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我收到银行短信,余额变动 100元。
我以为是公积金退款,点开一看,备注写着“年终奖发放”。
我擦了擦手机屏幕,又看了一遍。
二十多年的老同学里,没有比我更能忍的了。
可那天,我攥着手机,手指在颤抖。
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时,我闻到一股红酒味。
他坐在老板椅上,笑眯眯地递过来一杯。
我没接,把辞职信拍在桌上。
他脸色变了,压低声音说:“林鹏,你疯了?我刚给你发了笔巨款,够你判三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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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今年四十二岁,在这家公司干了整整十年。
从技术员做到研发部技术总监,手底下管着二十几号人。
说是总监,其实就是个干活的大头兵,工资加奖金一年满打满算也就三十来万。
但今年不一样。
年初公司拿了个大项目,我带着团队熬了三个多月,吃住都在公司。那段时间,我瘦了十二斤,头发掉了不少。
董事长蒋文在会上拍着桌子说:“今年年终奖,要让大家看到诚意。”
消息传开后,同事们都在算自己能拿多少。老肖,就是肖国军,偷偷凑过来问我:“你估摸着能拿多少?”
我说:“二十来万吧。”
老肖咂咂嘴:“够你妈看病了。”
我没接话。这话戳到我痛处了。
其实,我妈年初就查出心脏有问题,医生说要做搭桥手术,得赶紧凑钱。
那时候我刚还完房贷,手头没什么积蓄。
我媳妇孙玉晴急得失眠,每天晚上翻来覆去叹气,嘴里念叨着“五万、五万”。
她小声说:“要不先跟亲戚借点?”
我妈术后恢复还要大半年,一家的开销全压在我身上。我喉头一紧,低声道:“再等等,等年终奖发了,先给妈把手术做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翻了个身。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全职在家带孩子,女儿刚上初中,补习班、书本费、校服费,一样都少不了。我们日子紧巴巴的,连买菜都要挑打折的。
今年,总该好了吧。
可我总感觉不对劲。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那天下午,我去茶水间接水,听到董事长办公室里有说话声。
门没关严,缝隙里传出来王璐的声音。
王璐是财务总监,蒋文的心腹,公司里的二把手。
她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那笔账,还需要点时间。”
蒋文的声音闷闷的:“要多久?”
王璐说:“快了。”
然后没了声音。我端着水杯,站了几秒。
茶水间里那点热气和咖啡味堵在嗓子眼,我咽了咽口水,把水杯放在台子上,水也没打,转身就走。
回到工位上,老肖问我:“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摇摇头:“没事,胃有点不舒服。”
老肖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他在这家公司干了二十年,比我更懂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当天晚上回家,孙玉晴递给我一张医院的通知单。
“妈那边的手术安排到下个月了,要提前交五万押金。”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我拿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我明天去公司预支点钱。”
“预支?”她抬起头看着我,“能行吗?”
“年底了,应该可以。”
我没告诉她,我早上就打电话问过财务了。王璐的助理说:“林总监,预支年终奖需要董事长签字,你找老板说说呗。”
我第二天上午,趁蒋文心情不错,敲开了办公室的门。
他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看我进来,笑呵呵地问:“有事?”
我坐下来:“老板,我确实有点难处。”
“说。”
“我妈下个月做手术,要五万押金。我想预支一下今年的年终奖。”
蒋文放下茶杯:“急用钱?”
“急。”
他沉吟了一下:“行,我让王璐给你办。不过年底了,账上也不宽裕,先给你批两万,剩下的下个月再说。”
我松了口气:“谢谢老板。”
蒋文拍拍我的肩膀:“小林啊,你在我这干了十年,我没亏待过你。今年你那个项目,我记着呢。年终奖,肯定给你一个大惊喜。”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睛看着我的眼睛。
我也笑了。
那时候,我竟然感动了。
走出办公室,我在走廊上碰到老肖。他拉着我走到楼梯间,压低声音说:“别信他的话。”
“什么?”
“年终奖的事。我听说王璐那边在搞小动作,你留意点。”
“她搞什么小动作?”
老肖摇摇头:“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对劲。你也知道,财务那点事,咱们外人摸不透。”
我没当回事。
那时候,我以为老肖是太多心了。
02
预支的两万块,我当天就转给了医院。
孙玉晴收到银行短信提醒后,打来电话问:“钱哪来的?”
