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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上嫂子打翻我女儿的碗,老公踹翻桌子拉我走:这亲戚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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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杯盘狼藉,红烧肉的汤汁顺着桌沿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砖上。

嫂子李金花站在碎碗边上,嘴里的话像刀子一样刮过来:“赔钱货就是赔钱货,吃个饭都能糟蹋一碗。”

五岁的依诺缩在我怀里,浑身发抖,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

我张嘴想说什么,余光看见丈夫郑新霁慢慢站了起来。

他伸手扶着桌沿,动作很轻,眼神却不对。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猛地一掀——

整张桌子翻了。盘子、碗、汤汤水水全飞出去,砸在墙上、地上,稀里哗啦响成一片。

公公拍着桌子吼:“反了你了!”

新霁抱住女儿,拉起我的手,头也不回往外走。

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

我坐在副驾驶上,手还在抖。孩子在后座睡着了。

新霁没说话,盯着前面的路。

我从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的东西,我已经藏了整整五年。

01

清明前三天,公公打来电话。

当时新霁刚跑完一趟长途回来,正蹲在院子里洗脚。我把电话递过去,他擦了把手接起来,没说几句,脸色就变了。

“嗯,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门槛上点了根烟。

我在屋里收拾东西,依诺趴在桌上画画,两岁的小女儿依依在沙发上睡着了。

新霁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一直坐到天黑。

吃饭的时候他终于开口:“爸说了,清明祭祖,全家都得回去。”

我没接话,给他盛了碗汤。

他低着头喝汤,忽然冒了一句:“大哥一家也回来。”

我手上的筷子顿了一下。

大哥郑新磊是公婆的心头肉,连带嫂子李金花也跟着沾光。

嫂子给郑家生了个儿子,从月子里就横着走,我连生两个女儿,公婆嘴上不说,那眼神我看了八年,早看透了。

“非得去?”我问。

新霁没抬头:“不去,爸能闹翻天。”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新霁也没睡,背对着我,呼吸声很轻,我知道他在想事。

第二天一早,我开始收拾东西。依诺在旁边帮我叠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像个小大人。

“妈妈,爷爷喜欢我吗?”她突然问。

我手里的衣服停住了。

“喜欢。”我说。

她没再问了,低着头继续叠衣服。这孩子从小就会看人脸色,大人的话是真是假,她心里门儿清。

出发那天早上,新霁把工具箱搬上车,又检查了一遍轮胎。他开的是辆二手皮卡,车斗里铺着旧棉被,两个孩子坐在后座。

我关好门窗,最后看了一眼镇上的房子。

这套房子是结婚那年买的,新霁借了五万块钱,我们又凑了点。

说大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贴着依诺画的画,冰箱上吸着依依的照片。

这里才是我家。

老屋那边,我不愿去,却又不得不去。

皮卡发动了,新霁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到了少说话。”

“嗯。”

“他们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他伸手捏了捏我的手:“有我呢。”

我点点头,没说话。

车子从镇中心开出去,上了县道。依诺在后座小声唱歌,依依跟着哼,两只小手在空气里比划。

我靠在车窗上,风吹过来,有点凉。

开了两个多小时,快到村口的时候,天开始阴下来。路边麦子已经抽穗,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

老屋在村子最里面,三间大瓦房,院子挺大,种着一棵老槐树。公公薛金宝年轻时靠着种地盖了这房子,一辈子就守着这点家业。

车子停稳,依诺先下车,站在院门口不敢进去。

我抱着依依下来,看见嫂子李金花已经从堂屋里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红花衬衫,头发烫得卷卷的,腰上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我们,她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睛里就散了。

“哟,来了?还以为你们不回来了呢。”

新霁没应声,把后备箱里的东西提下来。

嫂子看了一眼那箱牛奶和水果,嘴角撇了撇:“带这么点东西,够谁吃的?”

