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修车铺外面下着毛毛雨,铁门被人拍得咚咚响。
表舅苏兴华站在门口,头发上挂着水珠子,怀里抱着一个破编织袋,浑身散发着隔夜酒混着劣质烟的气味。
“小孙,”他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我完了。”
他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搁,里面滚出几件旧衣裳和一个摔裂了边的相框。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忽然蹲下身,蹲在门檐底下,宽厚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告诉我,这日子,还能往哪儿去?”
他抬起头,眼珠子通红,像熬了好几个通宵的野狗。
我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他自己把编织袋又抱起来,一步一步往里面的长椅走,嘴里嘟囔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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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苏兴华出事那天,天热得发闷。
他开着那辆跑了十多年的半挂卡车,拉着满满一车橘子,在高速上追了尾。
前面一辆小车急刹,他方向一打,车头栽进护栏里,后斗的橘子滚了一地。
他的腿被夹在驾驶座里,卡了四十多分钟才被消防撬出来。
交警判他全责。对方车主住院,保险赔付不够,他自己又掏了十一万多的医药费加修车费。半挂车报废,公司第二天就把他开了。
苏兴华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出院那天,兜里揣着结算单,站在大门口站了很久。
那天的太阳特别白,晒得他头皮发麻。
他摸了摸裤兜,里面只有一张银行卡和一把钥匙。
他蹲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抽了一半,把烟掐了。
王玉彤打来电话,问他怎么样。他说没事,让她别担心。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挂了。
他当时还没想到,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听她主动打电话来。
回到出租屋那天,推开门,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一张离婚协议书,王玉彤的签名已经落好了。苏一鸣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别过头去。
“我跟我妈走。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苏兴华站在玄关,脚上还穿着那双磨破底的布鞋。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了句:“好。”
苏一鸣走了以后,他在沙发里坐了一整夜,没开灯。
茶几上那包烟抽完了,他又翻了一遍抽屉,终于找到半根别人落下的,拿打火机点了,吸了一口,呛得眼泪直流。
第二天下午,他收拾了两件衣服,把门锁上,钥匙留在门口的地垫底下。
他往老家那条公路上走。
走了十几公里,脚底磨出泡,才拦到一辆顺路的农用车。
老农问他去哪儿,他说回村。
老农又问,回村干啥?他想了好一会儿,说:“我爹娘葬在村后头,我想去给他们烧柱香。”
老农没再多问,把他放在了村口的水泥路口。然后他在路口站住了。
苏兴华的老家,是个离镇上六里地的小村子,几十户人家,大部分都盖了新楼。
他爹娘留下的是座老平房,土坯墙,黑瓦顶,院子里的枣树还在。
他站在院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推开。
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他推开门,看见一个光头男人正蹲在院子里砌墙,旁边堆着红砖,已经码了半人高。
苏威。
苏威是他弟弟,比他小四岁,在村里做泥瓦匠。苏威抬头看见他,手里的砖刀停了停,随即又低下头去敲。
“哥回来了。”
那语气,像招呼一个八百年不回来的远房亲戚。
苏兴华站在门口,看看院子里堆着的砖,又看看东边那堵墙——他爹当年亲手垒的土墙,已经倒了半边,剩下一半还杵在那里,像一排烂牙。
“这是干啥?”他问。
苏威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把汗:“帮你修修。你先去镇上住两天,等我这儿收拾利索了,你再回来。”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一个人住这么大院子,也没什么用。”
苏兴华没接话。他看了苏威两眼,转身走了。
之后一个月,苏兴华住在镇上一间三十块一晚的小旅馆里。
白天没事干,就到街面上晃。
晃到修车铺门口,蹲着看人家修车。
他看了三天,修车铺的老板,他表舅,终于看不下去了,丢了一双线手套过来:“别搁这儿干看了,干活的。”
苏兴华从那天起,就在修车铺打零工。
一天六十块。
他手艺本来是有的,跑了十几年大货车,什么毛病没见过?
