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 | 警惕临近空间军事化

　　临近空间平台的军事应用门槛被显著降低了，相关军事化进程正由航天大国的“小范围试验”快速演变为全球范围的“公开竞赛”

　　2026年4月，美国陆军和北约在东欧地区举行“神秘雷霆-26”联合军事演习，首次将微小型高空气球和高空长航时无人机作为分布式战场感知体系的核心底层节点

　　未来，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机载计算能力和载荷能力的提升，临近空间平台将能够在没有人类控制的情况下自主飞行、自主决策、管理其他平台、识别目标、执行任务，这将进一步增强其作为主动干预单元的作战效能并使得整个作战体系更具弹性和韧性

　　由于存在“灰色地带”和不同解释，各国对临近空间平台的运用和反制催生了一种新型的“低于战争门槛但高于普通和平博弈”的军事对抗模式

　　文 | 闫文虎 张楷力 孙鹏浩

　　近年来，在常规空域的无人机战争和外层空间军事化受到广泛关注的同时，临近空间的高空长航时无人机、平流层飞艇、高空气球等平台也在快速发展并被赋予军事功能，使这一空域成为大国军事竞争的新前沿。

　　目前，各国正日益加大对临近空间平台军事应用的投入，并且正在推动其军事用途在规模和优先级上超越民用领域。

美国空军发布的 RQ-4“全球鹰”无人机的资料照片 新华社 / 路透

　　临近空间军事能力门槛降低

　　目前，平流层飞艇、高空气球等低速临近空间平台理论上已能够在目标区域上空实现超过180天的持续驻留，部分试验性平台甚至已验证了超过1年的长时间留空能力。

　　以军事视角来看，这些临近空间平台具有强大的监视侦察和通信中继能力，而且其飞行高度几乎超越了传统防空武器的有效射高，也能规避大部分天基反卫星武器的打击，更能凭借其独特的大气理化特征隐蔽自身的电磁信号，实现低可探测性。

　　据不完全统计，临近空间平台系统如今已在包括美国、俄罗斯、英国、法国、德国、印度、日本、新西兰、波兰等在内的十多个国家得到开发。这表明，随着新材料技术、高密度电池技术、高精度卫星导航飞控技术、高速数据链路传输技术不断成熟并通过技术转移等途径向更多国家和地区扩散，临近空间平台的军事应用门槛被显著降低了，相关军事化进程正由航天大国的“小范围试验”快速演变为全球范围的“公开竞赛”。

　　除了技术门槛降低，平台的成本优势也助推了临近空间军事能力扩散趋势。据测算，具备超视距监视能力的系留浮空器成本仅为几万美元，即使是50米级的大型平流层飞艇，其综合造价也仅约60万美元，远低于具有类似功能的大型有人侦察飞机或侦察卫星，甚至远低于现役主流军用察打一体无人机。这使得临近空间军事能力被更多国家掌握。

　　临近空间加速军事化还有一个背景是相关行为缺乏明确的国际法律规制。《国际民用航空公约》没有对具备主权法理依据的“空气空间”的上部边界高度作出明确法律界定，《外层空间条约》则没有明确外层空间的下部边界最低高度，这直接导致介于二者之间的临近空间成为国际法律管辖的“盲区”。而《外层空间条约》中约束最严格的“限制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条款，更是无法适用临近空间平台的武器化进程。

　　高端战争中的重要角色

　　当下，许多国家正聚焦于战争形态的演变趋势，探索临近空间平台在未来高端战争中的作用。目前主流的看法是，它不仅可以重塑战略监视格局，成为击破对方体系的重要突防单元，更将作为“陆海空天电网”一体化作战体系的关键节点融入高端战争力量体系。

　　一是提升情报、监视与侦察（ISR）能力。临近空间平台能以远低于卫星的成本快速部署到相对安全的高度，对关键区域进行长达数周甚至数月的高分辨率监控，实现“准卫星”式的持久存在。与固定轨道卫星不同，临近空间平台可根据战场需要实时调整位置，实现更具适应性的监视，这种灵活性对于现代军事行动至关重要。2023年，俄罗斯国防部启动了一个平流层ISR气球项目，这些气球装备了合成孔径雷达与情报设备，在30～40千米的高空飞行，监视范围覆盖了北极和东欧敏感区域。2024年，由美国Sceye公司研发的“平流层眼”飞艇完成了受控重新定位、指定区域长时间驻留等关键能力验证，取得了重要技术突破。

