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的冬天,零下四十二度,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在拉。
那天我推开家门,屋里烧得像春天。
灶上炖着一锅东北酸菜白肉,热气直往上顶。
我妈盘腿坐在炕中间,膝盖上搭着一条崭新羊毛毯,五个女人围了一桌子:一个端菜,一个抱棉被,一个拿针线,一个提药箱,还有一个蹲在炕沿下给我妈泡脚。
我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回来了?去把鞋换了,你那靴子,卡佳替你刷了三回了。”
我愣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兜子从国内带来的护膝、药膏、棉袄,一样没掏出来。
我在西伯利亚开了十二年牧场,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我娶了五个洋媳妇。
没人知道这五个人没一个是我媳妇。
更没人知道我妈脑梗住院,病危通知书下了两回,却在第三个月揣着七个存折,一个人飞到了莫斯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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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的事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西伯利亚的冬夜来得早,下午三点多天就擦黑了。
我在牛棚里给一头难产的母牛接生,忙活了快两个小时,母牛总算平安生下一头小牛犊。
我满手都是血,蹲在地上一口一口喘着粗气。
牛棚外头风雪呼呼地灌,我正准备收拾东西回木屋,就听见柳德米拉在牛棚外头喊:“李铁柱!你手机响了!”
我头也没抬:“谁啊?让它响去。”
柳德米拉掀开帘子走进来,手机举在手里:“是个中国的号。响好几遍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国内的号,这个点打过来,肯定不是好事。我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接过手机,声音有点发颤:“喂?”
电话那头是邻居王婶的声音:“铁柱啊,你可得赶紧回来一趟。你妈脑梗,住院了。病危通知书都下了两回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像是有人拿大锤子照着我后脑勺抡了一家伙。
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攥住。
王婶在电话那头还在说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我不能再等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牛棚里,风吹着棚顶的铁皮哗啦啦响。柳德米拉站在我面前,看着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出什么事了?”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妈住院了,病危。”
柳德米拉什么也没说。
她转身走出牛棚,去了木屋。
等我回到木屋的时候,她已经把我的行李箱收拾好了,大衣、毛裤、常备药、护照、现金,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面。
五个女人全站在屋里,谁也没吭声。
柳德米拉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我手里:“这是大家凑的。给你妈买点好的。信在里头,落款是五个人。”
我攥着那封信。
信封鼓鼓囊囊的,厚厚一沓钱。
我没打开看。
但我大概猜到了,这几年牧场虽然开始挣钱了,但大家的日子算不上宽裕。
这笔钱,不知道是从哪儿挤出来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句感激的话,嗓子眼像被堵住了似的,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们……好好看家。”
达莎往我手里塞了一兜子自己烤的黑列巴:“路上吃。”
卡佳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围裙上,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李叔,你……你早点回来。”
我没敢回头。我怕一回头看见她们站成一排的样子,眼泪就绷不住了。
我开着那辆破皮卡往城里折腾了四个多小时,雪大路滑,几次差点滑进沟里。
赶到机场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候机厅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我坐在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回国机票,手心全是汗。
我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小时候我在县城的街上跟人打架,把人家脑袋打破了。
我妈被叫到学校,当着老师和同学的面对我劈头盖脸一顿骂,骂得我抬不起头来。
然后把人家医药费赔了。
回家路上,她走在我前面,一句话不说。
进了家门,她也没骂我。
她蹲在灶台前生火做饭,做着做着,眼泪一滴一滴往锅里掉。
那时候我十五六岁,不懂事,我站在她背后,看着她肩膀一耸一耸地哭,我什么也不敢说。
那顿饭后,我妈再也没提过那件事。
她把儿子供到初中毕业,又攒钱给儿子娶媳妇。
可惜我没出息,媳妇没娶上,还把自己混到背井离乡。
这些年我在西伯利亚拼,说白了就是想让我妈过上好日子。
我不敢想万一她没等到那一天,我该怎么办。
飞机上我闭着眼睛,一夜没睡着。
02
到了县城医院,已经是第三天中午了。
我在病床前看见了我妈。
她插着管子,瘦得脱了相。
我走的时候她还能高门大嗓骂我,这会儿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像老了好几岁。
胡秀梅阿姨守在床边,看我来了,赶紧站起来:“铁柱,你可算回来了。”
我放下行李,走过去。
椅子很矮,我蹲在床沿边上,看见我妈搭在被子外头的那只手,干枯,发黑,青筋一根根凸着。
我轻轻握住那只手,冰凉的。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绞住了,疼得喘不上气。
胡阿姨在旁边小声跟我说:“头一天送来的时候就不行了,医生叫签字要做手术,我和你东林叔不敢签,到处找你电话。你妈清醒过来头一句话就问你有没有打回来电话。”
我鼻子一酸,抬起头,使劲眨了眨眼睛。我坐在病床边守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妈一直没醒,只有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线一跳一跳的。
到了傍晚,我妈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珠子转了半天,才落到我脸上。
嘴皮子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我凑近她嘴边,听见她用气声说了一句:“傻小子……又瘦了。”
那句话像一把刀,捅在心口上。
但我不敢哭。
我知道我一哭我妈就难受,她一难受对病情不好。
我把脸别过去,抹了一把眼睛,转过来咧着嘴说:“瘦啥瘦,我这体格,东北虎都撞不动我。”
她没接话,闭了闭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嘴唇翕动,问我:“牧场……咋样?”
