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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了一下,我正给下属批报销单。
掏出来看,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老陈,我是李明,还记得我不?”
李明?大学上下铺那个李明?毕业二十年没联系了。
我点了通过,那边立刻就发过来一条消息:
“兄弟,有空接个站吗?我带着媳妇过来旅游了,这会儿刚出站呢。”
紧跟着一个定位,本市火车站南出口。
我一愣。这小子怎么突然跑这儿来了?上学那会儿关系确实铁,可毕业各奔东西,也就前几年同学群里偶尔冒个泡。不过人都到了,总不好意思说不去。
“行,你等着,我请个假,二十分钟到。”
跟领导说家里有点急事,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路上堵车,我心里还在想李明长什么样了。上大学那会儿他瘦高个,戴眼镜,说话慢吞吞的,整天抱着吉他弹《同桌的你》。后来听说混得一般,换过好几份工作。
到了车站,我把车停进临时车位,往南出口走。老远就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柱子旁边,身边搁着个大行李箱。是他,胖了不少,头发也稀了,但那个站姿没变,还是习惯性把重心压在左腿上。
我朝他招手:“李明!”
他看见我,咧嘴笑了,也招手。
走近了,他冲我肩膀来了一拳:“好小子,二十年没见,你还是老样子。”
我说:“你倒发福了。”
他嘿嘿笑,转身朝身后喊:“晓晓,过来,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陈峰,我大学最好的兄弟。”
一个女人从人流里走出来。
我整个人僵住了。
是她。林晓。齐肩短发,穿着米色风衣,比二十年前瘦了些,眼角多了细纹,可她走路的姿态、抿嘴时那个弧度,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好,陈峰。”她笑了一下,很淡。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好久不见。”
李明没察觉到什么,揽着我肩膀往外走:“走,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晚上咱哥俩好好喝一杯。”
我被他拽着往前走,余光扫到林晓跟在后面,她低着头看手机。
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宿舍楼下的梧桐树。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毕业那天她站在校门口哭,说陈峰你会不会来找我。我说会。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二十年前的女朋友,变成了大学同学的老婆。
这个事实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李明还在絮叨:“我订了个快捷酒店,你看是不是离你家近?方便的话这几天蹭你的车……”
“嗯,行。”我应着,声音有些干。
坐进车里,我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林晓靠在车窗边,正望着窗外,李明坐在她旁边,拿手机查着什么。
我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
城市的傍晚,到处是下班的人。路灯渐次亮起来,我的手指握着方向盘,指腹微微发紧。
01
我选了家湘菜馆,上学那会儿李明最爱吃辣。
点了满满一桌菜,剁椒鱼头、小炒肉、腊肉炒香干。李明搓着手说还是老陈懂我,掰开一次性筷子就往嘴里塞。林晓坐在他对面,小口小口吃着米饭,偶尔夹一筷子青菜。
“你们怎么突然想起来这儿玩了?”我给自己倒了杯茶,假装随意地问。
李明咽下一口肉:“早想来了,一直没空。最近总算闲下来,就说带她出来转转。你不是在这儿嘛,正好有个熟人。”
“请了几天假?”
“看情况吧,三五天不嫌少,一个星期也不嫌多。”他说着给林晓夹了块鱼,“吃啊老婆,这家味道不错。”
林晓点点头,轻声说:“你自己吃。”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水从喉咙涌下去,烫得胃里一紧。
“对了老陈,你现在干啥呢?”李明擦擦嘴,掏出烟盒递过来。
我摆手说戒了,他自个儿点上,吐出一口烟:“我听说你在做企业中层?混得不错啊。”
“瞎混,养家糊口。”我说,“不像你,自由自在。”
李明哈哈笑:“自由啥,接点散活,有一搭没一搭。比不上你们体制内的稳当。”
“我不是体制内。”我纠正他,“私企,靠本事吃饭。”
“那也比我强。”
他又吸了口烟。烟雾在灯光下飘散,模糊了视线。我看着他,发现他抽烟的姿势跟大学时一模一样,食指和中指夹烟,烟头朝外,抽完了在烟灰缸边沿磕三下。
林晓突然开口:“陈峰,你结婚了吧?”
