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火急火燎地打电话借60万,我心一软准备转账,7岁的儿子却突然拉住我,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我瞬间手脚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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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手机铃声响得刺耳。

弟弟罗志强的声音带着哭腔,说自己工地上出了人命,急需六十万平事。

我攥着手机,听着那头隐约的汽车喇叭声,心像被人揪住了。

我从床上爬起来,打开手机银行输密码,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这时,一只小手突然拽住我的衣角。

七岁的何小虎光脚站在地板上,贴在我耳边说了句什么。

我的手猛地一僵,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腿上,又弹到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低头看着屏幕上那行冰冷的“转账成功”四个字,浑身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那不是六十万。

距离六十万,还差五十九万。



01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才想起儿子还站在旁边。

我赶紧蹲下来,何小虎光着两个小脚丫,站在冰凉的地板上,仰着脸看我。

“妈妈,你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小虎,你刚才说……你看见舅舅在干什么?”

他眨眨眼睛:“舅舅跟一个叔叔坐在车里头,数钱。好多好多钱。”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你跟爸爸带我去吃粉的时候。”他打了个哈欠,“那个叔叔跟我们一起去银行那里排队的,戴黑帽子。”

我后脊梁一紧。

前天下午确实带他去过银行,但那会儿我只是去办业务,没注意过什么戴黑帽子的人。

何小虎还小,话说不利索,说半天也没说清那辆车的颜色、停在哪里。

我只好把他抱回床上,掖好被子,脑子却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回到客厅,我重新打开手机银行,盯着刚才那条转账记录发愣。

金额一万元。

我翻到账户首页,看清楚那行小字:二类账户,单日转账限额一万。

我攥紧手机,心口那种憋闷感散了一半,又蹙起来。刚才那一瞬间,我确实以为六十万全转出去了。手软腿软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缓过劲。

第二天一早,何强还在床上打呼噜,我草草洗漱,去了银行柜台。

柜员说大额转账需要提前一天预约,当天办不了,最快也得明天下午到账。

我填了单子,排了四十分钟队,前面一个人办理业务特别慢。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夹克,头上的黑帽子压得很低,正拿一沓现金往柜台上数。

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那数钱的动作有点怪,食指第一个关节翻票子,翻得又快又利索。

我多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心不在焉地想着我弟弟的事。

电话是昨晚十二点打完的,挂掉之前弟弟还在那头喊我名字,声音又哑又急。

我到现在都忘不了他说的话:“姐,你要是不救我,我这辈子就完了。”

罗志强是我亲弟弟,比我小七岁。

从小父亲就惯着他,家里有好吃的先紧着他吃,他读不好书家里也不舍得骂他,说他“命好,长大了自然有人帮衬”。

那个“有人”,说的是我。

我十六岁开始打工,去了服装厂,之后又换过不少地方,长姐如母这句话,我是照着一辈子去践行的。

嫁给了何强以后,也没断过接济弟弟。

何强一开始没说什么,后来说得多了,就只是把那杯水放我面前,闷声闷气地讲一句:“你自己的日子也得过。”

我知道他是好话,可每次听着心里总不是滋味。

那六十万,是他拼了三年才攒下的项目启动资金。

他有个机会接政府项目的供货,只要资金到位,就能把建材店推上一个台阶。

这笔钱能动吗?

我昨晚躺床上想了一夜,翻来覆去没合眼。

六点闹钟响的时候,我做了决定。

救。

毕竟是弟弟。我从小到大就他一个弟弟,父亲老了,我不拉扯他,还有谁拉他?

银行回来的路上,我买了菜,绕道去了一趟父亲家。罗建国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见我来了,眼睛一眯:“志强给你打电话了?”

我说打了。他点点头,目光有点躲闪:“他跟你开口了?”

“开了。”

“你……答应了?”

我没回答,反问他:“爸,志强在省城那个工地,你知道吗?”

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我不懂那些。他跟我说是急事,你当姐姐的,能帮就帮一把。”

他说话时始终没抬头看我,那双老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还是咽回去了。

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转着何小虎那句“舅舅跟一个叔叔在车里数钱”。童言无忌,可也真是让人心里发毛。

下午全家人吃饭的时候,我又给罗志强打了个电话,问他“工地事故”的细节。

他在那头支支吾吾:“姐,你别问那么细,反正你转钱过来就行,我写借条给你,三十天内连本带利还你。”

“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压着嗓子,“你跟我说实话。”

“就是工地护板倒了,砸了个人,那人现在在医院抢救,家属堵门要钱,不给就上法院。”他的声音越来越急,“姐,你是我亲姐,你总不能见死不救吧,你又不是没钱。”

“我哪来那么多钱?那是我跟你姐夫筹备接项目的本钱。”

“你先借我应个急,我三天内就还你,我发誓。”

他说完“发誓”,电话那头隐隐约约传来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有点急。

我问他是谁,他说是吕婧琪,他女朋友。

我追问,电话就这么挂了。

我又拨过去两次,没人接。

何强坐我旁边,一直没搭腔,只埋头往碗里夹菜,像什么都没听见。但他那个夹菜的动作明显慢了半拍,筷子悬在碟子上空顿了顿,才落下去。

晚饭后,孩子们去写作业了,何强收了碗,进了厨房,洗碗的声音哗哗的。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何小虎趴在地板上拼积木,拼着拼着,突然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厨房方向,然后爬起来,跑到我身边,攀着沙发扶手,踮脚凑近我耳朵。

“妈妈,”他的声音又轻又低,“我又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戴黑帽子的叔叔,我见过他。”

“在哪儿?”

