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苗寨借宿,阿婆送我一双绣花鞋,半夜她孙女却悄悄把鞋扔进火盆,哭着说:奶奶给你的,是给我死去堂姐烧的陪葬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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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火盆里的光映着吴小蝶满脸的泪。

她用火钳死死按住那双绣花鞋,鞋面的蝴蝶在火舌中蜷缩,焦糊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你知不知道,奶奶给你的,是我死去堂姐的陪葬品!”我浑身僵住,后背抵着冰凉的板壁。

就在这时,院子里响起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往这间屋逼来。

门缝底下,缓缓塞进来一只崭新的绣花鞋,和烧掉的那只,一模一样。



01

雨是下午开始下的。

起初是细丝,到傍晚就变成了瓢泼。

我开着车沿着盘山公路往南走,天越来越黑,导航早没了信号,车灯照出去只剩白茫茫一片。

我本是出来拍苗寨风俗的,听说这一带还留着成片的老吊脚楼。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刚进山就遇上这场暴雨,路面全是水坑,轮胎打滑了两次。

第三次打滑时,车头直接栽进路边的土沟里。

发动机闷响几声,熄火了。

我再打火,钥匙拧了几回,只听见吭哧吭哧的动静,像老人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

我拍了一把方向盘,骂了句粗话。雨还在下,风裹着雨水往车窗缝里灌,车里很快蒙了一层水汽,冷得我直发抖。

我趴在方向盘上缓了一口气,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办。这条路偏僻得很,手机一格信号都没有。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总不能在这车里蹲一夜。

后座上那只帆布包被我拽过来翻了翻,里头有几件换洗衣服,两包压缩饼干,一个旧手电筒,还有一把折叠伞。

伞指望不上,这风一卷就得散架。

我咬了咬牙,推开车门,一股冷风直灌进来,雨水当场泼了我一头一脸。

我弯着腰顶着雨往前跑,湿透的牛仔裤贴在小腿上,每迈一步都拖泥带水。

跑了大概二十分钟,嗓子眼发甜,两条腿像灌了铅。

好在这时隐约看见远处山坳里有灯光,影影绰绰的,像是几栋木楼。

黑瓦白墙,掩在雨雾里。我脚步加快,朝着那片灯光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寨口立着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三个字,雨太大看不清,只知道进寨了。

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像抹了一层油。

我走得很慢,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板上,火辣辣地疼。

寨子不大,十来户人家,大多门窗紧闭。

一盏路灯都没看见,只有零星几户门口挂着灯笼。

我摸到寨子最里面,终于看见一栋吊脚楼,檐下挂着两盏黄灯笼,在风里来回晃。

我抬手敲门。

手冻得僵直,敲在门板上的声音又闷又轻,像拍在棉花上。

敲了三下,没人应。

我喘了口气,又敲了三下。

门终于打开一条缝,探出半张脸。

是个老人,头发全白,在灯笼光下看得分明。她眯起眼打量我,那目光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意外,又像早就知道有人要来。

我壮着胆子开了口:“阿婆,我车在公路上抛锚了,雨太大,能不能借宿一晚?

老人没应声,上下扫了我几眼,目光在我的脸上停了一瞬,像透过我在看什么人。然后她转身走回屋里,门留了一道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开门钻了进去。这一进去,后面的所有事都跟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似的,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屋子不大,灯光暗得很。

只有火塘烧着柴,火苗一明一灭,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墙上挂满了干辣椒、烟叶,还有一面缠了红布的铜镜,蒙了厚厚一层灰。

老人给我倒了一碗热姜茶,朝我努了努嘴,示意我坐下。我双手捧着碗蹲在火塘边,热辣辣的姜味冲进鼻腔,整个人才算活过来一点。

“这条路不好走。”阿婆开口了,腔调带着苗家口音,沙沙的,“不该往这边来。”

我说车子在弯道打滑栽进沟里了,没办法,得等天亮再说。

阿婆没接话,从锅里盛了碗白粥过来,配了一碟子腌萝卜。

我闷头吃着,粥熬得稠,米香里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像草木灰混着什么草药,咽下去以后留在喉咙里。

吃到一半,我抬头打量这屋子。

墙角摆着一张木桌,上面放着几个相框,黑白照片,边角泛黄卷了边。

照片上是两个姑娘,都穿着苗服戴着银饰,高高兴兴的样子。

但其中一张照片的脸部位置,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剐掉了,只剩一个人形轮廓。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吴阿婆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表情没有变化,又低下头拨弄柴火。

