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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的高考宴席订在鹏盛大酒店三楼。
母亲挑的地方,说是全县城最好的包间。我帮着摆碗碟,一桌接一桌,手没停过。
林悦穿着一件白裙子,站在主桌旁边笑。
亲戚们端着酒杯过去敬酒,嘴里说着“745分啊”“全省前十”“林家出状元了”之类的话。母亲站在姐姐身边,脸上是那种骄傲的笑容,她很少那样笑。
至少从没对我笑过。
“晓晓,去催一下凉菜。”母亲从旁边经过,拍了拍我肩膀。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
走廊里碰见二姨,她拉住我问:“你考了多少?”
我说:“还行。”
“还行是多少?”
我没答,笑了笑走开了。
回到包间的时候,主桌上已经坐满了人。母亲给姐姐留着身边的位置,我往外围走,在靠近门口的那桌坐下。旁边是三姨家的表弟,正低头玩手机。
父亲端着杯子站起来,说了些场面话,大意是感谢大家来庆祝,女儿争气之类的话。
我没怎么听。
桌上的菜一道道地上,清蒸鲈鱼、油焖大虾、排骨汤。母亲忙着给姐姐夹菜,又招呼亲戚们喝酒。有个远房舅舅问林悦想报什么学校,姐姐看了母亲一眼,说还没想好。
母亲接过话,说清华北大都能报,看专业。
“那晓晓呢?”二姨又问了一句,声音不大。
母亲夹菜的手顿了顿,说:“她成绩一般。”
“也考上了吧?”二姨追了一句。
“考上了。”我看着二姨说。
“哪所啊?”
我没回答,伸手去拿包。
那个帆布包很旧了,拉链头断了一个,我用一根橡皮筋系着。拉开,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都磨毛了。
我抽出里面的纸,举起来。
桌上忽然安静了。
清华录取通知书。
封面是三个字,烫金的,在灯光下有点儿晃眼。我没喊谁来,也没继续举着,就那样放在桌上。
二姨凑过来看了一眼,声音拔高:“通知书啊?”
母亲转过头,先是愣住,然后快步走过来。
她盯着那张纸,像是看不清楚,又像是看懂了但不敢相信。周围的亲戚都围过来,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把通知书拿起来翻看。
745分?
姐夫?姐姐不是745分吗?
“我考的。”我站起来,声音很平静。“739分,全省第三。”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母亲的脸色变了,她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
那是外公留给我的。
准确说,是律师在半年以前送来的遗嘱复印件,上面盖着红章,清清楚楚写着外公的名字。所有财产,一套老房子、二十万存款,全部归我。
林晓。
条件只有一条:考上清华。
我念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没人说话,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母亲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碎成几片,茶水溅到我鞋上。
全场鸦雀无声。
姐姐站起来,椅子向后推了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她的眼睛红了,看着我,嘴唇哆嗦着,然后跑出了包间。
母亲没追。
她只是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似的,张着嘴,问不出一个字。
我收起通知书和遗嘱,拉上帆布包,朝门口走。
路过父亲身边时,他伸手想拉住我,我没停。
走出包间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很亮,我听见身后传来母亲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嗓子。
我没有回头。
01
外公住城西老巷子,青砖墙,院里有棵石榴树。
每年夏天石榴花开得红艳艳的,外公会搬张竹椅坐在树下,喊我过去剥豌豆。我记得他手背上老年斑很深,指关节粗大,但剥豆子的时候很轻,壳裂开的声音脆生生的。
母亲和外公的关系算不上好。
每次来,母亲都坐不久,说几句话就走。外公也不留,只是在她走之后,会多抽两根烟。
我问他:“妈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外公把烟掐了,说:“你妈心里有事,没说罢了。”
那时候我不懂。
后来慢慢看出来些东西。母亲对外公的态度,有点儿像她对我,不远不近,客气里带着点儿疏离。外公过生日,她从来都是给钱,从不过夜。
但外公对我,比对姐姐好。
不是偏心那种好,是特别愿意跟我说说话。他教我用毛笔写字,教我背古诗,告诉我石库门的来历。姐姐来了,他就让她去做作业。
高二那年,外公查出肺癌。
住院那段时间,母亲去得勤了些,但每次都是送饭送药,坐够时间就走。我会在周六下午去医院,陪外公说说话,给他念报纸。
有天傍晚,病房里只有我们。
外公靠在床上,窗帘拉着,外面是黄黄的光。他指了指床头柜,说:“底下有封信,你拿回去,别让你妈知道。”
我打开抽屉,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胶水粘着。
“等你高考完了再打开。”外公说。
我没多问,把信塞进书包里。
他咳了几声,闭上眼睛,我给他倒了杯水。他说不想喝,让我坐近些。
“晓晓,”他的声音很低,“你信不信命?”