我压下心里的火,轻声叫了声:“嫂子。”

她上下打量我一番,目光停在我的孩子身上,最后落在依依脸上,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

我带着两个孩子进了堂屋。公公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摆着一壶茶。

他今年六十五,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很深。年轻时种地太卖力,腰弯了,走路得拄拐棍。

“爸。”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落在依诺身上,眉头皱了一下。

“来了。”

就两个字,连个笑脸都没有。

婆婆孙贵珍从厨房里探出头,小声说:“路上辛苦了,坐下喝口水。”

我喊了声妈,她点点头,又缩回厨房。

我知道她在家里做不了主。几十年了,都是公公说了算,她连句硬话都不敢讲。

02

午饭是嫂子一个人张罗的。

婆婆打下手,我抱着依依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嫂子在厨房里忙得叮当响,嘴上也没闲着。

“大哥今天摊上忙,晚点回。你们先把桌子摆上。”

我应了一声,把依依放在椅子上,去搬桌子。新霁从后院进来,没说话,把桌子撑开摆好。

依诺拿着抹布擦桌子,擦得认认真真。

十二道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我扫了一眼,全是辣菜。青椒炒肉、辣子鸡、剁椒鱼头、酸辣土豆丝,连青菜都放了一把干辣椒。

大人无所谓,可两个孩子怎么吃?

我抱着依依坐下,转头去厨房拿了一个空碗,夹了些青菜在水里涮了涮,泡上饭,吹凉了递给依诺。

嫂子端着最后一道汤出来,看见我在泡饭,哼了一声:“养得真娇贵。”

我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新霁端碗的动作也停了,但他也没说什么,继续夹菜。

嫂子坐下后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夹了一块鸡腿放进儿子碗里。侄子小珂今年四岁,长得虎头虎脑,被他妈惯得没边,拿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妈,我不要这个,我要吃排骨。”

“吃吃吃,妈给你夹。”

嫂子把排骨盘子换到他面前,生怕儿子够不着。

依诺安安静静吃自己碗里的饭,筷子都不怎么动菜。我把菜夹到她碗里,她小声说“谢谢妈妈”,又低头接着吃。

公公喝了一口酒,清了清嗓子。

“老二,今年地里的庄稼怎么样?”

新霁放下碗:“还行,够吃。”

“够吃就完了?你不想想以后?”公公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你那点工资,养一大家子,以后孩子上学咋办?你大哥好歹还有个买卖,你呢?”

“我有活就干,饿不着。”

“饿不着?就你那两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依诺,话没说完,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就你那两个女儿,以后指望谁?

这话他没说出来,但意思明明白白。

嫂子听懂了,嘴角浮起一丝笑,夹了一块肉放进儿子碗里:“小珂多吃点,长壮实了,以后撑起咱郑家的门面。”

侄子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我低下头,給依依擦嘴。手有点抖,指甲嵌进掌心里。

新霁没抬头,但我知道他听到了。

他端着碗,手里的筷子夹着菜,停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没动。

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没人说话。

婆婆站起身,去厨房又端了一碗汤出来,低声说:“吃饭吃饭,菜凉了。”

嫂子夹了一块肥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忽然又开口:“弟妹,你们家依诺今年五岁了吧?”

“明年该上学了,学费攒够了吗?”

“攒了。”

“攒了多少?够不够?”

我没接话。

她也不等我回答,自顾自说下去:“也是,两个丫头片子,学费也没多少。不像我们家小珂,以后上辅导班、择校费、买房娶媳妇,那才叫贵。”

我知道她是故意的。

这个家里,她生了个儿子,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在她眼里,我和我的女儿们不配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新霁终于抬起头。

他看嫂子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

“嫂子。”

“嗯?”

“吃饭。”

两个字,语气不重,却把嫂子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她愣了愣,大概没料到新霁会开口。平时在饭桌上,新霁很少说话,她说什么他都当没听见。

但今天不一样。

嫂子讪笑一声:“行行行,吃饭。”

桌底下,新霁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虎口全是茧子。他捏了捏我的手背,没说话,然后松开,继续吃饭。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03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厨房洗。

嫂子已经把围裙解了,坐在堂屋里嗑瓜子看电视。婆婆过来抢着洗碗,我没让,她站在旁边帮我打下手。

“妈,您去歇着吧。”

“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

她拿了块抹布擦灶台,擦得很慢,像是在磨时间。

厨房里只有水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婆婆忽然轻声说:“思彤,别往心里去。你嫂子就那张嘴。”

“我知道。”

“新霁他爸也是老糊涂了。你多担待点。”

我没应声。

婆婆叹了口气:“其实你爸心里也疼孙女,就是嘴上……”

“妈。”

她愣住了。

“下午我带孩子们去镇上转转,赶晚饭前回来。”

婆婆张了张嘴,最后只说:“行,去吧。路上小心。”

我洗完碗,擦干手,出来找依诺。她蹲在院子里玩,用小石子在地上画圈圈,侄子小珂骑着小三轮车在院子里横冲直撞,差点轧到她。

我把依诺抱起来:“妈妈带你去镇上。”

小珂一听,丢下车跑过来:“我也要去!”

