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陈独秀结束牢狱生活希望前往延安参与革命工作。该诉求传到党中央后,中央经过商讨时明确提出三项合作前提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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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来源:《陈独秀年谱》《毛泽东年谱(1893—1949)》《中共党史人物传》《张国焘回忆录》等史料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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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秋,南京城头的战火尚未熄灭,一位年近花甲的老人从老虎桥监狱走出,身上还是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衫。

守门的狱卒替他拎起一个小布包,包里只有几本手稿、一支笔、一副老花镜,再没有别的家当。

老人在监狱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风从长江那一头吹过来,凉意钻进衣领。

天色灰蒙蒙的,风里已经带着长江下游深秋的味道,远处能隐约听见军车驶过的声响。

他叫陈独秀,字仲甫,安徽怀宁人,这一年恰好五十八岁。

《新青年》的创办人,北京大学文科学长,中国共产党的第一任总书记,五四那一代人心里的一面旗帜。

此时的他,刚刚在南京老虎桥模范监狱里关了将近五年,两鬓已经斑白,走路也不如从前利落。

一双儿子陈延年、陈乔年早在1927年、1928年先后倒在上海龙华,一个二十九岁,一个二十六岁。

结发之妻高晓岚已经故去多年,续娶的潘兰珍这几年一直住在南京附近,靠替人洗衣做工维持两人的日用。

出狱那日,来接他的是几位旧日学生和潘兰珍,站在监狱铁门前的这一小群人,安静得几乎听不见说话声。

几人搀着他上了一辆黄包车,往城里去,车帘一掀,秋风灌进车厢,老人下意识把长衫往身上拢了拢。

黄包车穿过南京城的街巷,车轮压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老人一路没怎么说话,眼睛望着车外,看着街两旁挂着国民政府旗帜的房舍,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到了下榻的地方,他放下那个小布包,慢慢坐到椅子上,缓了很久,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他说,我想去延安。

屋里几个学生对视一眼,谁都没有立刻接话。

窗外,一列军用卡车正从街口驶过,车斗里的士兵抱着枪,脸上带着风尘。

这一年秋天,从南京到武汉,从武汉到延安,一封字条即将走完的那条路,此刻还只是这位老人心里的一个念头。



【一】出狱前后

陈独秀这次出狱,并非寻常意义上的刑满释放。

1932年10月15日夜里,他在上海岳州路永吉里的寓所被国民党特务包围,随即遭到逮捕。

一同被捕的还有彭述之、濮清泉等人,共十余名与他往来密切的旧同人。

审讯地点先是上海市公安局,几天以后,一行人被押解上火车,直发南京。

到南京之后,陈独秀被单独关进老虎桥模范监狱,其余人分别送往江苏第一监狱和其他看守所。

关押他的罪名,是国民党方面公布的「危害民国罪」。

审判在江宁地方法院开庭,法庭外挤满了记者和旁听的市民,很多人是专程从上海赶来的。

第一次庭审时,陈独秀在被告席上自辩长达数小时,一句一句反问检察官关于「民国」二字的具体所指。

法庭上他从容不迫,把审判台上的检察官问得几度语塞,旁听席上有人低声鼓掌,被法警制止。

章士钊出任辩护律师,为他做了一份长达万余字的辩护词,从法理到时局,逐条为其辩护。

辩护词一出,京沪各大报纸争相转载,一时间「陈独秀案」成了1933年春天最引人瞩目的公开审判。

最终,江宁地方法院判处陈独秀有期徒刑十三年;上诉之后,最高法院将刑期改判为八年。

从1932年10月被捕到最终定谳,前后大约用了半年时间。

被投入老虎桥之后,陈独秀住的是一间单人监室,木板床、小方桌、油灯一盏,另有一只搪瓷脸盆。

监狱当局对他这类政治犯的看管既严且松,严的是行动,松的是笔墨——他被允许读书写字。

于是,那间不足十平方米的牢房,被他硬是过成了一间简陋的书房。

墙上贴着他自己写的字,桌上摊着从外面托人捎进来的文字学书籍,油灯常常一亮就是半宿。

《小学识字教本》最初的编纂设想,就是在这间牢房里一点一点成形的。

他还写下大量关于文字学、音韵学的札记,笔记本堆在床头,一叠一叠,纸边磨得发毛。

老朋友汪原放偶尔托人给他送几本新出的书,也送些烟叶和糕点,这几乎是他仅有的外部消息来源。

牢里的日子清苦,外面的世界却在一天一天变化。

1935年,华北事变步步紧逼;1936年12月,西安事变爆发,蒋介石在西安被扣。

事变最终以和平方式收场,蒋介石被迫接受「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主张。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紧接着,7月底北平、天津相继失守。