我愣了下:“结了,八年了。”
“有孩子吗?”
“有个女儿,七岁,上小学了。”
她“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灯光打在她侧脸上,我看见她睫毛颤了一下。李明接过话茬:“闺女好啊,贴心小棉袄。我家是个小子,皮得要命,天天被他妈揍。”
“你家孩子几岁了?”
“十岁,上四年级。”他说着看了眼林晓,“他妈管得严,成绩还不错。”
我点点头。饭桌上的气氛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筷子碰碗的声音。窗外传来车辆的喇叭声,街对面的烧烤摊冒起白烟,几个年轻人坐在路边撸串。
手机响了。是妻子王慧。
我接起来:“喂。”
“老公,几点回来?闺女作业有道题不会,非要等你回来教。”
我看了眼李明,压低声音说:“今晚跟大学同学吃饭,可能要晚点。你让闺女先做别的,我回去再看。”
“大学同学?”王慧语气里有点好奇,“哪个大学的?”
“大学的,你不认识。回去再说。”我挂了电话。
李明挤挤眼:“嫂子查岗?”
“不是,闺女作业的事。”我端起酒杯,“来,二十年没见了,走一个。”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李明聊起大学那些糗事,说我去食堂打饭摔了一跤,饭盒扣在地上,爬起来还继续吃。说我追隔壁班女生被拒,躲在被窝里哭。说有一年冬天我生病发烧,他背着我去校医院。
他说这些的时候笑得很大声,旁边的食客都回头看。
我也笑,可笑意没到眼睛里。因为我注意到,李明说的那些事,每一件林晓都知道。他知道我们是大学同学,可他不该知道得这么清楚。除非,她告诉过他。
可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她怎么会跟他说得这么细?
“老陈,想啥呢?”李明又倒了杯酒,“是不是觉得我话太多?”
“没有。”我回过神,“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都四十多了。”
“可不是嘛。”李明端起杯子,“来,再喝一个。”
林晓拉了拉李明的胳膊:“少喝点,你身体……”
“没事,高兴。”李明打断她,“难得跟兄弟聚一聚,多喝两杯咋了。”
他身体怎么了?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追问,举起杯子跟他碰了碰。
吃完饭已经快九点了。我去结账,李明抢着付,两个人在柜台前推搡一番,最后还是我买的单。他嚷嚷着明天必须他请,我说行行行你请。
出了餐馆,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李明打了个酒嗝,说有点晕,想走回酒店醒醒酒。林晓扶着他,回头对我说:“你开车慢点,今天麻烦你了。”
“没事。”我握着车钥匙,“明天需要用车的话,给我打电话。”
“好。”她应了一声。
我看着他们走远。李明走得不稳,身子晃来晃去,林晓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提着包。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会儿重合,一会儿分开。
坐进车里,我没急着点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王慧发来的消息:“老公,要不要给你留门?”
我打了几个字:“留吧,快了。”
然后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号码,是刚才结账时偷偷记下的,林晓的手机号。现在那个号码安静地躺在通讯录里,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回家的路上,电台放着老歌,是周华健的《朋友》。我调大了音量,让自己什么都不想。
02
第二天早上七点,李明打来电话。
“老陈,醒了没?今天你可得空吧?带我们去转转。”
我正给闺女扎辫子。王慧在厨房煎鸡蛋,油烟机嗡嗡响。我夹着电话说有空,问他们想去哪儿。
“你们这儿不是有个古城吗?去逛逛。”
“行,九点我来接你们。”
挂了电话,王慧端着盘子出来:“谁啊?”
