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士程泰宁，用石头筑就诗意史书

（来源：环球人物杂志）

转自：环球人物杂志

和程泰宁见面前，环球人物记者原以为聊两小时已是极限——他是中国工程院院士，也是中国第三代建筑大师代表人物之一，时间何其宝贵；更何况，他已91岁，令人不忍过多叨扰。

可事实证明，记者多虑了。程老风度翩翩，才思敏捷，且耐心十足。他同记者聊读书，经典如《文心雕龙》《艺术哲学》，新潮如《人生得遇苏东坡》《夜晚的潜水艇》，他都读；聊诗词，不论是“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大气，还是“自在飞花轻似梦”的婉约清丽，他都爱；聊音乐，从中国歌手邓丽君、苏芮，到外国唱将席琳·迪翁、阿黛尔，他如数家珍……

“一个建筑师，审美取向要多元化，不能局限于某一种艺术形式、某一位名家作品。你只有感受丰沛，才可能把万般气象化为砖瓦间的神韵。”程泰宁说。

不知不觉，这场采访被拉长成一整天的漫谈。他那波澜壮阔的建筑人生画卷，在娓娓道来间徐徐展开。

“诗情画意是一定要讲的”

今年4月至7月，第十五届中国国际园林博览会在浙江温州举办，程泰宁主持设计的山水中国馆作为主场馆备受好评。有网友评价，这是“一座建筑与一场千年等待的诗意互文”。程泰宁看后很欢喜。

“几千年来，山水就在那里。一座建筑落成，必须跟山水相映衬，才能产生一种诗意。”设计之初，他便一直在思考如何让建筑融入环境，后来脑海中浮现这样一个意象：山水之间，一群水鸟栖落在平静的湖面上，有的刚敛翅停驻，有的正欲振翅起飞。设计灵感由此迸发。如今，参观者也感受到了其中的诗意。

第十五届中国国际园林博览会主场馆山水中国馆。

在程泰宁看来，中国人搞建筑，“诗情画意是一定要讲的”。他喜欢诗词，不论是苏东坡、辛弃疾的，还是秦观、李清照的，“相较于中国传统园林，中国经典诗词对我感悟建筑意境更有帮助”。而他对诗词的喜欢，可以追溯至童年时期。

程泰宁1935年出生于江苏南京，从小跟着家人逃难。战火纷飞中，他迷上读书，从诗词到名著，从历史到艺术，没有不喜欢的。读了许多武侠小说后，他还做起英雄梦，自封“镇三山辖五岳踏浪无痕鬼见愁小诸葛程泰宁”。少年时的他，心心念念想走文学道路，可是父亲不允，觉得“学工科才能养家糊口”。

1952年，程泰宁考入南京工学院（今东南大学）建筑系，指导老师是中国第一代建筑师、“北梁（指梁思成）南杨”中的杨廷宝。起初，程泰宁并不喜欢建筑。他不懂建筑，也毫无美术基础，为了赶上进度，只好没日没夜地练习绘画。有一回，同学都去看元旦晚会了，他独自留在教室画水彩画，后来冷得连画上都结了冰霜。在年复一年“死磕”的过程中，他渐渐发现了建筑学的魅力——诗词之美、文学之美，似乎都可以在建筑设计中得以表现。

毕业后短短几年，程泰宁便参与了人民大会堂、国家歌剧院、国家体育场等重大项目的方案设计。尽管由于种种原因，后两个项目只做了一轮设计便中止，但人民大会堂顺利建成，他还作为建筑组秘书参与了验收工作。同学笑称，他是“出道即巅峰”。程泰宁也坦言，自己对建筑的喜爱是从这时候开始不断加深的。

然而，风云突变。1970年，程泰宁被下放到了山西，用建筑表达诗意几乎成了不可能。不过，他没有轻言放弃。“没有大项目，就做小项目；没有公共建筑，就做‘五小’（小煤矿、小化肥厂、小水泥厂、小钢铁厂和小机械厂）工业厂房。”他想方设法修炼内功，等待着建筑学春天的到来。

“让中国建筑真正走向世界”

46岁这年，程泰宁终于迎来春天。他被调回浙江杭州，第二年赶上杭州第一家合资饭店黄龙饭店筹建。

原本，投资方只邀请了外方建筑师团队来竞标，没想到其中一个团队退出，给了程泰宁站上舞台公平竞争的机会。他的方案借鉴中国绘画的“留白”手法，使自然环境与城市空间相互渗透、自然融合，最终以全票胜出。程泰宁一举成名，开启了创作黄金期，主持设计国内外工程百余项。

在众多工程中，程泰宁认为有3个不得不提——

一是杭州西站。“它体现的是一种整体性思维，是我在哲学上的追求。”程泰宁说，随着时代发展，人们的生活方式发生变化，并且还会不断发生变化，建筑设计就要考虑“变化中的整体性”。

“比如，我们做‘站城融合’，要强化车站与城市交通的衔接，做好周边的高强度综合开发，让车站与整座城市融合起来。再比如，中国还有大量来自农村的旅客，他们不太有出远门的经验，到了车站不知道候车室在哪儿、买票在哪儿、出站在哪儿，心理上就会产生压抑感。在设计上，我们要整体考虑，营造一种‘行至水阔处，坐看云起时’的观感。”

