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意思是……芝姨给我留了钱?”
我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收银台前的顾客催我结账,可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邓丽萍女士,谢桂芝女士半年前就立了遗嘱,她名下那张24万的定期存单,指定受益人是您。”电话那头,银行经理陈子轩的声音很清晰,“另外,她还把房子过户给了您儿子。”
我脑子里嗡嗡响。
三天前,我还亲眼看着谢桂芝把850万的银行卡塞给侄女。当时我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我以为是八年换来的就是这个结果。
可现在看来,我可能连芝姨心里想的什么,都没搞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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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八年前那个秋天,我认识谢桂芝的时候,她还能自己走路。
她女儿谢佳推着轮椅,把她从医院接回来,安顿在六楼的那个两居室里。
那时候小区还没装电梯,老太太住六楼,腿脚本来就不方便,结果没几天就脑梗了。
我那天买菜回来,看见单元楼门口围了几个人。
走近一看,谢桂芝坐在台阶上,周围散了一地的药片。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表情又倔又无助。
她想自己去药店买降压药,结果腿不听使唤,摔在楼道里了。
有人帮她捡药,她还不领情,一把推开人家的手:“别管我,我自己能行。”
可她自己根本站不起来。
我看不过去,蹲下来帮她捡药。她瞪着我,张嘴就说:“多管闲事,你是不是觉得我可怜?”
我没理她,把药片一颗颗装回瓶子里,扶她起来。她还不乐意,挣扎着想甩开我的手。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我忍不住说她,“你要是真能自己走,还坐在地上干什么?”
她愣住了,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我又说:“你先上楼,我给你煮碗面。”
她没再说话。
那天我给她煮了碗鸡蛋面,卧了两个荷包蛋。她坐在床上,端着碗,筷子挑着面,半天没动。
我以为是面不好吃,正想说要不我重做一碗。
她突然开口了:“我闺女要是能有你这么上心就好了。”
说完,眼泪掉进了碗里。
我没接话,假装没看见,转身去擦灶台。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老太太其实没那么难相处。
后来我才知道,谢桂芝的老伴早年就没了,她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女儿谢佳嫁到广州去了,一年到头也回不来一次。
这次她脑梗住院,谢佳请了十五天的假回来照顾她。
十五天一到,谢佳就得回去上班。
走的那天,谢佳在楼道里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拖着行李箱走了。
谢桂芝坐在窗口,看着女儿的背影,一句话都没说。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给她送饭。
起初是看她一个人可怜,顺手的事。我多做一个人的饭,端过去,看她吃完,把碗收回来。
后来慢慢就变成习惯了。
我要是哪天有事没去,谢桂芝第二天准会问我:“昨天怎么没来?我自己热了顿剩饭凑合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硬,像是在指责我。
可我知道,她是怕我不管她了。
我有时候也想,我图什么呢?一个没亲没故的老太太,我一个离了婚的中年女人,自己儿子还在上大学,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凭什么去照顾别人?
可每次走到她家门口,看见她在里面喊了一声“谁啊”,听见那个声音,我心里就安生了。
大概是因为,她也需要我吧。
02
我慢慢摸透了谢桂芝的脾气。
她这个人,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比谁都明白。
有一次我感冒了,实在不想动,就给她打了电话说今天不去了。
她在电话里骂我:“你就是懒,三十多岁的人,连个感冒都扛不住?”
我说我都烧到38度5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好好躺着,别硬撑。”
挂了电话,我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听见楼下有人在喊什么。
我打开窗一看,谢桂芝拄着拐杖,站在楼下一个邻居旁边,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赶紧下楼,她一看见我就说:“你怎么下来了?你不是发烧了吗?”
我说我刚睡醒。
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是一袋感冒药,还有一包姜片。
“回去煮水喝,别浪费了我的姜。”她说完,拄着拐杖慢慢转身往回走。
我问她:“芝姨,你怎么下来的?”
她头也不回:“一阶一阶爬的呗,还能怎么下来?”