“在咱们家楼下。”他比画着,“他那天开了一辆黑车,玻璃黑黑的,舅舅坐在里面,那个叔叔在外面抽烟。舅舅对他特别客气,还给他点烟来着。”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舅舅给那人点烟。

我这个弟弟,从小到大眼高于顶,连我父亲的话都不怎么听,什么时候见他这么殷勤地给人点过烟?

我强压着声音:“你看清楚了?”

他点点头:“嗯。舅舅一直在笑。妈妈,舅舅是不是做坏事了?”

我一把抱住儿子,嗓子眼有点发堵。

他拍了拍我的后背,那只小手在空中犹豫了一下,又在原地划了个圈,像他平时画小兔子那样,轻轻落回我背上,不紧不慢地拍着,还带着打拍子的节奏。

我一下没绷住,眼眶热了。

这孩子才七岁,懂什么?可他偏偏说中了我的心思:舅舅是不是做坏事了?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出门,店里打来电话。是玉姐。

淑燕,”她的声音有点低,“你来店里一趟,有个人来打听你。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去店里的路上,我一直在猜是谁在打听我。

到了店门口,顺着玉姐的目光望过去,看到一个穿灰夹克、戴黑帽的男人,正站在对面的电线杆下抽烟。

他背对着我,看不清脸,但那个背影,奇怪地让我觉得眼熟。

玉姐拉住我的胳膊,压低声音说:“那人拿了一张借条,说是罗志强写的,问我知不知道他姐家最近是不是有一笔工程款要进账。”她顿了一下,“我一个字都没说。”

我站在店门口,只觉得数九寒天里,后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耳边却清晰地响起了何小虎昨晚说的那句话:“妈妈,舅舅是不是做坏事了?”

02

我跟玉姐进了里间,她才放开我的胳膊,神色有些凝重。

“借条上签的是罗志强,六万。”

日期呢?

“上个月的。”

我赶紧拿过她递来的手机,上面是她偷偷拍下的借条照片。

借条上写的出借人是“王先生”,没有全名,只有一个姓。

罗志强的签名歪歪扭扭,手印摁得倒是老实,正正经经落在名字底下。

我盯着那笔迹看了半天,确认确实是他的字。

我弟弟字写得不好看,这个是改了二十几年也没改掉的毛病。

“那人长什么样?”我装作不在意地问。

“四十来岁,戴顶黑帽子,说话很客气的样子。但那双眼睛不对,笑的时候不笑。”玉姐皱着眉,“我跟你讲,我在银行干了那么多年,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劲的。”

我没搭话,把借条照片转发到自己手机上,又叮嘱玉姐别告诉何强。她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从店里出来,我站在马路边上,打了个电话给吕婧琪。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她的声音清亮,带着职业性的客气:“姐,怎么了?

“志强在你身边吗?”

他出去工地了,手机没带在身。”她笑了笑,“姐找他有急事吗?

“有点。”我话头一顿,“前天下午,你们俩去干什么了?”

吕婧琪顿了一瞬,随即笑得更轻快了些:“前天?我陪志强去牙科诊所了呀,他那颗智齿疼了大半个月,总算舍得去拔了。”

我捏紧手机,心跳声一下比一下响。

弟弟在电话里跟我说,前天下午他在工地上开会。

吕婧琪说,他前天下午在看牙。

两人说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是弟弟记错了,还是吕婧琪在帮他打圆场?

又或者,他跟吕婧琪根本不是一条心?

我故意停顿了一下:“那他工地的事你知道吗?”

工地?”吕婧琪的语气多了几分迟疑,“什么工地?

“他昨晚跟我说,工地的护板砸了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我几乎能听到她呼吸的停顿,那种刻意屏住的气息,短促又压抑。

然后她说:“这个……他可能没跟我说吧。姐,你别担心,志强是个能扛事的人。”

能扛事”这三个字,她说得格外用力,像在说服我,又像在说服自己。我心里暗自犯了嘀咕,嘴上却顺着她的口风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站在路边愣了好一会儿,我才骑着电动车往家赶。

打开家门的时候,何小虎正在客厅里搭积木,何强还没回来。

我蹲下来摸摸儿子的后脑勺:“小虎,昨天你说的那辆车,是什么颜色的?”

“黑的。”他仰着脸,很认真地想了想,“特别黑,像爸爸的皮鞋那么黑。”

“你看到车上的人了吗?”