嫂子从堂屋里探出头:“去什么去!你下午睡午觉!”

“我不睡!我要去!”

“听话!”

“不嘛不嘛——”

侄子扯着嗓子嚎起来,嫂子三步并两步走出来,一把抱起他:“闹什么闹!再闹收拾你!”

侄子哭得更凶了,两条腿乱蹬,一脚踹在嫂子肚子上。嫂子没站稳,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没摔疼,但脸上挂不住,脸涨得通红,抱着儿子回屋去了。

我抱着依诺站在院子里,听见屋里传出来嫂子的训斥声和侄子的哭声,混在一起。

“走吧,你妈不给去。”我放下依诺,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新霁从屋里出来:“去哪?”

“镇上转转。”

“我送你们。”

皮卡沿着村路往镇上开,一路颠簸。依诺趴在车窗上看外面,依依在我怀里睡着了。

新霁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到了镇上,新霁把车停在邮局门口:“我去买包烟,你们逛吧。”

我抱着依依,牵着依诺在街上走。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开着各种铺子。有家文具店,依诺趴在玻璃柜台上看了半天。

“妈妈,那个画笔好漂亮。”

我看向老板,问了一下价钱,一盒三十六色画笔十二块钱。

“买一盒吧。”

依诺摇头:“不要,太贵了。”

“妈妈买得起。”

我掏出钱,买了一盒。依诺抱着那盒画笔,眼睛亮晶晶的,像捧着宝贝似的。

新霁买完烟回来,看见依诺手里的画笔,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塞给我。

“我这儿有。”我说。

“拿着。”他把钱推回来,“给孩子花的钱,你别省。”

我没再推。

回去的路上,依诺坐在后座画画,画得很认真。

“妈妈,我给你画了一朵花。”

“什么花?”

“你最喜欢的花。”

她把画举起来,是一朵歪歪扭扭的红花,旁边还画了一个小人。

“这是妈妈。”她指着小人,“还有爸爸,妹妹,还有我。”

新霁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我抱着依依,看着那张画,心里软得不行。

可一想到明天还要在老屋待一天,心里又堵得慌。

04

晚上又吃了一顿辣菜。

这回我学乖了,提前在厨房泡了一碗饭,给孩子单做了一盘炒鸡蛋。

嫂子看见那盘炒鸡蛋,嘴撇了一下:“啧,还算有准备。”

我没搭理她。

这顿饭吃得比中午还安静。公公大概累了,喝了半杯酒就去睡了。婆婆收拾完碗筷,早早回屋。

嫂子抱着儿子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新霁在院子里打电话,应该是接活的事。我哄两个孩子睡下,自己也躺下了。

床是临时搭的,硬邦邦的,翻身吱呀响。

依诺躺在我旁边,抓着我的手:“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明天吃完午饭就走了。”

“我不想待在这里。”

我心里一酸:“妈妈也不想。”

“那我们以后不来了好不好?”

我没回答。

她又说:“爷爷不喜欢我,我知道。”

“胡说。”

“我没胡说,他看我的时候和看哥哥不一样。”

我翻身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她想说什么,最后把脸埋在我怀里,安安静静地没再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呼吸均匀了,睡着了。

我却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新霁发来一条消息:“睡了?”

“没。”

他推门进来,动作很轻。看见我睁着眼,他叹了口气,坐在床边。

“明天早上吃了饭就走。”

“不是说下午吗?”

“不管了。”他揉了一把脸,“我不想待了。”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握住了他的手。

第二天早上,饭还没做好,堂屋里又闹开了。

公公气冲冲地坐在桌前,大哥郑新磊站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原来大哥昨晚跟朋友喝酒,喝到半夜才回来,公公知道后骂了一早上。

嫂子护着大哥,跟公公顶了几句嘴。公公气得拍桌子,骂大哥没用,骂嫂子不贤。

我在厨房假装择菜,不想掺和。

饭做好,一家人又坐到桌上。

气氛比昨天还差。

公公全程绷着脸,一句话不说。大哥低着头吃饭,嫂子虽然不说话了,但脸色也不好。

我心想吃完这顿饭就赶紧走。

可老天爷偏不让我如意。

嫂子吃完半碗饭,给儿子擦了擦嘴,忽然放下筷子看向我。

“弟妹,听说你身体不好,以后还要不要了?”