我没敢跟她说牧场正赶上大雪封山,草棚塌了,牛冻伤了,工人闹着要离职。我说:“好着呢。草料够,人手足,啥事都没有。”
她脸上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我知道她要说什么:那就好。但她实在太累了,那点笑维持不到几秒,又沉沉睡过去了。
我守了半个月。
我妈的病情一天比一天好转,从不能说话到能说两个字,再到恢复成一个完整句子。
又过了些日子,她能坐起来了。
但我知道,她不光身体上有病。
她心上也有病,那是我想管也管不了的事。
她让我走。
她能开口说的第一句完整话,是:“你回去吧。”
我说:“我不走,等你好了我再走。”
她摇头,比谁都倔:“我好着呢。你走吧。”她用手推我的胳膊,巴不得我立刻消失。
不是气话,也不是嫌弃。
她是不想拖累我。
她跟我一模一样,犟脾气上来了,九头牛拉不回来。
我又赖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我给她擦身子,换衣服,端屎端尿。
她每次都别别扭扭地躲,嘴里念叨着:“行了行了,我自己来,你一个大老爷们,伺候你妈算怎么回事。”
我不理她。我四十多岁了,头一回这么长时间地陪着她,心里又酸又涩。总觉得这种日子应该是她六十五岁那年就该有的。我拖了太久。
最后还是牧场那边出了事。
柳德米拉打来电话,说有一批过冬饲料出了问题,供应商卷款跑了,工人又闹着走,让我赶紧回去想办法。
我实在拖不下去了。
我给母亲雇了王婶,又给胡阿姨塞了两千块钱,让她帮着多照应。
走的那天,我蹲在病房门口,不敢进去,就听着里面“哗啦”一声,汤碗摔碎了。
我妈在屋里骂:“你走就走,还在门口蹲着干啥?我又不是死了!”
我站起来,推开门。
她坐在床上,别着脸不看我。
我把买的营养品一袋袋码到床头柜上,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存下来。
然后我走过去,把她露在被子外面的一截胳膊塞回被子里,说:“等我忙完,回来看你。”
她没吭声。我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侧躺着的背影,蜷成一团,瘦得几乎要陷进床垫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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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西伯利亚,满地烂摊子等着我收拾。
草棚塌了一大半,两百多头牛冻伤了,工人跑了三个。
剩下的人里头,有两个也是在观望。
我一回去,先把工人的拖欠工资补上了,又连夜跟柳德米拉对了一遍账。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那年冬天的饲料费、取暖费、兽药费,加起来是一笔大数目,缺口足有十几万卢布。
我哪来那么多钱?
只能借。
我在镇上的银行跑了一上午,贷款条件苛刻得吓人,利息高得离谱。
最后没办法,我给国内的几个朋友打了电话,东拼西凑,总算是把钱堵上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木屋里,炉火烧得不旺,外头的风呜呜地吹。
柳德米拉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我面前,说:“你别光顾着忙牧场的事,你妈那边咋样了?”