“跟公司预支的。”
她沉默了很久:“那就好。”
我没告诉她,这钱只是两万,剩下的三万多还得等年终奖。我怕她担心,更怕她失望。
月底的时候,我收到了公司的体检通知。
每年这时候都要体检,我本来不想去,嫌麻烦。
但孙玉晴催得紧:“去看看吧,你这一年胃不好,查查放心。”
我挂了号,排了一上午队。
抽血的时候,护士看了我一眼:“你有点瘦了,多吃点。”
我笑笑:“没时间吃。”
体检报告要等三天才能拿。我没当回事,继续上班。
那几天,我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我。
不是那种明着盯,就是感觉。
比如我去打印室打印文件,背后好像有人从走廊那头看着我。
我一回头,又没人。
我以为是压力太大,想多了。
那天下午,我去财务部找王璐。
她正在打电话,看我来,就先挂了。我注意到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林总监,有事?”
“我想问问我的年终奖大概有多少,什么时候发。”
王璐翻开电脑看了看:“应该在这周内发。”
“还挺快。”
“董事长说了,今年大家辛苦了,早点发早点过年。”她笑着说,“你那个项目,董事长很满意,说年终奖会给你个惊喜。”
“惊喜”这个词,蒋文也说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多少?”
王璐笑着摇头:“这个不能透露,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回到办公室,坐在工位上发了一会儿呆。
老肖端着茶杯走过来:“又去问年终奖了?”
“嗯。”
“别问了,该发的时候自然会发。”老肖坐在我旁边,“我在这干了二十年,总结出一条经验:钱没到账之前,都是画饼。”
“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老肖压低声音,“你记得前年小李的事吗?公司欠他三个月的绩效,说年底补,结果呢?人走了一年多了,那钱一分没见。”
“那是小李,我是技术总监。”
“技术总监怎么了?”老肖叹了口气,“我跟你说,这个公司的账,猫腻多了。你别不信。”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加班到九点多,回家的时候,孙玉晴已经睡了。女儿在做作业,看到我回来,叫了一声“爸”。
“还没睡?”
“作业多。”女儿头也不抬。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她的作业本。上面写着:“我的爸爸”,是我们父女俩上一次去动物园的照片。
“爸,你什么时候再带我去一次?”
“等年底吧,等爸爸发了奖金。”
“真的?”
“真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窗外下起了雨,打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心头砸。
我心里隐约有个声音在说:不对劲。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就是觉得,这个“惊喜”,可能不是我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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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体检报告出来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去医院。
去之前,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那天早上,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开着,蒋文和王璐在说话。
我走过去的时候,听到王璐说了一句:“那笔账,我先处理了。”
然后就是蒋文的声音:“行,你看着办。”
我当时心里一紧。
“那笔账”这个词,我在茶水间听到过一次,现在又听到一次。
是什么账?
我站在走廊上,愣了几秒。然后我听到蒋文的声音:“林鹏?”
我回过神来,看到蒋文站在门口看着我。
“林鹏,你找我有事?”
“没有,路过。”
蒋文笑了笑:“那正好,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年底了,你的那个技术咨询合同,下个月要续签,你先起草一下。”
“好的。”
我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蒋文叫住我:“对了,你妈的手术安排好了?”
“下个月。”
“那就好,别担心,有什么事跟我说。”
我说“好”,然后走了。
一路上,我心里都在想那两句话。
“那笔账,我先处理了。”
“那笔账。”
到底是什么账?
我走到医院,拿了体检报告。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看着报告皱了皱眉。
“林先生,你最近有感觉不舒服吗?”
“没什么特别感觉,就是胃有点疼。”
“胃疼多久了?”
“小半年了。”
医生又看了一眼报告:“你的肿瘤标志物指标有点异常,建议你做个肠镜确认一下。”
我脑袋嗡的一声:“什么意思?”
“别紧张,只是异常,不一定有问题。”医生说,“但是建议尽快检查。你留个联系方式,我帮你预约。”
我走出诊室,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手里攥着那张报告单。纸都快被我捏破了。
我脑子里想了很多事。妈的病。孙玉晴的失眠。女儿那个“爸爸”的作文。
如果我真的得了什么病,这个家怎么办?
我坐了大半个小时,进到二楼吸烟区,点了一根烟。我已经戒烟六年了,但那一天,我抽了整整半包。
电话响了,是孙玉晴打来的。
“报告拿了没有?”
“拿了。”
“怎么样?”