“看到了。一个叔叔,戴黑帽子。”他看着我的脸,突然站起来,伸出小手摸了摸我额头,学着我平时探他体温的姿势,“妈妈你出汗了。”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事,妈妈有点热。

他歪着头看我,似乎在琢磨我的话可不可信,然后转身跑进房间,拿了一把小扇子出来,冲着我猛扇。

我看着儿子那张小脸,鼻子一酸,赶紧别过头去。

晚上何强回来后,我把借条照片拿给他看。他放下筷子,拿着手机来回看了两遍,眉心拧成一个川字:“谁给你拍的?

“玉姐。店门口来了个人,拿这张借条来打听我们家的底细。”

何强没说话,把手机放回桌上,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我:“那个人长什么样?”

“听玉姐说,戴顶黑帽子。”

何强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翻了一会儿抽屉。

等他出来时,手里也多了一张照片,递给我。

我用带笑的目光扫了一眼,笑容瞬间僵住了。

照片上的人穿着深色夹克,戴一顶黑帽子,正站在建材店门口,和店里的人说话。

拍摄角度像是店里的监控,画面有些模糊,但帽子和身型都能看得清楚。

和玉姐描述的,是同一个人;和我那天在银行柜台排队时看到的背影,也是同一个人。

“这是上个星期监控拍到的。”何强压低声音,“这人来店里两次了,都是找你弟。我就让人截了图。”

“你早就知道?”

“我本来不想让你操心。”他顿了一下,“淑燕,我不是不让你帮你弟。我是怕你这笔钱,落进了别人口袋里。”

我怔怔地看着那张照片,手心出了一层冷汗。窗外的风吹过来,吹得窗帘沙沙响。

你说,你弟弟欠了那个人的钱?”何强问我。

我不知道。

“他欠了多少?”

“那他怎么还上那笔钱?”

我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颤了颤:“你是说,他让我出的那六十万,其实……”

何强没接话,只是把照片收起来,翻过来扣在桌上。他拍了拍我的手背:“明天我去跑一趟省城。”

“我跟你一起。”

他瞅了我一眼:“你去也成。但你得答应我,不管看见什么,不许当场冲动。”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迟迟定不下来。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罗志强带着哭腔的声音,一会儿是吕婧琪脱口而出的那句“看牙”,一会儿又是何小虎说“舅舅一直在笑”时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三个画面搅在一起,让我透不过气来。

第二天早上,我借着“去省城参加培训”的名义,跟何强一起出了门。何小虎蹲在门口穿鞋,忽然抬起头,看着我说:“妈妈,你去看舅舅吗?”

“嗯。”

他点点头,又低头继续系鞋带。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那你要小心车。”

我笑了笑:“妈妈是坐爸爸的车去。”

“我知道。”他认真地又补了一句,“你们都要小心。”

我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系好鞋带站起来,衣领歪了,就蹲下帮他正了正。

他忽然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那个叔叔是坏人,舅舅跟他在一起,也不好了。”

我握着儿子肩膀的手僵了一下,又松开。

何强按了喇叭,我应了一声,摸了摸儿子后脑勺,转身上车。

车门合上的那一下,我回头看了一眼,儿子还站在门口,伸着那只小手,朝着我们慢慢招手,又慢慢放下去。

我心里头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03

省城离县城一个半小时车程。

一路上我几乎没说话,何强也没多问。

他开车的习惯我不挑,就是好,单手扶着方向盘,眼睛看得很远,偶尔看一眼后视镜,又看回路面。

车窗外的树一排排往后倒,我看着看着,眼皮渐渐发沉。

迷迷糊糊之间,车停了一下。

我醒过来,看见何强在一家超市门口停了车,他进去买了水,出来递我一瓶。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发现他还多买了一样东西:一包烟。

何强已经戒烟快两年了。

我没多问,把水搁在杯架里。他又开了一段,快进省城环线的时候,忽然开口:“你弟那个工地,在什么位置?”

我掏出手机翻出罗志强发来的地址,念给他听。

何强又看了导航,拐了个弯,绕上一条土路。

没走多远,就看到一片荒地,枯草长得快半人高了。

只有几块破旧的蓝色铁皮围挡竖在最外边,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我喊他停了车,踩着杂草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块围挡。

铁皮表面坑坑洼洼,边角卷起,连个像样的铆钉都没有。

我用手推了推,它晃了晃,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这哪里像工地的围挡?

分明就是几块破铁皮在那里充数。

何强蹲下来,扒开地上的土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四下的荒地,说:“这地方至少闲了两年。”

“你确定?”

他指着一处露出地面半截的砖基,那上面长满了青苔:“你看这草根,都扎进砖缝里了。真有工程队进场,这边上都得铲干净。”

我站在那几块铁皮围挡前,风吹过来,吹得头发四下乱飞。

我伸手拨开脸上的头发,在原地站了很久。

我弟弟跟我说的,是这里吗?