“不信。”
外公笑了,是那种很轻的、带着咳嗽的笑。
“我也不信。但你妈信。她信了一辈子,把自己困住了。”
我想问清楚,但护士进来换药,外公挥挥手,让我先回去。
那是我最后一次跟外公说话。
一个星期以后,外公走了。
追悼会上母亲哭了,哭得很厉害,扶着灵堂的桌子站不起来。父亲在旁边扶着她,姐姐递纸巾。我站在后面,看着外公的黑白照片,想起那封信。
回到家我才拆开。
信封里是遗嘱复印件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
“考上清华,这些全是你的。”
我盯着纸条看了很久。
那是外公的字,瘦长,有点儿斜,跟他给我批作业时的笔迹一模一样。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
包括姐姐。
包括父亲。
更包括母亲。
我开始更用功地读书,不是因为我多喜欢清华,也不是因为我多想要那些钱。我就是想做一件事,一件母亲想不到我能做成的事。
她是会计,每个月工资单我都见过。
去年母亲给姐姐报了补习班,一万二,眼睛都不眨一下。暑假又送她去北京参加集训,机票加住宿,花了将近两万。
我什么都没说。
只是每天多做一套题,多背三十个单词。
有时候半夜起来,房间里黑漆漆的,我坐在书桌前开着台灯,看着窗外别人家的灯火一点一点熄灭。心里不觉得苦,反而有种说不清的踏实。
那感觉像是外公还在,就坐在旁边。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母亲知道我藏着一封信,藏着外公的全部遗产,她会怎么想。
但更多时候,我只是做题。
做到手指发麻,做到窗外开始发白。
我告诉自己,这些都不是为了报复谁。
是为了证明一件事:我也可以。
高考前一个星期,姐姐找我聊天。她问我志愿报哪,我说还没想好。她笑了笑,说她想报清华。
我没有接话。
她又说:“妈觉得我也能上。”
“那挺好。”
“你呢?妈说你成绩一般。”
“嗯。”
姐姐没再问,转身走了。我关上门,从书包里拿出那封信,看了最后一遍。
那些字没有变。
外公写得很清楚:考上清华,全是你的。
我把信收好,翻出习题,埋头做到凌晨。
02
高考结束那天,母亲来校门口接姐姐。
我比她先出来,站在台阶上看了几圈,没看到母亲的车。后来才想起来,她说的是“我接你姐,你打车回去。”
我坐公交,路上堵了四十分钟。
到家的时候看见姐姐的行李箱摊在客厅,母亲坐在沙发上帮她收拾东西,一边叠衣服一边问:“考完放松了?晚上想吃什么?”