“那是家里人?”我问了一句。

阿婆没抬头,像是没听见。

屋外的雨敲着瓦片,噼里啪啦,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

喝完粥,吴阿婆把我引到侧屋,推开一扇木门。屋里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条旧棉被,枕头套洗得发白。她说:“睡这屋。”

迈出门时,她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夜里别乱走动,山里野物多。”

木门咔嗒一声合上了。

我坐在床边,浑身乏得厉害,却没什么睡意。

屋里有一股说不清的霉味。

床边有一个旧衣柜,柜门没合严实,露了一条缝,里面塞着深色的布料,像旧衣裳。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打开了柜门。

里头叠着一件黑色苗袍,深蓝镶边,袖口绣着银线缠枝纹。

袍子底下压着一双小小的红布鞋,是十来岁姑娘才穿得下的尺码。

鞋头绣着两朵石榴花,针脚细密,但颜色已发暗。

我缩回手,没再碰。

躺回床上,眼皮越来越沉。

迷蒙中听到头顶传来“咚、咚”的声响,沉闷而有节奏,像有人在楼板上走。

我竖起耳朵细听,那声音停了。

过了片刻,又响起来,比先前更近。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那声音响了一阵,慢慢消失了。

后半夜,我睡熟了,却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穿红衣裳的女人坐在床边,头发遮住整张脸,弯下腰来伸手摸我的脚踝。

那只手冰凉的,像一块泡在井水里的石头。

我猛地惊醒,出了一身冷汗。屋里空荡荡的,门窗紧闭,什么也没有。只听见外面的雨还在下,像是永远也停不了。

我睁开眼,天已经亮透。雨停了,阳光从窗板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成了一条条亮线。

我穿好衣服出去,见吴阿婆蹲在院子里,弯刀削着什么竹片。她听到动静抬起头:“起啦?灶上热着红薯。”声音平淡,像对住了几天的客人说话。

我说了句谢谢,走到灶台边拿了块红薯,烫得在两个手里来回倒腾。阳光落在院子里,晒得人身上发暖。昨夜的寒意这才慢慢散了个干净。

我往院子角落瞥了一眼,看见一堆烧过的灰烬,黑糊糊的,上面浮着一层白灰。

我凑近瞧了瞧,用脚尖拨了一下灰堆,里头露出半截白色的东西。

细的,像纸片。

我蹲下去,捡了根树枝把它拨出来。

是一张巴掌大的东西,白纸糊的,上面用墨线画着眉和眼。

是纸人的脸。

烧了一半,额头焦黑卷曲,剩下两只画出来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天。

我猛吸一口气,退了一步。

这张画着眉眼的白纸,让我头皮一阵发麻。

它让我想起那个梦,那个坐在床边摸我脚踝的红衣女人,她的脸被头发遮住,但我总觉得,她跟这张脸有什么关联。

吴阿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我身后,低头看着那堆灰,面色如常。

她蹲下去,用竹片把纸人挑起来丢回火堆,又用脚尖拨了些土盖上,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千百回了。

她冲我笑了一下:“前人烧丢下的,不干净,莫碰那个。”

我没接话,心里翻个底朝天。

纸人这东西,我听说过,苗寨里一般是做法事用的。

送灵、驱邪、替身挡灾。

烧了一半,要么是法事做到一半被别人打断了,要么就是烧的人自己反了悔。

但看这灰堆的厚度,绝不是一次两次烧出来的。

正在出神,吴阿婆回屋端了个木盆出来,里面泡着一双布鞋。

她坐到门槛上,拿刷子慢条斯理地刷着鞋面,水花溅了一地。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黑布鞋面,绣着五色的花线和蝴蝶,泡了水以后颜色发暗。

“这鞋挺好看。”我随口说了一句。

阿婆没抬头:“姑娘家的鞋,搁了好些年了。洗洗晒晒还能穿。”

她手上没停,刷得很仔细,一下一下,像是在刷一件宝贝。

我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双鞋的尺寸,不像老人家的脚,倒像是年轻姑娘的。

而且那鞋底,是白布纳的,一双新鞋,没有磨损的痕迹。

我犹豫着问了一句:“谁穿的?”

