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嘈杂得像一锅沸水。
角落那张桌子,男人抽了张纸巾,伸手替对面的女人擦掉嘴角的油渍。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啪!”
一记耳光扇过来,脆生生的响。整个食堂静了。
“你也配?”
打人的秘书打扮精致,语气里全是轻蔑。
被打的女人没捂脸,没哭,甚至没站起来。
她只是慢慢转过头,把目光落在对面的男人脸上。
那个被她叫了三个月“袁总”的老公。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人群开始交头接耳。
她看见他攥紧的拳头,看见他脖子上暴起的青筋,看见他喉咙滚了滚,硬生生咽回了那句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她的心沉下去。
她按住他发抖的手,自己站起来。
转身走的时候,她顺手拿走了桌上那张点餐小票。
小票背面,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数字,一个手机号。
尾号是她父亲失踪前用过的那个号。
食堂还在静着。没人知道,这场闹剧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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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个月前,我跟袁瀚海领了证。
没有婚礼,没有戒指,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他,他开车过来,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
签字的时候我问他要不要买束花,他说:“下次吧,今天车该保养了。”
我那时候觉得这人挺没趣的。
但真到了晚上,他回家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等他,整个人愣了几秒,又破天荒去厨房给我下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放了很多葱。
他说他记着我爱吃葱。
我们把婚房安在东郊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家具是旧的,但很干净。
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偶尔带一身酒气。
我问他你天天忙什么,他只说:“公司的事,你不懂。”
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风华集团总经理。
他不敢告诉我,因为他爸袁国栋是董事长。
他更不敢跟公司任何人提我的存在,因为我们婚前就说好了:我进风华财务部实习,但我们的关系得瞒着。
“等我站稳了,就公开。”他是这么说的。
我信了。
我想进风华,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
我十二岁那年,我爸吴志远失踪了。
没有遗书,没有征兆,一夜之间人就不见了。
我妈报了警,找了半年,毫无音讯。
后来我偷偷翻过我妈锁起来的抽屉,里面只有一张风华集团二十周年庆的照片。
照片里我爸站在人群边上,穿着蓝灰西装,笑容勉强。
我从来没跟我妈提过这张照片。她改嫁马辉那年我才十五岁,家里多了个不太说话的继父,我学会的事只有一件:少问,多干活。
所以当袁瀚海跟我说“你来风华实习吧”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厉害,但脸上装得平平静静。我说:“好。”
他说:“财务部缺人,你学历够。但对外你就说本科。”
我说:“好。”
他说:“在公司里,叫我袁总。”
我说完三个“好”字,他就沉默了。过了很久,他补了一句:“思瑶,对不起。”
我没问他为什么道歉。
那时候我天真地以为,他是在为“暂时不能公开”而道歉。
后来我才知道,那句话里面的分量,比我日后的所有眼泪加起来都重。
入职那天是周一,下着小雨。
我穿着唯一一套正装,踩着小皮鞋,走进风华集团大楼。前台小姑娘年纪不大,看了我的入职单,指了指电梯的方向:“财务部,六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迎面撞上一个女人。
她比我高半个头,穿一身深灰色套装,脚上是细跟高跟鞋,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停下来,上下打量我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审视,带着居高临下的警觉。
“新来的?”她问。
我说:“是,我叫吴思瑶,财务部实习。”
她没接话,就看着我。
看得我心里发毛。
旁边有人小声叫了一声“丁总”,她才收回目光,冲我点点头,擦身而过。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对身边的人说:“查查她什么来路。”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在风华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财务部在六楼右侧,我报到完被分到最角落的工位,电脑是旧的,椅子吱呀响。