但他心不在焉。
头一星期,就忘了两颗螺丝没拧紧,交差的时候让表舅摁住了。
表舅没骂他,拿手电筒照了照底盘,扔下一句:“返工。”
苏兴华躺在地上,钻到底盘底下,把那颗螺丝重新拧了一遍,拧着拧着,忽然停了。
他攥着扳手,躺在那辆旧皮卡底下,盯着上面那块斑斑锈迹的铁板,半天没眨眼。
最后他把扳手放下,把眼睛闭上,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车底下很黑,很静,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出来的时候,他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一条语音。
苏一鸣发来的。
他点开,里面很吵,隐约是苏一鸣在跟别人说话:“……嗯,我知道,就我爸那德行,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语音只有一句话,十五个字。苏兴华听完,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蹲在修车铺门口,看着街对面那个烧烤摊的铁皮烟囱往外冒着浓烟。
看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回屋拿了一把胶枪,把刚才返工那辆车重新校了一遍。
这一次,他趴下去又站起来,站起来又趴下去,反复了四回。
表舅坐在门口,叼着烟,没看他,也没说话。晚上收工结账,表舅数了六张十块的,又添了一张二十的:“明天还来。”
苏兴华把七十块钱卷起来塞进口袋。走到门口,他转头看了一眼修车铺的招牌。那块招牌旧得字都看不清了,但还挂着。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得找个什么,挂着。
02
苏兴华在修车铺干了半个月,话不多,活儿老实。
午饭他从来不带饭,也不买,就蹲在门口空地上一根烟接一根烟。
旁边烧烤摊的老板胡明华看不过去,隔三差五扔几个烤馒头片过来:“拿着吃,别跟个饿死鬼似的蹲我门口,看着晦气。”
苏兴华也不客气,捡起来就吃。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
胡明华那年五十二,个子不高,精瘦,一双眼睛亮得厉害。
他以前在城里包过小工程,最风光的时候手下带着百来号人,开一辆八成新的帕萨特。
后来工程款被人层层吃拿卡要,完工快一年了还拿不到钱。
工人堵着他要工资,他把自己房子、车子全卖了,又把亲戚都借了一圈,硬是凑齐了所有工人的工资。
自己落了个一分不剩,老婆带着孩子跑了。
他一个人回到镇上,支了一个烧烤摊,每天晚上五六点出摊,凌晨两三点收摊。
天天如此。
苏兴华跟胡明华聊过几次,都是半夜收工以后,守着炭火还没灭干净的炉子,一人一瓶啤酒。
胡明华说话不紧不慢,从不谈过去。
苏兴华问过一次:“你以前那摊子事,谁给你擦的屁股?”
胡明华往炭火上浇了半勺水,呲啦一阵白烟:“我自己擦的。”
“恨不恨?”
胡明华没有直接答,掀开啤酒盖喝了一口:“恨有啥用?恨能当饭吃,我早开五星酒店了。”
苏兴华听着,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啤酒瓶,啤酒瓶子上的标签被他给撕掉了,他捏着那只光秃秃的瓶子,若有所思。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白天修车,晚上回小旅馆睡觉,隔三差五跟胡明华喝一瓶啤酒。
中间苏威给他打过一次电话,说是“老家那边施工遇到点问题,可能要再占一角房檐”,让他回去签个字。
苏兴华说:“那是爹留的房子,你占就占了,但手续你得给我看。”苏威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咱亲兄弟,我还能亏了你不成?”
苏兴华挂了电话,坐在旅馆床沿上,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在手指间捻来捻去。
他想起小时候,他爹在院子里种树,苏威蹲在旁边捣蛋,他提着水桶一趟一趟来回跑。
那时候两兄弟没有隔阂,一个窝头掰开一人一半,谁也不嫌谁。
什么时候变的?
他想不起来。
有一天晚上,修车铺收了活儿,他刚蹲下来洗手,抬头就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对面路灯底下,那人拖着个行李箱,低着头,苏兴华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苏一鸣。
苏兴华两个多月没见儿子,人瘦了一圈,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茬,衣服皱巴巴的,整个人丢了魂儿一样。
苏一鸣没往这边走,在路灯底下站了半晌,最后自己拖着箱子走过来。
苏兴华没说话,拿起水龙头冲了冲手上的机油,甩了甩水。
“怎么回来了?”他问。
“回来住几天。”苏一鸣低着头,脚上的球鞋沾满泥点子,“工作辞了。”
苏兴华看他一眼,没追问原因。他走进屋里拿了瓶矿泉水,拧开,递过去:“吃饭了没?”
