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能源格局必然向清洁化、电气化转型

“移动意味着‘自由’，移动意味着‘幸福’，电动汽车到底改变了什么？为什么电动汽车代表了未来？”2026年盛夏，站在第二届车能融合与智慧生态发展论坛的演讲台上，一位年近九旬的长者仍在铿锵地叩问交通变革的终极价值。他就是出生于千岛之国，成长于九州大地，立业于香江之畔，被誉为“亚洲电动汽车之父”的中国工程院院士陈清泉。他的一生，始终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发展、全球能源转型深度绑定。

为记录产业变革、致敬一代代汽车从业者，《中国经营报》推出中国汽车“首车”下线“70年70人”系列人物访谈。近日，《中国经营报》记者专访了这位用半生漂泊践行“科学无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箴言的“80后”科学家。从早期突破电机控制技术的壁垒，到构建新能源汽车技术体系，陈清泉始终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发展紧密相连。在实验室与生产线之间，在理论推导与工程实践之中，他带领团队攻克了一个又一个“卡脖子”难题，为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做出了重要贡献。

历尽千帆，归来仍是少年。在与记者交流的过程中，这位自称“80后”的科学家强调，中国发展电动汽车，不但要造福中国人民，也要造福全世界人民。科学家的使命就是要把自然界的规律找出来，造福人类。在陈清泉眼中，科学家没有“退休”一说，只要心在跳动，肩上的使命就在。同时他鼓励年轻人做研究要敢于“勇闯无人区”。困难就像弹簧，你越怕它，它越压你，要不怕困难，冲破困难。每当克服一个困难，新的曙光就会来到。

动荡岁月铸报国初心，少年埋下电动交通火种

《中国经营报》：前一阵热映的电影《阿嬷的情书》也是你身上的影子。作为第三代福建漳州籍华裔，祖父清末远赴印尼谋生，父辈在当地经营客运、汽修产业，幼年的成长环境，最早让你接触到汽车与交通行业，这段经历对你后来选择电动汽车科研道路，有着怎样潜移默化的影响？

陈清泉：父辈从事的交通行业，让我很早就明白，交通出行是一个国家民生、经济运转的基础，移动能力直接决定人的生活质量、城市的运转效率。那时候我心里就有一个朴素的疑问：有没有一种更洁净、更可持续的交通工具，不用依赖化石燃料，既能满足人们出行的自由，又能减少对环境的破坏？这个念头，就是我后来深耕电动汽车领域最原始的起点。华侨家庭的经商底色，也让我很早就具备了系统思维，明白一项技术想要落地，不能只停留在实验室，还要匹配产业、市场、能源体系的完整逻辑，这也为我后来提出三电一体化集成理论，埋下了早期的认知基础。

《中国经营报》：你幼年曾有过一段动荡的成长经历，这如何塑造了你“科技报国”的信念，让你坚定地要回到祖国参与建设？

陈清泉：幼年动荡的成长经历给我最深的体会是：没有强大的祖国作为后盾，海外华侨就没有任何尊严和安全感。我们身在异乡，母语是闽南话，骨子里是中国人，可祖国积贫积弱的时候，我们在海外只能任人欺凌。

我深知，个人的命运永远依附于国家的命运，只有把自己的学识献给祖国，才能实现真正的人生价值，这也是我放弃印尼优渥的家族生活，毅然回国考入北京矿业学院的核心原因。

《中国经营报》：作为国际最早一批深耕电动汽车的专家，你首创三电一体化集成理论，研发多款专用电机，著书搭建电动汽车专业学科体系，在行业普遍不看好电动汽车的年代，你如何顶住质疑，坚持推动技术落地与人才培育？

陈清泉：任何前沿技术的发展，必然伴随着质疑和争议。当时全球汽车行业的主流认知里，燃油车技术成熟、产业链完善，电动汽车续航短、电池技术不成熟，根本不具备商业化落地的可能，很多人反问我“电动汽车到底能不能跑起来”。但我始终坚持长期主义，看准能源变革的大方向：化石能源不可再生，全球能源格局必然向清洁化、电气化转型，交通作为能源消耗的核心领域，电动化是唯一的必然出路。

科学研究要坐得住冷板凳，耐得住寂寞，要有十年磨一剑的定力。我常说，科学家不能只盯着短期的市场热度，要着眼于国家长远的战略需求，这是我们作为科研工作者的责任。

三重革命重构汽车底层逻辑，车能融合定调新能源下半场

《中国经营报》：近期你提出了汽车工程三大全新定律，被视作重构行业底层认知的核心理论，这三大定律分别对应汽车哪些维度的变革，将如何重塑未来汽车的发展形态？

陈清泉：当前汽车产业的底层逻辑已经彻底重构，传统汽车的定义已经完全不适用于智能电动时代，三大定律就是对新时代汽车属性的精准概括。

第一，汽车属性彻底变革。汽车不再是单纯的代步工具，而是集成运动规律、能源规律、通讯规律的复合型智能载体，成为移动的智能能源终端。

第二，汽车的“心脏”完成重构。传统汽车以内燃机、化石能源为核心动力，新能源汽车形成了“电机+电池+多元电力”的全新动力体系。动力系统的革新，打开了车能融合的全新空间，实现能源供给和汽车动力的双向耦合。

第三，汽车的“大脑”全面升级。依托芯片、操作系统与人工智能技术，汽车从机械产品进化为智能移动终端，为人车路云一体化生态落地提供核心支撑，完成了从硬件工具到智能生态入口的蜕变。