带我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会计,姓王,人倒客气,但也只客气到公事公办的程度。
她把我领到档案室门口,指了指里面我腰高的码满旧账本的铁架子:“这些是入档的,你把年份整理出来,缺的补上。”
我点点头,撸起袖子开始翻。
翻到第三排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住了。
一本蓝色硬皮的账本,封面有些泛黄,标签上写着“财务科2005年往来账”。
我把它抽出来,试着翻开,翻到夹在中间的一页时,我的眼睛定住了。
经手人那栏,签着三个字:吴志远。
我父亲的名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路过的王会计喊了我两声我才回过神。我把账本合上,塞回原位,手有点抖。
我没跟任何人说。
那天下午,我去茶水间倒水的时候,碰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她穿着财务部统一发的蓝色马甲,提着个保温杯,看见我没说话,走到饮水机前咣当咣当接水。
我低头让开,她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吴思瑶。”
她手里的保温盖“咣当”一下掉了。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又像意识到什么,低头捡起盖子,转身走了。
走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名字不错。”
我愣在原地。
老太太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时候,我才想起来,她胸前的员工牌上写着三个字:韩珍珠。
02
接下来的日子,我算是尝到什么叫做“被人盯上”。
丁歆婷是董事长秘书,人送外号“丁总”。
全公司上下都知道,她的命令从来代表袁国栋的意思。
她调教新人的方式很有一套:不骂你,也不打你,就让整个部门的人都不理你。
中午吃饭没人叫我,开会没人通知我,我伸手拿打印机,有人抢先一步取走纸。
我做的报表交上去,部门经理隔天退回来,批注只有两个字:“重做”。
我重新做了一遍,他又退回来。
第三次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把改动的地方全部标注了。
我拿着报表去经理办公室,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丁歆婷的声音:“……跟她客气什么。”
我推门进去,笑着把报表放在桌上:“经理,您再看看,我标注了修改位置。”
经理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他沉默了两秒,拿过笔签了字。
我转身出去的时候,余光看见丁歆婷正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我。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睛里的冷意又浓了几分。我知道,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上了。
晚上回家,袁瀚海已经回来了,桌上放着外卖。
他看我脸色不太对,问:“怎么了?”我说:“没事,配了个欠款,重做了几遍。”他“嗯”了一声,埋头吃饭。
我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瀚海,你们公司以前有没有一个叫吴志远的人?”
他夹菜的筷子顿住了。时间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他抬头看我:“你认识?”
我说:“名字挺熟的,好像在哪见过。”
他低下头,扒了口饭:“不认识。”
他撒谎。我认得他那副撒谎时的表情,他撒谎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舌头顶一下上颚,下巴微微发紧。
我没拆穿他。那顿饭,我们谁都没再说话。
第二天上午,我趁午休又溜进了档案室。
那本蓝灰色的账本还在原位,我把它抽出来,翻了很久。
里面记录着2005年风华集团的一批往来款项,很多笔账目我看不懂,但有一栏数字我记得清清楚楚:三十万整,付款方叫“宏达建材”,备注是“借款未还”。
宏达建材。这个公司的名字,我太熟了。
我妈改嫁后,马辉跟人合伙做建材生意,他的公司就叫宏达建材。
我握着账本的手紧了紧。
一个念头涌上来,又立刻被我压下去。
我告诉自己,也许只是一个巧合。
马辉做建材生意做了十几年,跟风华有业务往来也正常。
可问题是,这笔账的经手人是我爸。
我爸怎么会跟马辉的公司有交集?
我掏出手机,对着那一页拍了张照。刚把账本塞回架子里,身后传来脚步声。韩珍珠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旧纸箱,神情平静地看着我。
“你就是来查这个的?”她说。
我僵住了。她放下纸箱,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走账本,放回架子上,动作很慢。然后她看着我,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
“你爸走之前,把该交代的都想好了。”她说,“他只让我跟你说一句话:别找他,过好你自己的日子。”
我鼻子一酸,但我忍住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我爸现在活着吗?”
