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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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说什么?”
我嘴里还塞着半个干馒头,手机差点掉进食堂的稀饭盆里。
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带着几分心疼和埋怨:“我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省?每个月给你转的三万三千块生活费,你全存起来了?刚才我看你银行卡流水,除了食堂消费就是超市买日用品,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添置过。”
三万三千块。
每个月。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馒头硬得像块石头。
“妈,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爸不是说咱们家欠了很多债吗?他说让我省着点花,一个月一千块的生活费都是东拼西凑借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爸跟你说什么?”我妈的声音突然变了调,“沈国良他——他告诉你咱家欠债?”
“是啊,”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我上大学第一天起,爸就说家里困难,让我别乱花钱。他说他在外面打工挣钱不容易,让我体谅家里的难处。大一那年我找他多要点钱买教材,他在电话里骂了我半个小时,说我不知好歹……”
我的眼眶有点发酸。
这四年,我每天早餐两个馒头一杯白开水,午饭一份素菜二两米饭,晚饭还是馒头配咸菜。同学聚餐我不敢去,室友逛街我不参与,连图书馆里那本五十块钱的专业书我都舍不得买,天天蹭同学的看。
我以为我是懂事的孩子。
我以为我在替家里分担。
可现在——
“念念,”我妈的声音在发抖,“你爸这些年……没给你打过生活费?”
“打了啊,”我说,“每个月一号准时打一千块,有时候还会晚几天。他说这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钱,让我省着花。”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我妈在翻什么东西。
“你等等,”她说,“我给你看看转账记录。”
大概过了两分钟,我妈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愤怒:
“沈念薇,你给我听好了。从你大一开始,我每个月五号固定往你那张建行卡里转三万三。这笔钱是你外公留给你的教育基金,由我托管。三年零十个月,我一共转了十五笔,总共四十九万五千块。”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你现在告诉我,你一分钱都没收到?”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手里的馒头碎渣掉在桌上,像一堆白色的粉末。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轻,“我真的……我只收到爸转的一千块。”
电话两端都安静了。
食堂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端着餐盘从我身边走过,有人在大声讨论着什么社团活动。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我面前那个干巴巴的馒头上。
我突然觉得这四年像个笑话。
“你等着,”我妈的声音冷得像冰,“我现在就去找沈国良。”
电话挂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屏幕上还显示着通话结束的界面。
然后我看到了微信上我妈发来的一张截图。
那是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
收款人:沈念薇。
开户行:建设银行XX支行。
交易时间:2022年9月5日。
金额:33,000.00。
备注:念念九月生活费。
下面还有十几条一模一样的记录,每个月五号,雷打不动。
我翻到自己的银行卡流水。
入账记录只有一条:每月一号,来自沈国良的转账,1000元。
中间的差价,整整三万二千块,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我把那个干馒头掰开,里面什么都没有,就是普普通通的白面馒头,一块钱两个的那种。
这四年,我吃了多少个这样的馒头?
数不清了。
我把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味道是苦的。
我叫沈念薇,今年二十二岁,江城大学新闻系大四学生。
说起我们家的事,其实挺复杂的。我爸沈国良是个小包工头,常年在外地接工程,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我妈林秀芝是县城中学的老师,工资不高但稳定。按理说这样的家庭条件不算差,可从我记事起,我爸就总在我耳边念叨一句话:
“闺女,咱家条件不好,你得懂事。”
小时候我真信了。
别的同学穿新衣服,我不穿;别的同学吃零食,我不吃;别的同学暑假报夏令营,我在家帮我妈做家务。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懂事的孩子,因为我从来不向家里提过分的要求。
高中毕业那年,我考上了江城的重点大学。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我爸看着上面的学费数字,脸拉得老长。
“一万二?”他把通知书拍在桌上,“这么贵?咱家哪拿得出这么多钱?”