这三大定律，是车路能一体化发展的根基，未来所有车企的技术研发、产品布局，都要围绕这三大底层变革展开，否则就会被行业周期淘汰。

《中国经营报》：基于三大定律，你研判行业将迎来三大确定性发展趋势，电池技术迭代、场景边界拓宽，倒逼车能深度绑定，那么，商用车电动化会成为下半场最重要的增量赛道吗？

陈清泉：目前我国新能源乘用车的市场渗透率已经处在高位，但商用车的电动化、场景化渗透还处在起步阶段，这是未来行业最大的增量空间。商用车覆盖干线物流、重载重卡、园区通勤、矿区作业、机场接驳等多元场景，对能源供给、补能模式的需求和乘用车完全不同，单一的充电模式无法适配所有场景。

电池材料、电子技术、人工智能的持续升级，为商用车电动化提供了技术底座；而场景的跨越式延伸，又反过来推动电池技术、补能技术的迭代。我一直强调，大规模场景普及的前提是车能融合，只有车企和电网双向赋能、协同共生，才能支撑商用车电动化的规模化落地。商用车的能源消耗体量巨大，一旦实现全面电动化，对国家能源结构转型、“双碳”目标落地的意义，远大于乘用车的普及，这也是行业下半场必须重点布局的领域。

《中国经营报》：针对车路能融合的落地难题，你提出要打通能量流、信息流、价值流的高效循环，面对干线高速、城市公共交通、重载重卡、园区驻地等差异化场景，行业该如何搭建定制化的补能方案？

陈清泉：车路能融合不能搞“一刀切”，必须针对不同场景打造差异化的补能体系。顶层架构层面，需要国家政策指引，车端、充电桩企业、电池厂商、电网机构形成互利共生的产业生态，打破各自为政的壁垒。

行业补能基建已经从过去的规模化建设，迈入生态协同化的新阶段，未来我们要彻底打破单一充电服务的模式，推动整车、充电桩、电池、电网、场景方深度协同，完成从“充电补能”到“能源互联”的核心跨越。

中国技术适配全球市场 做一名不退休的科学家

《中国经营报》：你多次带队前往印尼，推动中国新能源汽车出海，结合自身的华侨背景，提出“中国技术、当地味道”“中国基因、当地载体”两大出海理念，中国汽车全球化最容易陷入的误区是什么，该如何规避？

陈清泉：现在很多中国车企出海，简单把国内的产品直接出口，忽略当地的政策法规、气候地理、文化习惯，这是出海最大的误区。

“中国技术、当地味道”，就是要求我们把中国成熟的三电技术、智能驾驶技术输出到海外，但产品设计、配置适配、服务体系要贴合当地市场需求；“中国基因、当地载体”，就是要和当地的投资、生产、供应链、市场渠道深度绑定，带动当地汽车工业发展，而不是做单纯的产品输出。中国发展电动汽车，从来不是为了独占市场，而是要造福世界人民，助力全球能源转型。东南亚、中东、拉美等市场，都有巨大的电动化需求，中国汽车凭借完整的产业链优势，完全可以和当地产业实现共赢，这也是中国汽车全球化的长期正道。

《中国经营报》：你提出的“弹簧哲学”引发全网热议，“困难像弹簧一样，你越怕，它越压你，每克服一个困难，新的曙光就会到来”，回顾数十年的科研生涯，哪些时刻让你对这句话有最深的体会？

陈清泉：做基础研究，就要有直面困难的勇气，困难就像弹簧，你退缩它就会变强，你迎难而上，它就会被压下去。

我今年已经89岁，依然没有退休，只要心脏还在跳动，我就会继续做科研、推动中外产业交流。科学家没有退休的说法，科学研究活到老学到老，我们的使命就是不断攻克技术难题，把自然界的规律转化为造福人类的技术。我这一生最大的收获，就是看着中国新能源汽车从一无所有，成长为全球引领者，这所有的成果，都是一代代科研工作者克服无数困难换来的。

《中国经营报》：当下新能源行业竞争激烈，很多从业者追逐短期风口，浮躁心态蔓延，你认为青年科研人员、汽车行业从业者，该如何坚守长期主义，避开短期功利主义的陷阱？

陈清泉：汽车产业是长周期的制造业，技术迭代、产业布局都需要长期沉淀，投机取巧、追逐短期流量，最终一定会被市场淘汰。青年一代要沉下心深耕基础技术，不要只盯着眼前的销量、利润，要看到产业长期的发展趋势。

第四次工业革命带来的技术变革，给新能源汽车行业带来了巨大的机遇，但也考验着从业者的定力。大家要保持好奇心，保持年轻人的探索欲，不断追问技术的本质，打磨底层创新能力。同时要把个人的职业理想和国家能源转型、汽车产业升级的大局结合起来，个人命运和国家发展绑定，才能实现长久的价值。中国绿色交通产业要持续领跑全球，不是靠单一企业、单一产品就能实现的，需要一代代人接续奋斗，耐住寂寞，久久为功。

《中国经营报》：展望未来5—10年，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要持续保持全球领先，最核心的抓手是什么，车路能一体化的全面落地，将怎样重塑中国汽车产业的格局？

陈清泉：未来行业的竞争，早已不是单一产品、单一技术的比拼，而是场景适配、能源协同、全球生态的综合竞争。中国要保持领先，第一要持续深耕核心技术，突破电池、芯片、智能驾驶的卡脖子环节；第二要完善车路能一体化的生态体系，打通能源、交通、数字产业的壁垒；第三要坚持全球化本土化协同，构建全球产业合作网络。

我相信，只要我们坚守长期主义，持续深化技术创新与生态协同，中国绿色交通产业一定能持续领跑全球。

来源：中国经营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