我沉默了几秒:“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胃炎,开点药就好了。”
“我就说嘛,没事的。”
我听到她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然后我听到女儿在叫她:“妈妈,你帮我看看这道题。”
电话就这样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把报告单装进口袋。
回到公司,我坐在工位上,半天没动。
老肖路过,看了一眼:“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事,体检报告出来了,说有点胃炎。”
“那可得注意,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我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那一下午,我几乎没干什么活,就坐在电脑前发呆。
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医生那句“建议尽快检查”和蒋文那句“惊喜”。
我把它们连在一起,觉得那是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笑话。
04
日子一天一天过,年终奖的事一直没动静。
我每天上班下班,看着同事们在闲聊。
他们都在猜,今年年终奖发多少。
有人在算,今年的业绩比去年好,年终奖肯定少不了。
有人已经在看车了,说要买辆新车回家过年。
我没参与讨论。我总觉得,那点钱,大概跟我没关系。
老肖问我:“你怎么不问问进度?”
“问了也没用,该发的时候自然会发。”
“你这心态是好的。”
但我心里清楚,我不是心态好,是不敢问。我怕问出来的答案,让我失望。
那天下午,我收到一条短信。
是银行的提醒通知:您有一笔转账,金额为100元,备注:年终奖发放。
我看了三遍。
先是以为眼花,手指在屏幕上擦了擦,又看了一遍。还是100元。
我又点进账户明细,仔细看了银行流水。
余额变动: 100元。
备注:年终奖发放。
我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我坐在工位上,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老肖探头问:“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张了张嘴:“年终奖发了。”
“多少?”
“一百块。”
老肖愣住了:“一百块?”
我没说话。
他凑过来看我手机屏幕:“不可能吧,你二十多万的奖金,怎么变成一百块了?”
“我不知道。”
“你打电话问财务。”
我拨了王璐的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我翻到公司群里,没人提年终奖的事。
我退出群聊,给王璐发了一条微信:“王总监,我的年终奖怎么只有100块?”
等了半个小时,没有回信。
我心里已经凉了。
想起蒋文说的“惊喜”,想起王璐说的“一定让你开心”,心里堵得慌。
老肖说:“别急,可能系统出错了。”
我摇摇头:“系统不会错,错的只有人。”
老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看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100块。20多万的一年努力,变成100块话费。
我想起那天我妈住院,想起孙玉晴半夜的叹息,想起女儿那张作文本上的“爸爸”。
我忽然觉得,所有的事情,都该有个了结。
我站起来,走到老肖办公桌前:“我先回去一趟。”
“去哪?”
“找老板。”
老肖拉住我:“别冲动,先冷静一下。”
“你放心,我不会打人。”
我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一步步走到董事长办公室门口。门关着,从门缝里透出淡淡的光。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蒋文坐在那里,正在打电话,看到我进来,说:“等会儿再打。”
他放下手机,看着我:“有事?”
我没说话,从公文包里掏出那张早就准备好的辞职信,拍在他桌上。
声音不大,但我感觉到了自己的手在抖。
蒋文看了看那封信,脸色变了。
“林鹏,你疯了?”
他压低声音:“我刚给你发了笔巨款,够你判三年的,你怎么就走了?”
我冷笑了一声:“什么巨款?一百块话费?”
他愣了一下:“什么一百块?”
“你去查你们的财务系统,看看到底是不是一百块。”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辞职信我已经写了。”
蒋文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你说什么?你走一个试试!”
我没理他,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林鹏!你给我站住!”
我站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董事长,年终奖发完了吗?大家的都发了吗?”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问问。”
我走出办公室,身后传来一阵摔东西的声音。
我没回头。
站在走廊上,我看到王璐从财务室探出头来。
她看到是我,脸色也白了。
我没说话,也没看她。我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到王璐冲出来,喊了一声:“林鹏!”
电梯门关上了。
我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五分钟后,我收到了老肖的微信:“你真走了?”
“真走了。”
“接下来怎么办?”
我没回。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走出公司大门。
外面阳光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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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走出公司大门时,手机震个不停。
蒋文的电话、王璐的电话、老肖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我一个都没接。
走到路口,我停下了。天很亮,阳光刺眼,我却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很深的坑里,四周都是墙。
我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自从戒烟后,每次抽烟都会咳。
但我还是抽完了那根烟。
然后我往公交站走。刚走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林、林总监!”
是保安小刘。
小刘全名叫刘志勇,今年二十八岁,来公司当保安两年了。他有点口吃,平时不爱说话,但人很踏实。
“小刘,有事?”
小刘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你是不是、要走了?”
“那、那个,我、我有个东西,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东西,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个录音笔。小小的,黑色的,像是用了很久。
“这是?”
小刘咬咬牙:“我、我、我录了一段话,可、可能对你有用。”
“什么话?”
