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最后一门考完那天,我站在校门口等女儿出来。六月天热得人发晕,我手里攥着瓶矿泉水,手心全是汗。
女儿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路边的黑色奥迪。她没接我的水,直接朝那辆车跑过去。副驾驶车窗摇下来,露出沈苑那张笑得甜甜的脸。
“妈,我爸来接我了。”女儿回头冲我喊了一句,然后钻进了后座。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我觉得特别响。不是撞在车身上的,是撞在我心口上的。
那辆车消失在前面的路口,我手里的水瓶捏得变了形,水洒了一地。
我蹲在路边,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手机震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语音:“妈,我爸说别墅那边什么都有,你不用担心。”
我没回。站在原地,看着车开走的方向,站了很久。
夜里十一点,一个电话把我吵醒了。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女儿的名字。
我接起来,那头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心悦?”我坐起来。
“妈……”
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得不像话。
我认识她十五年,从她还在襁褓里就开始听她哭,但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样,像是把全部的委屈和恐惧都吞回肚子里,又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声音。
“妈……你来接我……求你了……”
我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窗外突然响起一声闷雷,雨说来就来了。
我套上外套,伸手到枕头底下摸了那张判决书,塞进兜里。
该来的,迟早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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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女儿中考之前,我其实已经料到会是这个结局。
这孩子,从上了初中就开始变了。
小时候多懂事啊,我在外面干活到晚上九点回来,她已经趴在餐桌上把作业做完了,还在旁边给我留了张纸条:“妈妈,饭在锅里。”那时候她才十岁,够不到灶台,就踩着凳子热剩饭。
可十三岁以后,她回来得越来越晚。
我开始还以为是学校补课,后来发现是她爸来接她。
郭宏志开了辆奥迪,停在中学门口那片梧桐树底下,特别扎眼。
女儿上车前还会回头看看,到后来头也不回直接就上去了。
有一回我实在没忍住,问她:“你爸接你干嘛去了?”
“吃饭啊。”女儿语气轻飘飘的,“妈,你别多想,爸就是请我吃顿饭。”
她嘴上说“别多想”,可她回来洗衣服时,我摸到了口袋里那张收银小票。一顿饭三百多。我一个月的买菜钱才八百。
我不怪她。孩子嘛,谁不喜欢好吃的、好玩的?
可我心里还是不舒服。
上个月,女儿突然跟我说:“妈,中考完了我想去我爸那边住几天。”
我正在洗碗,手上的泡沫搓得哗哗响:“你爸那边方便吗?”
“方便啊,我爸说买别墅了,三室两厅,还给我留了房间!”
她眼睛亮晶晶的,那种亮我从没见过。以前我给她买新书包、新笔盒的时候,她眼睛亮过,但不是这样的。
那种亮里头,带着点……嫌弃。
“妈你这边太小了,就一间屋,写作业都没地方坐。”
我心里不好受,但没说什么。
后面那两个月,前夫电话打得更勤了。
我有一次无意间看到女儿的手机,郭宏志发了好几条语音,大意都是“闺女你放心,爸在城郊买了别墅,那环境比妈那边好一百倍”之类的。
女儿听完那些语音,就会翻出一张照片反复看。那张照片是大落地窗外的一个湖面,电脑上搜来的网图。
我没戳穿。我知道,真话有时候说不出口,说出口也没人信。
中考前一周,女儿收拾了一个行李箱。
我问她干嘛,她说“提前准备”。
我看了看,里面装了夏天的裙子、防晒霜,还有几本言情小说。
她连课本都没带一本。
我什么也没说。
那几天我开始失眠。晚上躺在那张小床上,听着女儿在另一头均匀的呼吸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小时候我哄她睡觉,她总要抓着我的手指头。现在别说手了,连话都不愿意跟我说。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睡不着,就起来把她落在地上的作业本捡起来,一本本摞好。
其中一本数学本背面,她画了一幅画:一栋大房子,前面有游泳池,旁边还画了一个小人,写着“爸爸家”。
我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末了把本子放回原位,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睡着的样子。
她长得像我。眼睛、鼻子都随我。但性格像她爸,好面子、要风光。这一点,让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中考那几天我都请了假,早上七点送她到考场,中午接她吃饭,下午又送。
女儿一路上基本不说话,低头刷手机。我给她剥了个橘子递过去,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又放下了,继续刷手机。
“妈,你回去吧,我自己进去就行。”她在校门口接过我递的准考证,没回头,径直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一眨眼就混进了人群里。
最后一门考完那天下午,我提前一小时就到了。
六月天热得人发晕,我没带伞,就站在太阳底下等她。
四周全是来接孩子的家长,有的抱着鲜花,有的举着牌子。
女儿出来的时候,我一眼就在人群里看到了她。
她也在找我,或者应该说,她在找那辆黑色奥迪。
车停在对面的马路牙子上,郭宏志穿着白衬衫靠在车头,老远就能看到。沈苑从副驾驶下来,朝我这边招了招手,笑得特别甜。
女儿看到他们,撒腿就跑过去了。
“妈,我爸来接我了。”她回头冲我喊了一声,然后直接钻进了后座。
我手里攥着矿泉水,想递给她,但她没接。沈苑看了我一眼,把遮阳伞递了过去,我摆了摆手。
然后车门关上,车发动,消失在路口。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太阳晒得我头晕,但我不想动。
旁边一个大姐过来递了瓶水:“那是你闺女啊?跟她爸走了?”
