅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