吴阿婆手里的刷子停了一瞬,又继续刷了起来:“以前的人。走了,留下这双鞋。”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说的是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再追问。太阳升得更高了,院子里晒得很暖和。可我却觉得,那个坐在门槛上刷鞋的老人的背影,让这阳光都透出几分凉意来。

02

午饭后,我坐在廊下翻相机里的照片,翻着翻着就走了神。

相机里存的都是白天的苗寨风景照,吊脚楼、梯田、水牛,还有几个赶鸭子的苗族小孩。

一切看起来宁静美好,可我脑子里总闪过昨天晚上那空荡荡的楼板和那双泡在水盆里的绣花鞋。

吴阿婆在院角晾晒衣服,一件一件抖开,挂上竹竿,动作不紧不慢。

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闪着细碎的光。

她身上穿着一件已褪色的蓝布衣裳,整个人看着和这个日头一样温柔。

可我就是觉得,这个温柔的老人身上,长满了刺。

“阿婆,你们寨子里住了多少人?”我凑过去搭话。

“十几户。”她头也不回,“年轻人都走了,都去城里打工。留下的都是走不动的老骨头。”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蝶在家。”

小蝶是谁?

“我孙女。”她说这三个字时,语气没有起伏,“在县城念大学,放暑假回来陪我住两天。”我点点头,心里却想,昨天晚上那么大的动静,孙女怎么没冒头?

我在这住了一夜,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吴阿婆晾完衣服,进了屋。

过了没多久,她喊我过去。

我走进堂屋,看见她从柜子深处捧出一个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垫着一层红布,红布上放着一双绣花鞋。

我愣了一下。

这双鞋跟上午她洗的那双不一样。

鞋面是墨绿色的,绣着凤凰和缠枝莲花,配色沉稳,针脚细密得像机器缝出来的。

鞋头镶了一圈银线,在光线下闪着幽幽的光。

“这双更漂亮。”我说的是真心话。

吴阿婆把鞋子拿出来,递到我面前:“给你的。”我没接,愣住了。

这太突然了。

一个才认识一夜的老太太,突然送我一双做工如此讲究的绣花鞋,这不合常理。

“阿婆,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没什么贵重不贵重的。”她把鞋往我手里一塞,“我看你合眼缘。这鞋放了好多年,放也没用了。你穿合脚,就拿去。”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鞋,触感柔软光滑,像上好的绸面。

鞋底是千层底,针眼密密麻麻,整整齐齐。

我翻过鞋来想看看鞋底的做工,却看到鞋底内衬上,用极细的线绣着一个字。

环。

我心头一跳,正要细看,吴阿婆已经把鞋从我手里拿回去,重新放回匣子里:“先放着,晚上再穿吧。”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我,那目光让我脊背一麻。

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某种很遥远的温柔,从那目光深处透过来的时候,已经变了味。

我还想说什么,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年轻姑娘跨进门槛,手里提着一篮子菜,看见我愣了一下。

她穿着一件白色T恤,头发扎成马尾,皮肤偏黑,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五官跟吴阿婆有几分相像。

“奶奶,这位是……”她看向我。

“借宿的。”吴阿婆说完就转身进了里屋,也没说要介绍我。

那姑娘放下菜篮子,朝我笑笑:“我叫吴小蝶。你是昨天来的吧?我昨晚睡得早,都不知道家里来了客人。”她的笑很自然,只是说话时,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衣角,像在想着什么别的事。

我说我车子在路上抛锚了,得等桥修好了才能走。吴小蝶“哦”了一声,眼睛往屋里的柜子方向瞟了一眼。她看见了那木匣子。

“奶奶给你看的?”她问。

“她说要送我一双绣花鞋……”

吴小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那变化极短,短到我都差点没察觉。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先吃饭吧。”她说,“我买了鱼。”整个下午,我帮忙择菜、洗米,吴小蝶在灶台前忙活,煎鱼的香味飘了一屋子。

她听着似乎是个活泼的姑娘,会问我城里的生活是什么样的,问我出来拍照遇没遇见过好玩的事。

可好几次她转身拿碗、低头切菜的时候,我就见她出神,手里的刀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晚饭桌上,吴阿婆话不多,只吃面前的青菜。吴小蝶不知为何也说了起来,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吃完饭,吴小蝶主动收碗洗碗,我帮她打下手。她低头冲碗,水声哗啦哗啦的。我压低了声音问:“那鞋……”

“别问。”她截断我的话,声音很轻,头也不抬,“今晚把门闩好。明天我去寨口看看路修得怎么样。”她说完,端着碗走进厨房,没再给我追问的机会。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双绣花鞋,鞋底那个“环”字,吴小蝶听到我说鞋时脸上闪过的异样。