我当时心里凉了半截。
我妈倒是很淡定,说学费她早就准备好了,让我不用担心。
后来我才知道,那笔钱是我外公临终前留给我的教育基金。外公生前是个生意人,攒了一些家底,临走前特意交代我妈,这笔钱谁都不能动,专门供我读书用的。
可这件事,我爸从来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大一开学那天,是我妈送我去的学校。我爸说他工地上忙,走不开。
报到、办卡、领宿舍钥匙、买生活用品,全都是我妈一个人忙前忙后。临走的时候,她往我手里塞了一张银行卡,说以后生活费会定期打到这张卡上。
“密码是你生日,”她摸了摸我的头,“别太省,该花的钱就花。”
我当时感动得不行,觉得自己有个全世界最好的妈妈。
可我万万没想到,那张卡里的钱,从头到尾就没真正到我手上过。
因为开学第二天,我爸就给我打了个电话。
“念念啊,”他在电话里叹气,“你妈那个人不会过日子,大手大脚的。咱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外面还欠着一屁股债呢。这样吧,以后你的生活费我单独给你转,你妈那张卡你就别用了,让她自己管着。”
我当时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可是妈说——”
“你妈懂什么?”我爸打断我,“她一个教书的,哪知道家里有多难?我在外面跑工程,借了一百多万的启动资金,到现在还没还清呢。你要是不懂事,非要乱花钱,咱家这日子可就真过不下去了。”
一百多万。
这个数字把我吓住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碰过我妈给我的那张卡。
每个月一号,我爸准时转一千块过来,偶尔还会晚一两天。每次转完钱,他都会打个电话过来叮嘱一番:
“闺女,钱收到了吧?省着点花啊,爸这边也紧得很。”
“今天又垫了一笔材料款,手头实在周转不开,这个月的生活费可能要晚几天。”
“你看看你表姐家的孩子,人家一个月才花八百,你这一千块不少了。”
我从来不敢反驳。
因为我觉得爸爸在外面挣钱确实不容易,我应该体谅他。
这四年,我活得小心翼翼。
室友们出去吃饭,我说我减肥;同学们约着旅游,我说我要兼职;班上组织买资料,我说我去图书馆借就行。
没人知道我真正的理由是什么。
我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到我窘迫的样子。
大三那年冬天,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躺在宿舍床上,连去医务室的钱都舍不得花。最后还是室友发现不对劲,硬拉着我去了医院。挂号费、药费加起来不到两百块,我心疼了好几天。
那时候我想的是:这两百块,够我爸在外面跑一天的活儿了吧?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我妈每个月给我转三万三,而我为了省两百块的医药费,差点把自己烧成肺炎。
那三万二千块的差价,到底去了哪里?
答案不言而喻。
可我还是不敢相信。
我爸虽然爱唠叨,虽然抠门,虽然重男轻女的思想有点严重——他一直想要个儿子,可惜我妈生了我之后身体不太好,就再也没怀上——但他毕竟是我亲爹啊。
他会贪我的钱吗?
整整四年,将近五十万。
我坐在食堂里,看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脑子一片空白。
旁边桌的几个女生在聊天,其中一个穿着名牌连衣裙的女孩正在抱怨:“哎呀,我这个月又超支了,我爸说再乱花钱就停了我的卡。”
另一个女孩笑着说:“你爸也就嘴上说说,哪次真停过?”
“那倒是,”女孩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奶茶,“上次我说想买个包,他二话不说就转了五万过来……”
她们笑得很大声。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
这件衣服是大一入学那年买的,二十九块九,穿了四年。
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领口的颜色也褪得差不多了,但我一直舍不得扔。
因为我觉得,扔了就没了,买了新的就要花钱,花了钱就是不懂事。
现在我知道了。
我不是没钱,我是被我爸骗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念念,我已经订了明天最早的机票来江城。这件事,妈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紧接着又是一条:
“你别难过,也别自责。你没错,错的是那些不该骗你的人。”
我看着这两条消息,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四年了。
一千四百多个日夜。
我啃了多少个干馒头,熬了多少个饿肚子的夜晚,拒绝了多少次朋友的邀约,错过了多少本该属于青春的美好时光?
我以为我在替家里分忧。
我以为我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可原来,我只是个被亲生父亲骗了四年的傻子。
我拿起桌上剩下的半个馒头,用力咬了一口。
馒头很干,噎得我嗓子疼。
但我还是一口一口地把它咽了下去。
因为这可能是最后一个让我记住这四年有多苦的馒头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妈到了江城。
我在校门口等她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的。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这四年我没花过她一分钱,但她每个月都按时转账,说明她是真心实意想让我过得好一点。而我呢?我连问都没问过一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啃了四年干馒头。
我妈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她。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几岁。跟记忆里那个总是在厨房里忙活的妈妈判若两人。
“念念。”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让妈看看。”
她的手很暖,掌心有些粗糙,是常年握粉笔留下的茧子。
“瘦了,”她上下打量着我,眼眶一下就红了,“怎么瘦成这样?脸上一点肉都没有。”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堵得厉害。
“走吧,”我妈吸了吸鼻子,拽着我就往学校里走,“带我去你宿舍看看。”
宿舍不大,四个人住一间,我的床位在上铺。
我妈一进门就愣住了。
我的床位上,被子是学校统一发的那种薄棉被,枕头是用旧衣服叠的,床头堆着几本翻烂了的专业书。衣柜打开,里面挂着三四件换洗的衣服,全都是地摊货,最贵的那件是去年双十一抢的,打完折三十九块。
我妈站在衣柜前面,半天没说话。
“念念,”她的声音有点抖,“你就穿这些?”
“挺好的呀,”我故作轻松地说,“够穿就行。”
“够穿?”她猛地转过身,眼泪哗地流下来了,“你知道你外公给你留了多少钱吗?整整八十万的教育基金!我每个月给你转三万三,就是怕你在外面吃苦。可你呢?你穿的这是什么?吃的又是什么?”
八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记闷棍砸在我头上。
“妈,”我艰难地问,“外公他……留了这么多?”