“大学同学,昨天跟你说的那个。来旅游,我陪他们转转。”
“哦。”她没再多问,把煎蛋放在闺女面前,“快吃,一会儿迟到了。”
送完闺女上学,我去酒店接人。李明已经在大堂等着了,换了件格子衬衫,精神不错。林晓坐在沙发上喝水,看见我进来,站起来点了点头。
“走吧。”我晃了晃车钥匙。
古城离市区四十分钟车程。李明坐在副驾驶,一路跟我聊他最近接的项目,什么企业宣传片、活动策划,说得眉飞色舞。我时不时应两句,眼睛盯着前面的路。
后座很安静。我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林晓在发消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对了老陈,”李明突然说,“我记得你以前挺会拍照的,一会儿帮我们拍几张合照。”
“行啊,我技术一般,别嫌弃。”
古城的游客不算多,青石板路上零星走着几个旅行团。李明兴致很高,拉着林晓在各个景点前拍照。我举着手机给他们拍,镜头里两个人站在一起,李明搂着林晓的肩膀,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林晓也笑,但嘴角的弧度总是淡一些。
“再来一张。”我说。
他们换了个位置,背后是古城墙,墙上爬满了绿色的爬山虎。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们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拍了几张,李明说渴了,去买水。我站在树荫下等他,林晓在旁边看墙上刻的字。
“你过得好吗?”
她突然问了这么一句,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
我转过头看她,她还盯着那面墙,手指摸着石头上刻的纹路。
“还行。”我说,“就那样吧。”
“听说你老婆是会计?”
“嗯,怎么了?”
“没什么。”她转过身,看着我,“觉得你会找个安稳的人过日子。”
这话里有话,但我不知道怎么接。正好李明回来了,一人一瓶矿泉水,还买了三根烤肠。他把烤肠递给我,自己咬了一大口:“这家的肠不错,你们尝尝。”
林晓接过烤肠咬了一小口,皱皱眉:“有点咸。”
“咸才好吃。”李明三两口吃完,擦擦手,“走吧,前面还有座桥,听说在那上面许愿特别灵。”
下午三点多,李明说走累了,想回酒店休息。我把他们送到门口,说明天再带他们去别的景点。李明说好,冲我摆摆手。
我正要走,忽然想起一路上没见他吃过药。昨晚林晓那句“少喝点,你身体”一直挂在我心上。
回到车上,我没马上开走。点了根烟,其实早就戒了,但包里总放着一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
抽完烟,我下了车,往酒店大堂走。前台小姑娘正在玩手机,我说:“你好,麻烦帮我查一下李明的房间号,我是他朋友,他说落了东西在我车上,我给送上去。”
小姑娘查了查:“501房间。”
“好,谢谢。”
我没坐电梯,走楼梯上去。走廊里铺着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到了501门口,我抬起手正要敲门,听见里面传来林晓的声音。
“你能不能别瞒着他?万一到时候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么?”是李明在说话,“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好好的?你看看你的脸色,昨天喝了多少?医生怎么说的?”
“医生说的不一定准。”李明语气不耐烦,“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我站在门外,手僵在半空中。
心跳得很快。
他们说的是什么病?李明的脸色确实不太好,昨晚没注意,今天在古城的时候,他走了没多会儿就喘,额头上全是汗。我还以为是热的。
我放下手,转身往回走。走到楼梯口,脚步停住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游泳的时候突然呛了口水,慌得不行。
我没有直接离开,下了楼,在前台买了瓶水,顺便扫了一眼柜台旁边的垃圾箱。空的。
又走到侧面的防火通道,推开安全门,一个保洁阿姨正在那儿收拾清洁车。她旁边的小推车上放着几个废弃的塑料袋,还有一个不知道谁扔的快递信封。
我扫了一眼,正打算走,忽然看见保洁阿姨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团,展开看了看,扔进了垃圾袋。
那纸团上好像有字。
“阿姨,这是你捡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啊,刚刚走廊地上捡的,可能是哪个客人掉的。”
“能给我看看吗?”