2022年，杭州西站通车运营，视频被网友发到了海外社交媒体平台上，播放量超百万。程泰宁还记得外国网友的评论，“有人质疑，说这看起来像动画，不像真的；有人立马说这是真的，就在中国杭州，自己去过；还有人觉得它充满了未来感，看起来像太空里的建筑！”

二是浙江美术馆。“它体现了我对建筑美学的追求。”程泰宁说，当年该项目第一轮招标时，他是评委，尽管看到了许多不错的方案，但始终没有一个让他觉得“既现代又中国”的。

浙江美术馆（下图）和程泰宁的设计手稿（上图）。​

“这座美术馆建在西湖旁，不能破坏西湖景观，得做到‘欲显还隐’。”他决定自己出方案——白墙与黛瓦承载传统中式建筑的气韵，钢骨与玻璃传递现代中国建筑的格调。不出所料，这套“新江南”风格方案最终获胜。有人评价，浙江美术馆“谦和地隐入西湖烟雨之中”“传递着虚实相生、物我交融的东方美学”。2009年，程泰宁团队凭借这一作品获得中国建筑学会建筑创作大奖。

三是加纳国家剧院。“它体现的是我想让中国建筑堂堂正正走向世界的愿望。”程泰宁说，当年尽管已经中标，他却并不满意，“仓促提交的方案中规中矩，怎么能代表中国建筑师的水平？”随后，他安排团队成员去加纳调研半年，并带回相关的照片、雕塑、画作等。“听他们的调研报告，看他们带回来的艺术作品，我一下就被打动了。我想，加纳国家剧院应该体现加纳的热情、浪漫、神秘。”

后来，新方案获得了世界的认可：这座由3个巨大白色立方体切割组合而成的现代主义风格建筑，图案被印到了彼时面值2万加纳塞地的纸币上；它和中国长城、埃及金字塔、法国巴黎圣母院等建筑一起，被西方出版的科普读物《世界建筑地图》收录。

加纳国家剧院。​

“这些年来，我国建筑出海还是太少了。我们总说文化自信、文化出海，建筑也是一种文化，也应当走出去。现在，我们在国外做的建筑还不够多，影响也不够大。我们要有志气，让中国建筑真正走向世界。”程泰宁说。

“面向未来，走自己的路”

在进行建筑创作的同时，程泰宁还关注着建筑理论的建构。

“中国一直没有自己的建筑理论。大家一讲传统，就是中国的飞檐、斗拱、走廊；一讲现代，就是西方的那一套。这不对。我们必须建构中国的理论体系，才能走出西方‘现代性’的牢笼。”2008年，他重返母校，并于次年成立了东南大学建筑设计与理论研究中心，带领团队做理论研究，直到今天。

程泰宁给每一届学生都讲自己这一路的心路历程。20世纪80年代，一位老前辈对他说：“现在的年轻人全盘西化，我们这代人抱残守缺，你们这代人不尴不尬。”他想，大家都有自己的特点也不错，回去后便写了一篇文章，题为《立足此时，立足此地，立足自己》。而后，面对一些人比较保守的思想，他又提出，世界各国文化的发展，都是一方面纵向吸收自己的传统文化，一方面横向吸收外来文化，“不与世界做横向交流的话，中国建筑想要突破，绝无可能”。

然而到了90年代，西方文化突然以极高的位差涌入中国，“就像洪水袭来”。程泰宁举例，那些年，不只建筑走欧洲风，就连不少小区的名字都变成了“巴黎春天”“地中海风情”。“建筑是石头写的史书，再过几十年，后代看我们的这些建筑会感到自豪吗？我想不会。那时我提出，我们要面向未来，走自己的路。”

2010年前后，他意识到，中国只有构建了自己的理论体系，才能支撑建筑创作的发展。

“目前，我们正在写《境界·意境·语言——中国建筑理论体系建构》一书。”程泰宁说，希望这本书不仅能对中国建筑师的守正创新有所助益，还能对世界建筑发展过程中碎片化的问题提供中国思考，并对世界文化的发展有所贡献。“即便理论建构好了，还要有一两代人才能将其真正落地。这不是立竿见影、急功近利的事，但‘难’不是我们不努力的理由。”

如今，程泰宁依然每天上班，早上9点到，晚上7点走，周末也不放假。他总觉得时间不够用，“要做设计，要做理论，还要做一些课题研究”。

身边人劝他休息，他说：“我如果休息一天，就会觉得多休息几天也没问题，休息越来越多，之后就会走下坡，慢慢消失在行业里。我宁愿保持这种工作状态，然后某一天突然倒在设计桌前。”

大家又劝他，不如把工作重心放到理论研究上。他也不乐意，“我是建筑师，当然还是要用作品说话”。看到网上有人说，让他把机会留给年轻人，他一笑而过，不做解释。“我这几年是靠国际投标拿项目，没跟国内的年轻人抢，而是去跟老外抢。一是我想证明中国建筑不比外国建筑差；二是国外建筑师能赚中国的钱，我们为什么不能去赚外国的钱？”他对环球人物记者说。

团队成员感慨，这几年程泰宁的工作投入度更高了。“他是真的热爱建筑，想留下点什么。他们这代人想的不是自己，最终还是想让国家、社会变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