　　二是成为具有主动干预能力的作战单元。随着载荷技术不断进步，临近空间平台正从单纯的信息收集者向具有主动对抗能力的作战单元演进。以大型平流层飞艇为代表的浮空平台，已具备足够的吨级有效载荷冗余量，可以搭载先进的电子设备甚至是小型或微型精确打击弹药。搭载电子设备的临近空间平台，将成为具备多域电子对抗能力的“信息攻防节点”。临近空间平台搭载小型高超音速滑翔弹药、小型精确制导炸弹、空地导弹或定向能武器后，可对对方的高价值目标实施防区外快速精确火力打击。

　　三是在全域作战体系和分布式、弹性化传感器网络中发挥重要作用。“联合全域指挥与控制”作战概念强调人工智能驱动的跨域实时数据融合。“马赛克战争”理念则构建出由大量小型、可组合的ISR与打击单元组成的战场。这些都凸显出以人工智能、自主性与实时数据融合为核心的第三次军事变革对分布式、弹性化传感器网络的日益依赖。临近空间平台将在其中发挥重要作用，它将与轨道卫星、空中无人机、地面传感器和水面舰艇等动态组合成“协同感知网络”，通过数据融合实现全域态势感知。2026年4月，美国陆军和北约在东欧地区举行“神秘雷霆-26”联合军事演习，首次将微小型高空气球和高空长航时无人机作为分布式战场感知体系的核心底层节点。这些运行在临近空间的高空气球和无人机搭载了多种模块化的先进传感器设备，在目标区域上空进行长时间侦搜，持续搜集战场电磁信号情报、地面目标构建识别情报和部队移动实时情报。未来，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机载计算能力和载荷能力的提升，临近空间平台将能够在没有人类控制的情况下自主飞行、自主决策、管理其他平台、识别目标、执行任务，这将进一步增强其作为主动干预单元的作战效能并使得整个作战体系更具弹性和韧性。

　　探索平台军事运用样式

　　目前，各国也在开展临近空间作战运用的前沿探索，并根据挂载载荷和作用发挥的不同构建出临近空间平台的行动样式与运用方式。

　　一是侦察监视。侦察监视是临近空间平台最基本、最成熟的军事运用。与传统的航空航天侦察手段相比，临近空间平台具有持续性、分辨率和生存优势。临近空间平台比卫星飞行高度更低，分辨率更高，且可以侦搜到卫星无法探测的低功率信号。例如，美国“平流层眼”飞艇搭载了多种先进侦察监视设备，在300千米外能够识别和跟踪地面部队的人员、车辆活动，平台处于该距离很难被传统防空火力击落。

　　二是远程预警。临近空间平台比常规空域的航空器飞行高度更高、视野更开阔，对巡航导弹、高超音速武器和隐形飞机等低可探测性目标具有良好的早期发现能力。美国的“全球鹰”等平台已在西太平洋和欧洲执行远程预警任务，监视对手的海上和空中活动。未来，网络化部署的平流层传感器群可构建分布式预警雷达网，大幅提升对高超音速滑翔飞行器等新型武器的探测概率和跟踪精度。

　　三是战场通信。在卫星通信受到干扰的情况下，临近空间平台可快速补网，为地面部队、海上舰艇和空中平台提供高速数据链，维持指挥控制链路的畅通。临近空间通信平台还能与天基、空基、地基通信设施组成分层、覆盖完整、高带宽、抗毁性强的一体化战场通信网络，在高强度对抗环境下实现实时、安全、稳定的大容量数据交互，支撑联合作战的协同需求。

　　四是区域导航。在卫星导航系统受干扰或失灵的情况下，临近空间平台可部署区域导航增强系统，为作战单元提供精确的定位、导航与授时服务。通过搭载高精度原子钟和导航信号发射器，平流层平台可在局部战区构建“伪卫星”导航网络，降低部队对天基导航系统的依赖，增强作战体系的抗干扰和生存能力。这对于在强对抗环境下维持精确打击和协同作战能力至关重要，是应对“导航战”的重要手段。