桌上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要”是什么意思。

我攥紧筷子:“不要了。”

“真不要了?”

“真不要了。”

“唉,难怪生不出儿子。”嫂子叹着气说,“身子骨不行,生什么都不行。”

我还没开口,新霁放下碗。

“够了。”

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嫂子愣了一下:“我说错什么了?”

“嫂子,你太过分了。”

“我哪里过分了?我是关心她!你说你们家两个丫头片子,一没个儿子,以后老了谁管你们?”

“这事不用你操心。”

“我还不操心?我是郑家的大儿媳!你问问爸,这个家——”

“够了!”

这句话是公公吼出来的。

他拍着桌子站起来,脸上的皱纹拧在一起:“吵什么吵!还嫌不够丢人!”

没人敢说话了。

依诺吓得缩在我身边,眼睛湿湿的,憋着不敢哭。

我搂着她,心里像被人用刀捅了一下似的。

这时候,侄子小珂忽然伸手够桌子中间的整鸡,没够着,闹着要吃。嫂子心疼儿子,站起来够那只鸡。

她端着盘子回家时,经过依诺身边。

我还没反应过来,意外就发生了。

嫂子不知道是绊了一下还是没站稳,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手里的盘子飞出去,砸在依诺面前的碗上。

“哐当——”

依诺的小瓷碗摔得稀碎,饭粒溅了一地。

她愣了半秒,小嘴一瘪,眼泪掉下来。

嫂子站稳后,低头看了一眼,张嘴就骂:“哎哟你这孩子!怎么坐得那么外面!你绊我了!”

她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见。

公公跟着吼:“连个孩子都看不好!”

依诺哭得更凶了,浑身发抖。

我抱起她,她抱住我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嫂子还在骂:“就知道哭!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赔钱货就是赔钱货!”

新霁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要去倒杯水。

然后他伸手扶住桌沿。

我看见了。

他扶住桌沿的右手,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新霁——”

我话没说完。

他一发力,把整张桌子掀了。

05

满桌子的菜全飞起来。

红烧肉、鱼汤、鸡块、碗碟,稀里哗啦砸了满地。汤汁溅到墙上,碗碟碎了一地。

嫂子尖叫一声往后退,踩到碎瓷片,一屁股摔在地上。

大哥站起来又坐下,脸上全是油汤。公公拍着桌子呵斥:“反了你!你这个不孝子!”

新霁没理他。

他松开桌沿,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吓得说不出话的依诺,一把抱进怀里。

然后他转过身,拉起我的手。

“走。”

嫂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郑新霁!你疯了!”

他回头看了嫂子一眼。

那眼神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

“她是我女儿,”他一字一顿,“不是赔钱货。”

他抱着孩子,拉着我,大步往外走。

身后公公的骂声越来越远:“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就别回来了!”

新霁没停。

他把依诺放进后座,又回来抱依依。我浑身发抖,站在院子里走不动路。

“上车。”

“新霁……”

我上了车。

皮卡冲出院子,一路颠簸着开上了县道。

我坐在副驾驶上,手还在抖。后座的依诺已经不哭了,但还在抽噎。依依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新霁没说话,车开得很快。

路两边的麦田飞速向后掠去,风声灌进来,嗡嗡响。

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口:“去哪?”

“回家。”

“你家还是我家?”

“咱们的家。”

我鼻子一酸,眼泪滚滚往下掉。

嫁给他八年,这是他说过最硬气的一句话。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镇上的灯亮起来,我们的房子在巷子最里面,窗户黑洞洞的。

新霁把两个孩子抱进屋。我开灯,热水,给孩子们洗脸洗脚。依诺一直抓着我的手不松,洗完脸还在抽噎。

“没事了,妈妈在。”

“妈妈,爸爸为什么要掀桌子?”

“因为爸爸生气。”

“生谁的气?”

“生……”我顿了一下,“生他们的气。”

“为什么生气?”

“因为有人欺负你。”

她想了想:“那个人是婶婶吗?”