“你以为呢?”我妈擦了把眼泪,“你外公这辈子就你一个外孙女,他的家产不给你给谁?那笔钱我存了定期,每年光利息就有好几万。我寻思着你上大学开销大,每个月取一部分出来给你当生活费,本金留着等你毕业买房用。”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哽咽:“可你呢?你连花都没花,全让你爸给吞了!”
我靠在床边,腿有点软。
八十万。
我爸骗我说家里欠了一百多万的债,结果我外公给我留了八十万。
这四年,我不仅没花到那笔钱,还活得像个小丑一样,为了省几块钱连早饭都不吃。
“妈,”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那爸他……他知道这笔钱吗?”
我妈冷笑了一声:“当然知道。当初你外公立遗嘱的时候,他就在场。当时他还拍着胸脯说,一定会好好保管这笔钱,让你安心上学。”
“那他为什么……”
“为什么?”我妈的眼神冷得像刀子,“因为你爸这个人,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念念,有些事我以前不想告诉你,怕影响你学习。但现在看来,不说不行了。”
我妈找了个凳子坐下,示意我也坐下来。
“你爸沈国良,年轻的时候就是个不靠谱的人。当年我跟他结婚,你外公就不同意,说他油嘴滑舌的,靠不住。我不听,非嫁给他。结果呢?结婚第二年他就把家里的积蓄全拿去‘投资’,说是跟人合伙开建材店,结果被人骗了个精光。”
“后来有了你,他消停了几年。可等你上了初中,他又开始折腾。这回是跟人搞工程,说是能赚大钱。刚开始确实赚了一点,可没过两年就又赔进去了。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到处借钱,拆东墙补西墙。”
“你外公在世的时候,帮他还了不少债。可你外公一走,他就彻底没人管了。我让他安安稳稳找个工作上班,他不肯,非说自己要做大生意。这几年他在外面到底欠了多少钱,我也不清楚。”
我听得目瞪口呆。
这些事,我妈以前从来没跟我说过。
在我的印象里,我爸虽然抠门了点,但一直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可现在听我妈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他。
“那他现在……”我试探着问。
“现在?”我妈冷哼一声,“我昨天给他打电话,问他钱的事。你猜他怎么说?”
我摇摇头。
“他说那笔钱是他‘借用’的,等他工程款结了就还给你。”我妈咬着牙说,“借用?借用了四年,连个招呼都不打一声。要不是我今天发现你没花那笔钱,他是不是打算瞒一辈子?”
我心里堵得慌。
“妈,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已经联系了律师,准备起诉他。”
“起诉?”我吓了一跳,“他是我爸……”
“他是你爸没错,”我妈看着我,眼神很认真,“可他也是侵占你财产的人。念念,你要明白,亲情归亲情,法律归法律。他这么做,已经不是简单的家庭矛盾了。四十九万五千块,这个数目够得上刑事案件了。”
我知道我妈说得对。
可心里还是难受。
那可是我爸啊。
从小到大,他虽然对我抠门,虽然总是念叨家里穷,可他也给我买过玩具,也带我去过游乐园,也在我生病的时候背我去过医院。
现在要把他告上法庭,我怎么下得去手?
“妈,”我犹豫着说,“要不……先跟他谈谈?说不定他真的只是暂时借用,等工程款结了就会还的。”
我妈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念念,你还是太善良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行,那就先谈谈。我已经约了他下午两点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厅见面。到时候你也去,咱们当面把话说清楚。”
下午两点,我和我妈准时到了咖啡厅。
我爸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杯美式咖啡。看到我们进来,他笑着招了招手,那表情自然得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秀芝,念念,你们来了。”他站起来,殷勤地给我们拉椅子,“坐坐坐,想喝什么随便点,今天我请客。”
我妈没理他,直接坐下。
我也跟着坐下,低着头不敢看他。
“服务员,”我爸冲柜台喊了一声,“再来两杯卡布奇诺!”
“不用了,”我妈冷冷地说,“我来不是跟你喝咖啡的。沈国良,咱们开门见山吧。念念那四十九万五千块,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哎哟,秀芝,你看你说的,”他搓了搓手,“什么你的我的,咱们是一家人,说这话多见外。”
“一家人?”我妈盯着他,“一家人你就可以偷偷摸摸拿走孩子的钱了?沈国良,你要还是个男人,就痛痛快快把钱吐出来。”
我爸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手里的咖啡杯,语气也冷了下来:“林秀芝,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偷偷摸摸’?那笔钱我拿了不假,可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我妈气得笑了,“你把孩子的钱拿走了,让她在学校啃了四年干馒头,这叫为了这个家?”
“我又不是不还!”我爸一拍桌子,“等我工程款结了,一分不少还给她!再说了,她现在还在上学,花那么多钱干什么?我帮她存着,省得她乱花!”
“沈国良!”我妈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还有没有良心?你知不知道念念这四年是怎么过的?她一天就吃两顿饭,早上馒头中午馒头,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你倒好,拿着她的钱在外面逍遥快活!”