“不想吃,累。”姐姐靠在沙发上玩手机。
“那喝点汤,我给你炖鸡汤。”
我换了拖鞋,从她们中间走过去,进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的时候,听见母亲压低了声音说:“别让你妹听见,明天我带你去商场买新手机。”
姐姐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坐在床上,盯着墙上的镜子看了一会儿。
书包里有一张对折的纸,是刚刚查到的成绩单。我用手机查的,在公交车上,旁边坐着个阿姨,我遮着屏幕看完的。
739分。
全省第三。
我把手机收进书包里,没给任何人发消息。
晚饭的时候,母亲端的菜都是姐姐爱吃的。红烧排骨、番茄炒蛋、凉拌黄瓜。我夹了几筷子,母亲看了我一眼,说:“你要是考不上,复读也行。”
“嗯。”
“你姐报清华,学费够呛。你要是复读,家里得算算账。”
“好。”
父亲坐在对面,扒了两口饭,问:“晓晓考得怎么样?”
“还行。”我说。
母亲接话:“她那个成绩,什么还行,能有学上就不错了。”
父亲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是母亲说的话:“能有学上就不错了。”
是。
她从来不知道我考了多少分。
高一期末我考了年级第七,拿回来给她看,她看了一眼,说:“你姐是最佳辩手,你怎么不跟她学学。”
高二竞赛拿了个省三等奖,她没来开家长会,是二姨去的。
我习惯了。
但习惯不等于不在意。
第二天一早,母亲出门前跟我说:“你姐的喜宴定在后天,你在家帮忙收拾收拾,别到处跑。”
“帮忙什么?”
“摆碗筷、擦桌子、招呼客人,还能干什么。”
“知道了。”
她换了鞋,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你穿那件蓝色裙子吧,别穿得太寒酸,亲戚看了不好。”
那件蓝裙子是三年前的,袖子短了,领口松了。
我没说。
下午去菜市场买菜,路过巷口时看见二姨在跟邻居聊天。她说:“林家老大考得好啊,745,全县第二还是第三。老二就差远了,平时也没见她妈提过。”
邻居接话:“没本事呗。”
我从她们身边走过去,没停下来。
买了菜回家,姐姐在客厅看书,母亲刚刚挂了电话,脸上绷着。
“怎么了?”姐姐问。
“你外公那个律师又打电话了。”母亲坐到沙发上,手指敲着扶手。“说什么遗产的事,问我们有没有收到什么文件。”
“什么遗产?”
“你外公的一套房子,还有存款。之前他说要留给你,但一直没办手续,现在律师说立了遗嘱,条件特别奇怪。”
姐姐没再问。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提着菜。
鸡叫了一声。
“等我考上清华,妈妈再也不用愁钱的事了。”姐姐靠着沙发,语气带着点撒娇的味道。
母亲笑了,是那种发自心底的笑:“你考上了,妈妈也就圆满了。”
我转身走进厨房,把菜放下。
水池的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落在瓷砖上,声音很轻。
我打开冰箱拿出块肉,开始切。
刀落在案板上,一下接一下。
切到第三块的时候,电话响了。
我接起来,是个陌生的女声:“请问是林晓同学吗?我是清华大学招生办的。”
“是。”
“恭喜你,你的录取通知书已经寄出了,预计后天到达。”
“谢谢。”
我挂了电话,继续切肉。
后天。
姐姐的喜宴也是后天。
03
宴席定在城东那家叫“福满楼”的酒店,三层楼,门口挂着红灯笼。
我妈包了整个二楼大厅,摆了十二桌。她站在酒店大堂指挥服务员摆桌牌,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我说妈,要帮忙吗?她头也没抬,说你帮林悦去挑条裙子,别让她穿上次那条,太素了。
我上了二楼。
姐姐正坐在化妆间里对着镜子涂口红,见我进来,笑了笑:“晓晓,你看这颜色怎么样?”
我说好看。
她放下口红,拉过我的手:“妈是不是又让你干这干那了?”
我说没事。
姐姐叹了口气:“等我考上清华,你明年也来北京,咱们一起。”
我没接话。她不知道我已经收到了清华招生办的电话,更不知道那张录取通知书还在路上。我只随口应了声嗯。
电话响,我妈在楼下喊:“林晓!下来搬酒!”