六楼,她这个腿脚,一阶一阶爬下来,又得再一阶一阶爬上去。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那个佝偻的背影一点一点往上挪,鼻子酸得不行。
从那以后,我不管刮风下雨,每天都去给她送饭。后来不光是送饭了,她的衣服我顺便帮她洗,药帮她买,医院帮她去挂号。
谢佳偶尔打电话回来,谢桂芝总说:“你忙你的,我这儿有人照顾。”
有一次谢佳给我打电话,她在电话里哭了:“丽萍姐,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邻里邻居的。
她说:“我妈那个人你知道的,她从来不跟别人说软话。可上次她跟我打电话,说你每天都来,说你好。”
我嘴上说这有什么,心里却暖暖的。
那几年,我儿子赵远清在外地上大学,我一个人住着两居室,日子过得很平淡。
有了谢桂芝,我好像又有了一个需要我的人。
她嘴上不承认,可心里早就把我当成女儿一样看待了。
她会给我织毛衣,虽然织得歪歪扭扭的,但穿上去很暖和。
她会记得我的生日,每年那天都会煮两个鸡蛋,偷偷放在我门口。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发现门口放着一个保温杯,里面装了枸杞水。杯子上贴了张纸条,歪歪扭扭地写着:“喝了好睡觉。”
她不会说那些肉麻的话,但她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
我有时候想,这大概就是我妈活着的时候对我的样子。
我妈走得早,我已经好多年没感受过这种被人惦记着的滋味了。
我心里暗暗发誓,只要我能动,我就不会不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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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下午,我正在超市收银,看见手机上弹出一条新闻。
我们那个小区,要拆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个想到的不是那笔拆迁款,而是谢桂芝住哪儿。
她那个六楼,她现在都爬不上去。要是搬去别的区,离得远了,我怎么照顾她?
下班后我赶紧去了她家。
谢桂芝正靠在床上看电视,看见我进来,说:“今天怎么比平时晚了?”
我说小区要拆迁了,你知道吗?
她说:“知道,前两天社区的人来过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还能怎么办,等通知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坐在她床边,跟她一起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家庭剧,一个女儿正在跟自己的母亲吵架。
谢桂芝看着看着,突然说:“丽萍,你儿子在外面过得咋样?”
我说还行,就是花钱多。
她“哦”了一声。
那个“哦”字很长,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才明白,她是在做决定。
过了几天,谢欣怡来了。
谢桂芝的侄女。
八年前她来过一次,那时候是谢桂芝刚瘫痪,她来看了一眼,送了箱牛奶就走了。
这一走就是八年。
谢欣怡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我正好在厨房给谢桂芝煲汤。听见有人敲门,我去开的门。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头发烫着大波浪,拎着几盒燕窝和一大篮水果。
“邓姐是吧?我来看我姑。”她一脸笑容,嘴甜得很。
我说:“芝姨在里屋呢。”
她挤进来了,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汤勺,笑着说:“邓姐真是辛苦,这些年多亏你照顾我姑了。”
我说没什么。
她进了里屋,一看见谢桂芝,眼泪就掉下来了。
“姑,我想死你了。”她扑到床边,抱住谢桂芝。
谢桂芝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她的背:“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我在门外看着这个场景,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谢欣怡在那儿哭了好一会儿,说她这八年有多忙,有多想来看姑姑,但一直抽不出时间。
她越说越动情,泪眼婆娑的。
谢桂芝听着,没什么表情。
我端着煲好的汤走进去,对谢桂芝说:“芝姨,汤好了,趁热喝。”
谢欣怡马上接过来:“邓姐,我来吧,我来喂我姑。”
她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谢桂芝,一边喂一边说:“姑,以后我来照顾你,不麻烦人家了。”
“人家”这两个字,她说得很重。
我知道,她说的就是我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04
谢欣怡住下了。
她把自己的行李搬进了谢桂芝家的次卧,说要好好陪陪姑姑。
白天她推着谢桂芝下楼晒太阳,晚上给她按摩腿,在小区里逢人就说她有多孝顺。
“我姑从小对我就好,我不能忘本。”她跟人聊天的时候,眼眶说红就红。
小区里的人都夸她孝顺,说谢桂芝有福气。
我每天还是照常去送饭。
可谢欣怡每次都抢着接过去:“邓姐,我来吧,我姑这边有我呢。”
一次两次,我还能忍。
到后来,她干脆把饭端进屋,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听见她在里面说:“姑,你今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谢桂芝说:“让丽萍进来吧。”
谢欣怡说:“姑,人家也有自己的生活,总不能一直赖着人家啊。”
我攥着饭盒,站在门口。
她说的没错,我确实是个外人。
那天晚上回家,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久的呆。
八年了。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做两个人的饭,然后端过去,喂她吃饭,帮她洗脸,擦身子,换尿布。
八年,我没落过一天。
可现在呢?人家亲侄女来了,我算什么?