“我怎么逍遥快活了?”我爸也站了起来,“我在外面跑工程容易吗?风吹日晒的,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我拿点钱周转一下怎么了?又不是不还!”
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咖啡厅里的人都在往这边看。
我坐在中间,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行了,”我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别吵了。”
两个人都愣住了,看着我。
“爸,”我抬起头看着他,“我就问你一句话。那笔钱,你到底还不还?”
我爸张了张嘴,眼神闪烁了一下。
“还,肯定还,”他说,“等我这批工程款结了,马上就还。”
“什么时候结?”
“这个……快了快了,最多再等两个月。”
“两个月前你也是这么说的。”我妈在旁边冷冷地补了一句。
我爸的脸涨得通红:“林秀芝,你别在这挑拨离间!”
“我用得着挑拨吗?”我妈掏出手机,“要不要我现在就打银行的流水给你看?你每个月一号转一千给念念,隔天就把三万二转到你自己的账户上。四年了,一次都没落下。沈国良,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念念是你亲闺女?”
我爸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行,”他突然站起来,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既然你们娘俩合起伙来逼我,那我走就是了。不过林秀芝,你给我记住了,那笔钱我肯定会还,但不是现在。你要是非要把事情闹大,那咱们就走着瞧。”
说完,他转身就走。
“沈国良!”我妈喊了一声。
他没回头。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又关上。
我爸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发冷。
这就是我爸。
那个从小教导我要诚实守信的人,自己却在做着最不诚实的事。
“念念,”我妈握住我的手,“你别难过……”
“我不难过,”我说,“我就是觉得恶心。”
真的恶心。
那种被至亲之人背叛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你心口捅了一刀,然后还笑嘻嘻地说“没事,不疼”。
晚上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突然响了。
是我爸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念念,”我爸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今天的事,你别怪爸。”
我没说话。
“爸是真的没办法,”他叹了口气,“工程上出了点问题,资金周转不开,这才拿了你的钱。你放心,等爸缓过来了,一定加倍还给你。”
“爸,”我终于开口了,“你真的会还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会的,”他说,“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差点笑出声来。
什么时候骗过我?
这四年,你哪天不在骗我?
“爸,”我说,“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每个月从我卡里转走三万二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很长。
长到我以为他已经挂了电话。
“念念,”他终于说话了,声音有点沙哑,“爸对不起你。”
然后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显示着通话结束的界面。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哭。
也许是因为眼泪已经在白天流干了。
也许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些人,不值得你为他流泪。
第二天一早,我妈敲开了我宿舍的门。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很严肃。
“念念,”她把文件递给我,“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银行流水单。
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每一笔转账记录。
从我妈的账户转到我卡上的,和我卡上转出去的,每一笔都有记录。
最后一笔转账是在三天前。
金额是三万二。
收款方是一个叫“宏达工程有限公司”的对公账户。
“你爸就是用这家公司的名义接工程的,”我妈指着那个账户说,“我已经找人查过了,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不是你爸,而是一个叫赵红梅的女人。”
“赵红梅是谁?”
我妈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你爸在外面的女人。”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
“我也是刚知道的,”我妈咬着嘴唇,“你爸在外面养了个人,已经好几年了。那笔钱,大部分都花在她身上了。”
我握着那份银行流水,手指在发抖。
原来如此。
难怪他每个月都要准时转走那三万二。
难怪他总说工程款不够用。
原来那些钱,都被他拿去养别的女人了。
而我这个亲生女儿,却在学校的食堂里啃着干馒头。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起诉他吧。”
我妈愣了一下:“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说,“他不是我爸了。”
从今天起,不是了。
起诉的决定说出口的那一刻,我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但奇怪的是,碎掉之后,反而没那么堵了。
我妈当天就回了县城,说要去找律师整理材料。临走前她抱了抱我,说:“念念,不管结果怎么样,妈都站在你这边。”
我点点头,没说话。
送走我妈之后,我一个人走在校园里。秋天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路边的银杏叶黄了一半,落在地上铺成薄薄的一层。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银行短信。
我点开一看,是我爸转过来的这个月的生活费——一千块。
备注栏里写着四个字:好好学习。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突然觉得特别讽刺。
他一边拿着我的钱去养别的女人,一边还在装模作样地关心我的学习。
我把那条短信截图,存进了手机里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证据”。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做一件以前从来没做过的事——查账。
我先去了学校附近的那家建设银行,打印了近四年的流水明细。厚厚的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笔交易。
我妈说得没错。
每个月五号,她的转账准时到账。然后隔天,甚至有时候是同一天,我卡上的三万二就会被转走。收款账户永远只有一个——宏达工程有限公司。
四年,四十八个月,除了寒暑假那几个月我妈会少转一点,其余时间雷打不动。
我算了一下,光是被转走的钱,就有四十七万六千块。
再加上我妈转过来但我没花掉的那些余额,总数早就超过了五十万。
我把这些数据整理成了一份表格,发给了我妈找的那位律师。
律师姓周,是江城一家律所的合伙人。我妈说她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找到的,据说在民事纠纷方面很有经验。
周律师看了我发的材料之后,给我打了个电话。
“沈小姐,你提供的这些证据很有价值,”他的声音很沉稳,“不过我建议你再查一下你父亲名下其他的资产情况。如果有房产、车辆或者其他固定资产,我们可以申请财产保全,防止他在诉讼期间转移资产。”
“财产保全?”