苏一鸣接过来喝了一口:“没。”
苏兴华领他去烧烤摊,胡明华望着他爷俩,笑着没说话,捡了几串现成的烤串端过来。
苏一鸣吃得很慢,低头啃一根鸡翅。
苏兴华坐在他对面,打开一瓶啤酒,倒了一杯,推到苏一鸣面前。
苏一鸣看了一眼,接过来,喝了一口。
父子俩谁也没说话。旁边的胡明华把风门调小,炭火噼啪响了几声,又安静下去。
那晚苏一鸣被苏兴华带回小旅馆,进了屋,苏一鸣看看那张单人床又看看他爸:“你睡哪儿?”
“你睡。我打地铺。”苏兴华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旧被子铺在地上,把枕头拍了两下放好。苏一鸣张了张嘴,没有说什么,背对着他爸躺下了。
深夜,苏兴华躺在地上,听着儿子的呼吸声。
他以为苏一鸣已经睡着了,正要翻身,苏一鸣忽然在黑暗里开口了:“爸,我辞职,是因为我同事抢了我的单子。我在那家公司干了快两年,接的最大的一个客户,跟了大半年,临签合同的时候,被同事撬了。老板不帮我,还说我‘自己不懂变通’。”
苏兴华没作声。苏一鸣继续道:“我觉得这地方太脏了,不想待了。”
苏兴华闭着眼睛,半天才说:“那你就回来歇一阵。”顿了顿,“地皮先不找了,家里还住得下。”
第二天早上,苏兴华醒来时,苏一鸣已经起床了,床头放着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
他儿子不在屋里,但窗户开了条缝,风灌进来,吹得窗帘一鼓一鼓。
苏兴华坐起来,拿起那杯豆浆,捂在手里,坐了好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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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苏一鸣住下来之后,父子俩几乎没有什么交流,却也没有恶化到争吵的地步。
苏兴华照旧每天去修车铺干活,苏一鸣就待在旅馆里,白天出去转转,晚上自己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刷手机。
苏兴华知道儿子心里堵,不催他,也不问他之后打算怎么办。
他这辈子也没读过几年书,说不出大道理,能做的也就是每天收工回来,带一碗热乎的饭菜放到床头柜上,然后去水房洗脸。
胡明华有一次看见了,跟苏兴华两个人坐在已经收摊的烧烤摊前抽烟。
“你儿子这是找工作碰壁了吧?”胡明华问。
苏兴华“嗯”了一声。
胡明华弹了弹烟灰:“年轻人吃不了亏,正常。我跟你讲,我前年雇了一个大学生,天天抱怨上司,干了三个月跑了。可你看现在,他跑哪个厂不也是从头干起?吃亏要趁早吃,吃多了就皮实了。”
苏兴华没接话。他抽完那根烟,站起来,对胡明华说了句:“道理我都懂,但我做不到。那是我儿子,他憋屈,我心里不舒坦。”
他说完,回屋去了。
第二天中午,他下班出来,看见苏一鸣蹲在修车铺对面的马路牙子上,白白净净一双手沾满灰,不知道从哪儿捡来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苏兴华走过去,也蹲下来,父子俩蹲在马路牙子上,像两只晒蔫了的鹌鹑。
“你妈打电话问了,”苏兴华开口,“我说你挺好的。”
苏一鸣没抬头,手里那根树枝把圆圈越画越多。
“爸,你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他忽然问,“连个工作都保不住。”
苏兴华想了一会儿:“谁说的?你那份工作做了两年,一个月六千多,你爸这辈子最高也就挣过八千。你丢人不丢人我不知道,但不丢人。”
苏一鸣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爸,那你不也一样,干了半辈子司机,出了个事故啥都没了,现在蹲在人家修车铺里打杂。”
这话扎心。苏兴华听了,脸上没有变化,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那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直线:“你说得对,我就是这样。一杆子打到底了。”他顿一顿,“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你重新来,来得及。”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头看了一眼儿子:“我去趟菜市场,晚上给你炖排骨。”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苏一鸣蹲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条被他爸画出来的直线,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吃完饭,苏兴华洗碗的时候,苏一鸣忽然出现在厨房门口。
“爸,”他说,“我明天跟你去修车铺看看行吗?”
苏兴华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你愿意干脏活儿?”