我越想越清醒,索性坐起来,靠在床头。

月光从窗板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几道白色的长条。

屋里家具的影子影影绰绰的,看着都有点变形。

我盯着那面旧衣柜,那柜门好像开了一条缝。

我下床,光着脚走到柜子前,伸手拉开柜门。柜子里那件黑色苗袍还叠在原处,我小心地扒开袍子,往底下摸了摸。空的。那双红布鞋不见了。

我心里一沉,缩回手,正要关柜门,却看见柜子内侧的木板上,好像刻着什么东西。

我凑近了看,月光不够亮,只模模糊糊看见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我伸手摸索,指尖划过刀刻的痕迹。

那笔画深深浅浅,是在木质上反复刻下的几个字。

“她走了”三个字,笔画刻得很深,像是一个人在极度悲恸中一刀一刀划出来的。

我手指顿住了,一股寒意从指尖一直爬到头顶。我飞快地关上柜门,退回床边。刚要躺下,头顶又响起了那沉闷的“咚、咚”声。

比昨夜更清晰,更近。像是有什么人穿着鞋,在楼板上一步一步地走着。这一次我没有蒙头装睡,而是屏住呼吸,仔细地听。

那脚步从房间北头走到南头,又折回来,反反复复,像是永远停不下。

大约响了十来分钟,声音渐渐弱下去,最后彻底消失了。

我攥着被角的指关节,硬得发白。

隔壁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是吴阿婆。还没睡着。



03

第二天早上,吴小蝶炖了一锅菜粥,又蒸了半碟腊肉。我坐在桌边,看着眼前的饭菜。吴阿婆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试探着问了一句:“阿婆,咱们这楼上空着的房间,夜深人静时怎么总有动静?”

吴阿婆捏着筷子的手停了一瞬,然后夹了一块腊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老鼠。”她说,“山里老鼠大。”

吴小蝶坐在我对面,头低着喝粥,腮帮子鼓得满满的。我没有抬头去看她,但她那低着头的样子,反倒比吴阿婆的“老鼠”两个字更让我心里发毛。

白天没事,我拿着相机在寨子里转了一圈。

寨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每家都离得七零八落的。

好些房子都锁着门,门板上的锁都锈透了,一看就是好久没住人。

我沿着寨口的水泥路往外走,大概走了一里路,便看见了那条河。

河水是浑黄的,裹着枯枝落叶,一路打着旋儿往下冲。

原来是一座石板桥横在河上,连接着出山的公路。

现在桥面被冲塌了大半,剩下几块石板孤零零地搭在河面上,晃晃悠悠的,看着随时会垮。

别说走人了,看着都瘆人。

我站在河岸边,看着滔滔黄水,心里直沉下去。要想出寨,这座桥是唯一的出路。桥坏了,就算想走也走不了。我站在原地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走到寨口时,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蹲在一户人家门口,抽烟。

男人大约四十多岁,左边袖子空荡荡的,打了个结,垂在身侧。

脸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一副没睡好的样子。

他看见我,目光淡淡扫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哪儿来的?”他问。

我说在寨子里借宿,路被水冲了,走不了。

他吐了一口烟,又问:“住谁家?”

“吴阿婆家,寨尾那栋吊脚楼。”

男人捏烟的手停住了。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目光复杂:“那是我家。”

“你……”我结巴了一下,“你是吴家……”

“吴大根。吴小蝶她爸。”他说完又吸了一口烟,没有再说话。

我心里有些不踏实,这人是吴小蝶的父亲,那昨天吴阿婆说的“孙女”,就是吴小蝶。

可吴小环又是谁?

那照片上抠掉脸的人,那双鞋底绣着“环”字的鞋的主人,还有柜子里那件小小的红布鞋……这些都在我心里拧成了一股结,怎么也解不开。

“大叔,”我试探着开口,“阿婆家柜子里有一双小红布鞋,是……”

吴大根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他把烟头摁熄在墙角,站起来。

空荡荡的左袖管晃了一下:“这寨子里没人了。”他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背影挺直的,却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佝偻味道。

我站在太阳底下,浑身却发凉。

回到吴家时,吴小蝶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她看见我,朝我挤出一个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低声问了一句:“小蝶,你们家,是不是还死过一个姑娘?”吴小蝶手里的被单垂了下来,搭在地上。

她垂着眼,睫毛的阴影在下眼睑上投出一小片。

“你叫小环吗?”我又问了一句,声音很轻。

“她是我姐姐。”吴小蝶的声音更轻,“死了八年了。”她弯腰捡起被单,抖了抖,重新搭到竹竿上,动作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怎么死的?”我问。

“病了。”吴小蝶说完这两个字,停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她忽然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包,声音很轻:“奶奶说她是病死的,其实不是。是喝药。”

“什么药?”