“简单来说,就是在法院判决之前,先把他的资产冻结起来。这样就算他想跑,也跑不掉。”
我想了想,说:“我试试。”
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我爸这个人,向来对自己的财务状况讳莫如深。从小到大,我连他到底在做什么工程都不知道,更别说他的资产情况了。
我试着给他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的时候,电话终于通了。
“喂?”我爸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念念啊,爸在开会呢,有什么事晚点再说。”
“爸,”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我想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名下有没有房子或者车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我说,“就是随便问问。”
“小孩子打听这些干什么?”他的语气变得警惕起来,“是不是你妈让你问的?”
“不是……”
“行了行了,”他打断我,“爸这边真有事,先挂了。”
电话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感觉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他不说,那我就自己查。
我先是上网搜了一下“宏达工程有限公司”的信息。工商注册信息显示,这家公司成立于2018年,注册资本五百万,法人代表确实是赵红梅。
我又搜了一下赵红梅这个名字。
搜索结果不多,但有一条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一篇地方新闻,报道的是某小区业主维权的事。新闻里提到,该小区的开发商因为资金链断裂跑路了,而承建方正是宏达工程有限公司。
新闻的配图上,一个穿着红色外套的女人正在跟业主们理论。
那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烫着卷发,涂着鲜艳的口红,看起来精明能干。
我放大图片,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她就是赵红梅。
我把那张图片保存下来,发给了周律师。
周律师很快回了消息:“这个人我认识,圈子里挺有名的。她手上有好几个工程项目,规模都不小。你爸跟她合作很多年了。”
合作?
恐怕不只是合作那么简单吧。
我又想起我妈说的话——“你爸在外面的女人”。
我盯着那张图片,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女人,拿着我的钱,穿着漂亮衣服,过着光鲜亮丽的生活。而我呢?我穿着二十九块九的T恤,啃着干馒头,连去医院看病都舍不得。
凭什么?
我又开始翻我爸的社交账号。
他的微信朋友圈很少更新,偶尔发几条也都是转发一些工程相关的文章。但他的QQ空间就不一样了——虽然设置了权限,但我用他的生日试了试,居然进去了。
空间里有不少照片。
有我爸在各个工地上的照片,有他跟工人们的合影,还有一些风景照。
我一张一张地往下翻,翻到去年夏天的时候,手指突然停住了。
那是一张合照。
照片上有两个人——我爸和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就是赵红梅。
他们站在一个别墅门口,赵红梅挽着我爸的胳膊,笑得很开心。我爸也笑着,看起来意气风发。
照片的背景里,能看到别墅的门牌号——香榭丽舍花园,8栋。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了看那个别墅的外观。
三层楼,欧式风格,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看起来造价不菲。
我爸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人,怎么可能住得起这种地方?
除非——那栋别墅,是用我的钱买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把那张照片下载下来,连同之前的所有证据,一起发给了周律师。
周律师很快回了电话:“沈小姐,你发现的这个信息非常重要。如果那栋别墅真的是用你的钱买的,那我们就可以申请查封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你先别急,”周律师说,“我这边先派人去查一下那栋别墅的产权归属。另外,我还需要你提供更多的证据,证明你父亲确实存在恶意转移财产的行为。”
“什么样的证据?”
“比如说,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家里欠债’之类的话?有没有留下文字记录?聊天记录、短信、录音,都可以。”
我想了想,说:“有。”
我翻出手机里的聊天记录。
这四年,我爸给我发过无数条消息,几乎每一条都在哭穷:
“念念,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生活费可能要晚几天。”
“闺女,爸这边又垫了一笔材料款,手头紧,你省着点花。”
“今天去谈项目,对方又要请客吃饭,一顿饭花了好几百,心疼死了。”
“念念,爸不是不想给你多寄点钱,实在是没办法。咱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外面还欠着债呢。”
我一条一条地截图,存进那个叫“证据”的文件夹里。
截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我的眼睛有点酸。
那条消息是我大一那年冬天收到的。
那天是十二月十五号,江城下了很大的雪。我因为感冒发烧,一个人在宿舍躺着。我爸发来消息说:“闺女,这个月的生活费可能要晚几天,工地的钱还没结。你自己想办法凑合一下。”
那天晚上,我饿着肚子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室友看我可怜,帮我带了份粥回来。
我喝了那碗粥,心里还在想:爸爸在外面也不容易,我不能给他添麻烦。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他可能正搂着赵红梅,在那个别墅里吃着大餐吧。
我把所有的证据整理好,发给了周律师。
周律师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沈小姐,”他终于开口了,“你提供的这些证据,足够立案了。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一旦立案,你跟你父亲之间的关系,可能就彻底完了。”
“我知道,”我说,“我不在乎。”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真的不在乎吗?