8月13日,淞沪会战爆发;淞沪战场的枪炮声从吴淞口一路传至市区。

上海保卫战一开始,就吸引了南京当局的绝大部分注意力,南京城内一日紧似一日。

老虎桥监狱位于南京城北,靠近下关码头,日机的空袭警报时时响起。

监狱当局为疏散风险,开始清理关押名单,一些政治犯的家属也乘机通过熟人向司法当局施压。

在多方交涉之下,1937年8月23日,国民政府司法当局批准将陈独秀提前释放。

罪名依旧挂在案卷上,人却先放出了狱门。

这一天下午三点左右,陈独秀走出老虎桥的高墙,抬头看见天上有几只归鸦低飞。

他在监狱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过头,向送他出来的看守微微点了点头,一句话没说,转身上了黄包车。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关押在册的「危害民国罪犯」,而是一位重新走进乱世的自由人。

只是他心里明白,牢门虽开,肩上的担子并不轻。



【二】南京到武汉

出狱以后,陈独秀先在南京南门附近一位旧友家里暂住了几日。

消息传开,几位与他相熟或不相熟的朋友先后派人前来问候。

北京大学的老同事傅斯年托人送来一份问候和一笔款子,附了一张短笺,让他多加保重。

国民党方面的陈立夫也派人登门,带来的既有物件,也有一层不便明说的意思。

前来传话的人客气地说,介公听闻仲甫先生出狱,甚为欣慰,有意请先生出来共襄抗战之大局。

陈独秀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只是问了句:介公是要请我做什么。

来人笑了笑说,具体的位子还不便讲,先生若肯出山,位置好商量。

陈独秀沉默片刻,摆了摆手,说,我不需要蒋先生的钱,也不需要蒋先生的官。

来人再没有多说,收起茶盏告辞。

胡适此时正在庐山参加谈话会,得知陈独秀获释,也托人给他捎去一封短信。

信上没有多写别的,只劝他保重身体,暂时不要发表激烈言论,静观时局。

陈独秀把信折好,收进贴身口袋,没有回复。

除了这些登门造访的老友,还有几位早年托派的旧同人也想来见他,被他婉言谢绝。

他对身边人说,那些内部旧账,先放一放,现在没有心思去理会。

在南京停留了大约一个星期,陈独秀开始整理行装,准备离开。

他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不能留在南京,也不能回上海,得往西走一趟。

往西走的第一站,是武汉。

九一八以来,他一直主张对日强硬;抗战一起,他更坚定地认为,中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口。

个人的恩怨、党派的分歧,都要往后放一放,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敌人挡在长江以北。