我点点头。
“心大。”大姐说,“孩子她爸那边条件再好,也不能这么随便放过去啊。”
我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我能说什么呢?说她爸那边别墅不是真的?说那张网图是我发现的?说她爸每个月给我转的那点抚养费,总是不按时到账?
还是说,我这个当妈的,早就输给了一个“假大款”?
回到家以后,我坐在女儿那张小床上。床单还是早上换的,枕头上还留着她洗发水的味道。
墙面上贴着她从小到大的奖状,还有几张合影。其中一张是她八岁过生日时我们娘俩拍的,她戴着小皇冠,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那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一张照片。
我把照片拿下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上面有一行字,是女儿小学三年级写的:“妈妈,我永远爱你。”
那时候她写“爱”字还会把“冖”盖反了,但很认真,一笔一画,用力到纸都压出了印迹。
我把照片放在枕头底下,关了灯,躺下去。
屋里静悄悄的。
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02
女儿走了以后,家里一下子空荡荡的。
我早上五点照常起来,洗漱完去巷口的早餐店上班。老板娘姓刘,五十来岁,看我脸色不好,问了一句:“闺女呢?”
“去她爸那边了。”我把围裙系上。
“不是中考完了吗?”
“嗯,过去住几天。”
刘姐没再问,给我多盛了碗粥。我吃着吃着眼眶就红了,赶紧低头猛扒饭。
上午在写字楼干到十一点,下午又去一家公司打扫卫生。以前我都是急急忙忙赶回家做饭,现在不用了,可以多干一个小时。
但多干一个小时,多挣那二十块钱,心里也高兴不起来。
晚上回来,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我开了灯,看到餐桌上放着女儿没带走的一本数学本,封面折了一个角。
我坐下来,把本子摊开。
里面有一道应用题,是她做了一半的。
题目是有关于三年前一起存钱买房的事,她在草稿纸上面写写画画的,最后算出来的答案是“还要存二十年”。
二十年。那时候我都六十五了。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笑完鼻子就酸了。
我翻开手机,点进女儿的朋友圈。
第一条是昨天晚上九点发的,九宫格配图。
第一张是别墅前面的大铁门,第二张是客厅里的大理石地板,第三张是厨房的岛台,第四张是她房间的粉色床单,第五张是阳台,能看到远处的湖面。
配文只有四个字:“到家了。晚安。”
我看了一会儿,点赞,没留言。
其实我看到了那张湖景照。跟我之前在网上看到的是同一张。但那不重要了,她开心就行。
第二天晚上,我下班回来,又翻开朋友圈。女儿又发了新动态,是她在大阳台上吃早餐的照片,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
配文:“好喜欢这里。”
我点赞,依然没留言。
到了第八天,女儿照例发了朋友圈,配图是衣柜里的几件新裙子,配文“谢谢妈妈”。
下面有人评论说“你不是只有一个妈妈吗”,她回了一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谢谢妈妈”看了一会儿,心里五味杂陈。
那个“妈妈”,不是说我。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回来洗了澡躺在床上,给女儿拨了个电话。
响了好几声,她才接起来:“喂,妈?”