也许吧。
也许从我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那个叫“爸爸”的人,就已经死了。
三天后,周律师给我打来电话。
“沈小姐,有结果了。”
“什么结果?”
“那栋别墅的产权,我已经查到了。”他的语气有些凝重,“产权登记在赵红梅名下,但是购房资金的来源,经过多方核查,可以追溯到宏达工程有限公司的对公账户。也就是说,那栋别墅,确实是用你爸从你卡上转走的钱买的。”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还是觉得胸口一闷。
“不止这些,”周律师继续说,“我还查到,你爸名下有两辆车,一辆宝马X5,一辆奔驰E级。这两辆车的购买时间,都在你上大学之后。而且购车款的来源,同样可以追溯到宏达公司的账户。”
“所以,那些钱……”
“对,”周律师说,“你爸用你的钱,买了车,买了房,还给那个女人买了各种奢侈品。根据目前的初步估算,涉案金额可能超过一百万。”
一百万。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小姐,”周律师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我现在正式建议你,立即提起诉讼,并且申请财产保全。如果再拖下去,我怕你爸会把剩下的钱也转移走。”
“好,”我说,“我听你的。”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
我想起小时候,我爸带我去公园放风筝。那天风很大,风筝飞得很高很高,线轴在我手里嗡嗡地转。我爸站在我身后,扶着我的手,说:“念念,你看,飞得多高。”
那时候我觉得,我爸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
可现在呢?
我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叫“证据”的文件夹。
里面有几十张截图,十几份银行流水,还有几张照片。
这些,就是我爸留给我的全部。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给周律师发了一条消息:“周律师,立案吧。”
发完这条消息,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浸湿了枕头。
但我没有出声。
因为我知道,哭是没有用的。
从现在开始,我要做的,是为自己讨回公道。
立案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我爸耳朵里。
那天下午,我正在图书馆看书,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是我爸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沈念薇!”我爸的声音像炸雷一样从听筒里传出来,“你疯了是不是?你居然去法院告我?我是你爸!”
他的声音很大,图书馆里的人都朝我看过来。
我拿着手机,走到外面的走廊上。
“爸,”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没有疯。我只是在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
“合法权益?”我爸冷笑一声,“什么合法权益?那笔钱是你外公留给你的没错,可我是你爸!我拿你的钱怎么了?将来我死了,这些东西不还都是你的?”
“那你现在就还给我。”
“现在还不了!”
“为什么还不了?”
“因为——”他顿了一下,“因为钱都投到工程里去了,一时半会儿抽不出来。”
“是吗?”我说,“那香榭丽舍花园那栋别墅,也是工程的一部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用我的钱买了别墅,买了车,养了别的女人。爸,你觉得这样做,对吗?”
“你胡说什么?!”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什么别的女人?你别听你妈瞎说!”
“我没有瞎说,”我说,“赵红梅的照片,我看到了。你们在别墅门口拍的,笑得很开心。”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很长。
长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
“念念,”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变得很疲惫,“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打断他,“爸,你给我一个解释。只要你解释得通,我可以撤诉。”
“我……”
“你说啊。”
“我……”他的声音支支吾吾的,“我跟赵红梅,只是合作伙伴。那栋别墅是公司的资产,不是我个人的……”
“公司的资产?”我冷笑一声,“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她,不是你。你拿我的钱去买公司的资产,那不等于把钱送给她了吗?”
“你——”
“爸,”我深吸一口气,“我不想跟你吵。我给你三天时间,你把钱还给我。只要你还了,这件事就算了。如果不还,那我们就法庭上见。”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说完,我挂了电话。
我的手在发抖,但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这么多年,我第一次在他面前这么硬气。
不是因为我不怕他了。
而是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些人,你越忍让,他越得寸进尺。
只有当你亮出獠牙的时候,他才会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三天后,我爸没有还钱。
不仅如此,他还做了一件让我意想不到的事。
那天晚上,我正在宿舍看书,突然接到了周律师的电话。
“沈小姐,出事了。”
“怎么了?”
“你爸今天下午,把宏达工程有限公司的股权全部转让给了赵红梅。同时,那栋别墅也已经过户到了赵红梅的个人名下。”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这是……”
“他在转移资产,”周律师的语气很严肃,“而且动作很快。如果我们再不采取措施,恐怕剩下的钱也会被他转移干净。”
“那我们怎么办?”
“我已经向法院提交了财产保全申请,”周律师说,“最快明天就能批下来。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拿到更多的证据,证明他确实存在恶意转移财产的行为。”
“什么样的证据?”
“最好是有他跟赵红梅之间的转账记录,或者他们之间关于资产转移的书面协议。如果能拿到这些,我们的胜算会大很多。”
我想了想,说:“我试试。”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怎么才能拿到那些证据?