“先看看。”
苏兴华没反对。
第二天一早,苏一鸣跟着他到了修车铺。
苏一鸣站在院子中间,看着举升机下面钻出来的师傅,看着地沟里的油污,看着墙角堆成山的旧轮胎,他站着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苏一鸣走到工具箱前,弯腰捡起一把扳手,在手心里掂了掂,抬头冲苏兴华笑了笑:“这玩意儿我用不惯。”
“用不惯就对了,”苏兴华蹲在车头前拆滤芯,“好用就不用学了。”
04
苏一鸣真的在修车铺待了下来,不过不干修车的活,他帮表舅记工,做点杂事,偶尔也跟着师傅们架举升机。
整天满手黑油,却比头几天精神了很多。
这段时间,苏兴华跟苏威在老宅的事情上撕破了脸。
事情的起因,是苏兴华收到大队里通知,让他回去签一份宅基地翻建确认书。
他去了才知道,苏威已经把老宅那半边的产权登记成了自己儿子的名字。
苏兴华站在村委办公室门口,对着确认书盯了很久。
他问村支书:“我爹留下来的老宅,什么时候变成苏威儿子的了?”
村支书面有难色:“苏兴华,你这么多年不回来,你弟弟说你户口早迁出去了,宅基地由他代管,村里登记的时候,就把户头转过去了。你要是有意见,你别跟我掰扯,该走诉讼程序走诉讼程序。”
苏兴华攥着那张确认书,没说话,最后把它叠了叠,塞进口袋。
他没去找苏威吵架。
他在村里待了一下午,去了爹娘的坟前,蹲在地上把坟头的草一根一根拔干净了,又坐了一阵,走了。
回镇上以后,他把确认书压在床垫底下,没跟任何人提。
但苏一鸣察觉到他不对劲,吃饭的时候问了一句,苏兴华先是不说,最后淡淡地说:“你叔把爷爷的房子登记成他儿子的了。算了,不跟他争了,争起来难看。”
苏一鸣没接话,但那天晚饭后他出去了很久,回来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第二天,苏威亲自来了修车铺。
苏威穿着件半新不旧的夹克,皮鞋擦得锃亮,下车时满脸堆笑,还提了一箱牛奶。
苏兴华正在修车铺里干活,手上全都是油。
苏威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哥,忙着呢?”
苏兴华没抬头:“你来干什么?”
苏威自己拖了张凳子,坐在门口:“哥,我寻思着你一个人在外头住旅馆也不是个事。房子呢,我已经砌了一半了,你索性就别回来了。反正你在镇上也有了工作,一鸣也跟着你。哥你说是不是?”
苏兴华拧完最后一颗螺丝,把那套扳手放回工具箱,才转过身:“你要宅基地,你跟我说一声。你不说,趁我不在,直接填你儿子的名,你觉得合适?”
苏威的脸色僵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爹走了,娘也不在了,咱亲兄弟分家,我多占一点少占一点,不都是咱家的?再说了,你在村里待了几天?你出去跑了十来年,那房子有多少是我在帮你看?”
苏兴华盯着他,一言不发。
苏威被盯得不自在,放下一句:“哥,既然你在镇上过得不错,就别回去添乱了,回头我跟大队里讲,把你那份给你留着。”
他笑呵呵地转身走了。苏一鸣站在门框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听见了整段对话。他手里拿着一只扳手,攥得很紧。
苏兴华看了他一眼:“上班去,没啥好看的。”
晚上收工后,苏一鸣没跟苏兴华一起回旅馆。
他说去镇上取个快递,九点多才回来。
进门时苏兴华正在用热毛巾敷手,抬头看了一眼儿子,苏一鸣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
“取到了?”
“取到了。”苏一鸣把兜里一张纸掏出来放在桌上,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宅基地权属纠纷调解申请书》,申请人一栏填着苏兴华的名字,日期都已经写好了。
苏兴华看着那张几秒钟,慢慢坐直了身体。他拿过来看了一遍,又放下。
“你什么时候弄的?”