他说工地上出了事。

他说护板倒了,砸了人。

他说家属堵门要钱,不给就上法院。

我看着这片长满荒草的空地,忽然觉得,电话里那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模糊得让人不踏实。

何强绕到围挡后面看了一眼,回来拍了张照:“走吧,别站在这了。”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荒地,跟着他上了车。

我们顺着那几块围挡绕到后街,才算找到个人烟。

一家小卖部的老板蹲在门口晒太阳,何强递了根烟过去,说是来这边收材料款的,问这块地以前是不是有工地。

老板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啥工地?这地儿荒了快三年了,前头那个包工头还欠了我五百多块货钱呢。”

“那平时有没有人过来看地?”

“没有,偶尔倒是有个穿黑衣服的戴个帽子过来转一圈。”他吐了个烟圈,“我还当他是要租地的,问了两次,他也没搭话就走。”

我和何强对视了一眼。

从后街往回走路过一家米粉店,我停下脚步。

对面是一条不宽的马路,马路斜对面,也就是那几块蓝铁皮围挡的更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出里面坐着谁。

我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正要收回目光,靠驾驶座那侧的车窗缓缓摇下了一条缝。

有一只手伸出来,把烟头捻灭扔在地上,随即车窗又缓缓合上了。

我没看见那人的脸,但那只手,指尖夹着烟的姿势,跟玉姐描述的“王先生”一模一样。

我站在原地,脚底下像长了钉子一样,动弹不得。米粉店老板娘从里面探出头来:“吃饭吗?

“吃。”我脱口而出。何强看了我一眼,我把心一横,迈步进了店里。我坐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对面那辆黑车。

老板娘端上来一碗粉,我没心思吃,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何强没动筷,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着。我小声说:“那辆车里有人。”

“我知道。”他低声回了一句,“先吃完,别盯着看。”

我强迫自己低下头,扒拉了两口粉,什么味道也没尝出来。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那辆车发动了,缓缓驶离。

我看了一眼车牌,是本地的牌照,末尾两位数字让我心头一紧:

那串数字,正是我银行卡号的后四位。

我猛地站了起来。何强一把按住我的手:“怎么了?”

车牌……”我压低声音,“你没注意吗?是我卡号后头那四位。

何强沉默了两秒,缓缓松开我的手臂:“你记错了没有?”

“我的卡就那一个还攒着六十万,那六个数字我不会记错。”

何强的脸色也变了。

他掏出手机,对着那辆黑车消失的方向拍了张照,然后叫来老板娘结了账。

上车后,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回头想想,你那张卡的号码,还有谁知道?”

我仔细想了想,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往外渗。

那张卡是前段时间才办的,就是为了转存那笔钱,专门在银行开了户。

我除了告诉过何强,只跟罗志强说过一次,好像是在电话里。

他说,“姐,你把钱打到我给的那个账号就行。”我当时说,“钱在卡里,得预约一下。”他多问了一句,“什么卡?”

我说了新开的储蓄卡,不知道有没有说全卡号。他也没再追问。

但那天晚上,他打来电话时,确实说出了我这张卡的开户行和支行名称,他说“你不用跑那么远,就在你们家附近那个支行就行”。

我当时还觉得奇怪,他怎么会知道我家附近有个支行。

他说他跟我爸聊天时我爸提了一嘴。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看来,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不对劲。

等到了旅馆楼下,何强停好车,没急着熄火。他双手握着方向盘,沉默了片刻,忽然说:“淑燕,你信你弟弟多少?”

我说:“我从小看着他长大的。”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反驳,只是那双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泛着白。过了好一阵子,他才说:“我也希望他还是你小时候那个弟弟。”

04

我们没急着回县城,在省城住了一晚。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醒了,心里装着事,怎么都睡不着。

何强还在睡,我从床上爬起来,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发呆。

脑子里像一台老旧的放映机,不停地回放着这两天的画面。

银行柜台的背影、儿子那句“好多好多钱”、借条上的“王先生”、荒地上的破围挡、那辆尾号是我卡号后四位的黑车。

这些碎片拧成一股绳,越拧越紧,勒得我胸口发疼。

上午九点多,我接到罗志强的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前晚镇定了许多,甚至带着点不大正常的轻松:“姐,你什么时候转钱?”

我说:“银行那边需要预约,下午才能到账。”

“那你今天能落实吗?工地那边的人催得紧,再不给人钱就要闹到派出所去了。”

我沉默了一瞬:“志强,你前天下午在什么地方?

电话那头顿了一拍:“我不是说了吗?在工地。”

“吕婧琪说你前天下午去看牙了。”

罗志强愣住了,好一会儿才说:“哦,那天下午是去看了牙,后来才去工地,中间两码事。”

他倒是接得快,圆得不露痕迹。

但他的声音顿住的那一拍,就像录音带上的一个卡顿,落在收音机旁心里格外清楚。

我没有戳破,只是说:“好,下午应该能到账。”

挂了电话,我坐回床边,正不知道该不该信他的话,手机又响了。是玉姐打来的。

“淑燕,那个人又来店里了,这次没递借条,问了一句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话?”