“你、你回去听,别、别在公司听。”
他说完就跑回保安亭了。
我看着手里的录音笔,愣了几秒。
那个晚上我没回家,在街边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台电视。我把门锁好,把录音笔拿出来。
按了几下开关,里面传来一阵沙沙声。
然后是人声。我认出了王璐的声音,另外一个是蒋文的声音。
王璐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也是没办法,他输了两百多万,追债的找上门来了,我实在是没办法。”
蒋文的声音冷冷的:“你管不了你老公,就来坑我公司?”
“我没坑公司,我只是暂时用了林鹏的年终奖。等我筹到钱,我一定还上。”
“你怎么还?两百多万,你怎么还?”
“我……”
“行了,这事先压着。林鹏那边,我会处理。”
“可、可是他拿着辞职信来……”
“他来过了?”
“那更好。让他走,让他背这个锅。”
我听到这里,手开始抖了。
“那那笔账怎么处理?”
“我已经跟银行那边打过招呼了,那笔钱汇到一个空壳公司,备注技术咨询费。”蒋文的声音不急不慢,“林鹏是搞技术的,这个钱打给技术公司,合情合理。”
“可是……”
“没有可是。他要走,就让他走。他要是敢闹,我就拿着转账记录去报警,说他拿回扣。够他判三年。”
录音到这里断了几秒,然后是一阵脚步声,门开了。我听到蒋文的声音:“王璐,这件事你知道该怎么做。”
王璐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我知道。”
录音结束了。
我拿着录音笔,手指在发抖。
原来,我的年终奖不是变成一百块话费,而是被王璐挪用去还她丈夫的赌债。
蒋文明知道这件事,却选择让我背这个黑锅。
甚至还准备好了后招,说是技术回扣,要让我坐牢。
我坐在床上,看着录音笔,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是那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声。我笑自己太天真,笑自己蠢。我一直以为蒋文是伯乐,是恩人,是一个值得追随的老板。
但事实是,为了保住自己和王璐的脸面,他可以把忠心耿耿的我当成替罪羊丢出去。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半夜,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孙玉晴打的。最后一条消息:“你在哪?家里来人了。”
我心头一紧,赶紧打过去。
响了好几声,孙玉晴接起来,声音有点抖:“林鹏,你在哪?”
“我有点事,晚点回去。”
“有个人来家里了,说是你公司的财务总监,她问我你是不是拿了公司什么钱。我说没有,她说要报警。”
我握紧手机:“她还在吗?”
“走了,刚走。”
“你没事吧?”
“我没事,但是……”她顿了顿,“林鹏,你到底怎么了?”
我沉默了几秒:“没事,我会处理好的。”
挂完电话,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天。
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06
第二天早上,我搬出小旅馆,换了个地方住。
住在我大学同学家里,那人在深圳打工,房子空着,让我随便住。
我没告诉任何人地址,连孙玉晴都没说。不是不信任她,是怕她知道了会担心。
早上八点,我又把录音听了一遍。
听第一遍的时候,心跳加速。
听第三遍的时候,我开始冷静。
我在想,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直接拿着录音去报警?
可以,但证据链不完整。
录音只能证明他们商量了这件事,但不能直接证明王璐动用了公司的钱。
我还不清楚王璐是怎么操作的,那个空壳公司在哪,转账记录能不能查到。
就算报了警,蒋文也可以不认账。他可以说录音是伪造的,可以说那是玩笑话。以他的关系和人脉,我不一定能赢。
这条路走不通。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整整一上午。
然后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我要逼蒋文自己承认。
怎么逼?用他自己最怕的方式。
他怕什么?他怕事情闹大,怕影响公司声誉,怕股东知道他在账上有猫腻。他要保的,是公司的形象,是他在董事会的位置。
那我就在他最在意的地方,让他自己把那层皮扒下来。
下午,我打开邮箱,给老肖发了一封邮件:“老肖,你们那台服务器,我还能远程访问吗?”
老肖很快回:“可以,你的账号还没注销。”
“好。帮我留意一下公司这几天有没有修服务器的通知。”
“你要干嘛?”