姐姐要起身,我按住她肩膀:“你坐着。”
下楼的时候,遇上我爸。他蹲在酒店后门的台阶上抽烟,见我搬着箱啤酒,站起来接了一把:“我来我来,你进去帮帮你妈。”
我说爸,你少抽点烟。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搬完酒,我妈让我去后厨看看菜备好了没。我穿过走廊,听见隔间里两个服务员在闲聊:“听说那家女儿考了745分,这阵仗真大。”“可不是嘛,另一个女儿也是今年考,不知道多少分。”
“听说才739,也挺好了,但跟745比就差远了。”
“毕竟有一个这么厉害的,另一个就显得不行呗。”
我从后厨出来,手里多了张菜单,手指捏得有点紧。
晚上回到家,姐姐在客厅练明天的发言稿。我妈坐在旁边听,时不时纠正她的语气。我在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门框上看她们。
姐姐念到“感谢妈妈这么多年的付出”,我妈眼眶红了。
我喝了口水。
姐姐念完稿子,转头看我:“晓晓,你明天要不要也上台说两句?”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我妈就说:“让她说啥?上台干站着?你好好准备自己的就行,别管别人。”
姐姐抿了抿嘴,没再坚持。
我回房间,关上门。
第二天早上,我妈六点就把我和姐姐叫起来。姐姐要去做头发,我要去酒店布置现场。我妈给了姐姐两百块,说做个好看的造型。又给了我一张公交卡。
我坐上公交车的时候,姐姐已经坐上我妈的车走了。
车上人少,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闪过去的行道树。七月热得要死,空调吹出来的风像干冰,吹得胳膊起鸡皮疙瘩。
手机震了一下,姐姐发来一条消息:“妈让我去做头发,你那边还好吗?要不要我回来陪你?”
我回她:“不用,我没事。”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外公以前说过一句话:“你妈是个好强的人,但她好强的地方总不对。”
那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酒店二楼,横幅已经挂上了:“祝贺林悦同学高考745分,金榜题名!”
我妈站在横幅下面,正跟大堂经理交代什么。见我进来,她皱了皱眉:“怎么现在才到?桌子还没摆完。”
我从她手里接过一沓桌布,开始铺桌子。一张,两张,三张。桌布是红色的,印着金色的花纹。铺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我听见旁边两个阿姨在说话。
“林家这两个女儿,一个考745,一个才多少来着?”
“听说是739,也够了,但跟她姐比就差远了。”
“也够争气的,可惜没个儿子,不然这老林家的香火就……”
“嘘,小声点。”
我没说话,把最后一张桌布拉平整。
我妈走过来,看了一眼我铺的桌子:“这边再往左挪三厘米。”
我照做了。
中午十一点,客人陆续来了。我妈站在门口迎客,笑盈盈的,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姐姐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
我被安排在靠门口的桌子,离主桌隔了两桌。
我爸坐主桌上,旁边是我妈和姐姐,还有几个学校领导。
我坐下的时候,听见旁边的表姐问我:“晓晓,你多少分来着?”
我说739。
“哦,那也很好了。”她低下头去玩手机,没再问。
我妈站起来致辞,说感谢各位亲朋好友,说林悦从小听话懂事,说能考出这个成绩是好运,说得眼圈发红,台下掌声阵阵。
姐姐站起来,说了那些昨晚练习的话,声音有点抖,但说得很顺畅。
然后有人起哄:“让妹妹也说两句!”