我说:“好多了,能下地走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她点了点头,也没再多问。
她跟我配合这么多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我闷头喝汤,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我妈病倒那阵子,我守了她半个月,她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关于“五个媳妇”的事。
她听外头传言传得满天飞,却一个字都没问过我。
我搞不懂她是怎么想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没日没夜地干活。
修草棚、清牛粪、喂饲料、打疫苗,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个人用。
人都说中国人在西伯利亚是铁打的,哪有什么铁打不铁打的,不过是没有别的办法。
我不拼命干,拿什么还债?
拿什么养这一大家子?
五个女人也个个没闲着。
柳德米拉管账,伊莲娜管牛,达莎跑销售跑得脚底磨泡,玛丽亚一天三顿饭变着花样做,卡佳一个人顶两个人用,喂牛时手脚麻利得不像话。
牧场慢慢有了起色,我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有天晚上,我坐在木屋门口抽烟,看着远处那排亮着灯的木房子。
风把雪沫子吹得漫天飞舞,远处的牛棚里传来牛群的低鸣。
我想起我妈说的那句“你回去吧”,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来的难受。
那阵子我给国内打电话,十次有八次没人接。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问了王婶,王婶支支吾吾地说:“你妈挺好的,就是不想接电话,说你忙,别耽误你干活。”我信了这话。
我那会儿怎么也没想到,我妈不是“不想接电话”,是她根本不在家。
04
进入三月,雪还是没完没了地下。
草料又撑不住了,我每天一睁眼就愁钱,一闭眼就脑子里全是账本上的红字。
嘴上的泡烂了又好,好了又烂,手里没断过烟。
头一回,我生出一种撑不下去了的念头。
不是懒,不是怕,纯粹是觉得老天爷不给我活路。
每晚躺在硬板床上,外头风雪敲着窗户,我想着国内的妈,想着这堆破事,越想越睡不着。
我甚至想过干脆把牧场卖了,回国找个活干,再也不回来了。
可我舍不得。
这里头有我十二年的心血,还有五个跟着我吃饭的姐妹,我不能说撒手就撒手。
正当我为了草料钱焦头烂额的时候,柳德米拉又把账本摔在我面前,表情难看得吓人:“你是不是背着我干了什么?”
我心里一紧:“咋了?”
她把账本翻开,指着上面一处:“你那年冬天汇到国内的十二笔钱,加起来够买一百头牛了。你解释解释。”
我低头一看,账目记得清清楚楚。
是几年前的冬天,牧场最遭罪的那阵子。
我确实给国内打过几笔钱,但不是十二笔,也没那么多。
我疑惑道:“你记错了吧?我哪来那么多钱。”
柳德米拉把账本往前翻了两页,指着一行字让我看:“这是我们查的账。汇款人的名字不是你,是沈桂芬。”
沈桂芬。我妈。我的手抖了一下,账本差点没拿稳。
柳德米拉继续说:“一共十二笔,跨度三年,时间全在冬天。那时候我们日子紧成那样,你妈每次都把汇过来的钱顶上了最高危的时候。我们本来不知道,后来伊莲娜去镇上取药时顺便查了汇款记录,才发现每一笔都是从中国汇来的。”
我站在那儿,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三年,十二笔,全在冬天。
我妈一个退休工人,哪来那么多钱?
她每月退休金就那么点,加上她接零活攒的那几个钱。
三年十二笔,那得省成什么样?
她的风湿病犯了多少回,舍不得上医院,就想多省几个钱,好来贴补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我把账本放下,没说话,转身出了门。
外面风很大,雪粒子直往脸上扑,我站在雪地里,咬牙站了一会儿,眼眶一热,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劲儿压回去。
我拨我妈的电话,没有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
我心里开始发慌,转头去找柳德米拉:“我妈的汇款记录呢?最后一笔是什么时候?”
柳德米拉翻了一下账本:“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
正好是我妈脑梗出院之后。
我攥着手机,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妈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赶紧打电话给王婶。
王婶接了电话,有点喘:“铁柱啊。你妈……你妈走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走了?上哪儿去了?”
王婶支支吾吾,半天才说了一句:“你妈说要去西伯利亚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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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放下电话的时候就冲出了屋门。柳德米拉在后头追上来:“你上哪儿去?”
我说:“去机场。回国找人。”
她一把扯住我的袖子:“你知道她走多少天了?”