直接问我爸肯定不行。
去找赵红梅?更不可能。
我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夜,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爸那边有没有什么重要的文件放在家里?”
“文件?”我妈想了想,“他有一个保险柜,锁在书房里。里面放着什么,我也不清楚。”
“保险柜的密码你知道吗?”
“不知道。他从来不让别人碰。”
“那你能想办法打开吗?”
“念念,你想干什么?”
“妈,”我压低声音,“爸已经开始转移资产了。如果再不阻止他,那笔钱就真的拿不回来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我试试。”
当天晚上,我妈给我发来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她用手机拍着书房里的保险柜。
那是一个老式的机械密码保险柜,灰黑色的外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念念,”我妈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我试了好几个密码都不对。你爸的生日、我的生日、你的生日,都不行。”
我看着那个保险柜,突然想到一个数字。
“妈,”我说,“你试试外公去世那年。”
“哪一年?”
“2018年。”
视频里,我妈蹲下身,开始转动密码盘。
咔哒。
咔哒。
咔哒。
三声脆响之后,保险柜的门开了。
“开了!”我妈惊喜地说。
“快看看里面有什么。”
我妈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向保险柜内部。
里面放着几个牛皮纸信封,还有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她先拿出那个文件夹,翻开一看,脸色突然变了。
“念念……”
“怎么了?”
“这里面……是你爸跟赵红梅签的协议。”
“什么协议?”
我妈的声音在发抖:“一份是股权转让协议,另一份是……房产赠与协议。两份协议的日期,都是三天前。”
三天前。
正好是我给他打电话那天。
也就是说,他接到我的电话之后,立刻就去找赵红梅办了手续。
“妈,”我说,“你把那些协议拍下来,发给周律师。”
“好。”
我妈一张一张地拍着,手一直在抖。
拍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下来。
“念念……”
“又怎么了?”
“这张……是你爸写的借条。”
“借条?什么借条?”
“他向赵红梅借款一百万的借条。日期是……四年前。”
四年前。
正好是我上大学那年。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妈,”我的声音在发抖,“你把那张借条拍清楚,放大给我看。”
我妈把手机凑近了一些。
照片传过来,我放大一看——
借条上写得很清楚:今向赵红梅借款人民币壹佰万元整,用于工程项目周转,年利率百分之十二,五年内还清。
借款人:沈国良。
出借人:赵红梅。
日期:2022年8月15日。
我盯着那张借条,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百万的借款。
四年前。
正好是我上大学的前一个月。
也就是说,我爸在送我来学校之前,就已经欠了赵红梅一百万。
那他为什么要借这笔钱?
还有,他每个月从我卡上转走三万二,到底是拿去还债了,还是……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妈,”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你说,会不会从一开始,这笔借款就是假的?”
“假的?”
“对,”我说,“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借款。那张借条,是他们伪造的。目的就是为了解释那笔钱的去向——万一事情败露了,他可以解释说,钱是用来还债了。”
我妈沉默了很久。
“念念,”她的声音很低,“你说得有道理。但这个猜测,需要有证据支撑。”
“那就找证据。”
“怎么找?”
“查赵红梅的账户流水,”我说,“如果她真的借了一百万给我爸,那她的账户里应该有对应的支出记录。如果没有,那就说明借条是假的。”
“可我们怎么查她的账户?”
“周律师有办法。”
我立刻给周律师打了电话,把我的猜测告诉了他。
周律师听完,沉默了片刻。
“沈小姐,你这个思路很对,”他说,“如果那张借条真的是伪造的,那就是你爸和赵红梅合谋诈骗。这个罪名,可比单纯的侵占财产严重多了。”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马上申请调查令,”周律师说,“只要能查到赵红梅的账户流水,真相就水落石出了。”
“需要多久?”
“最快三天。”
三天。
我挂了电话,靠在墙上,心脏跳得很快。
我有一种直觉——那张借条,一定是假的。
因为如果是真的,我爸没必要在接到我电话之后,急着把股权和房产都转给赵红梅。
他之所以这么着急,就是因为心虚。
他怕我查出来,那一百万的借款根本不存在。
他怕我查出来,那笔钱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三天后,周律师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沈小姐,你猜对了。”
“怎么说?”
“赵红梅的账户里,根本没有一百万的支出记录。那四年间,她最大的单笔支出不超过十万。而且,她跟你爸之间的转账记录非常频繁,几乎每个月都有好几笔。金额从几千到几万不等,但从来没有超过十万的。”
“所以……”
“所以那张借条,百分之百是伪造的,”周律师斩钉截铁地说,“他们俩合谋写了这张借条,目的就是为了掩盖你爸挪用你教育基金的事实。一旦被查出来,你爸就可以说,钱是用来还债了。这样一来,他就不用承担法律责任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原来如此。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我爸和赵红梅,联手设了一个套,把我外公留给我的八十万教育基金,一点一点地掏空了。
而我,傻乎乎地啃了四年干馒头,还以为自己在替家里分忧。
“周律师,”我说,“我们现在能起诉他们吗?”