“他问你弟有没有跟你说一个姓韩的人。”

“姓韩?”

“嗯,他说‘你家罗志强要是还没跟他姐提韩彬这个名字,你让她自己琢磨琢磨’。”

我心里咯噔一下,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

韩彬。

这个名字我没听过,但听他说这话的意思,罗志强不仅欠他钱,还瞒着我什么。

我谢过玉姐,嘱咐她别再跟那人多说话,之后挂了电话,沉思了一会儿。

何强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我。我把玉姐的话复述了一遍。他坐起来,沉默良久,慢慢说:“韩彬这个人,我好像听过。

“你听过?”

以前有个战友在省城经侦干过,提过一次,说有这么个人,做局的高手,专门找做小生意的下手,用赌债做套,把一家人都套进去。”他顿了顿,“后来那人犯了事,跑路了。通缉令到现在都没撤。

我几乎忘了呼吸:“你确定是这个人?”

“我得再问问我那个战友。”他摸出手机,翻了一阵,把屏幕转向我。

通缉令上的照片有些陈旧,但轮廓清晰,中年男人,一双眼睛看着镜头,笑得客客气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沉。

最显眼的是,照片上的人,戴着一顶黑帽子。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慢慢移开目光。

“同一个人?”

“我看着像。”何强说,“待会儿我再找人确认一下。”

我坐在床边,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

弟弟,我的弟弟,在跟一个通缉犯打交道?

那六十万,真的是拿去“平事”吗?

还是根本就是拿去填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

中午,何强出去买东西的时候,我又给罗志强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他的声音有点低,像在什么密闭的空间里:“姐,什么事?”

“你在哪?”

“在外面办事,和人谈点事。”他压低声音,“姐,下午钱能到位吧?今天一定要到,我必须今天拿到,不然明天就来不及了。”

“来得及。你跟我说实话,那六十万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罗志强忽然笑了:“姐,你怎么突然这么问?就是工地的事啊,我不是说了吗?那人不给钱就要去告我,告了我,我这辈子就毁了。”

“那你认识一个姓韩的人吗?”

这一句话问出去,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我的心跳声几乎盖过了听筒里的电流声,一字一句地等他的回答。

罗志强的声音顿了足有三四秒,才艰难地挤出来:“姐,你说谁?我不认识什么姓韩的。”

“你再说一遍?”

“我说了我不认识。”他的语气明显变了,带上了几分焦躁,“姐,你别听外面的人乱说。你是我亲姐,我还能骗你不成?”

“行。”我点点头,“下午钱到账了,我告诉你。”

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的掌心全是汗。

他刚才沉默的那三四秒钟,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里,不偏不倚,正中心窝。

他肯定认识韩彬。

他只是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这个名字。

下午两点半,何强回来了。

他的脸色不大好,一进门就说:“确认了。就是那个人。韩彬,省城经济犯罪案在逃人员。”他顿了一下,“还有个事,你知道吗?”

“罗志强上个月,在省城的地下棋牌室输了一笔大的。数目不小,把玉姐那张六万借条的借来的钱全输光了,还不够。他是被人做局了。”

我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坐在床沿好半天没动弹。

弟弟的好赌,我是知道一点的。

前几年过年回家他打麻将,打得不大,我也没当回事。

后来有一次我父亲跟我说,他输了两万,我训过他,他就跟我嬉皮笑脸地打哈哈。

但从来没想过,他会走到欠通缉犯钱的地步。

我抱着手机坐了很久,手机上那笔下午就到账的六十万,成了我此刻心里最烫手的山芋。

我拿起手机,找到银行客服电话,按下了拨号键。

接通后我跟客服说明情况,把那笔预约的转账取消掉了。

挂掉电话后,我坐在床边,心口跳得厉害。

何强回头看我,我冲他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两个字:“取消了。”他什么都没说,过来坐到我身边,伸手握住我的手。

何强的手掌很大,常年干活,手心有一层老茧。

他握得很用力,仿佛要把那点温暖硬生生沿着掌心传到我心里头去。

我靠着他的肩头,闭上眼,眼眶酸涩。

脑子里却一遍遍闪过小虎的脸,还有他说的那句话:“妈妈,舅舅是不是做坏事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我只知道,那六十万,现在还没动。而那个叫韩彬的人,恐怕已经等不及了。



05

晚上七点,罗志强打来电话,声音明显焦躁了。

“姐,钱呢?”

“银行出了点问题,今天到不了。”

“什么问题?你不是说下午能到账吗?”他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又像意识到什么似的,压低下来,“姐,我这真的很急,真不能再拖了。”

“银行临时系统维护,明天才能到。”我尽量把声音放平,“你那边再撑一天,行不行?”