“我不知道!”我的声音都抖了,“王婶说走了小半个月了,她联系方式也没留,我妈不会俄语,她能上哪儿去?”
柳德米拉看了我好一会儿,松开手,声音沉下来:“那你也别乱。你妈不会联系你吗?”
正说着,我的手机响了。
我低头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的声音嘈杂,夹杂着风声和汽车鸣笛声。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儿子?”
我愣住了。那声音太熟了,是我妈。她已经多年没给我打过电话。
我妈的声音含含糊糊的,但够清楚:“我到了。你不用过来接我,我认得路。”
我攥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来。电话那头风声呜咽,她像是在户外。我压着发抖的声音问:“你到哪儿了?”
她说:“我到镇上了。正打听去牧场咋走呢。”她顿了顿,又说:“你让人来接我一把。我走了好久,累了。”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站在院子里的雪地上,风往脖子里灌,但那儿好像比哪儿都暖和。我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你别动。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我转身冲回去拿了车钥匙,柳德米拉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她说:“去吧。把咱妈接回来。”
我开着车往镇上跑。
几十公里的雪路,我开得飞快。
到了镇上的汽车站,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瘦小的身影,裹着一件旧棉袄,拉着一只老旧的行李箱,站在站牌底下,像个迷路的孩子似的,四下张望着。
她那件棉袄是我五年前托人捎回去的,穿得又旧又薄,领子还是翘起来的,看着都冷。
我下了车,几步走过去。她看见我了,脸上先是一愣,然后才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来:“哟,来了。等半天了。这鬼地方,咋这么冷呢。”
我什么也没说,把我的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拉过她的行李箱,在手里掂了掂。
轻得不像话。
我蹲下去,把那行李箱打开了一条缝。
里头除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七个存折,整整齐齐地码在衣服底下。
全取空了。
我喉咙像堵了一块大石头,发不出声来。
我妈像是猜到了我在看什么,伸手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嘀咕了一句:“看了干啥?你那几个姑娘寄过来的钱,我都没舍得花。”
我扭头看向我妈,她避开我的眼神,小声说:“路太远。火车票贵,飞机票更贵。我合计着省着点花,够用了。”
她说的“省钱”,是把老底子掏空,是在冰天雪地里找一个连地名都说不清楚的中国牧场。那一刻,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把我妈塞进副驾驶,把暖气开到最大,一路往家开。
路上,她靠着车窗,睡着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想着:要是现在有谁欺负我妈,我能跟他拼命。
06
车子开到牧场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雪停了,风也小了。
木屋里的灯亮着,从窗口看进去,屋里人影绰绰。
我停好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把我妈扶下来。
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排木屋,伸手理了理头发,又拍了拍棉袄上的褶子,跟要去串门似的。
我推开门,愣住了。
屋里烧得很暖和,灶上咕嘟咕嘟炖着什么,满屋子都是酸菜白肉混着葱姜的香味。
卡佳正往桌上端菜,看见我,“呀”了一声。
紧接着,玛丽亚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
达莎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件没织完的毛衣。
伊莲娜的医药箱敞着放在窗台上,里面整齐码着几瓶药。
柳德米拉坐在炕边,手里捧着本账簿,正拿笔在上面记着什么。
而我妈,就坐在炕正中间。
身上是干干净净的新棉袄,膝盖上搭着一条厚厚的羊毛毯,柳德米拉织的那条。
她正低头跟达莎说话,手边还搁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水。
她看见我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就是平平淡淡地说:“回来了?愣着干啥?去把鞋换了。你那靴子,卡佳都替你刷了三回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吐不出一个字。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确实干净得很。
再看看屋里头,灶上的火苗舔着锅底,炕烧得热乎乎的,五个人各忙各的,脸上也不见生分。
像是他们早就成了一家人,像是就瞒着我一个。
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手里的两个大包放到地上。
那是我从国内带回来的东西,保暖内衣、护膝、药膏,还有几包我妈惦记了好几年、一直没舍得让我买的软糖。
我把东西递上去,我妈伸手接过去,看也没看,就放到炕边说:“搁着吧。先吃点东西,饿了吧?”
柳德米拉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端到我面前:“先吃饭。有什么话,吃完再说。”
我接过来,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端着碗,一筷子也子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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