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名985，打破“铁饭碗”？

7月31日，同济大学人事处发布《关于开展2026年度全校专业技术职务评聘及考核续聘工作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明确对专业技术职务实行聘期考核管理，不再签订长期聘任协议。依据《通知》，2026年之后，原有体系、预聘岗位人员每3年考核；长聘岗位人员每6年考核，每3年中期考核。考核不合格者有可能“不续聘”。《通知》发布后迅速引发关注，被解读为打破高校教师“铁饭碗”，甚至全员“非升即走”。

不过，多位同济大学在职教师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校内教师对此反应相对平静，外界的部分解读存在偏差。一方面，《通知》意味着“全员考核”，但并不意味着所有教师都要“非升即走”；另一方面，聘期考核已在同济大学实行多年，此次只是进一步明确了相关规则，而且类似的考核制度，已在国内多所高校实施多年。

图/视觉中国

老规矩“公开化”

网上讨论发酵后，不少人来询问在同济大学任教多年的教授关晴。她这才在学校系统里找到《通知》，仔细看完后，她发现，其中不少考核要求已实行多年。

同济大学的教师大致可以分为三类，分别为原有体系、预聘及长聘岗位人员。就原有体系岗位人员而言，他们早年进入学校并纳入事业编制，可以从讲师升到副教授，再晋升到教授。关晴就属于这一类。她对《中国新闻周刊》介绍，除非发生重大过错，教师不会因为一次考核未达标就被降职甚至解聘。她身边的原有体系教师，也很少有人因为《通知》感到紧张。

与原有体系相对应，2019年，同济大学引入预聘—长聘体系，对教师的考核要求更高，教师的收入也相应增加，即“高风险、高收益”。《通知》规定，新入职教师预聘周期为6年，满3年后可申报长聘岗位，包括长聘副教授、长聘教授等。未能在6年期限内晋升长聘岗位，则不再续聘，也就是通常所说的“非升即走”。关晴介绍，现在预聘教师压力最大，主要由“非升即走”导致。

《通知》规定，长聘教师每6年接受一次聘期考核，每3年进行一次中期考核。而根据2019年发布的《同济大学长聘教职体系实施办法（试行）》，长聘教师为5年一考核。依据《通知》，相较过往，考核频次有所增加。对于这三类教师中的考核不合格者，《通知》明确将按照不续聘、转人才中心、转岗、有条件续聘、低聘岗位、降低岗位工作量津贴或年终绩效等方式处理。关晴介绍，此次调整对长聘岗位人员的影响更为直接。

对长聘教师进行周期性考核，并非同济大学独有。华东地区某985高校的长聘教授吕乐对《中国新闻周刊》介绍，他进入长聘体系多年，几乎每年都需要不断填表、汇报，接受各种考核。“年年考，都快‘烤’焦了。”如果到了考核中期表现不佳，人事部门就会约谈。

浙江、北京等地多所高校的在职教师也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他们所在高校早已实行聘期考核，通常每3—6年进行一次，覆盖各类教师。考核不合格者可能面临转岗或不再续聘，相关考核早已运行多年，但是大多通过会议和内部文件等形式通知。在他们看来，同济大学发布的《通知》之所以引发较大关注，是因为将高校内部的“老规矩”明文公开了。

关晴介绍，同济大学允许部分原有体系教师申请转入长聘体系，但因压力大，多数教师并没有选择转轨。2025年，同济大学党委书记郑庆华对媒体表示，要强化聘期考核，“长聘岗位实行长周期评价”“形成程序规范、合理有序、能上能下、能进能出的教师发展与流动制度”。关于《通知》的具体实施情况，《中国新闻周刊》联系同济大学人事处，截至发稿未获回复。

“容易被更多学校效仿”

吕乐认为，对高校教师实行全员考核是大势所趋。在原有体系下，一些教师如果甘心一辈子做讲师，对于论文，完全可以“有兴趣就写，没兴趣就不写”。如今在不少高校，原有体系教师如果考核不合格，尽管不会被直接解聘，但会面临降级、降薪，也是一件“十分丢人”的事情。

关晴介绍，为了判断教师在长周期内的工作表现，考核有一定必要。但更重要的是，如何设置考核标准。如果要求教师必须在6年内完成规定数量的论文和项目，一些人可能会优先选择“短平快”的研究，放弃需要长期投入、风险更高的课题。

考核标准也可能影响教学。关晴认为，教学效果具有明显的滞后性，“一名教师是否真正培养好了学生，可能要三五年甚至更久才能显现”。一些教师需同时承担教学和科研任务，如果强化对论文、项目和人才称号的考核，其留给备课和与学生交流的时间就会减少。

“同济大学这样的头部高校的行为，具有很强的影响力。”吕乐认为，这样的考核模式一旦以制度形式明确，可能被更多高校效仿。过去，教师从预聘转为长聘，就跨过了职业生涯中最危险的一道门槛，可以获得相对稳定的职业环境，也有更多空间投入自己感兴趣的研究。吕乐认为，在实行“全员考核”的高校，所谓预聘—长聘体系已有名无实。

吕乐介绍，如果预聘—长聘体系的教师没有通过考核，一些人会申请转岗。但由于岗位所需能力不同，职业发展方向也随之改变，真正选择转岗的人并不多。更常见的情况是，教师离开原来的学校，选择层次更低或地理位置更偏远的高校，继续从事教学和科研。

2025年1月一项发表于《中国高等教育》的研究显示，国内实行预聘—长聘体系的高校超过100所，约七成“双一流”高校已实施。吕乐介绍，目前国内更多高校还是保留原有体系。但经过几个考核周期后，头部高校的教师层层流动，会把竞争压力传递到更多普通高校。届时，叠加高校生源减少，教师更换学校的余地也越来越小，面临的竞争压力会进一步增加。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关晴、吕乐为化名）

记者：孙厚铭

（sunhouming1@163.com）

编辑：杜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