他沉默了几秒,说了声“行”,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心里琢磨着他刚才那个语气。

他那句话里带着一点不对劲的味道,像生气,像着急,又像他偷偷松了口气。

我一时拿不准,干脆不想了。

晚上八点多,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后天上午十点,县城‘福满楼’茶馆。带弟弟来,当面数钱。”

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连我回县城了都知道。

这条短信是那个“王先生”发的,还是另有其人?

我拿着手机想了很久,决定先不回复。

把手机搁到一旁,我又坐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通讯录,拨了吕婧琪的电话。

响了四下,接了。

“姐?”

“婧琪,你前天陪志强去看了牙?”我开门见山。

对呀,我说过了呀。

“哪个诊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吕婧琪的声音变得有点干涩:“我……我不记得名字了。就在省城人民路那边。”

“牙科诊所你都会不记得名字?”我轻声说,“婧琪,你跟我说实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将近五六秒。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吕婧琪忽然低低地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点颤抖:“姐……志强那天下午,没有去看牙。他是去还钱了。”

“还谁的钱?”

“一个……一个人。”她像是在措辞,“我不想骗你,但我也不能多说。我只能告诉你,你弟欠的那个数,远不止六十万。”

“那六十万是干什么用的?”

“他把别人的钱也挪了。”吕婧琪吸了吸鼻子,“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你自己千万小心,那笔钱要是动了,你和你老公都麻烦。”

电话说到这里,那头传来开门的声音,吕婧琪匆忙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坐在原地,心口像被一双大手死死按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那句“远不止六十万”,像一根无形的绳子,把我的心一圈一圈地勒紧。

我彻底明白了,弟弟不是在“平事”,是在拆东墙补西墙。西墙已经塌了,他只能从我这堵墙上拆砖。

第二天一早,何强去省城找战友当面核实情况。

我在旅馆房间里来回踱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下午四点多,何强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更让人心惊的消息:“韩彬这个人做事有个习惯,他从来不用自己的账户收钱。他会让借款人把钱打进借条上指定的人名账户,层层转手,最后才落到自己手里。”

“你是说……”

“你弟弟如果真欠了他的钱,那六十万,大概率也不是直接打给你的。”何强看着我,“淑燕,你得想清楚一件事:你弟弟让你打的那个账户,是谁的?”

我原以为罗志强会让我把钱打进他本人的卡里。

这时我才猛然想起,他昨晚从头到尾,都没有给过我任何账号。

他是要等我问。

他等着我主动问他要卡号,这样便不会留下“主动往别人账户打钱”的把柄。

我越想越后怕,罗志强这半年,真的变了很多。

我记忆里那个虽然不着调但心眼不坏的弟弟,已经被这张网缠得太深了,深到连我这个姐姐,都快认不出他来了。

傍晚,我接到罗志强的电话。

他的语气完全变了,焦躁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紧张:“姐,明天上午,你带上身份证和银行卡,把钱取出来,现金交易。”

“为什么要取现金?”

“人家说了,转账容易留底,他要现金。当场清点,当场打收据。”

我脑海里猛地浮现出那条短信:后天上午十点,县城“福满楼”茶馆,带弟弟来,当面数钱。

我这是被人安排了,弟弟和那个“王先生”早就商量好了。

我强压住心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应了一声“好”。

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在原地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路灯亮着,黄澄澄的光,像一锅熬到火候的玉米面粥。

我忽然无比想念家里的何小虎。

我拨了父亲的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爸,志强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姓韩的人?

罗建国沉默了。

那种沉默,像一堵老墙,在风雨里杵了几十年,终于透出了一道裂缝。

过了好一阵子,他沙哑着嗓子说:“淑燕,爸对不住你。你弟的事,爸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他欠了外面的钱,赌的。上个月他回来跟我哭了一场,说被人做了局,欠了一屁股债。他要我别告诉你。”罗建国哽咽了,“我想着你最疼他,你肯定会帮他,我就想……就想着你们姐弟俩,先把这一关过了再说。”

我握着手机的手抖了起来:“爸,他让你瞒着我,你就瞒着我?你知道那六十万是要拿去干什么的吗?”

他保证说,下次再也不赌了。

我闭了闭眼睛,把嘴唇咬得发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想发火,想骂人,可电话那头是我父亲,一个六十四岁的老人,腰腿不好,一个人在县城老屋里住了好几年。

他偏心他儿子,这些年始终如此。

我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说:“爸,我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发了条短信给何强:“明天上午,福满楼茶馆。”然后我坐在床头,慢慢地把那张银行卡从钱包里抽了出来。

卡面光滑,颜色倒是那种沉沉的蓝。

我的手在卡面上摩挲了许久,最后把那张卡,塞进了枕头下面。

窗外的路灯下,一只野猫慢悠悠地走过,脚步很轻,像踩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心里也跟着泛起一道说不清的涟漪——明天,会是一张什么样的网,彻底收拢?