“下午。”苏一鸣低声说,“我去镇上司法所问了,他们说集体土地登记有问题,可以申请行政复议,最不济还能打官司。爸,这个事,我跟你一起弄。”
他顿了顿:“你别指望我进修车铺子干一辈子。”
苏兴华把那页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电视,声音远远飘过来,听着像天气预报。
他开口说:“那行,先把手续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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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文件递上去以后,苏兴华和苏一鸣心里都明白,这事闹到大队里,苏威一定会炸锅。
但苏兴华没有退路了,他想了一整夜,这些年他一直在退,退了工作,退了老婆,退了车,退了房。
这次再退,他就真成了孤家寡人。
可他没有想到,最先出事的不是苏威,是胡明华。
胡明华已经好几天没出摊了。
苏兴华一开始以为他只是下雨天歇歇,等到第五天傍晚,修车铺隔壁那个烧烤摊依然黑着灯,他走过去一瞅,铁皮炉子收拢着,上面积了一层薄灰。
他给胡明华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谁?”胡明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我。几天没见你出摊,来看看咋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胡明华才说:“我在医院呢。胃里长了点东西,医生说叫……瘤子。”
“胃部长了瘤子?”苏兴华忍不住提高音量。
“别喊。”胡明华声音很低,“还没确定是良性恶性,等化验报告。过几天就出来。摊子你帮我看两天,炉子别让人动。”
苏兴华攥着手机,好一会儿没说话。
胡明华在那头笑了笑:“你慌啥,又不是你长。我胡明华这辈子欠了那么多账,老天爷要收我,也得等我先把账还清了再说。”
说完就挂了电话。
苏兴华站在黑漆漆的摊位前,手里攥着手机,耳边只剩忙音。
那晚他回了旅馆,翻来覆去睡不着。
苏一鸣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胡明华是他这两个多月来唯一一个觉得“能说话”的人。
苏兴华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胡明华身上那股劲儿,摔倒了还能笑着爬起来,边爬边拍拍身上的土,说声“不疼”。
苏兴华觉得自己做不到这样,可看着胡明华,他又觉得自己应该能这样。
现在连胡明华也住进医院了。
第二天一早,苏兴华去了烧烤摊。
胡明华的儿子胡阳蹲在摊子后面,二十出头,学校刚放暑假回来,听说了他爸的事,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
苏兴华跟他打了招呼,胡阳反应慢半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苏叔,我爸让我把这些都收起来,别让大雨淋坏了。”
苏兴华没说什么,蹲下来跟他一起收拾。
清理到炭炉子底下时,他摸到一个油乎乎的硬壳本子。
本子封皮是那种老式的软面抄,上面沾了一层厚厚的油渍,封面依稀写着一个“账”字。
他翻开来,愣了。
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名字和数字:“刘老四,瓦工42工,200元/工,欠8400,已付2000”
“张小军,小工20工,150元/工,已付全部”
“陈满囤,钢筋工……”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有的名字后面画了一条横线,有的没有。
翻到倒数第三页,苏兴华的手顿住了,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苏兴华三个字写在一片密密麻麻的字迹中间,旁边——上面写着:“欠一顿饭,等他还。”
苏兴华蹲在烧烤摊的炭炉子前,手里捧着那个油乎乎的软面抄,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他几乎不认识自己的名字,可那个“苏兴华”确确实实就写在上面,笔划一点没错。
他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请过胡明华一顿饭,想不起来,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他蹲在那儿,拿着那本软面抄站起来。
胡阳从摊位那边探过头来:“苏叔,咋了?”
“没事。”苏兴华的声音有点抖。他把软面抄合上,塞回原来的位置,抹了一把脸,走出去五六步,又折回来。
那天下班后,苏兴华没有回旅馆,他一个人坐在修车铺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半包烟,一直没有抽。天一点点黑下去,路灯在他头顶亮起来。
第二天一早,苏兴华到了修车铺,没有干活,径直走进表舅的办公室:“舅,我想把街口那间空铺子租下来。你给我担保一下,房租按月付,押金我先交一半。”
表舅用吸管喝着保温杯里的茶水,不紧不慢地看了他一眼:“你想开店?”