韩珍珠没有回答。她垂下眼皮,转身走了。
我压着嗓子在背后喊了一声:“阿姨,我十二岁以后就没见过我爸。”
韩珍珠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回头,但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我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一样动弹不得。
她说:“他见过你。你结婚那天,他就站在民政局外面。”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我站在那里,记忆飞速倒带,回到那天我领证时的画面。
民政局门口的人很多,排队的大爷大妈,满地的烟头。
我记忆中,似乎确实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马路对面的树下,始终没有走过来。
我拼命想看清那张脸,可记忆里的影子只是孤零零的一团。
韩珍珠已经走远了。我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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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我把账本上拍下来的那页照片给袁瀚海看。
他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凑过来,下意识偏了偏。我没绕弯子:“你认识宏达建材吗?”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不认识。”
我说:“这家公司跟风华有业务往来,账本上有记录。”
他放下手机,看着我:“思瑶,你进公司是去实习的,不是去查账的。”
我说:“那你知道我爸跟我爸的公司有什么关系吗?”
他沉默了。
我等着他。等他说实话,等他告诉我那些他瞒着我的事。可他最终只是站起身,说了一句:“我去洗澡。”
他走进卫生间,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叹了口气。很轻的叹息。
我站在客厅里,灯开着,电视里放着不知道什么节目,沙发垫还有他体温留下的余温。忽然之间我觉得,我嫁的这个男人,像个陌生人。
周一早上,我没有直接去公司。
我在宏达建材的门口站着。
马辉的建材铺子开在城郊,门脸不大,堆着水泥瓷砖,一个年轻伙计正坐在门口玩手机。
我没进去,在马路对面一家面馆点了碗面,坐着等。
快到中午的时候,马辉的旧面包车停在了门口。
他下车,怀里抱着个公文包,走起路来比平时快。他进店之前回头四下看了看,那动作让我心里一跳。那是心虚的人才有的表情。
他在铺子里待了不到二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件暗红色风衣,站在他旁边说了几句什么,又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
马辉接了,塞进怀里,连连点头。
那女人转身走了。我盯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可隔着一条马路,我一时也想不起来。
我结了面钱,快步跟上去。
走到拐角处,那女人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车牌照我看清了。
我掏出手机,假装打电话,把车牌记了下来。
还没等她关门,我瞥见了她放在副驾驶座上的包。
深绿色的老花包,上面有一个牌子的图案。
丁歆婷也背过一个一模一样的包。
我心里咯噔一下。
等那辆黑色轿车开远,我才从墙角走出来。
马路对面,马辉已经回了铺子,门口空空荡荡。
我站在太阳底下,明明天很热,背上却一阵一阵发凉。
回到公司,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我刚坐下,丁歆婷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她径自走到我工位前,把纸放在桌面上。
纸上是一份员工背景调查表,填得密密麻麻。
我扫了一眼,看到最下面一行写着:“本人承诺以上信息属实。如有虚假,愿承担一切责任。”
她说:“财务部今年校招的名额有限,你虽然是社会招聘进来的,但规矩一样。补一下。”
我说:“好的,丁总。”
当天晚上,我把那份表格带回了家。
我填完了基本信息,到了“家庭成员”那一栏,我犹豫了很久。
最终,我写上了“吴志远(失踪)”四个字,后面打了个括号。
袁瀚海看见了那张表。他站在我身后,我看不见他的表情。过了很久,他说:“思瑶,我有点事跟你说。”
我放下笔,转过身,看着他。
他坐在床边,双手十指交叉,低着头的样子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他说:“关于你爸的事……我知道一部分。”
我没说话。他继续:“他是被公司开除的。”这几个字像石头一样砸下来。“因为……他当年经手的一笔钱出了问题。”
我站起来:“什么问题?”
他摇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爸没说太细。你爸走以后,后来的账目上确实对不上。”
我说:“所以你让我进公司,是想让我看着我亲爸留下的烂账?想看看我知道多少?”
他猛地抬头:“不是!”
那两个字说得很重,像攒了好久的力气。我看见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说了一句让我的心揪起来的话。
“思瑶,我娶你,跟你爸的事没关系。”
那晚,我们谁也没再说话。他在客厅沙发睡的。半夜起来倒水,我看见他蜷在沙发上的样子,心里像堵着一块石头,说不清是怨他,还是怨我自己。
04
日子在一种微妙的沉默里过了十天。我跟袁瀚海还是照常上下班,照常一起吃饭,照常睡在一张床上。但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公司那边,丁歆婷对我的针对越来越明显了。
周一晨会的时候,她把一份项目结算表扔到我面前:“实习生,你来审。下班前给我。”我看了一眼她,站起来接话:“好的。”
那张表数字密集,供应商有十几家。
我看了两个小时,发现有一家公司的结算金额明显偏高:金额、时间、付款账户高度重复。
我拿着表去找王会计核对,她瞥了一眼就关上抽屉:“那家是袁总批的。”
我说:“袁总知道金额不对吗?”