“百草枯。”她说完这三个字,抱着竹竿进屋去了。

我站在院里,被太阳晒着,却一阵一阵地发冷。

百草枯,那是除草剂。

一个人喝那种东西,那是决计不想活了。

04

晚饭后,天还没全黑,吴小蝶就把碗筷收了,进自己屋里关了门。

吴阿婆坐在火塘边,往灶膛里添柴。

我坐在门槛上,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吴小蝶说的那三个字,百草枯。

八年前,二十岁的姑娘,到底遇到了什么,要喝百草枯,让自己死得那么难看?

我隐隐觉得,答案就在这栋吊脚楼里,藏得很深,深到连一张照片的脸都得剐掉才能安心。

月亮出来了。

我起身回屋,刚走到房门口,脚底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我低头一看,是一双绣花鞋,墨绿色的鞋面,绣着凤凰和缠枝莲花。

正是吴阿婆昨天说要送给我的那双。

我弯腰把鞋捡起来。鞋底干干净净的,但我的目光落在那内衬上。那个“环”字,又出现在那里,针脚细密,像是用红线一针一针缝上去的。

阿婆她,到底昨天晚上什么时候,把这双鞋放到我门口的?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月光很亮,把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一定要把这双鞋给我,也不知道我穿上它会出什么事。

我只知道,如果我今晚不穿,她可能明天还会放,后天还会放。我终究要弄清这双鞋背后的秘密。我弯腰,把那鞋穿上了。

刚迈出一步,鞋底贴实地踩在地板上,不松不紧,像是缝好的。我站在床边,想脱下时,房门被推开了。

吴小蝶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手电筒,光直直地打在我脚上。她的脸在手电光下白得像纸:“你穿了?”

我被她这副样子吓到了,愣在原地。

她冲进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声音还在压着:“脱掉!快点脱了!”我低头去脱鞋,那鞋却像长在了我脚上一样,死活脱不下来。

我脚踝用力挣了一下,那鞋口还是紧紧箍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鞋里面拽着。

“鞋底有蜡线绑着的!你解开!”吴小蝶的声音急得发变了。

她蹲下去,扯我脚上的鞋带,扯了两下没扯开,索性伸手进鞋里摸索。

她摸到一个打结的线头,用指甲尖掐断了。

鞋口这才松了下来。

我光着脚踩在凉地板上,整个人像在冰窖里站了一夜。

吴小蝶捡起那双鞋,攥在手里。

她看了一眼门口方向,然后快步走到火塘边。

火塘里的柴火已经烧得很旺,她跪在地上,把那两只鞋一并塞进火堆里。

“你做什么!”我追过去。

“烧掉。”吴小蝶的声音颤抖着,她说:“这双鞋不能留。”

火苗舔上鞋面,墨绿色的绸布烧得卷曲,凤凰的图案慢慢扭曲变形,烧成黄色,变成黑色。

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我看到鞋面上那五色丝线在火中崩裂开来,像一根根细小的蛇扭动着身躯。

吴小蝶用火钳死死压住鞋面,不让它们翻出来。那火苗跳动着,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这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蹲在她面前,声音干涩。

吴小蝶不说话,只是盯着火堆。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忽然开口:“这鞋,是奶奶照着那双旧鞋的样子,重新做的。”

“什么旧鞋?”

“我姐姐下葬时穿的那双。”吴小蝶的声音像是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她临走那天穿的那双,奶奶做的,墨绿色缎面绣凤凰。做给她做嫁妆的。后来她没嫁出去,就穿着那鞋走了。”

我听着,后背像贴上了一块冰。

下葬以后,奶奶做了双新鞋,放在坟头,说怕她脚冷。”吴小蝶说到这里,火钳松了一点,火苗又窜了上来,她把鞋压下,接着说,“第三天,那鞋不见了。奶奶说,是她姐回来取走了。

“这是迷信……”

“你不懂。”吴小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第二天,奶奶又在门口捡到了一双一模一样的鞋。她认定,是我姐送回来的。”

我愣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戴着那双眼在屋里走了三天。第三天夜里,又把鞋烧了。说‘鞋送到了,你走吧’。”吴小蝶的声音一字一顿的,她盯着火堆里的灰烬,像是想把那一切看穿,“可那天晚上,奶奶哭着醒了好几次。第四天早上,她就又做了这双鞋。她说:‘这是新鞋,要留给下一个人穿。’”