我点头。

她又想了想:“婶婶为什么讨厌我?”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没等我回答,闭着眼睛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脸,心里像有把刀在搅。

大嫂那句话像刺一样扎在我心里:“赔钱货就是赔钱货。”

新霁推门进来,在我旁边坐下。

“还不睡?”

“睡不着。”

“我也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从来没跟爸顶过嘴。”

“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我不能让我女儿再受这种委屈。”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小时候就是在那种话里长大的。从小我爸就说我是个没本事的东西,不如大哥。我妈也只会说忍忍就过去了。我忍了三十年,我不想让我女儿再忍下去。”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跟我结婚八年,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话。

他流眼泪了,但他没哭出声。

我握住他的手。

“不回去了。”

他看我一眼。

“再也不回去了。”我说,“那扇门,从今天起,我不进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

我从床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压着几件旧衣服。

我把衣服拨开,露出一只牛皮纸信封。

他看见那只信封的时候,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

我没说话,把信封拿出来,拆开口,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和三本皱巴巴的笔记本。

我翻开其中一本,递给他。

他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我歪歪扭扭的字:“2020年3月,卖旧报纸,15块。买菜花了18块,剩了2块。”

第二页:“2020年4月,帮镇上超市看店,一天40块。干了12天,攒了480块。”

第三页:“2020年5月,缝纫活,一条裤子改腰,工钱6块。”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

五年来,我攒了五万块。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新霁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看着我。

声音哑了:“你——”

“我想开个面馆。”我说,“镇口那间铺子,我问过了,租金一年一万二。我算过,够。”

他看着手里的账本,又抬头看看我,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老婆——”

“新霁,这家咱们自己过。”

他把我拉进怀里,用力抱紧。

“好,我们一起过。”

那晚我们坐在客厅里,一直聊到天亮。

06

第二天中午,婆婆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手里提着个蛇皮袋。站在巷子口,看见我出来,有点局促。

“思彤,妈来看看你们。”

我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进来坐吧。”

婆婆进了屋,四处看了看。孩子们在屋里玩,看见她来了,依诺叫了一声“奶奶”,又低头继续画画。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想帮忙又不知道帮什么。

我给婆婆倒了杯水:“吃午饭了吗?”

“吃了吃了。”

她坐下来,捧着水杯,半天没说话。

我在她对面坐下,等着。

“思彤,昨天那事……”婆婆放下杯子,“你嫂子也知道错了。”

“她知道错了?”

婆婆愣了愣:“呃……她那个人你也知道,嘴上不饶人。但她跟我讲了,说她昨天太冲动了,心里过意不去。”

我看着她。

“妈,是嫂子让您来的,还是爸让您来的?”

婆婆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是爸让您来的?”

婆婆放下杯子,叹了口气:“思彤,你爸那个人,心地不坏。就是那个脑子转不过弯来,一辈子都想要个孙子。你嫂子生了小珂,他就觉得她了不得。”

“他昨天说那句话的时候,他可没觉得她错了。”

婆婆没话说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新霁呢?”

“出去拉货了。下午才回来。”

“哦。”

她站起身:“那妈先走了。这袋子鸡蛋是自家鸡下的,给孩子补补。”

她回头。

“以后不用再送了。”

婆婆愣住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这个家,我以后不回了。新霁回不回,他自己决定。但我和孩子,不会再进那扇门。”

婆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思彤,妈对不起你。”

她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恨她吗?说不上。她也是个可怜人,一辈子活在丈夫的阴影里。

但我不想成为她。

我关上门,回身看见依诺站在客厅里看我。

“妈妈,奶奶走了吗?”

“走了。”

“她以后还会来吗?”

“不知道。”

依诺想了想:“我不想奶奶来。”

“为什么?”

“因为每次奶奶来,爷爷就会来。爷爷来了,我就不高兴。”

我走过去,蹲下来抱住她。

“以后爷爷不会来了。”

“真的吗?”

“真的。”

那之后几天,日子照常过。

新霁每天出车,我在家带孩子,顺便去镇上看那间铺子。

铺子在镇中心,十字路口边上,以前是家小吃店。

店面不大,二十个平方,带个小厨房。

房租一个月一千,一年一付。

房东说了,头一年可以按月付。

我算了好几遍,盘下来装修加买设备,大概要一万五。剩下三万五,用来进原料,再留一点当生活费。

新霁说:“你别太省,该花就花。”

“够花了。”

“不够我去借。”

“不用借。”

他看我一眼:“老婆,你能干。”

我笑了。

日子好像有了盼头。

可到了第七天,又出事了。

那天新霁拉货回来,脸色不对。

他一进门就坐在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我问怎么了,他不说话。

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大哥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了?”