启程那日,几位学生和潘兰珍陪着他一起,先坐火车到蚌埠,再转车南下过江。

一路上,火车里挤满了从北方逃难过来的人,车厢过道上都躺着行李和孩子。

到武汉时,已是1937年9月上旬。

武汉此刻正逐渐成为国民政府事实上的政治中心,各机关、各团体、各种流亡文化人纷纷汇聚于此。

八路军驻武汉办事处也在筹备设立,负责人是老同志董必武。

董必武与陈独秀是老相识,1921年建党初期两人就在一起共事,彼此并不陌生。

陈独秀没有直接去找办事处,他先在汉口一带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住下。

旅馆临江,窗外就是长江,江面上不时有军舰驶过,汽笛声长长短短。

安顿下来的当天下午,他把稿纸铺在方桌上,摊开砚台,磨了磨墨。

他一边写字,一边盘算下一步的去向。

他心里那个念头愈来愈清晰——想设法与延安方面取得一次接触。

以他此刻的身份,直接登门八路军办事处,无论从公从私,都不合适。

思来想去,他决定托一位可靠的旧友替他跑一趟。

窗外的长江水浑浊地翻着,秋雨打在窗棂上,一整个下午都没有停。



【三】托付罗汉

在武汉的头几天,陈独秀陆续见了几位从旧日一路走过来的老朋友。

其中一位,名叫罗汉。

罗汉原名傅汝霖,字梅坪,湖南人,是陈独秀早年在上海时相识的旧同志。

大革命失败之后,罗汉一度参与过托派活动,与陈独秀一样,与中共中央组织已断绝往来多年。

抗战爆发之后,罗汉思想上有了明显的转变,愈发主张团结一切力量,共同抵御日军。

他到武汉的时间比陈独秀稍早几天,正准备北上寻找旧日的组织关系。

得知陈独秀已在武汉,罗汉当天就赶到了那家小旅馆。

两人许久未见,握手时都愣了一下,各自看了对方两眼。

罗汉说,仲甫先生瘦了。

陈独秀笑了笑,说,你也不年轻了。

当天夜里,两人在旅馆房间里关起门谈了很长时间。

方桌上摆着一壶粗茶,两只带缺口的白瓷杯,油灯的火苗随着穿堂风微微晃动。

陈独秀把这些日子心里的想法一五一十讲了出来,从卢沟桥讲到淞沪,从时局讲到自己。

他说,抗战这一仗,是中国的国运之战,谁也不能袖手旁观。

他说,我这个老头子,什么都可以放下,就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国家亡。

他说,我想去延安,与那边坐下来谈一谈,能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说,我不要什么名分,不要什么位置,一个普通干事、一个教书先生都可以。

罗汉听着,一句话没有插。

等陈独秀说完,罗汉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仲甫先生,此事怕不容易。

罗汉清楚陈独秀此时的处境。

一位曾经的党的最高领导人,与党组织之间已经断绝正式关系将近十年。

中间夹着大革命失败之后的历史旧账,夹着托派问题,夹着两代人之间说不清的隔阂。

眼下老人想回去,这条路走起来,只怕比想象中要曲折许多。

陈独秀听完,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不容易,可我还是想试一试。

他又说,你替我跑这一趟,见到愿意听我说话的同志,就把我这几句话原原本本转过去。

他说,愿意与我谈的,我随时听候;不愿意谈的,我也不勉强。

罗汉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罗汉去汉口八路军办事处附近打听消息,摸清了北上的路线。

几天以后,罗汉搭上北去的火车,先到郑州,再转车到西安,从西安进入通往延安的道路。

一路上,他把陈独秀托付的话反复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陈独秀则留在汉口那家小旅馆,一边写字,一边等消息。