我拿起手机,翻出谢桂芝的号码。我想打过去,问问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可我又放下了。
我问什么呢?问芝姨,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这话我怎么说得出口。
第二天去的时候,谢欣怡不在家。
谢桂芝一个人靠在床上,碗筷摆在床边,没动过。
我进去问:“芝姨,怎么没吃饭?”
她说:“不想吃。”
我看着她的脸色,不太好。我摸了摸她的额头,有点烫。
“芝姨,你发烧了。”
“没事的,睡一觉就好了。”
我不理她,去药箱里翻退烧药。药箱里空空荡荡的,什么药都没有了。
我赶紧下楼去药店买了药,回来喂她吃了。
她吃完药,靠在床上,看着我问:“丽萍,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我说没有。
“那你这两天怎么不来了?”
我说欣怡不是来了吗,她可以照顾你了。
谢桂芝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她有她的事要做。”
我笑了:“那我没别的事做?”
谢桂芝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也不想再说了。
我收拾好东西,准备走。
走到门口,谢桂芝突然叫住我:“丽萍。”
我回头。
她说:“你明天还来吧?”
她的声音有点发抖,像是在求我。
我心里一酸,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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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拆迁款终于到账了。
那天上午,谢欣怡推着谢桂芝去了银行。回来的时候,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谢欣怡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手指紧紧攥着,像是怕它飞了似的。
我正好从家里出来,在楼道里碰见她们。
“邓姐,我姑的钱到账了。”谢欣怡笑得很开心,“850万呢,以后我姑的日子就好过了。”
我点点头:“那是好事。”
谢桂芝坐在轮椅上,看着我,脸色有点复杂。
我没多想,去超市上班了。
晚上回来的时候,我到谢桂芝家送饭。
敲门的时候,是谢欣怡开的门。
她把我让进去,然后拉着谢桂芝的手说:“姑,你说吧,我在这儿听着呢。”
谢桂芝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张银行卡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谢欣怡。
“这钱你拿着。”
谢欣怡哭了:“姑,我不要,这是你的养老钱。”
“拿着。”谢桂芝的声音有点哑,“你妈当年借过我一万块钱,这些年我一直记着。这钱,算是还给她的。”
谢欣怡哭得更凶了:“姑,那你以后怎么办?”
“我有地方住,不用你操心。”
谢欣怡抱着谢桂芝哭了好久。
我端着饭碗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的手指死死地抠着碗沿,指甲都泛白了。
850万。
八年。
我每天送饭、擦身、倒屎倒尿、陪聊、半夜去医院。
八年,我得到的是什么?
一句谢谢都没有。
我笑了笑:“芝姨,你早点休息,我先回去了。”
我把饭碗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走到楼下的楼梯口,我站住了。
楼道里很暗,灯坏了几个星期也没人修。
我靠着墙,蹲了下去。
眼泪就这么控制不住地流下来了。
我告诉自己别哭,别矫情。
人家那是亲侄女,你算什么东西。
可我管不住自己。
八年,两千九百多个日子。
我就换来这么一句“你回去吧”。
06
接下来的五天,我没再去谢桂芝家。
我告诉自己,该放手了。
人家有侄女照顾,还有850万,我还凑什么热闹?