“说我害了爸。”

“什么意思?”

“爸那天掀桌子以后,血压上来了。第二天去村里卫生所一量,高压两百多。医生说再这么下去,随时可能脑出血。”

我心里一紧。

“他说是我把爸气成这样的。还说我不孝,说我不要这个家了。”

“你怎么说的?”

他摇摇头:“我没说啥。”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看着我:“我不知道。”

我知道他在为难。

那是他亲爹。再不和睦,也是亲爹。就算嘴上百般不好,可那层血缘斩不断。

我没逼他。

“你想回去看看就回去。”

“那你们呢?”

“我不去。”

他又点了一根烟:“你不去,我一个人怎么好意思去?”

“新霁,那是你爸。”

“那也是你公公。”

“我知道。但我不能带着女儿回去受那个委屈。”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烟摁灭:“我也不去了。”

那晚我们谁都没怎么说话。

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但我心里也不好受。

他难受是因为爹,我难受是因为女儿。

有些事,不能两全。

07

又过了几天,大哥直接找上门了。

那天下午,我正带着依诺在院子里洗衣服,听见巷子外面传来发动机声。

接着一个人影出现在院门口。

大哥郑新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手里提着两箱牛奶。

“弟妹。”

“大哥。”

我把手擦干,迎上去。依诺看见他,躲到我身后去了。

大哥站在门口,有点手足无措:“新霁在家吗?”

“不在,拉货去了。大哥有事?”

“那个……”他往里看了一眼,“能不能进去说?”

我让开门口:“进来吧。”

大哥进了院子,放下牛奶,在凳子上坐下。

我叫依诺回屋玩。她抱着盆,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大哥搓了搓手:“弟妹,那天的事,大哥在这里跟你赔个不是。”

“不用。”

“要的要的。你嫂子那个人,嘴不好,但她心不坏。”

“大哥,你今天来,就为了说这个?”

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爸的身体,不太好。”

“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你嫂子那边的亲戚也借过了,还差一万。”

屋里安静了。

“大哥,你来找我借钱?”

他脸红了:“弟妹,大哥也是没办法。爸住院,不能不住。你嫂子那边也——”

“嫂子不是有存折吗?”

“那是给小珂攒的学费,不能动。”

我没接话,回屋里拿出信封,数了一万块钱,出来放在他手上。

“弟妹,这一——”

“不用还了。当是我给爸看病的。”

大哥看着我,眼圈红了:“弟妹,大哥对不住你。你嫂子,也不对。”

“大哥,这话你不用说了。”

“你们真的不回去了吗?”

“不回。”

他沉默了片刻:“那爸那边……”

“新霁会去。但我跟孩子,不会再去。”

大哥站起身,手里攥着那一万块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弟妹,保重”,转身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风吹过来,很冷。

回到屋里,依诺在画画。她见我进来,举起画给我看。

画上有四个人,高矮胖瘦排成一排,手拉着手。

“这是爸爸,妈妈,我,妹妹。”

她指着最后那个小不点。

“那爷爷奶奶呢?”我问。

她看了看画,又看了看我,摇摇头:“不画了。”

我看着她,忽然释然了。

孩子比我清楚。不值得的人,连画都不用画。

晚上新霁回来,我把大哥来过的事跟他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借了多少?”

“一万。”

“你哪来的?”

“从开店的账上拿的。”

他放下筷子:“那店的资金够吗?”

“够。”

他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老婆,谢谢你。”

“谢我什么?”

他握住我的手:“谢你懂事。我知道你心里不愿意。但你做了。”

我没回答,低头吃饭。

那顿饭后,新霁一个人去了趟医院。

他没让我去,我也没去。

回来之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没问他。

有些事,问多了反而是负担。

08

面馆开张那天,天气很好。

镇口那间小铺子,我收拾了半个月,刷了墙,换了灯泡,摆了几张简单的桌椅。

新霁在门上钉了块红色招牌,用油漆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思彤面馆。

开业第一天,没什么客人。

我煮了一锅骨头汤,调了三碗辣椒酱,汤底熬得白白亮亮,香得很。新霁去镇上发传单,说头三天免费试吃。

中午来了七八个人,大多是街坊邻居。有个老太太吃了一碗面,连汤都喝光了,临走时说了一句:“丫头,你这汤头不错。”

我听了,乐了大半天。

依诺放学回来,趴在玻璃柜台上写作业。小丫头趴在桌上,一笔一画地写拼音,写得很认真。

“妈妈,以后我放学就来这里写作业。”

“这里比家里好。”

“这里也是家。”

“我知道!”

