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液体顺着胳膊往里走。
我心口发闷,眼皮发沉,恍惚间看见老家院里那棵老槐树,树荫底下,雨馨蹲在地上捡槐花,辫子歪着,嘴角沾着花瓣。
麻醉剂的甜味泛上喉咙,门就在这时被撞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外国医生冲进来,手里举着一沓纸,嗓门大得吓人:“先生,请停下!这份新报告,您必须先看看!”护士的手一抖,针头从我胳膊上滑脱出去。
执行室里静得吓人。
翻译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老人家,你这肺……好像不是癌。”我来瑞士,是给自己画句号的。
可这张纸上,分明写着感染。
能治。
那我把房子卖了,后事交代了,这一路漂洋过海,图什么呢。
县医院的门诊楼还是老样子,墙皮掉了一半,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儿。
我坐在候诊椅上,手里捏着那张CT报告单,纸边被汗洇得发皱,隐约能看见“占位性病变”几个字。
叫号的护士喊了两遍,我才站起来,拖着步子进了诊室。
坐诊的是个年轻大夫,看着也就三十出头,戴副黑框眼镜,低头翻我的片子翻了好一会儿,眉头越拧越紧。
他举起片子对着灯箱,拿笔尖戳着左下肺那片阴影:“韩师傅,您这情况不太好。这儿有一个明显的占位,边缘不光滑,按经验判断,恶性可能性很大。建议您尽快去省城做个增强扫描,再做一次病理穿刺。”我盯着那片灰白色的影子,像盯着一团堵在胸口多年的浓雾。
窗外蝉叫得聒噪,一下一下,锯着人的神经。
“韩师傅,您听见了吗?”
“听见了。”我站起来,“麻烦您了。”出了门诊大厅,太阳白花花地晃眼。
我在台阶上坐了一阵,手里的报告单被攥成一团,又慢慢展开。
恶性,晚期。
两个词在脑子里来回滚。
奇怪的是,我一点都不觉得害怕,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累,像身上压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
坐了一会儿,我慢吞吞往家属院走。
路过街角那个石墩时,我停住了。
程高达以前总坐那儿下棋,坐得久了,石墩表面磨得油光水滑,像一面镜子照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是前年冬天走的,肺癌,从确诊到咽气,前后不过四个月。
最后那回我去医院看他,他整个人瘦得脱了相,拉着我的手,嗓子像拉风箱,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老韩……我走了以后……家里那口子,还有小子……你多照应……”我点头,拍着胸脯应了。
可他走没半年,他媳妇就带着孩子改嫁去了外地。
我去找过几次,电话打不通,登门也扑空。
邻居说,人早走了,房子也退了。
我站在程高达家空荡荡的门口,站了足有一刻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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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小军那孩子,才十六,说辍学就辍学了,我连他面都没见着。
答应过的事,一桩也没办成。
晚上回到老宅,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墙皮脱落的声音。
我点上烟,抽了两口,又摁灭。
斑驳的土墙上,母亲留下的旧座钟还在走,一格一格,走得极慢,像在替这屋里的人倒计时。
我走到堂屋中央,抬头看墙上那张遗像,亡妻赵秀兰,笑眉笑眼的,她走那年雨馨才十二岁。
我欠她的,欠了一辈子。
如今轮到自己了。
治还是不治,这本账其实不难算。
卡里五万七千块,加上这老宅能卖个十几万。
去省城治一圈,够住几天ICU?
雨馨在省城刚站稳脚跟,前年贷款买了套小房子,月供压得她喘不过气。
我要是病倒了,她肯定要卖房卖车给我凑钱。
治到最后呢?