王会计没接话,只说了句:“小吴,你还是别管了。”
那天下班,我把那张表复印了一份,带回了家。袁瀚海在书房加班,我推门进去,把复印件放在他桌上。他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哪来的?”
“项目结算表。经手人签的是丁歆婷,复核是你。”
他沉默地看着那张表。过了好一阵,他说:“思瑶,这件事你别碰。”
我看着他:“为什么?”
他说:“这家公司底下的事,盘根错节。你刚来,什么都不懂。”
我退了一步:“那你呢?你懂多少?”
他没有回答。我看着他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一丝疲惫和无力感。我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放在桌面上的手。那只手很冷。
我说:“瀚海,我不是想添乱。我只是……想知道我爸的事。”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很久,他说:“给你爸的事做担保的人,是我爸。”
我愣住了。他接着说:“你爸离开那年的账目,我爸替他兜了底。具体进了多少,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后来有一笔钱你爸没能还上。”
我的心跳得很快。我说:“多少钱?”
他看着我:“三十万。”
三十万。跟账本上那个数字一模一样。
我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三十万,宏达建材,我爸,马辉。这些词在我脑子里绕来绕去,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我松开他的手,退到墙角,慢慢蹲下来。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思瑶,有些事,我不是想瞒你。我是怕你知道了,会认不出我是谁。”我很想问他一句:“那你又是谁?”可我最终没问。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远远地看着我。
我在梦里跑过去,想看清他的脸。
但跑着跑着,路断了。
我站在断崖边,回头,看见袁瀚海站在离我很远的地方,没有追上来。
我从梦里惊醒,天还没亮。袁瀚海睡在我身边,呼吸均匀。我侧过头看他,月光透过窗帘落在他脸上。他皱着眉,好像也在梦里发愁。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过不了多久,所有的事都会摊开在阳光底下。包括他爸的算计,他爸的谎言,还有那些被埋了十五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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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袁国栋是在一个星期三倒下的。
那天上午,丁歆婷紧急打断了正在进行的财务例会。
她脸色发白,说了一句:“袁总,董事长出事了。”整个办公室都骚动起来。
袁瀚海在会议室里听到消息,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一句话没说就冲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下班以后,我没回那个家。我打车去了市中心医院。
病房在十二楼,走廊里站了好几个人。
袁瀚海坐在长椅上,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我走过去,他在我面前抬起头来。
那一刻我看到他的眼睛,好像一夜之间凹陷了很多。
“医生说,脑溢血。”他说,“还在监护室。”
我在他身边坐下来,没有多问。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回家。
后半夜,韩珍珠来了。
她穿着蓝色羽绒背心,拎着一只保温桶,走进走廊的时候,目光在袁瀚海脸上停了停,然后在我脸上停了停。
她走到我面前,递过来一只旧铁盒:“你爸留的。”
我一愣,没接。她把盒子塞进我怀里:“看看吧。你爸说,等有一天你真来风华了,再给你。”
我打开那只铁盒。
里面的东西很简单:一本蓝色硬皮的旧账本,跟档案室里那本一样。
一支老式英雄钢笔。
一份手写的声明,上面的字迹工整,落款是“吴志远”。
我展开那份声明。字不多,但每一个字砸在我眼里都像针扎。
“本人吴志远,因涉嫌挪用公司资金三十万元,负有管理责任。自愿离职。与公司其他人员无关。”
没有写那笔钱去了哪里。没有写为什么。就这么轻飘飘的几行字,他打了自己的脸,断了自己的前程,把十五年的失踪变成了一纸空白。
我攥着那份声明,指尖发抖。韩珍珠说:“你爸不让你找他,就是不想让你看见这些东西。”
“那这笔钱……”我的声音发哑,“到底去哪了?”