“想开个修车铺。”苏兴华说,“这里是你罩着我,我想自己试试。”
表舅把茶杯放下:“你要开店,我不拦你。但你得先告诉我,你拿什么撑起来?苏兴华,你连自己吃饭都勉强,何况一铺子的房租、水电、工具。”
苏兴华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那个油乎乎的软面抄,翻到录着自己名字那一页,递给表舅看。
表舅低头看了几秒,抬起头来,看了苏兴华一眼。
他没说话,很久,他把自己那根保温杯拧紧了盖子,放在桌上:“行。但押金我替你先垫着,你赚了再还我。”
“不,”苏兴华摇头,“我自己想办法。”
话虽这么说,他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这笔钱。
晚上回旅馆,苏兴华打开床头柜,把藏在底下的那张银行卡拿了出来,卡里只剩八千多块钱,连押金都不够付。
他捏着那张卡,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苏一鸣推门进来,看到他手里的卡:“爸,你这是干啥?”
“没什么。”苏兴华把卡塞回原位,“想点事。”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没有跟任何人说,打算明天一早去找苏威。
06
第二天天刚亮,苏兴华就起身了。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旧夹克,去早市买了两斤排骨、一瓶酒,骑上表舅那辆破电动车,往村里赶。
他本意还是想先跟苏威好好谈。
一码归一码,宅基地的事是宅基地的事,借钱是借钱。
他不是要去吵架,他只是想把铺子撑起来,等日子缓过来了,这笔账他一定还。
可苏兴华刚把电动车停稳在院子门口,就看见了那堵砖墙。
他爹的院子,东边的墙已经被推倒,红砖和水泥袋堆了一地。
苏威正蹲在墙根下,一边砌砖一边跟几个帮工说话。
看见苏兴华提着排骨和酒进来,苏威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哥,大清早的,你来干啥?”
苏兴华把排骨和酒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我来找你商量个事。”
苏威没有接话,他站起身来,满手灰,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苏兴华。
苏兴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放平:“我想在镇上盘个修车铺,手上缺一点钱。我卡里只剩八千多,不够。你手头要是宽裕,先借我一笔,我给你打欠条,按月还。”
苏威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扫了一眼苏兴华手里的排骨和酒,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什么意思,苏兴华说不清楚。
“哥,你这话说得轻巧。你要开店,没钱,我借你。可我这儿也不宽裕,你也看到了,给小孩盖房,哪哪儿都要花钱。再说了,你连养自己都费劲,你怎么开铺子?别到时候钱还不上,咱兄弟俩还得在账目上掰扯,多难看……”
“我可以签协议,”苏兴华打断他,“有什么后果我自己担。”
苏威的笑容收敛了,他的语气忽然变了一种调:“哥,不是我不帮你。你在镇上过不下去,回村里来,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但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也担心你把钱打了水漂。要不这样吧,咱们把房子的事先理一理,你把老宅那边的确权书签了,把户头让给我儿子。我这边适当给你补一些钱,算是跟你结清。你觉得怎么样?”
苏兴华听明白了。
他的弟弟要拿钱买他那份宅基地,借钱的代价是放弃老宅的产权。
苏兴华看着他,看了几秒,把那两斤排骨和酒重新拎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哥,你想想!”苏威在后面喊,“这是最好的办法!”
苏兴华没有回头。
他骑着电动车出了村口,在路边停住,把那两斤排骨和酒搁在车筐里,坐了好一会儿。
他没想到,他这辈子第一次向弟弟开口,竟会以这种结局收场。
中午他回到修车铺,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事。下午表舅扔了一张收款码给他:“啊,有个师傅说用不上了,旧举升机半价出,你付个定金。”
苏兴华看着收款码没有动。半天,他说:“舅,我这点钱不够盘铺子的。我想好了,先把工作干了,攒一阵子再说。”
表舅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把收款码收了回去。
那天傍晚,苏兴华干完活蹲在门口抽烟,苏一鸣走过来犹豫了很久,在苏兴华身边蹲下:“爸,我听说苏威那边在准备材料了。他可能要走法律程序,告你“侵占宅基地”。
苏兴华把烟按灭:“让他告吧。我不怕。”
“可是你连他那边的人都见不着。”苏一鸣忍不住提高声音。
“我把手续都留在司法所了,那是公家认可的。”苏兴华顿了顿,“哪怕他告到法院,我手上也有凭据。”
苏一鸣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那晚回到旅馆,苏兴华脱了鞋准备躺下时,从床垫底下摸出那张印着“苏兴华,欠一顿饭”的软面抄纸页。
他白天把这一页悄悄撕了下来,一直贴身揣着。
他看了那张纸很久,然后折好,放回内衣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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