我妈摆了摆手:“她内向,不会说话。”
有人笑了,是善意的笑。
我也笑了笑,低下头去夹菜。
04
宴席进行到一半,服务员开始上螃蟹。
我妈站起来招呼大家吃菜,说今天海鲜都是活的,早上从海边拉来的,新鲜得很。她特意让人把两盘最大的螃蟹端到主桌,我这边这桌,螃蟹明显小一圈。
旁边表姐小声说:“你妈真偏心。”
我说:“螃蟹小点也够吃。”
表姐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夹了一块蟹壳,慢慢剥着吃。蟹黄不多,但味道还算鲜。吃到一半,听见隔壁桌有人在聊:“听说老林家那套老宅子,地段不错,以后拆迁能值不少钱。”
“可不嘛,但那是老人留下的,说要留给有出息的孩子。”
“那肯定是大女儿啊,745分,全县第一。”
我咬着蟹壳,没咽下去。
姐姐从主桌走过来,端着一杯果汁,笑着跟我碰杯:“晓晓,你也吃好啊,别光坐着。”
我说好。
她压低声音:“晚上回去咱俩聊聊天,好久没一起睡了。”
我点点头。
她说完转身回主桌,我妈正跟旁边的人说话。坐下的时候,我妈拉了一下姐姐的手,让她坐在自己旁边,离我爸近一点。我妈转头看了一眼我这桌的方向,又转回去了。
我放下筷子。
旁边表舅喝多了,脸红红的,说话大舌头:“你们说林家这两个孩子,那以后谁养老?”
“肯定是大女儿啊,有本事,挣钱多。”
“那小的就不管了?”
“小的是女儿,嫁出去就……”
有人咳嗽了一声,截住了话头。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手稳得很。
一个亲戚端着酒杯晃过来,冲我笑:“晓晓,敬你一下,以后姐姐去北京,你留在家里照顾爸妈,也挺好的。”
我说:“我也去北京。”
他愣了一下:“你考了多少分?”
“739。”
“哦,那是能去个不错的学校,但你姐是清华,不一样。”
我没说话。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桌上的人继续吃菜聊天,话题转到谁家孩子今年考得怎么样,谁家孩子在国外工作。没人再问我。
我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吃。
我爸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声音很低:“晓晓,你考得也好,只是你姐……”
我说:“我知道。”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走了。
我看着他背影,有点驼,比去年老了不少。
大厅里的音乐换了,是那首《步步高》的轻音乐,喜庆得很。我妈又开始敬酒,一桌一桌地走,笑声朗朗的。姐姐跟在后面,手里端着果汁,脸红扑扑的。
我站起来,走到靠窗的位置,拉开窗帘。
外面太阳很大,马路上车不多,热浪从地面升起来,扭曲了远处的高楼。我盯着那栋最高的楼看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是律师发来的:“林小姐,档案已封装完毕,宴席结束后可随时取用。”
我回了一个“好”。
身后的喧闹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在台上唱歌,破锣嗓子,底下一阵哄笑。我妈笑得最大声,说好听好听,再来一首。
我看着玻璃上自己的脸,年轻的,安静的。
外公说:“你像你妈,犟得很。”
他死的那天,我握着他的手,他说:“晓晓,我把东西留给你,你得考上去。”
我说:“好。”
他说:“考上了,就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我说:“好。”
他说:“你得让你妈看看,女孩也能撑起一片天。”
我又说:“好。”
他笑了,松开了手。
我把窗帘拉上。
回到饭桌上,有人已经在吃水果了。我看了看手机,下午两点,宴席快散了。我妈在收红包,笑盈盈地数着,每个红包都捏一捏厚度。
姐姐坐在旁边,脸上的笑有点僵,可能是累了。
我慢慢喝完杯子里的茶,站起来,走到主桌前。
我妈抬头看我:“你吃好了?吃好了去帮服务员收拾你那桌的碗筷。”
我说:“妈,我有话要说。”
她没当回事:“有什么话回家再说,快点去帮忙。”
我说:“现在说。”
姐姐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疑惑。
我妈皱眉:“你干嘛?”
我拉开包的拉链,手伸进去,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纸筒。
大厅里音乐还在响,笑声还在继续,没人注意到我。
我慢慢掏出那个纸筒,解开上面的绳子,抽出里面的证书。
我妈还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我举起来。
上面的字很清楚,清华大学。
05
大厅的音乐还在放,但声音好像突然远了。
我妈转回头,先看见我手里的东西,笑停在脸上。
“这是什么?”