06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何强看了我一眼,递给我一个保温杯:“喝点热水。”

我接过杯子,手心暖了,心口还是凉的。

上午九点五十分,我们到了“福满楼”茶馆。

茶馆门脸不大,摆着几张八仙桌,墙角的电视机正在播早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小,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角落里头聚会。

我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何强坐在我斜对面,低着头看手机,偶尔抬头扫一眼门口。

十点整,罗志强推门进来。

他穿着夹克,头发有点乱,眼圈微微发青,像是几夜没睡好。

身后跟着一个人:戴黑帽子,穿深灰色夹克,四十来岁,脸瘦长,两只眼睛很亮,进门就笑。

那笑容摆得又好又快,像戴了一张茶色的面具。

他笑着走到我们桌前,自己拉了张椅子坐下,冲我点点头:“姐,初次见面,我姓王。志强跟我合作过一阵子,他那工地的事,你听他说了吧。”

我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的帽檐压得不算低,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眉眼。

这张脸,跟何强手机里那张通缉令上的照片,重叠在了一起。

我压下心口的鼓噪,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掐了一下何强的腿。

何强抬头,打量了那“王先生”一眼:“王老板是吧?我是志强的姐夫。”

“知道,知道。”那人笑着点头,“我也听说过何老板,建材生意做得不错。”

何强没有笑,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

那“王先生”接过烟,习惯性地用食指第一个关节敲了敲烟盒,然后叼在嘴上点着。

就这个动作,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他吞云吐雾的时候,始终把那张借条压在左手底下,意思是:钱到位了,借条当场销毁。

罗志强坐在他旁边,目光始终没敢直视我。

“王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推到我们面前:“姐,你先过目。这是志强跟我那边签的借款合同,他欠我四十二万,利息十二万,本息合计五十四万。他说你这边给六十万,多的六万算是违约金。”他说得很从容,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下,“钱到位,合同当场撕了,大家干干净净。”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纸张不小,上面签了罗志强的名字,摁了手印。

借款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

我看着那个手印,红红的,圆圆的,像一只死死睁着的眼睛。

我放下纸,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沿:“六万违约金,谁定的规矩?”

“市场规矩。”他笑着往后靠了靠。

“要是我不给呢?”

“不给也行。”他依旧笑着,但那笑容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那就走法院程序了。志强这名声可就不好听了。”

罗志强的嘴唇动了一下:“姐……”

我抬起手,示意他先别说话。我盯着那个“王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王先生”愣了一下,随即恢复那副从容的笑容:“我姓王。”

“全名。”

他嘿嘿一笑:“姐,你查户口呢?”

他笑着,伸手去拿桌上的那张合同纸。何强在旁边看似不经意地伸手按住了合同另一角:“王老板姓王,那韩彬是你什么人?”

“王先生”的手顿住了。

那一瞬间,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一张被人泼了水又冻住的纸画,硬邦邦的,难看得很。

约摸过了两秒钟,他才缓缓收回手,看向何强的眼神完全变了一副样子:“你查我?”

“你今天来,是来拿钱的,不是来打仗的。”何强语调平静,“钱可以给,但你把话说清楚。”

两人对视了几秒,“王先生”忽然笑了,笑得很沉:“行啊,何老板。既然你把话挑明了,我也就跟你说个敞亮话。你弟弟确实欠我钱,但这六十万里头,有五十四万是我的本息。你给的这笔不算冤枉。

“剩下的六万呢?”

“是借条的本金啊。”他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正是玉姐给我看的那张六万元借条,“他拿了我的钱去赌,输了,说还不上,我就让他写了这个。利息另算。”

我看着那张借条,罗志强的签名歪歪扭扭,手印摁得清清楚楚。

我弟弟欠下的债,一张一张叠在一起,把我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我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看着罗志强,轻声问:“志强,他说的是实话吗?”

罗志强的额头冒了一层汗,眼神游移。他张了好几次嘴,像一条脱水的鱼,最后只挤出一句:“姐……我、我是被人套了。”

“‘王先生’呵呵一笑:‘没人套你。输了就是输了,认赌服输。你姐姐今天把钱给我,咱们一笔勾销。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

罗志强低下脑袋,肩膀哆嗦了一下。

我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疲惫,那种疲惫从心的位置一直蔓延到四肢末端,让我几乎不想再多说一句话。

可我清楚,现在还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王先生”:“你先走吧,六万块的差价回头再说。五十四万的本息,我明天上午带现金过来,当场结清。他要是再敢赌,我亲手送他去派出所。”

“王先生”看着我,似笑非笑地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站起来,把合同折好放回口袋,拿起帽子,看了罗志强一眼,又看向我:“姐,你是个痛快人,那我明天就在这儿等你。”

他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门被合上的一瞬,我扭头,看向坐在椅子里的罗志强。

他垂着头,头发乱糟糟的,肩膀塌着,像一截被水泡松了的土墙。

我看着他,眼里涌上来的不是火,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那个我从小背在背上、喂过饭、牵着走过夜路的弟弟,是什么时候变成了眼前这副模样?