“可以,”周律师说,“证据已经很充分了。我明天就去法院提交补充材料,追加赵红梅为共同被告。”
“好。”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快黑了,夕阳把云朵染成了橘红色。
很美。
但我的心里,却只有寒意。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上课,手机突然震动了。
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我点开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短信只有一行字:
“沈念薇,你爸出车祸了,现在在市人民医院抢救,快来。”
发信人:赵红梅。
我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车祸?
抢救?
真的假的?
还是……又是一个圈套?
我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站了起来,跟老师说了声“不好意思”,就跑出了教室。
不管怎么样,那是我爸。
就算他要坐牢,也应该活着坐。
我打车赶到市人民医院,按照赵红梅发的地址找到了抢救室。
走廊里站满了人。
有工人模样的中年男人,有几个穿着西装的中年女人,还有两个警察。
赵红梅站在抢救室门口,眼睛红红的,看到我来了,她快步迎上来。
“念念,你可算来了。”
“我爸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头部受了重伤,肋骨断了好几根……”
“怎么会出车祸?”
“他今天去工地上检查,回来的路上被一辆大货车撞了。货车司机闯红灯,直接就撞上了驾驶室……”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
“谁是沈国良的家属?”
“我是,”我和赵红梅同时开口。
医生看了我们一眼,说:“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但还在昏迷中。具体情况,等病人醒了再说。”
我松了一口气。
赵红梅也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一个警察走了过来。
“你好,请问你是沈国良的女儿吗?”
“是的。”
“是这样的,”警察拿出一张纸,“我们在事故现场发现了一些东西,需要你确认一下。”
他把那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
文件的标题是:《资产处置声明》。
内容大意是:本人沈国良,自愿将名下所有资产(包括但不限于房产、车辆、公司股权等)全部赠予赵红梅女士,作为对其多年合作的感谢。此声明自签署之日起生效。
落款处,签着我爸的名字。
日期是——今天。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这是在干什么?
临死之前,把所有东西都给赵红梅?
那我呢?
我这个亲生女儿,一分钱都得不到?
我的手开始发抖。
赵红梅站在旁边,脸色也有些发白。
“念念,”她试图解释,“这份声明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我转过头看着她,声音冷得像冰,“赵红梅,你是不是觉得,我爸出了车祸,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所有东西都拿走?”
“我没有……”
“你没有?”我把那份声明举到她面前,“那这是什么?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我……”
“赵红梅,”我一字一顿地说,“我告诉你,这件事没完。就算我爸死了,我也会把官司打到底。你从我这里拿走的每一分钱,我都会让你吐出来。”
赵红梅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阵脚步声打断了。
抢救室的门又开了。
护士推着一张病床走了出来。
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缠着纱布,看不清面容。
但那件沾满血迹的灰色夹克,我认得。
是我爸。
“爸……”我轻声喊了一句。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护士推着他,往ICU的方向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恨他吗?
恨。
可看到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我又觉得心酸。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周律师打来的。
“沈小姐,”他的声音很急促,“我刚才得到消息,赵红梅今天下午去银行,把你爸账户里剩下的钱全部转走了。一共二十三万。”
我的手猛地攥紧了手机。
“你说什么?”
“她应该是知道你爸出车祸了,趁这个机会赶紧转移资产,”周律师说,“我已经向法院申请紧急冻结她的账户,但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周律师,”我说,“她这是在找死。”
“沈小姐,你别冲动……”
“我不冲动,”我说,“我很冷静。”
我挂了电话,转过身,看向赵红梅。
她还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闪烁。
“赵红梅,”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爸躺下了,就没人能治得了你了?”
“念念,你误会了……”
“误会?”我冷笑一声,“那你告诉我,你今天下午去银行干什么了?”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我……我去取点钱,给你爸交住院费……”
“交住院费需要把账户清空吗?”
“我……”
“赵红梅,”我向前走了一步,盯着她的眼睛,“你以为,我爸出了车祸,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你以为,那份狗屁声明,就能让你合法地拿走所有东西?”
“念念,你真的误会了……”
“闭嘴!”
我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几个护士和警察都朝这边看过来。
赵红梅被我吓了一跳,后退了两步。
“赵红梅,”我一字一顿地说,“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我不会再对你客气了。你吞下去的每一分钱,我都会让你吐出来。你造的每一份假文件,我都会让它变成呈堂证供。你不是喜欢玩吗?好,我陪你玩到底。”
赵红梅的脸色白得像纸。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转身,大步走出了医院。
秋天的风吹在脸上,很凉。
但我的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接下来的两天,我几乎没有合过眼。
我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一遍一遍地整理证据。银行流水、聊天记录、照片、协议复印件、借条扫描件……我把它们分类归档,做成了一份完整的证据链。
周律师那边也很给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