韩珍珠没回答。
她看了一眼监护室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站在走廊尽头的袁瀚海。
他说了一句让我头皮发麻的话:“你问问袁家那老头吧。他知道得比谁都清楚。”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
那晚,袁瀚海被我堵在住院部门口。
我把那份声明递到他眼前:“你爸帮我爸扛了债,对不对?三十万,你爸平了账,我爸从此失踪。而你早就知道,你还是娶了我。”
他喉咙滚了滚,终于说:“是你爸求我爸的。求他别告诉你。”
“谁求谁不重要。”我说,“现在我想知道,那笔钱到底去哪了。”
袁瀚海闭上了眼睛。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说了三个字:“马辉。”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那个一直模模糊糊的猜测终于被两个字砸实了。马辉,宏达建材,三十万。
我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我忽然想起马辉第一次出现在我家门口的样子,瘦瘦矮矮,搓着手,笑容带着几分讨好处。
那个卑微到尘土里的男人,竟然才是那个卷走一切的人。
我攥紧手里的声明,心里翻江倒海。那张纸被我揉成一团,又被我慢慢抚平。我把它叠好,放进包里,抬起头,对袁瀚海说了一句话。
“等袁叔叔醒来,我想跟他当面谈。”
袁瀚海没有拒绝。
06
袁国栋在昏迷了五天之后醒了过来。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不能劳累。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他扶起来,说了一句:“把小吴叫来。”在场的人都愣了。
袁瀚海站在门口,愣了愣,轻声问:“爸,你说谁?”袁国栋瞪了他一眼:“吴思瑶。你媳妇。”
那是我第一次走近袁国栋。
病房里很安静。
袁国栋靠在床头,精神还算不错。
他看了我很久,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
像一个等在考场门口的老师,看着自己考了太多年的一门课,终于要出成绩了。
“思瑶。”他喊我的名字,“你爸的事,我对不起你。”
他道歉道得很直接。
我站在病床前,没说话。
他说:“那三十万,确实进了马辉的账户。你爸做建材生意的合伙人卷了钱,卷完就跑了。你爸不报案,是因为报案就得牵扯出马辉……他怕你跟你妈受影响。”
“那他为什么走?”我说,“他也不欠那笔钱。”
袁国栋沉默了一会儿:“你妈当时已经准备离婚了。你爸想保住家,也想保住你。他一直觉得,如果那笔钱没出事,你妈不会跟他离婚。”
我咬住嘴唇。我妈从来没跟我详细说过离婚的原因。我看着她改嫁,看着她收拾旧照片,从没敢问过。
“你爸走的时候来找我。”袁国栋说,“他说他想把这事扛下来,让我帮他最后一次。条件是,等你在风华站稳了,把一部分属于他的钱还给你。”
我喉咙发紧:“所以,你叫我进公司,是因为欠了他?”
袁国栋看着我,目光平静:“一半是因为你爸,另一半是因为你是我儿媳妇。思瑶,你进这家公司,从来就不是什么巧合。”
这句话落在耳边的时候,我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惊讶。我看着他,看着他衰老而疲惫的面容,看着他藏在眼底的愧疚,心里浮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那是一种压了很多年、终于被人掀开的疼痛。
我说:“袁叔,您好好休息。”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袁国栋的声音:“思瑶,那笔钱,我留了一份凭证。你爸当年是清白的。你随时可以来拿。”
“等您好了再说。”我说。
袁国栋出院是在一周之后。
他亲自安排了家宴。
地点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饭店,包间很大,桌上坐了十几个人。
有几位董事,有韩珍珠,有袁瀚海的几个表亲,还有丁歆婷。
丁歆婷坐在袁国栋旁边,穿得很正式,妆容精致,看起来像这个家的女主人。
我坐在袁瀚海身边。
他伸手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又抽了张纸巾,很自然地替我擦了擦嘴角。
这个动作我做了无数次,可是丁歆婷的脸色却在那一刻变了。
她放下筷子,笑了:“瀚海哥,你对小姑娘还真体贴。”
袁瀚海没接话。她端起酒杯站起来,敬了一圈,然后走到我身边。她的声音低下来,刚好够所有人听到:“吴思瑶,我忍你很久了。”
我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她。“你算什么?”