我终于明白了。

吴阿婆把这双鞋给我,并不是什么“合眼缘”。

她是在等,一直在等一个能把那双鞋穿走的人。

那鞋,是为吴小环准备的。

她等着那鞋能被“小环”穿上,哪怕是借我的脚。

我蹲在火塘边,看着那两只鞋烧成灰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烟灰冒着焦黑的末屑,飘了一屋子。

正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声响动。是脚步声。

我猛地回头去看。

门外月光下,一个佝偻的黑影正一步一步地朝堂屋这边走来。

吴小蝶的脸色瞬间惨白:“奶奶过来了。”她霍地站起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快回屋,别出声。”我被她拽着跑进侧屋,门刚合上,就听见堂屋的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不紧不慢,在火塘边停住了。

然后是一片安静。

我躲在门板后,心跳得像擂鼓。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吴阿婆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带着一种奇怪的笑意:“烧了也好。”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上楼了,传来吱呀呀的木梯声。

我松了一口气,刚想转头跟吴小蝶说话,却看见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盯着门缝底下的地面。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样东西。

一只崭新的绣花鞋。

墨绿色鞋面,绣着凤凰和缠枝莲花,和火盆里那两只一模一样。

那只鞋静静地躺在月光照得到的地面上,鞋尖朝着屋内的方向。我再也忍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喊,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05

那只鞋天亮时还在原地。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一夜没合眼,盯着它。

天光慢慢亮起来。

吴小蝶也一夜未动,就坐在我身旁,盯着地面。

她盯到天光大亮,忽然站起来,伸手把那只鞋捡起来。

“我拿去埋了。”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今天我不会再让它放回来了。”她推门出去。

我听见她在院子里挖土,铁锹磕着石头,发出闷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回来了,拍拍手上的土:“埋了。后院那棵柚子树底下。”我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到一点轻松,但是没有。

“那鞋,到底是阿婆放回来的,还是……”这句话我吞回了肚子里。我隐约觉得,有些事,一旦说破,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你姐姐,”我换了个问法,“是怎么死的?”吴小蝶没有像昨天那样回避,她在门槛上坐下来,双手抱膝。

“那年夏天,我不在家,我还在县里读初中。暑假回来,就听说姐姐喝药了。”她说话的声音一直很平,平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奶奶说她是嫁妆没绣完,想不开。我爸一直不跟我说。”

“可是你不信。”我说。

“奶奶送她那双绣花鞋,是给她出嫁用的。”吴小蝶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停顿了很久,像是在想措辞,最后说,“她连对象都没有,那鞋给谁穿?”

“后来我才知道,奶奶给她许了一门亲事。”吴小蝶的指甲掐进了手掌心,“她不同意。奶奶就天天在家哭,说‘女儿家的命,不由人’。姐姐听了,第二天下地的时候,就喝了百草枯。”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门是被锁上了,嫁的是一个死人。

那鞋,是为了给姐姐做嫁妆才绣的。

她没有穿那双鞋出嫁,最后却穿着那双鞋入了土。

“八年前的事,奶奶一直没过去。”吴小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她总说‘小环脚冷’,说‘姑娘家走路没鞋不行’。每年都会做一双新鞋,放在坟头。”

可她烧了又做,做了又烧,周而复始。

我只觉得浑身发冷,慢慢地问:“那她为什么……要把鞋给外人穿?”

吴小蝶摇摇头,用力搓了搓胳膊:“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我看见她拿出木匣子的时候,她的眼睛亮得怕人。我长这么大,没见过她那种眼神。”她抬起头看我,“她说,小环回来了。”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我一个激灵,猛地从地上跳起来,拔腿就往外跑。吴小蝶跟了出来:“你干什么去?”

“找贾广福。”我说,“寨子里那个鬼师。”我在寨子东头找到贾广福时,他正坐在自家院子里,面前摆了张矮桌,桌上放着一碗酒和一碟花生米。

他年纪五十开外,干瘦黝黑,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夹克。

“找我看事?”他抬眼看我,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三百块一卦。”

我蹲到他面前:“我想打听一个人。吴家的小环,八年前死的那个。”贾广福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那笑还挂在脸上,但已经变了味。

“谁让你来问这个的?”