她笑起来,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生意谈不上火爆,但一天能卖出去四五十碗,再加上夜宵,一个月能有七八千块的流水。除掉成本,能剩下三四千。

我是满意的。比跑长途赚得少点,但不用离家。我每天带着孩子们在店里,孩子在旁边写作业,我在灶台上忙活。热热乎乎,像个日子。

新霁也没闲着。

他把镇上几家小饭馆的配送活接了下来,早上起来送一趟货,中午回店里帮忙,下午再去跑一两趟。

晚上我们一家四口在店里吃饭,吃完收摊回家。

日子好像终于走上了正轨。

可那扇老屋的门,还是关不掉。

开业第二十天晚上,新霁拉完货回来,坐在店门口抽烟,表情不对。

我端了一碗面放在他面前:“有事?”

他捻灭烟:“嫂子又打电话来了。”

“又借钱?”

他摇摇头:“不是借钱。小珂的病,查清楚了。”

我放下碗:“什么病?”

“急性白血病。”

我愣住了。

“医生说要尽快手术,不然——”

他没说完,但我懂了。

村里的人都以为小珂只是发烧不退,没想到查出来是这个病。

我想起嫂子那张尖酸刻薄的脸,想起她嘴里那句“赔钱货”。

那个把儿子当成命根子的女人,现在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新霁,你想怎么办?”

他抬头看我:“我不知道。”

“他们家怎么办?”

“大哥说了,卖房子。”

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老婆,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个男人,从掀桌子那天起,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为难,愧疚,说不出的东西全混在一起。

“那是你亲侄儿。”我说,“你想帮,就帮。”

“那你呢?”

“我不会拦你。”

他低下头:“老婆,你对得起我。”

“但有一点。”

他抬头看我。

“这家,是我们的底线。”我说,“你帮哥哥嫂子,我不拦。但别让我再进门。”

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打电话跟大哥说了很久。

我坐在旁边,听他讲:“哥,钱的事你别急。我这边还有点积蓄。你先把小珂送省城医院……”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老婆,你说老天爷怎么这么不公平?”

“嫂子那人嘴巴坏,可孩子没错。四岁的娃娃,人生还没开始呢。”

我握了他的手:“会好的。”

他没说话。

09

省城医院,一住就是两个月。

大哥把菜摊转让了,嫂子把存折上的钱全取出来。公公也把自己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掏了出来。

手术费还差十万。

新霁把拉货的车卖了,再加上我的面馆两个月的流水,凑了三万块。

他拿着这三万块去省城。

回来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只告诉我,小珂下个月手术,配型成功,是公公的骨髓。

我听着,没说话。

第五天,我婆婆又来了。

她站在店门口,头发白了好多,脸上的皱纹比两个月前更深。看着我,笑了一下。

“思彤。”

“妈,进来坐。”

她进来坐下,我给她盛了一碗面。她低头吃了几口,眼泪掉进碗里。

“妈,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感慨。”

她抬头看着我:“思彤,你变了。”

“变了?”

“以前你总低着头,走路都不敢看人。”

“现在你好多了。店里热热闹闹的,人也精神了。”

“妈,您今天来,不是为了夸我吧?”

婆婆擦了擦眼泪:“你公公的配型结果出来了,一个月后做手术。”

“手术费,还差两万。”

我心里了然。

“妈,钱的事——”

“你别误会!”她连忙摆手,“我不是来找你借钱的。我是来告诉你,你公公让你回去一趟。”

我看着她:“妈,我不回去。”

“思彤——”

“我不会再踏进那个家门。”

婆婆低了头:“你公公也知道错了。”

“他没知道错。”

“他真——”

“他要是真知道错,应该是他自己来跟我说,不是让您来传话。”

婆婆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她吃完那碗面,把碗放在桌上,站起身:“妈走了。你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

我送她到门口。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思彤,妈这辈子活得窝囊。你别学妈。”

我看着她的背影。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乱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店里算账。

新霁从省城回来,洗了把脸,坐在我对面。

“大哥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那两万块钱。”

我抬起头:“妈跟你说了?”