这一句话像点燃了引线。她的手抬起来,落下,动作快得惊人。那一巴掌打在我脸上,清脆的响声在包间里炸开了。
“你也配?”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的。
包间里一片死寂。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我身上。
我没捂脸,没哭,没躲。我静静地看着袁瀚海。
我知道,这一刻,我等的不是什么温柔怜悯,而是一个答案。
我看着他,看见他的拳头在桌下攥紧,看见他咬紧牙关,看见他站起来,肩膀微微发抖。
他开口,声音不大:“丁歆婷,你放下。”
丁歆婷笑了:“袁总,你舍不得?”
我还坐在椅子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他当然舍不得。”
丁歆婷眯起眼睛。
我看着她,不紧不慢地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面上。
那张纸是韩珍珠给我的铁盒里放着的,我爸手写的声明原件。
上面有我父亲的签字,有他留下的日期,还有他盖过的手印。
“你这段时间查我,查到什么了?”我说,“查到我爸叫吴志远,查到他是当年那笔三十万的经手人,还查到你们家方阿姨也做过那笔账的经理人?”
丁歆婷的脸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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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她盯着桌面那张纸看了几秒,表情从惊讶迅速转为镇定:“一码归一码。你爸当年动过账,那是事实。”
我拉开椅子,站起来。
脸上的巴掌印还热辣辣的,声音却很稳。
我说:“我手里的账本记录,那笔三十万从出账到进账,只经过两个人。一个是我爸,一个是你的姑姑方术蕾。”
丁歆婷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下。
她没接话。
我继续说:“账本上,出账那天的凭证是你姑姑的字迹。我爸的签字在第二天,他是在你姑姑已经把账做平之后跟着签的。他背的,是你们方家的锅。”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丁歆婷后退一步:“你有什么证据?”
我看着她:“你姑姑当年经手那笔账的时候,留下了三张现金收据。那三张收据,在韩珍珠手里攥了十五年。”
韩珍珠慢悠悠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旧信封,放在桌上。她什么都没说,就坐了回去。
丁歆婷死盯着那个信封:“那是假的。”
我说:“字迹是不是你姑姑的,拿去做鉴定就是。”
她的眼珠转了转,猛地转向袁国栋:“董事长,你就不管吗?这都是吴志远设的局!他当年做假账……”
“够了。”袁国栋从主位上站起来。
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方术蕾当年做的事,我一清二楚。吴志远替你姑姑扛了罪,我替他平了账。这事,我认。”
丁歆婷的脸彻底白了。“董事长……你知道这事?”
“我知道。”袁国栋说,“你姑姑走了之后,我也知道你一直在查这些旧账。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让你留在身边当秘书,就是想看着你到底想干什么。”
丁歆婷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音。
袁国栋看着她的方向,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你在这个家的位置,从来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包间里更安静了。丁歆婷站在那里,脸色灰白。她忽然转过头,瞪着我:“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什么实习生,什么擦嘴角,全是你演的?”
我没说话。
我没有算计她。
我只是把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见光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到了桌面上。
她等我的答案,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绝望:“你以为你赢了?吴思瑶,你还不知道吧,你继父马辉那个账户,我已经递出去了。该来找你的人,已经上路了。”
她话音刚落,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吴思瑶吗?我是公安局经侦支队,请你现在来一趟。”
我攥着手机,指尖冰凉。我看了丁歆婷一眼,她脸上已经带上了一丝得意的笑。她没有完全输。她还有牌,她还能拖着我。
“好。”我说,“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我转身看着袁瀚海。他的脸色也很难看。他张了张嘴,我说:“你留下,照顾你爸。”然后我转身推开了包间的门。
走出门口的瞬间,我听见丁歆婷在我身后喊了一句:“吴思瑶,你跑不掉的。”
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