“我自己想问。”我说,“你们这寨子里的人,个个都像怕鬼似的,不敢提那个名字。可我不怕。”贾广福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她的事,你不该问。”

我把身上带着的三百块现金掏出来,压在桌上。贾广福的目光落在钱上,又抬起来看着我。过了半晌,他叹了口气,说:“你坐。”

我盘腿坐下。

贾广福捏着酒碗,慢慢摇着,像在翻拣记忆:“那姑娘我见过,模样好,性子也好。就是命薄。”他呷了一口酒,“当年她病了一场,不大不小。请了村里土郎中看,开了几服草药,本来是没事的。可吴家阿婆急,怕耽误了,就托人打听,说什么‘冲喜’能去病根。”

“冲喜?”

“她许了门阴亲。”贾广福说,“跟邻村一个死了的年轻男人结阴亲。就是冥婚。”我头皮麻了一下。

“那姑娘知道后,死活不同意。闹了几天。”贾广福说,“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喝了药。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冥婚……最后办了没有?”

贾广福摇了摇头,他说:“人都没了,还办什么?可那男方家里不依不饶,说‘礼已经定了,人死也得把名分定了’。吴家阿婆忍不下这口气,也架不住人闹,就出了点钱,算是打发了。”

“可这鞋……”我欲言又止。

“鞋的事,我知道一点。”贾广福的手顿了一下,放下酒碗,“她葬的时候,穿了一双墨绿色的绣花鞋。那鞋是她娘亲手绣的,可惜一只鞋底没绣完,人就走了。”他闭了闭眼睛,“后来过了头七,那家人来迁坟,说要把她的骨殖迁到男方家的坟地上去。吴家阿婆死活不肯,两家人闹了一场。”

“那亡者的东西,按规矩要烧干净。”贾广福的声音低了下来,“寿衣、鞋袜、装裹的被褥,一样都不能留。可她娘偷偷留了一双鞋。”他看了我一眼,“就是后来放在坟头那一双。她是想让姑娘穿上那双鞋,走那趟远路。”

我胃里一阵翻搅:“那不是给小环的鞋,那是给她做给亲闺女的嫁妆,却拿来陪葬了。

“人死了,什么东西都跟着烧了,嫁妆也烧。”贾广福声音干巴巴的,“可没烧完,留了一双。”他顿了顿,“那双鞋不见了以后,吴家阿婆屋里莫名其妙多了一双一模一样的。她就说,是姑娘自己回来了。”他冷笑一声,“这寨子里,除了她自己,谁都知道那双鞋是她儿子连夜从坟地里扒回来放她床头的。”

“吴大根?”

那男人是个孝顺的。他娘在坟头哭昏过去,他半夜去把鞋挖出来,放回老人枕头底下。”贾广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他以为这下她该安心了。可那娘们认死理,这双鞋一回来,她算是彻底疯了。”他看着我,“你住她家,她没把你咋样吧?

我喉咙发紧,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她给了我一双鞋。”

贾广福放下碗,站了起来,他看着院墙外那片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他说:“你今晚别回那屋了。

“要来的,躲不掉。你如果非要去,就等等吧。”他背着手往屋里走,“等天黑,我随你去一趟。”我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后背凉飕飢的。

我不知道这寨子里的规矩,也不知道贾广福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我只知道,那双墨绿色的绣花鞋里,有一只,正在后院那棵柚子树底下,看着我。

06

天黑以后,我又去了贾广福家。

他锅里的酒已经温上了,桌上多了一包黄纸,一捆香,还有一小碗混着草药的米粒。

他见我来,没说话,只把碗里最后一口酒喝了,就站起来提上东西跟我走。

“带路。”

两个人沿着寨子里的石板路往吴家走,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透出一层模糊的灰白。走到吴家院门口,贾广福停住脚,看了看四周。

“你住哪间?”

“西边侧屋。”

“那鞋在哪烧的?”

“堂屋火塘。”

贾广福没再问。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脚步很轻,像一个影子。

他进了堂屋,蹲到火塘边。

灰烬已经被吴小蝶收拾过了,只剩一小撮灰白的细末。

贾广福用手指拨了拨那灰,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蜡线、绸子、棉布。”他说,声音低得像自语,“都是正经做鞋的材料。没有邪气。”他吸了一口气,又补充道,“是老人做的东西,不是从坟头扒回来的。”

“可这鞋是照着小环的鞋做的。”

“她做了一辈子鞋,鞋样在脑子里,闭着眼睛能描出来。”贾广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事有点棘手。”

“怎么说?”