我该去上班就上班,该下班就下班。
可每到饭点,我的手就不自觉地往厨房走。
我包了饺子,煮了粥,炒了菜。
可端着碗,不知道该往哪儿送。
我把菜倒了,把碗收起来。
第五天早上,我照常去超市上班。
刚换上工作服,手机就响了。
我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我没接,直接挂了。
可那人又打过来了。
我接起来:“喂,哪位?”
“丽萍,是我,陈子轩。”
陈子轩?我愣了一下,想起来了。
初中同学,现在在银行工作。
“陈子轩?你有事?”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在上班,你说。”
“你认识谢桂芝女士吗?”
我心里一紧:“认识,怎么了?”
“是这样的,谢桂芝女士半年前在我们营业部办理了一份定期存款业务,金额是24万。她当时签了一份受益权转让协议,指定您为唯一受益人。”
我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滑下去。
“你说什么?”
“邓丽萍女士,谢桂芝女士把24万定存的受益权,转让给了您。”
“这……怎么可能?”
“还有什么叫受益权转让?”
“就是这笔钱的利息和本金,在她身故后全部归您所有。她现在还在世,所以这笔钱还不能动。但如果您有需要,可以提前支取本金,需要她本人签字。”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子轩,你是不是搞错了?”
“没搞错。谢桂芝女士的身份证号是……”
他报了一个号码,没错,是芝姨的。
“对了,她还做了一份公证,把名下一套房产过户给了赵远清先生。赵远清是您儿子吧?”
我腿一软,靠着收银台滑了下去。
旁边的同事赶紧扶住我:“丽萍姐,你怎么了?”
我说不出话来。
“我……我知道了,你等等。”
我挂了电话,蹲在收银台后面。
手还在抖。
半年前。
半年前芝姨就把钱转给我了?
还把房子过户给了我儿子?
那时候谢欣怡还没来。
那时候拆迁的消息还没传出来。
她早就想好了。
她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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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请了半天假,跑去了医院。
谢桂芝住院了。
在路上我就给陈子轩打了电话,他跟我说了谢桂芝的情况。
拆迁款到账那几天,谢欣怡天天带着她跑银行、办手续、签字按手印。
一连忙了三天,谢桂芝本来就脆弱的身体扛不住了。
第四天晚上突发脑溢血,被120拉走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正看见谢欣怡在走廊里打电话。
“妈,那个姓邓的来了,我真服了,她怎么还敢来?”
她背对着我,没看见我。
“我不知道,她才搬走几天,我姑就把钱转给她了?不可能!我查过了,我姑名下就这一套房,还有24万的存款,你说她凭什么?”
我站在她身后,静静听着。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我,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来了?”
我说:“芝姨住院,我来看看。”
“不用你假好心。”她瞪着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姑要把钱给你?”
“我不知道。”
“你少装了!我姑把房子过户给了你儿子,存折也写了你的名字。你说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信!”
她一把推开我,冲进了病房。
我跟着走进去。
谢桂芝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身上的管子密密麻麻。
谢欣怡趴在床边哭:“姑,你醒醒啊,你告诉我,那些钱是不是姓邓的逼你给她的?”
谢桂芝的眼睛动了动。
她醒了。
她看着谢欣怡,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你让丽萍过来。”
谢欣怡愣了一下。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
谢桂芝看着我,笑了。
笑得很累,但笑得很满足。
“丽萍,你别怪姑。”
我摇头。
“芝姨,我什么都不图你的,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我知道。”她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可我就是想给你点什么。我这个老婆子,一辈子没欠过谁的人情。”
“你欠的人情,我记着了。”
“你儿子还小,以后用钱的地方多。那房子,是我给你儿子的。”
“至于那24万,是我给你的。”
“你以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再给我送饭了。”
“这次,换姑送你了。”
她说完这段话,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闭上了眼睛。
谢欣怡在旁边气急败坏地喊:“姑!你这是疯了吗?那些钱是咱们家的,凭什么给外人?”
谢桂芝没理她。
我也看着她。
我突然觉得她其实一点都不像外人。
她比我的亲妈还要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