钱没了,人也没了。
我不怕死。
我怕的是临了临了,把闺女也拖进这个坑里。
第二天,我翻出邻村老刘给的电话号码。
老刘说,他有个熟人专门办“临终关怀”,一条龙,省心,人走了也不遭罪。
我拨过去,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热络得像是老熟人:“韩师傅吧?刘老哥跟我提过您。这样,下午我过去,咱面谈。”午后两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我家门口。
驾驶座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白衬衫,西裤,皮鞋锃亮,看着比县城那些干部都体面。
他进门先打量了一圈院子,笑着递过来一瓶矿泉水:“韩师傅,我叫贾利国。咱们坐一块儿聊聊。”我给他搬了个凳子。
他坐下,从包里掏出一叠资料,摆在桌面排得整整齐齐。
他收起笑容,语气沉下来:“韩师傅,我先跟您交个底。我们这个服务中心在瑞士,专门接收国内的晚期病友。环境好,服务专业,全程有护士照顾,临终阶段不疼,有尊严。”我听着,没插话。
他翻开资料指着上面的照片:“您看,这是咱们中心的实景,青山绿水,空气好得很。咱们的理念就是让病友有尊严地走完最后一程。”
“多少钱?”我问。
贾利国顿了一下,伸出手指比了个数。
我看了心口缩了缩,没吭声。
他赶紧补了一句:“您算笔账,在国内住ICU,一天多少钱?折腾几个月,钱花了,罪受了,最后不还是一个结果?省城那套老宅一卖,还能剩下一些留给闺女。”他说到“闺女”两个字时,声音放轻了。
“您这样,对女儿来说,反而是好事。”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斜过来,落在我脚边。
风一吹,斑驳的树影晃碎了,像一地碎银子。
我沉默了很久。
“行。”我听见自己说,“那就麻烦你了。”
当晚,我拨通了老熟人的电话,说要卖房。
老熟人连问了三遍“想清楚了”,我说想清楚了。
雨馨是第三天傍晚回来的。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行李箱,风尘仆仆的,脸晒得通红。
“你咋回来了?”
“休年假。”她把箱子往屋里提,“爸,我看你电话里的声音不太对,不放心,回来看看。”我心头发紧,面上没露:“我不是说了嘛,检查没啥事。”她没再追问,放下箱子进了厨房。
晚上她做饭,我打下手。
她一边切菜一边唠叨,说省城菜价涨了,说同事家孩子考上了大学,说等发了年终奖,带我去坐一次高铁。
我应着,心里翻来覆去想着贾利国那些话。
“爸,你发什么呆呢?”她停下来,菜刀悬在半空。
“没啥。”我笑了笑,“今儿不是给你做红烧肉嘛,我看看葱够不够。”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转过头去继续切菜。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浮起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压不下去:等你知道我去干啥的时候,恐怕就再也见不着我了。
那晚我没睡着。
侧身躺在里屋,盯着窗台上那座旧座钟,指针一格一格地走。
走到半夜,雨馨的房门忽然开了。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轻轻走到堂屋,翻找什么东西。
我屏住呼吸,听见她拉开抽屉合上,又站了一会儿,才回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雨馨说她进城办事,骑电动车走了。
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走远,才转身回屋,从床底下拖出蛇皮袋,把房产证、户口本,还有那张旧存折,一并装了进去。
我又给贾利国打了个电话,说手续可以办了。
挂了电话,我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支烟,又蹲了一会儿,把老槐树底下的落叶扫了扫。
秋风吹过墙头,凉意透进骨缝。
我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骨节粗大,皮肤皱巴巴的,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煤灰印子。
这双手挖了三十年煤,供闺女上学,给她交学费。
如今,也该到头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隔天下午,雨馨就从纸箱里翻出了那份合同。
她进门时脸色绷着,手里攥着几页纸,用力得指节凸起,纸边在发抖。
她举起来,声音都变了调:“爸,这是什么?”那是我还没收好的合同,贾利国留下的一份。
“雨馨,你听爸说……”她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眼睛红得像兔子:“爸,你疯了吗?你得了病就要去国外等死?这摊子上写的什么鬼话?什么临终关怀?那就是拿你当病猪宰!”她越说越急,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跟我去省城!咱们再查!就算真那啥了,我也要你留在我跟前!”我没说话。
一股气从胸口往上顶,我使劲压着。