她把酒杯放下了,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明显,手却僵在了半路。旁边的服务员端着果盘走过,绕了一下,我举着录取通知书,红封面烫金字,清华大学的标志清清楚楚。
“录取通知书。”我说,“清华的。”
我妈没说话。
旁边几个亲戚凑过来看,脸色变了。有人说:“这怎么回事?林晓也考上了?你不是说739分……”
我没回答。
姐姐站起来,伸手想碰那张通知书,又缩回去了,声音哆嗦:“晓晓,你什么时候……你怎么没告诉我们?”
我说:“通知书是今天寄到的。”
我妈慢慢坐下来,表情有点复杂。不是惊喜,更像是某种东西被打乱的错愕:“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你们也没问我。”
这句话很轻,在宴席的嘈杂里几乎要被盖过去。但离得近的几桌都安静了,一个传一个,嗡嗡的声音从中间扩散开,像水面荡开的涟漪。很快整个二楼大厅全安静了。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爸站在旁边,手里的杯子捏得很紧,眼神在我和我妈之间转了几圈,最后落在通知书上。
我继续说:“全省第一,750分。”
这句话落地,像重锤砸在瓷砖上。
隔壁桌有人说:“不可能!满分750,她怎么可能考满分?”
我把通知书翻开展示,上面的分数用黑字印得清清楚楚,总分750,各科成绩一目了然。那人凑过来看了,脸色发白,嘴巴张着合不上。
我妈还坐着,没动。
姐姐的眼睛红了,嘴唇抖了一下:“晓晓,你真有本事。”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酸,但手没抖。
我偏过头,正对着我妈:“另外,还有一件事。”
“外公去世前立过一份遗嘱,公证过的,全部财产,老宅、二十万万存款,由我继承。”
我妈猛地抬头:“什么?!”
“条件只有一个。”我慢慢说,“我考上清华。”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桌上的菜还在冒着热气,螃蟹壳堆在盘子里,没人动一下。我爸像被雷劈了一样站着,眼眶发红。旁边几个亲戚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这事怎么没人知道?”
我妈站起来,声音变了:“不可能!你外公不可能……他从来没说过!”
“遗嘱在我手里。”我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盖了公章的遗嘱副本原件,“公证日期是今年三月十七号,外公共有两份,一份在公证处,一份存于我这里。加盖了钢印和公证人签字,每条条款都有外公亲自签名和手印。”
“你没资格。”我妈的声音尖了,“你一个未成年人,遗产怎么能全给你?你舅舅呢?你表哥呢?”
“遗嘱里写明了,我十八岁成年,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我说,“律师说,任何一次复核都是我本人签字确认的。”
我妈的脸白了。
姐姐转身趴在桌上,肩膀抽动。我爸走过去,手搭在她肩上,没说话。很多人站了起来,有人开始往外走,有人掏出手机拍墙上横幅:“祝贺林悦同学……”那张横幅被闪烁的灯光照得刺眼。
一个远房表舅走过来打圆场:“哎呀,晓晓你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提前跟家里商量一下?”
我没看他。
我妈三步并两步走到我面前,手指攥得发抖:“林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考了满分不吭声,遗产的事也不吭声,今天宴席上当着这么多人揭底,你存心想让全家难堪是不是?”
我看着她:“我有没有这个家,妈,你心里清楚。”
她愣住了。
我拿起椅子上的包,转身往外走。穿过大厅的时候,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有惊讶,有不解,有几道带着隐约的愤怒。
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还站在主桌前,一手撑着桌子,表情空空的。姐姐还在哭,我爸低声哄着她,周围人乱成一团。
我推开门,走进七月闷热的阳光里。
老宅的钥匙装在我口袋里,沉甸甸的,碰着大腿,有点硌。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