　　五是战场环境测绘。临近空间平台可以对相关区域的大气环境、空间电磁环境、目标地理环境等信息进行长时间的持续采集分析，绘制出大纵深、高精度的战场环境，为作战决策和作战行动提供全面的地理空间情报支持。这种能力对于城市作战、山地作战和两栖登陆作战等复杂地形条件下的军事行动尤为重要。

　　六是电子战。平流层平台可搭载电子干扰和电子欺骗设备，对敌方雷达、通信系统和导航网络实施压制和欺骗。由于平流层平台位于大多数防空系统的射高之上，它可在相对安全的位置实施大范围电子攻击。比如，美国的“平流层眼”飞艇可以同时搭载多种模块化电子战设备，具备对空中、地面、海上目标的导航、通信和雷达系统实施多频段、大功率、定向和全频谱的压制式干扰能力，是美军临近空间电子战体系的核心支撑单元。

　　七是运输保障。与传统运输机相比，临近空间平台的飞行高度足以规避大部分防空武器的拦截，能够在不掌握制空权的情况下深入对方前沿控制区域，利用其超大载重能力和长航时特性，执行远程物资投送、伤员后送和装备转运任务，增强作战部队的持久作战能力。临近空间平台甚至可以作为空中补给平台，下降高度对作战飞机进行空中加油。

　　八是远程打击。临近空间平台搭载武器后可对数千千米外的高价值目标实施高精度的快速打击。俄罗斯“先锋”高超音速滑翔飞行器最大射程超过10000千米，末端突防速度超过10马赫，主要飞行轨迹在临近空间内，能够有效规避现有导弹防御系统的拦截，其战斗部可以搭载常规弹头或核弹头，足以对任何类型的高价值战略目标实施高精度快速打击。美国“平流层眼”飞艇也设计了内置的武器载荷舱，可以根据不同的任务需求搭载小型精确制导炸弹、空地导弹或定向能武器，对地面、海上的高价值目标实施远程精准打击。

　　警惕“灰色地带”的冲突

　　目前，国际法没有明确国家主权空域与外层空间之间的界限，尚无明文规定如何监管平流层的活动，导致临近空间成为了某种“灰色地带”。关于临近空间平台的飞行，也出现了两种完全对立的解释：一种是“主权延伸论”，主张各国对其上空的平流层享有完全管辖权，他国平台未经许可的进入构成主权侵犯；另一种是“自由飞越论”，主张平流层类似外层空间，属于国际公共空域，可以自由飞行。

　　由于存在“灰色地带”和不同解释，各国对临近空间平台的运用和反制催生了一种新型的“低于战争门槛但高于普通和平博弈”的军事对抗模式。与传统的公开军事行动相比，这种模式的最大特点是模糊性、隐蔽性、渐进性，既可以有效实现战略目的，又不容易触发全面战争。

　　一方面，利用临近空间平台飞入其他国家上空实施侦察和电磁干扰，已成为不引发直接对抗的情况下进行军事活动并施加压力的战术手段。例如，美军计划今年在印太相关水域上空常态化部署上百枚高空气球。这些飞行在平流层高度的监视平台可执行长期战略情报搜集、通信中继甚至是电子干扰压制等任务。美方对此的解释是，这些气球飞行在“国际空域”，没有侵犯相关国家的领空主权。但部分国家认为这些气球的飞行高度已处于其主张的“国家主权空域”范围内。

　　另一方面，与反卫星相比，干扰、拦截或击落大型慢速临近空间平台敏感性更低、冲突升级风险更低且缺乏法律约束，导致其成为“灰色地带”冲突中的理想反制或打击目标。目前，不少国家倾向于使用网络攻击和电磁干扰等低成本、低可见度的作战方式，在不触及动能冲突红线的前提下削弱敌方临近空间系统。例如，俄罗斯已对靠近其边境的西方监视平台进行了电子干扰。也有直接打击临近空间平台的案例，如2024年黎巴嫩真主党就打击了以色列的飞艇。

　　从长远来看，未来会有越来越多的国家以“科研”等名义在敏感区域部署临近空间平台；也会有越来越多的国家以“自卫”为由，对对手的临近空间平台实施干扰和打击。这些行动都可能引发误判、冲突升级乃至军事对抗。

　　平流层军事化的迅速发展带来了现有法律和战略框架难以应对的风险。为增强战略稳定性，国际社会迫切需要未雨绸缪。 （作者单位：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科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