她把纸团递过来。我展开,皱巴巴的纸上印着几个字,“市中心医院,门诊病历。”
李明,男,45岁。
就诊日期没有标年份,只写了“08月”。下面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勉强认得出几个:“建议进一步检查……”
我攥着那张纸,手心有点出汗。
“大哥,你认识这个病人?”保洁阿姨问。
“嗯,我朋友。”我把纸叠好,“我先拿着,回头问问他落东西没。”
走出酒店,阳光刺眼。我把纸又展开看了一遍,上面还有一个印章,被水洇过,看不清是哪家医院的章。但“肿瘤科”三个字,清清楚楚。
肿瘤科。
脑子里嗡的一声。我扶着车门站了好一会儿,才拉开车门坐进去。
手机响了,是李明。
“老陈,你到家没?晚上一起吃饭呗,我请客,找地方。”
我张了张嘴:“行。”
挂了电话,我看见那张病历单就摊在副驾驶座上,阳光照在上面,纸张的边角被光线穿透,薄得透明。
我把它折好,放进了手套箱。
03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
女儿睡了,客厅留着一盏小灯。王慧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我开门也没抬头。
“怎么这么晚?”
“陪同学多聊了会儿。”我换拖鞋,把包挂好。
她终于抬眼:“哪个同学?”
我顿了一下,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最后还是说了实话:“李明,大学室友。他带媳妇过来旅游,下午到的,一起吃了顿饭。”
“哦。”王慧放下手机,目光落在我脸上,“就吃了顿饭?”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的眼睛太尖,从我进门到刚才,可能已经看出什么了。我在她身边坐下,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
“还逛了逛古城。他们明天还待一天,后天走。”
“男的叫李明,”王慧说,语气不咸不淡,“他媳妇叫什么?”
我张了张嘴。喉头发紧。
“林晓。”
这两个字说出来,客厅突然安静了。王慧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我,眼神慢慢变了。她站起来,走到餐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陈峰,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
“什么事?”我觉得自己声音发虚。
“林晓。”王慧把这名字咬得很清楚,“就是那个林晓吧,你大学谈了四年的那个?”
我没说话。
她转过来,手里端着水杯,没喝。“她怎么成了你同学的老婆?这也太巧了吧。”
“我也不知道。我也是今天下午到了火车站才看见的。”我站起来,想走近她,她往后退了一步。“慧,我真的不知道。李明打电话让我接站,我以为是普通同学,谁知道……”
“谁知道他娶的是你初恋。”王慧把水杯搁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下午接站的时候没说,晚上吃饭的时候没说,现在十点了,我主动问了你才说。”
我摁了摁太阳穴。头疼。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不知道?”王慧盯着我,“你跟她坐一桌吃饭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老婆在家给你打电话,你还在那儿跟她说一切都好?”
下午王慧确实打过电话。我记得我站在饭店门口,支支吾吾说了几句就挂了。她当时问我和谁吃饭,我说几个同事。
“我错了。”我说,“不该瞒你。”
“你瞒我的不只是这个吧。”王慧的声音抖了一下,“你对她还有没有想法?”
“没有!”我脱口而出,“我跟她分了八年了,人家有家庭,我能有什么想法?”
“那你怎么魂不守舍的?”王慧坐到沙发上,把脸埋进手里,“你回来第一眼我就看出来了。你心里有事,就是不愿意跟我说。”
我坐到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她没躲,也没有靠过来。
“真的没别的事。就是突然见到,有点……意外。”我说,“就是有点感慨,没别的。”
她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我:“我要见你那个同学。”
“什么?”
“李明。明天我请他们吃饭。”王慧说这话时没看我,声音却很平静。“既然来了,不招待不好。再说了,我也想看看你大学同学长什么样。”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亲眼看看林晓,看那个女人现在是什么样的人。
“好。”我答应下来。
当晚躺下后,王慧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过电影一样,一会儿是林晓在出站口看我时的眼神,一会儿是她夹菜给我时李明那声笑。还有那张病历单,今天下午在酒店前台瞄到的那一眼,肿瘤科三个字印在上面,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我打开手机,翻出李明的微信。对话框里还停留着他昨天那条消息。
“兄弟,有空接个站吗?”