他点头:“老婆,你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说,“我是不想让孩子们看见,咱们变成那家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我:“老婆,你恨他们吗?”

我想了想:“不恨。但也爱不起来。”

我顿了顿:“我只想带着孩子,好好过日子。”

他握住我的手。

“好,咱们好好过。”

10

小珂的手术做得很成功。

消息传来那天,新霁坐在店门口抽了很久的烟。我端着两碗面走到他身边,递了一碗给他。

“吃了。”

他接过碗,吃了几口,忽然说:“哥刚才打电话,说小珂醒了。嫂子在电话里哭了。”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谢谢。”

我没回话,低头吃面。

那碗面吃完,新霁抬头看我:“老婆,爸说想见见你。”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明天。他说……想跟你说几句话。”

“他身体还好吗?”

“还行。抽了骨髓,得养一段时间。”

我沉默了很久。

“新霁,你知道我的答案。”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

“但我可以到医院去看他。”

我看着他:“他是病人,我不能不去。”

第二天,我炖了一锅鸡汤,装在保温桶里。

新霁开车,我们一家四口去了省城。

医院的消毒水味很冲。我抱着依依,牵着依诺,跟着新霁进了病房。

公公躺在病床上,瘦了很多。

他看见我,眼神有点躲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婆婆坐在旁边,看见我就站起来:“思彤来了。”

我把鸡汤放下:“妈。”

嫂子坐在床边,她瘦了一大圈,眼眶凹陷,头发随便扎着。她看见我,低下头没说话。

“回来了。”我说。

嫂子站起来,嘴唇发抖,眼泪忽然掉下来。

“弟妹,嫂子对不起你。”

我看她一眼,没接话。

“那天是我故意绊倒依诺的。我看你们一家过得好,心里就不舒服。我嘴坏,我心眼小。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依诺。”

她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依诺站在我旁边,小手拉着我的衣角。她抬头看嫂子,又看看我,没说话。

我蹲下来,搂了搂她。

“依诺,去给哥哥送个苹果。”

她犹豫了一下,从果篮里拿了一个苹果,走到小珂床边:“哥哥,给你吃。”

小珂躺在床上,冲她笑了一下:“谢谢妹妹。”

依诺脸红了,跑回我身边。

病房里很安静。

公公忽然开口:“老二媳妇,你过来说句话,行不行?”

所有人看向他。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

他低着头,声音沙哑:“爸这辈子做错了。”

我没说话。

“爸一直想要个孙子。觉得没孙子,就绝后了。老了没脸见祖宗。”

他抬起头看我:“但爸错了。孙女也是我的孙女。依诺那孩子,懂事,乖巧,比我那孙子强多了。”

他哽咽了:“爸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

我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

“爸,”我说,“我不恨您。”

“但您要我说‘没事’,我说不出来。”

他点头:“爸知道。”

“以后,我不会再回去了。新霁可以回去看您,我不拦他。但我跟孩子们,不会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爸懂了。”

那间病房,我只待了二十分钟。

出门的时候,嫂子追出来喊了一声:“弟妹!”

我回头。

她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这个……你拿着。”

我展开一看,是一张欠条,歪歪扭扭写着两万块,下面签着她的名字。

“这钱嫂子一定还你。”

我看着她。那个跋扈了八年的女人,第一次低了头。

我把欠条收进包里。

“好好养孩子,别让他再变成你。”

回程的车上。

依诺趴在后座睡着了,依依也在安全座椅里打呼。

新霁开着车,一直没说话。

车子开过那条熟悉的县道,路过那棵老槐树,路过那条通往老屋的村路。

我没回头。

那扇门,终究被我关上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店门口的灯亮了,是邻居帮忙开的。

我推开门,屋子里还温着。

第二天,面馆照常营业。

我揉面团,擀面条,熬骨头汤。

新霁在后厨忙活,依诺在柜台上写作业,依依坐在儿童椅上玩面条。

锅里冒出的热气,飘得满屋都是。

有人推开店门。

我抬头,是一个陌生人。

“来碗面。”

“好嘞,坐。”

窗外忽然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哗哗地响。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是开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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