“雨馨,你不懂。”我听见自己说,“这病治不好,折腾到最后,人财两空。你才刚在省城站稳脚,房子还背着债。爸不能把你后半辈子都拖进去。”她瞪着我:“你怎么知道治不好?你连穿刺都没做,就凭县医院一张CT,给自己判了死刑?”她说得没错。
我没做过穿刺,没去过第二家医院。
可我心里那把锁已经焊死了。
我害怕。
我怕去了省城,确诊单刚下来,她就把房子挂出去卖了。
“爸,你看着我。”她走到我面前,声音忽然软下来,“你是不是怕拖累我?”我没说话,眼眶烫得厉害。
她站在堂屋当间,背后是那面斑驳的老墙,眼睛里全是我的倒影。
“你要是敢去那个地方,我就恨你一辈子。”她说完转身就走,门“哐”地摔上。
我坐在堂屋里,坐到天黑。
座钟一遍一遍走,老槐树的影子从东边挪到西边。
我摸出胶带,把被雨馨撕成两半的合同,一点一点粘了回去。
抹平褶皱,叠好,塞回蛇皮袋底。
做完这些,我拨通了贾利国的电话:“手续照旧。”
三天后,雨馨又回来了。
这次她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个年轻男人,穿一件藏蓝夹克,看着挺精神。
她站在院门口,声音平稳:“爸,这是我高中同学杨高驰,做房产生意的。你说的那个买家,我托他帮你把把关。”我愣了一下。
我没跟她提过买家的事。
她怎么知道的。
“雨馨,你……”
“爸,你一个人搞这些我不放心。”她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堂屋角落的蛇皮袋,“我已经联系了中介,走正规手续,省得你被人骗。”杨高驰礼貌地点点头,在院子里转了转,说房子虽旧但位置不错。
他说话很客气,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最后点了点头:“叔,这房子我那个客户挺满意的,回头我安排签个意向合同,先付定金。”那天下午,我把卖房的消息放了出去。
隔了两天,杨高驰带着一份购房意向书上门,当场转了定金到我的银行账户。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心口那块石头像掉了半截。
卖房手续办完那天,雨馨请了半天假,从省城赶回来陪我去公证处。
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坐在窗边看外头,偶尔侧过脸来,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两秒又移开。
中途她接到个电话,压着声音说了几句:“嗯,对,我上次发给你的那家医院……”我没听清后面的话,也没多想。
那会儿我心里反复盘算的,是护照和机票的事,是跟贾利国约好的时间和地点。
出发前两天,我去看了一趟程高达的坟。
秋草黄了半截,坟头被雨水冲得有些塌。
我蹲下来,一把一把把草拔干净,又掏出两瓶酒,一瓶摆在坟前,一瓶自己拧开喝了一口。
风很大,酒辣得嗓子眼发烫。
“高达,老哥对不住你。”我说,“你家小军的事,我没办好。可我实在没旁的法子了。这回去,谁也不拖累。”我看着坟头那瓶酒,坐了很久。
山风吹过来,远处的煤山灰蒙蒙一片,像一堵沉默的墙。
我又喝了一口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沿着山路走了下去。
出发那天早上,雨馨又来了。
我拿着出门的东西往巷口走,她跟在后边,一直没说话。
深秋的县城车站,风卷着落叶打旋。
她把我的行李放上大巴车的货架,然后站在车门口,看了我好久。
“爸,到了那边,记得给我打电话。”我应了一声。
“要是那边不好,就回来。”她又说,“我养你,我又不是养不起。”我看了看她的脸,想说点什么,嗓子堵住了。
最后只说:“知道了。你回去吧,车该开了。”我迈上车门,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她站在站台的风里,穿着那件旧羽绒服,眼眶红红的,但始终没掉泪。
我转身走进车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动时,窗外的县城慢慢往后掠。
我看见雨馨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身影越来越小,终于缩成了一个点。
我闭上眼,窗外的一切像流水一样涌过去,淌过我的眼皮。
手里一直攥着行李袋里那张女儿小时候的照片。
机场大厅,贾利国安排的一个年轻男人来接我。
他话不多,把我送进安检口,到了候机厅,等登机的当口,电话响了。
是雨馨。
我接起来,没说话。
她也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爸,省医院那边,我让傅医生帮你看过片子了。”我心里一沉,没接话。
“他说你那个阴影不像典型的癌,倒是像感染性病变,特别像曲霉菌球。他还说这种情况是可以治的,能治。”她说得很快,像怕我挂电话。
我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
“雨馨,你不用安慰爸。”
“我没安慰你。”她的声音忽然带了哭腔,“爸,你信我一次,行吗?就一次。别上去那趟飞机。”机场广播在头顶滚动,播着我那个航班的登机通知。
我站在登机口,玻璃幕墙外一架银色的飞机正在滑向跑道。
“爸,你听见没有?别上去!”她几乎是在喊了。
我看着窗外,看着那架飞机,胸口像堵着一团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