我看了半天,把手机锁屏了。
04
王慧说要请李明他们吃饭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
第二天一早她就起了,去菜市场买鱼买虾,回来在厨房忙活了一上午。我看着她在灶台前颠锅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中午十一点,李明电话打过来。
“兄弟,中午一起吃饭呗,我请你。”
我说哪能让你请,王慧都准备好了。他在那头顿了顿,说那行,正好也见见嫂子。
挂了电话,我去客厅看电视,遥控器在手里摁来摁去,一个台都没看进去。厨房里油锅滋滋响,王慧喊我去剥蒜。
十二点,李明准时到了。我一个人下楼接的。路上他已经换了件花格子短袖,精神头不错,但眼窝有点凹,人瘦了一圈。
“林晓呢?”我问。
“她累了,在酒店歇呢。”李明从兜里摸了根烟递过来,“让她歇会儿吧,咱哥俩喝点。”
我没接烟,说戒了。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半天才吐出来。
饭菜摆上桌,王慧把围裙解了,招呼李明坐下。李明倒也不客气,夹了一筷子鱼,说嫂子手艺真好。王慧笑着说家常菜,你们慢慢吃。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松下来。李明说起大学时候的事,说我当年在宿舍打呼噜震天响,隔壁寝室来投诉。我跟着笑,王慧也笑,但眼神时不时往我脸上瞟。
后来李明说要去趟洗手间,我给他指了方向。他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桌角才站稳。
“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摆摆手,“喝急了。”
我看着他往卫生间走,脚步有点飘,不像装的。王慧在旁边小声说:“你这同学是不是身体不好?”
我说可能路上累的。
李明回来后又喝了几杯。王慧收拾碗筷去厨房,客厅里只剩我和他。他靠在沙发上,脸有点红,眯着眼看我。
“陈峰。”他叫我。
“嗯?”
“你嫂子……林晓,你觉得她怎么样?”
这话问得突然。我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说挺好的。
李明点点头,又喝了口酒。喝完了,他把杯子搁茶几上,杯底磕出一声响。
“其实我这次来,不光是旅游。”
我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他低头看桌上的菜,好一会儿没出声。过了半天,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兄弟,我得癌了。”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我没觉得烫。
“胰腺癌,晚期。”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上个月查出来的,医生说最多半年。”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客厅里电视还开着,正放一部老年相亲节目,大姐在一个劲地说自己退休金多少。声音显得特别刺耳。
“你来干什么?”我问。
李明没回答。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对折了几次,递过来。我展开一看,是市中心医院的CT报告单。肿瘤两个字印在上面,大小尺寸写得很清楚,胰腺尾部,多发转移。
我看了半天,把纸折好放回茶几上。
“林晓知道吗?”
“知道。她陪我去的医院。”李明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这孩子,没哭。当着我面一滴眼泪没掉。回家以后躲在卫生间里哭,以为我听不见。”
他又喝了一口,酒瓶见了底。
“我已经认了。”他说,“治不好的,花多少钱都没用。我查过,这东西就是时间问题。与其在医院里插着管子死,不如趁还能走,出来转转。”
我说你胡说什么,现在的医疗条件,
“陈峰。”他打断我,“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他重复了一遍,“二十二年,我就求你一件事。”
我端着茶杯,没喝,也没放下。
“林晓这孩子,跟了我二十年。”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我没本事,让她过了不少苦日子。她那人看着温温和和的,心里有事从来不往外说。”
他抬头看我。
“我走了以后,她一个人怎么办?”
我心里已经猜到他接下去要说什么,但真听到的时候,还是不知道怎么接。
“我想……托付给你。”
“你喝多了。”我说。
“没多。”他摇头,“我清醒得很。医生说我清醒的日子也没多少了,趁我现在还清醒,把该说的说了。”
他把酒倒满,也不喝,就那么端着。
“我知道你们以前的事。林晓跟我说过。”
我愣住了。
“她没瞒我。刚在一起的时候就说了。”李明笑了一下,“说大学的时候谈过,毕业前分的。我当时年轻,觉得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谁还没点过去。后来结了婚,二十年了,她对我不差。”
“那你,”
“我现在不是跟你翻旧账。”李明打断我,“我是想说,她心里一直有你。我不傻,这二十年她偶尔提到你的时候,眼神不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
“但她从来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一次都没有。”
我不知道说什么。茶几上手机震了一下,是王慧发的消息:要不要给客人切点水果?