他每天照例起早,磨墨,写他的文字学札记,隔几日看看报纸。

报上关于华北、关于淞沪的消息,一天比一天沉重。

窗外的长江水,日夜奔流,一如既往。

罗汉走了以后,陈独秀又见了几位学人,其中包括北大的老朋友沈尹默、以及来武汉不久的高语罕。

高语罕本是陈独秀的旧同人,抗战一起,两人常在江边散步谈时局。

高语罕问他,仲甫先生,如果延安那边不同意呢。

陈独秀停下脚步,望着江对岸,隔了一会儿才说,那我就自己做我能做的事。

高语罕没有再问。

两人一路走到江边,看着一艘挂着白旗的红十字船缓缓驶过。

秋风吹过,江面波光粼粼。



【四】三条前提

罗汉抵达延安时,已是1937年秋。

他先在西安与八路军办事处的同志接上头,说明来意,随后转赴陕北。

到延安以后,他找到了当时在陕北的一些老同志,把陈独秀愿意合作、愿意抗日、愿意到延安工作的意思,逐一转达清楚。

那几位老同志听完,脸色都变了。

陈独秀这个名字,太重。

他是党的创始人之一,是《新青年》的旗帜,是五四那一代思想界的领袖。

在场几位老同志中,有不少人当年正是读着他的文章走上革命道路的。

眼下,这位老人愿意回来了,消息一时不敢轻做定论。

有关情况很快报到党中央。

围绕陈独秀这件事,中央前后进行了慎重的商讨。

那段时间,延安正处在极为繁忙的阶段。

洛川会议刚刚结束不久,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各项政策正在部署落实。

红军改编为八路军之后,115师、120师、129师各主力部队相继东渡黄河,奔赴华北抗日前线。

各根据地和白区党组织的重建工作也在紧锣密鼓地推进。

在这样繁忙的节奏里,陈独秀这个名字被送进来,让本就繁重的工作又多了一项难题。

商讨中,各方意见并不完全一致。

有的同志念及陈独秀在建党初期的历史功绩,认为可以慎重考虑。

有的同志则指出,陈独秀近年来在思想立场上与党的路线存在明显分歧,托派问题尤为敏感。

两种意见反复交换,前后开过几次会。

窑洞里的油灯一夜一夜亮着,讨论一直进行到很晚。

经过几番权衡,中央形成了一个基本立场。

这个立场分为两层意思。

第一层,对陈独秀过去在建党初期的历史贡献予以肯定,这一点是明确的。

他是党的创始人之一,是新文化运动的旗手,也是五四时期思想启蒙的领军人物。

第二层,对他近年来在思想立场上出现的偏差必须有所回应,尤其是与托派组织的关系。

在这两层意思的基础上,中央提出了三条具体的前提。

三条前提被工整地写在一张小纸片上,交由联络人员随身带回武汉。

三条前提的具体内容,逐条明晰。

第一条,公开放弃并坚决反对托派的全部理论与行动,公开声明脱离托派组织。

第二条,公开表示拥护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政策。

第三条,在实际行动中表现出这种拥护的诚意。

三条文字加起来不过百余字,字字见骨。

三条前提的形成,有它明确的历史背景。

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刚刚建立,国共两党结束十年内战,重新携手。

党内对统一战线政策的贯彻高度重视,任何可能引起思想混乱的因素都要慎重对待。

托派当时对国共合作、对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均持批评态度,这与党的路线之间存在明显的分歧。

陈独秀曾经是党的最高领导人,他的一言一行,在思想界、青年中、旧日同志之间都有着难以估量的影响。

倘若他在托派问题上不能有明确的公开切割,一旦重回党内,很容易在思想上带来新的分歧。

三条前提,是中央从抗战大局出发做出的判断。

三条前提,同时也是横在陈独秀面前的一道门槛。

门槛的高度,由中央决定。

跨不跨过去,由陈独秀本人决定。

字条被联络人员揣在贴身口袋里,一路南下。

从延安到西安,从西安坐火车往南,穿过陕西、河南,进入湖北。

一路上,联络人员把那张字条紧紧贴在胸口,几乎片刻不离身。

到武汉的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汉口街上正下着细雨。

联络人员在旅馆门口把伞收起来,抖了抖上面的雨水,敲响了那间小旅馆的门。

方桌上还搁着一杯早上沏的粗茶,早已凉透,茶叶沉在杯底,聚成一团。

陈独秀听到敲门声,起身开门,看见来人风尘仆仆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来人进屋,把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字条轻轻放在方桌上。

陈独秀没有立刻去看。

他先给来人倒了一碗热水,请人坐下。

自己再慢慢戴上老花镜,弯下腰,把那张字条拿起来。

字条不大,只有巴掌一半。

上面工工整整写着三行字。

陈独秀读了一遍。

读完以后,他没有说话。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动作很慢。

停了一会儿,他又把老花镜戴上,重新拿起字条,再读了一遍。

来人站在门边,不敢出声。

窗外的长江上,一声接一声的汽笛压过头顶。

屋里,一位年近六旬的老人一言不发,盯着字条上那三行字,一坐就是许久。

许久之间,他没有喝一口水,也没有换一次姿势。

一杯凉茶,被摆在字条旁边,压住字条的一角。

天色一寸寸暗下来,屋里的煤油灯被联络人员轻轻拨亮。

陈独秀终于抬起头,看了来人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完整的话。

来人悄悄退到门外,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那盏煤油灯,一位六十岁的老人,一张巴掌大的字条,一杯凉透的粗茶。

灯芯噼啪响了一下,火苗抖了抖。

陈独秀缓缓伸出手,把那件穿了很多年的青布长衫解开一颗扣子。

他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已经磨得发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两个穿长衫的年轻人并排站着。

他把照片轻轻搁在字条旁边。

一张巴掌大的字条,一张更小的旧照片,并排摆在方桌上,被那杯凉透的粗茶压着一角。

一位老人望着这两样东西,久久没有出声。

而当几天之后,这位老人在同一张方桌前提笔写下自己对这三条前提的回应,当这份回应以书信和答问的形式在武汉的报刊上以铅字排印出来,当远在陕北窑洞里的那盏油灯下重新翻开这几张铅字报纸时,一段本可能改写此后许多事的接触,就在1937年那个多雨的深秋,永远地停在了汉口那间小旅馆的方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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