07

罗志强坐在茶馆里,一杯水放在他面前,他没碰。

何强出去接了个电话,屋里只剩我们姐弟俩。我看着他,沉默良久,才开口:“你说工地出事,是骗我的。”

他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杯子边缘,没应声。

“你说三天内还我,也是骗我的。”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你欠的那个‘王先生’,到底是谁?

罗志强终于抬起头来,嗓子干哽:“他是……放贷的。”

你知道他叫什么?

他摇了摇头:“他只让我喊他王哥。”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撒谎的痕迹,可他目光涣散,不像在说谎,更像是已经怕到了骨头里,连撒谎的心思都没有了。

他确实不知道“王先生”的真实身份。

韩彬这个名字,恐怕连他也没听过。

他只是钻进了那个圈套,越陷越深,把自己牢牢捆在了里面。

越想越心口发堵。

我沉声道:“你说实话,到底欠了他多少钱?别说那个四十二万的数字,那合同我看了,利率不对,那是他写了给你看的。”罗志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闭了闭眼:“总共……八十多万。”

“八十多万?”我倒吸一口凉气,“你欠他八十多万,他只让我还五十四万?那剩下的三十万呢?”

“剩下的那部分……是用我爸的房子做抵的。”

“你说什么?”我一下子站了起来,椅子被我的腿弯一下子顶到后方,发出刺耳的声响。

罗志强不敢看我,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跟他说……说我爸有一套房产,是老家的,可以……可以抵押。”

我气得整个身子都在抖,眼前一花,差点摔坐回椅子上。我扶着桌沿,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爸的房子,你凭什么拿去做抵押?爸知道吗?”

他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

他那双眼睛布满血丝,整个人像一具被抽干了水的空壳:“姐,我真的没有办法了。他们抓着我,我不签就……就让我还五百多万。”

“五百多万?”

“他们说,利息利滚利,欠条在我手里,他们想写多少就写多少。”

他捂着脸,无声地哭了起来。

那哭声不大,肩膀一抽一抽地耸着,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男人,心里那块地方,像是被人拿钢丝球使劲擦了擦,又涩又痛。

我没说话。

我坐下来,把那杯水推到他面前,声音尽量放平:“你先告诉我,他们在哪里扣着爸的房本?”

罗志强的哭声顿住了,他抬起头,眼圈红红的:“房本……不在他们那里。韩哥说他不要房本,他说……他要我爸的签字。”

我后背的汗毛一下子竖起来了:“他见过爸?”

罗志强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足够告诉我了。

我父亲的房子,老家那套老房子,虽然不值几个钱,可那也是他养老的窝。

韩彬要的不是房子,他要的是父亲那双手签下的“同意抵押担保”。

一旦父亲落了笔,这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合法明债,再不怕任何人追究。

我拿起电话,拨了父亲的号码。

响了好久,没有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依旧没人接。

我转头看向何强,他正站在门口,朝我轻轻摇了摇头。

他刚才那个电话,大概是打给派出所的。

我站起来,对罗志强说:“跟我回老家一趟。”

“回去干什么?”

爸不接电话。

罗志强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我们半个小时后上了车。

何强开车,我坐副驾驶,罗志强坐在后排,一路没说一句话。

我看着车窗外的树影一排排往后退,心口像压了一块滚烫的石头,怎么都挪不开。

车子刚开出县城,我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我很熟悉的声音,是我父亲。

“淑燕。”他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哑得像砂纸在石头上磨。

“爸?你怎么了?”

“我没事。”他顿了一下,“你……不要去找韩彬。那笔钱,你不用管了,爸有办法。”

他说完,也不等我说话,直接挂了电话。我再打过去,关机了。

我攥着手机,心口突突直跳。何强看了我一眼,油门踩得更深了一些。罗志强在后排坐直身子,声音发颤:“姐,爸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他。

窗外的风呼呼地灌进来,拍在脸上像冰冷的掌。

我盯着前方的路,手指紧紧扣住膝盖上的衣角。

这一刻我只想着,爸,你可千万别做傻事。

车子拐进村口的水泥路,我看见父亲的老屋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尾对着我们,窗玻璃黑黢黢的。

何强一脚踩住刹车,车还没完全停稳,我已经解开了安全带,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屋门虚掩着。

我一把推开,看见父亲坐在堂屋的竹椅上,面前那张老方桌上,摊着一张纸。

他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像一只冻僵的蜻蜓。他抬头看见我,愣住了。

“爸!”

我冲过去,一把抢过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罗建国的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悬在空气中,半天没放下来。

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话:“淑燕,你怎么回来了?

我心里又急又疼,蹲下来,仰头看着他:“爸,那张纸不能签。”他沉默了很久,看着我,眼睛里多了一层浑浊的光。

他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

何小虎的那句话,此刻在我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妈妈,舅舅是不是做坏事了?

我轻轻地没有发出声音,在心底回答了一句:不光舅舅做坏事了,还有人,想拉你外公一起做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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