我回了个好。
“陈峰。”李明又叫了一声,“我不是叫你跟她怎么着。我是说,我走了以后,你能不能替我看顾着点她?别让她一个人扛着。逢年过节,能去看看她,跟她说说话。她要是缺什么少什么的,你帮个手。”
“她要是遇到合适的人,你也替我把把关。”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平静,声音也很稳。但我看到端酒杯的手指在抖。
“我这辈子没欠过谁。”他说,“就是欠她的。以前答应她带她去西藏,一直没去成。现在想去,身体也撑不住了。”
他把酒干了,仰着头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
“你答应我。”
不是问句。
我的嗓子堵得说不出话。脑子里乱糟糟的,王慧在厨房的声音,电视里相亲节目的音乐声,杯子里的水声,全搅在一起。但李明的眼睛一直在看我,他等着我点头。
我听见自己说:
“我答应你。”
李明笑了。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块,跟二十年前的少年似的。
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走。
“你上哪儿去?”
“回酒店。”他说,“明天的票,还有一个地方没去。林晓想去西湖,我答应她了。”
他拉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别告诉她我跟你说这些。她就爱瞎操心。”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个空酒瓶看。电视里相亲节目播完了,换成了一个卖保健品的广告。厨房里有水流的声音,王慧在洗碗。
我掏出手机,翻到林晓的微信。头像是西湖边的三潭印月,应该是早些年拍的。我点了进去,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窗外黄昏起了,路灯亮了。
05
李明走了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电视里相亲节目早就播完了,换成了一个什么养生栏目,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在讲怎么补钙。我没关,就让它那么响着,像屋子里还有人在说话似的。
王慧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盘切好的西瓜。
“人呢?”
“走了。”
“走了?”她把盘子搁在茶几上,“怎么不多坐会儿?我还切了水果。”
“他说要回酒店。”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明天还要去西湖。”
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空调嗡嗡地转着,送风口边上的白纸条一抖一抖的。
王慧在我旁边坐下来,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没嚼,就那么含着。
“老陈。”
“嗯。”
“你今天不太对劲。”
我没说话。
“从火车站回来就不对。”她把西瓜皮搁在盘沿上,拿纸巾擦了擦手,“李明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你魂不守舍的?”
她声音不大,但听着硌人。王慧说话从来都是这样,不紧不慢的,每一句都像是一颗一颗往桌上搁钉子。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楼下有辆面包车堵在单元门口,按了两声喇叭,一个老太太慢慢悠悠地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比划着骂了几句。
“慧。”
“嗯。”
“李明他……”我顿了一下,“他得癌了。”
背后没有声音。我等了几秒,转过身。王慧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纸巾,捏得很紧,指节有些发白。
“什么癌?”
“胰腺。”
“什么时候的事?”
“他没说具体时间。估计有段时间了。”
王慧把纸巾对折了一下,又对折了一下,搁在茶几上。她伸手去拿西瓜,又停住了,把手缩回去。
“那他来杭州干什么?”
“他说想带林晓出来转转。”
“林晓知道他这病吗?”
“知道。不然她怎么会陪他来。”
王慧点了点头,眼睛看着茶几上那盘西瓜。红的,薄皮,籽都剔掉了。
“那他说这个干什么?”她抬起头,“为什么单独跟你说这个?”
我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要我替他照顾林晓。”
空气好像被抽走了一层。空调还在嗡嗡地转,但我突然觉得闷得慌。
“什么?”王慧的声音变了。
“他说他走了以后,让我帮着看顾着她点。逢年过节去看看,有事帮个手。”
“凭什么?”