“有件事,我需要看看公司内部系统的操作日志。”
老肖回了一个字:“行。”
老肖是个聪明人,他没问我为什么,也没拒绝。他只是说“行”。
那就是答应了。
两天后,老肖发来一条信息:“董事长说年底服务器要检修,明天开始。”
我心里一亮。检修服务器是一个公开权限,技术部门有权限查看系统日志。我作为前技术总监,如果要配合审计,这个权限完全可以。
我立刻登录公司的系统后台。
果然,系统日志开了临时访问权限。
我花了整整两天,在日志里翻找。看每一条操作记录,每一个时间点。眼睛酸了就滴眼药水,脖子疼了就揉一揉。
第三天下午,我找到了一条关键的记录。
时间:去年12月15日深夜23:41。
操作人:管理员账号,用户名是“wanglu”。
操作内容:在员工奖金发放模块里,修改了一条数据。
把“林鹏”的年终奖发放金额,从“208,300元”改成了“100元”。
同时,在财务模块里,添加了一笔“技术咨询费”,金额是208,300元,收款方是一家叫“天鸿科技有限公司”的空壳公司。
这条系统日志,就是铁证。
我截图,复制,存入自己的云盘。
然后我关闭浏览器,靠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
我终于拿到了我要的东西。
但我没有立刻动手。
我知道,这一步不能走错。
如果我把这个证据直接扔出去,蒋文会抵赖,王璐会翻供,公司会让我签保密协议。
我必须把所有的牌都捏在自己手里,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把桌子掀翻。
我拨通了蒋文的电话。
他接起来,语气很警惕:“林鹏,你还敢打电话来?”
“董事长,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年终奖的事。”
蒋文沉默了几秒:“你疯了?我跟你说过了,那二十万是技术回扣,你别想敲诈我。”
“我知道那二十万是什么。”我说,“我也知道王璐做了什么。”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你想怎么样?”他问。
“我想见你一面。就在公司顶楼,就我们两个人。”
蒋文停顿了很久:“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三点。”
“好。”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明天,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那天晚上,我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外面下着小雨。
手机震了一下,是孙玉晴发来的消息:“妈的手术安排好了,下月初五。钱的事,你还好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很久没回。
最后,我回了一句:“放心,我这边快处理完了。”
她把钱的事记在心里,但不知道我在打一场什么样的仗。
那晚,我睡得比平时好。可能是因为我知道,天亮之后,一切都要有个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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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我站在公司大楼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十八层的高楼。我在这里工作了十年。
进去了。
一楼大厅空荡荡的,保安台里坐着的是小刘。他看到我,有点惊讶,但立刻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我没跟他打招呼,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开,我进去,按了十八楼。
那层楼平时很少人上来,只有董事长和一个秘书。我走出电梯,走廊里静悄悄的。
董事长办公室门开着,蒋文坐在里面等我。
我走进办公室,他没抬头。我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了播放键。里面传出王璐的哭声和他的声音。
他听着,脸色一点点变白。
终于他抬起头:“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坐下来,“我只想让你亲口承认,那二十万到底是什么。”
“你已经听到了。”
“那不够,我要你当着股东的面说清楚。”
他一拍桌子:“你疯了?那公司会怎么看我?”
“那跟我没关系。”
他盯着我,眼睛里有血丝:“林鹏,你冷静一点。我可以给你一笔钱,五万,十万,你拿了就走。我们不谈这件事了。”
“我是技术人员,不是强盗,我不拿不干净的钱。”
“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公道。”
他没说话。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我站起来:“明天股东大会上,我会把这个证据拿出来。”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我转身往外走,他在身后喊:“林鹏!你这是自寻死路!”
我没回头,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来了,我进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到身后传来摔东西的声音。我没回头。
第二天上午,公司开年度股东大会。几十个股东,从各地赶来。蒋文坐在主席台前,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王璐坐在台下,脸色苍白,一直低着头。
我走进会场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我。蒋文站起来:“林总监,你还有什么事?”
“我想说几句话。”
“年终总结已经开过了。”
“我说的是另一件事。”
我走到主席台上,把录音笔放在讲台上:“这段录音,是前几天我无意间得到的。里面有我们公司的财务总监王璐,和董事长蒋文的一段对话。”
会场炸了。
“拿出来看看!”
“这不合适吧?”
我按了播放键。
录音响起,王璐的哭声,蒋文的吼声。所有人都在安静地听。
三分钟的录音放完,会场里鸦雀无声。
蒋文脸色惨白,王璐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股东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段录音的内容,大家可以自己去核实。”我说,“至于我手里的系统日志证据,我只有一份。董事长,看您怎么处理了。”我收起录音笔,走下台。
会场里还是死一样的寂静。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蒋文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血。
王璐坐在下面,双手捂着脸,浑身发抖。股东们开始窃窃私语,声音越来越大。
我转身,推开会场大门,走了出去。
背后传来一阵摔东西的声音,有人喊:“蒋文,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没停。
走廊很长,我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刺得我眼睛有点疼。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苦涩的味道。
我在公司大门口站了一会,摸了半天口袋,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
点了几下才点着。
第一口抽进去,呛得咳了两声,眼泪都快出来了。
可我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