“你往后看。”他走到侧屋门口,在里里外外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门框上方。

门框顶上钉着一样东西,用红布缠着,露出一截弯曲的弧度。

像是刀片。

他伸手把它取下来,解开红布。

里面包着一片老旧的剃刀刀片,刀刃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这东西谁放的?”我惊了。

“不知道。”贾广福说,“这刀片刮过皮,见血了。”他把刀片重新包好,放回门框顶上,“这东西是用来驱邪的。谁放的不知道,但十有八九是老人自己放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自己的血。”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你是说,阿婆她,一直在防着那双鞋。”

或者说,防着那双鞋‘带回来’的东西。”贾广福的目光扫过屋子的每个角落,“她既盼着那东西回来,又怕那东西回来。她是个活人,整日跟死人的东西打交道,她自己心里也明白,这不对。”他嘘了一口气,“可她放不下。放不下的东西越多,就越危险。

我正想说什么,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响动。咚,咚,咚。那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贾广福也听见了。他仰头看着天花板:“楼上还有谁?”

“没人。吴阿婆在堂屋,吴小蝶在柴房那侧。”

“那是谁在走?”贾广福的脸沉下来,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大步往外走,直往楼梯口去。

我跟在他后面,心里打着鼓。

楼梯很陡,木质的踏板被踩得吱呀作响。

走到二楼,贾广福停住。

楼上的房间空荡荡的,铺着一张旧床板,墙角堆着几个发霉的麻袋。

月光从窗棂透进来,把地板照出一片惨白。

那声音在我们在楼下的时间里消失了,整层楼静得连只老鼠都没有。

贾广福蹲下去,手摸过地板。

他的手指在一个地方停住了,弹了弹木板,发出“咚咚”的空音。

他站起来,用脚掌在那块板上跺了两下:“下面是空的。”

我心里一动,蹲下去摸了摸那块木板。

果然,边缘有一条细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试着用手指抠了抠,木板纹丝不动。

贾广福从兜里掏出那把随身带的柴刀,用刀尖插进木板缝隙,撬了几下。

木板松动,他用力一翻,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陈年朽木和泥土的气味涌上来。

贾广福摸出手电筒,往下照去。

那不是什么地窖,就是楼板夹层,大约一米高,矮矮的,只能弯着腰钻进去。

光线扫过时,我看见里面靠墙放着一只木箱子,箱盖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贾广福钻了下去,我跟在他后面,一股冷气从泥土里渗上来。

箱子没有锁,只是用铁丝缠了两道。

贾广福用柴刀挑开铁丝,揭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件红嫁衣。

不是柴房地窖里那件粗布做的,是真正的绸缎,大红底,金线绣着云纹和喜字,领口钉着一排银扣。

贾广福的手电光落在那嫁衣上,光柱微微抖了一下。

“这是小环的嫁衣。”他声音有点哑,“照她身量做的,没穿过的嫁衣。”他的目光扫过箱子一角:“这里还有东西。”他伸手进去,摸出一张发黄的纸,折成四折。

打开一看,是一张婚书。

红纸,黑字,上面写着两个人的生辰八字。

女方那一栏写着“吴小环”,男方那一栏,贾广福只看了一眼,就把婚书合上了。

“男方是谁?”我问。

“邻村姓蒋的。死了的那个。”他说,“真是好作孽。”他顿了顿,“这婚书搁在嫁衣底下,说明当年冥婚,双方家里都同意了。只差姑娘自己不愿意。”

“那后来小环死了,这婚书没退回去?”

“退了。退了钱,婚书就撕了。”他翻着手里的纸,“这一张,不是男方那份,是吴家自己留的底。”

我蹲在那昏暗的夹层里,看着那抹鲜红的嫁衣,感觉自己像误闯进了一间不通风的密室。

八年前一个姑娘的命,就这么被压在这箱底,锁在这阴暗的夹层里,谁也见不着光。

“阿婆知道这个夹层吗?”我问。

“这屋子是她家的,她能不知道?”贾广福冷笑一声,“可她知道,却不烧。她留着这身嫁衣,留着小环的生辰八字。她是在等着,等一个黄道吉日,把小环的冥婚再办一次。”

“办什么?”

“办冥婚。”贾广福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嫁衣上,“她等的不只是她孙女的鞋回来。她等的是,有人能穿上这身嫁衣,替小环走完那条她没走完的路。”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住进她家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你是那个来‘补位’的。”

我浑身像被电了一下:“她要把我……

“农历七月十五,鬼节。”贾广福打断我,“每逢那天,她都要在门口点两盏灯笼。她说,那是‘引路’的。引谁的路?引你那一天,穿着那身红嫁衣,替吴小环走出这个家门,嫁给那边的人。”他停了停,“大概是觉得,你长得多少有点像那姑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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