她站起来了。
“凭什么啊?陈峰,你老婆在这儿!你……”
她没说完,转过头去,看着窗户。窗帘没拉,外面的路灯把她的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半边隐在暗处。
厨房里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她猛地转过来,“你知道个屁!陈峰,你给我说清楚,”
她看着我,眼睛有些发红。
“你今天是不是早就知道她来?”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李明就说是带媳妇过来旅游,让我去接个站。”
“你接站之前没问他媳妇是谁?”
“没问。这么多年没联系,我怎么会想到,”
“不会想到?”王慧冷笑了一声,“二十年了,你说你不会想到?”
她转过身,走到餐桌那边,拿起一个杯子,又放下来。手在发抖。
“那现在呢?”
“什么现在?”
“现在他跟你说了这个,你怎么想?”
我看着她。王慧今天穿的家常衣服,碎花短袖,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角多了几道皱纹,是这五六年间长出来的。
她和我在一起这么多年,什么时候给我洗的衣服,什么时候给我热的早饭,我从来没问过她冷不冷,饿不饿。她从来没要我说过什么。
“我不会答应他。”我说。
王慧看着我。
“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不敢看我。”
我没法开口。
“你犹豫了。”她走到我跟前,“你为你那哥们儿犹豫了,也为那个女人犹豫了。我不是瞎子。”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慧慧,”
“你别叫我慧慧。你就回答我一句:你是不是还想她?”
屋子里很静。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
“不是。”我说,“我就是,”
“就是什么?可怜她?同情她?还是觉得对不起她?”
我没说话。
“上学的时候你追她追得那么紧,分手以后你喝了一个礼拜的酒,你以为我不记得?”王慧的声音有点抖,“我跟你在一起的第二天,你就跟我说了。”
“你怎么说的?你说你这辈子不会再跟林晓有什么。好,我信你。你说她嫁给了你同学,你们不在一个城市,断干净了。好,我也信了。”
“这么多年了,你从来不提她。有时候同学聚会你都不去。我就当你真忘了。”
她抹了一下眼睛。
“今天她站到你面前,你什么反应你心里清楚。你别跟我说你只是觉得巧,只是觉得不好意思。你看到她的时候,你站都站不住了。”
她说得没错。
火车站那一幕,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李明站在出站口朝我招手,然后侧过身,让出身后的人。林晓穿着件白色衬衫,头发比从前短了,人也瘦了。她看着我,笑了一下,笑得跟以前一样。
那一瞬间,我发现自己的心还在那儿。
我站在那儿,感觉自己回到了二十岁。什么中年,什么家庭,什么责任,都忘了。就记得她站在校门口等我的样子,记得她凉凉的掌心,记得她笑起来有颗小虎牙。
“我没想怎么着。”我说。
“我知道你没想怎么着。”王慧说,“可你心里想了。”
她端起那盘西瓜,往厨房走。
“我不会让你答应的。”
王慧的声音传过来,隔着半堵墙,听着有些闷。
“李明快死了,这我知道。他可怜,林晓也可怜。但你不是孤家寡人。你是我老公,是浩浩的爸爸。你不能为了什么兄弟情分,为了什么初恋,就把自己搭进去。”
她走回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你说你不会答应。这话我不信。你心里答应了。但你答应的事,我不同意。”
“慧,”
“你听着。你要是敢答应这件事,我们就离婚。浩浩跟我过,你爱照顾谁照顾谁去。”
她说完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门外楼下偶尔路过的人声。我听见王慧在里面哭,很低的声音,压着的,像怕人听见似的。
我走到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拧。
等了很久。
门那边没声音了。
我回到沙发上坐下,发现手机亮了。是微信消息。
林晓发来的。只一句话:
“陈峰,明天中午你有空吗?我想单独跟你聊聊。别让李明知道。”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天黑透了,路灯把树影打在窗帘上,摇摇晃晃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王慧发的:
“我刚才说的是气话。但那个忙,你不能帮。”
我摁灭屏幕,把手机搁在茶几上。西瓜盘子还在桌上,边上放着李明喝剩的啤酒瓶,空空的,瓶口朝外,像在等人把它收走。
我坐在黑暗里,什么都没有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