“心悦,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好着呢!妈,你都不知道,我住的房间比我之前住的整个屋子都大!”
她语气兴奋,听起来不像装的。
“那就好。你别光顾着玩,作业……”
“我知道我知道,明天准备去看书呢。”她打断我的话,“妈,我这边信号不太好,先挂了啊。”
没等我说什么,电话那头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愣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我又睡不着了。
我想起她小时候,每天晚上都要我抱着才肯睡,一松手就哇哇哭。有一回我干活回来晚了,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手边还放着给我留的半碗粥。
那时候虽然穷,但日子有盼头。
现在她去了大房子里,口口声声说“比原来的好”,可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这种滋味不是嫉妒,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凉。
过了几天我再打电话过去,女儿接起来就说了几句“在看书”
“在做作业”,然后说有朋友找她,就匆匆挂断了。
我看了看通话时间,三分钟都不到。
那天晚上我坐在屋里发呆,忽然注意到床头柜上缺了一样东西。
那个相框不见了。
就是女儿八岁过生日时我们娘俩拍的那张合影。我一直放在床头柜上,每天都擦一遍灰。
我把枕头掀开,没有。床底下也看了,没有。整个房间都翻了一遍,还是找不到。
我打电话问女儿:“心悦,你这回去爸那边,是不是带了什么相框?”
“啊?没有啊。”她愣了一下说。
“真的没有?”
“真的。妈我先忙了,晚点打给你。”
她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不对。
我明明记得那天早上还在床头柜上看到的。她走的时候拉着行李箱,那个相框不太可能自己飞走了。
可是我没证据,也不好说什么。
过了几天,她又发了条朋友圈,配文“这里什么都好,就是有点想家了”。
下面有人调侃她“小姑娘是怕孤单吧”,她回了句“可能吧”。
我看着那条朋友圈,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她说的“想家”,是哪个家?是这边的老屋子,还是那边的别墅?
我想打电话问,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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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女儿去她爸那边的第十天,晚上十点多,我收到一条消息。
不是电话,是一条文字:“妈,睡了吗?”
我刚刚洗完澡准备睡,看到这条消息,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时候发消息,不太正常。
我回她:“还没睡,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想那个相框了。”
我盯着“相框”两个字,脑子里飞快地转。“你不是说没拿吗?”
“我骗你的。其实我拿了。”
“为什么?”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过来:“我怕你在那边一个人无聊,所以把咱俩的合照带过来看了看。”
我心里一酸,眼眶热了:“那你就看看好了。妈在,没事。”
“嗯?”
“你说,我爸他为什么突然买别墅了?他不是说一直租房住吗?”
我心里一沉:“你爸怎么说?”
“他说他这两年运气好,在工程上赚了一大笔。但我……”
她停了停,没再说下去。
“但什么?”
“没什么。妈,你去睡吧,我也睡了。”
“好的,你照顾好自己。”
“嗯。”
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最后那句话。她说到一半停住了,像是有什么话不敢说出口。
那天晚上,我翻出手机里存的一张截图。
是我在一个律师朋友那查到的信息。
郭宏志那个所谓的“大别墅”,房主根本不是他,是一个姓张的。
而那张湖景照片,我在网上找了,是售楼处的效果图。
但这不代表什么,也许人家真的发财了,租个好房子做生意,也不是不可能。
可我总觉得不对。
一个离婚七年、连抚养费都拖着不付的人,突然之间就能买别墅了?
他不是那种能突然转运的人。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果然,又过了几天,女儿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个哭泣的表情包,配文只有三个字:“我错了。”
然后秒删。
我看到的时候,心跳漏了半拍。我立刻打电话过去,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心悦?”
“你发的朋友圈是什么意思?”
“妈,没,没什么。我就是手滑了。”
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你是不是在那边有什么事?”
“没有没有,真没事。妈,我这边忙,先挂了。”
她挂了电话,我再打过去,关机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在发抖。不行,我得过去看看。
我翻出那张判决书复印件,叠好塞进口袋里,然后换了身干净衣服。也不早了,想了想,还是先打个电话给郭宏志。
“喂?”
“郭宏志,心悦在你那边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挺好的啊,怎么了?”
“刚才她在朋友圈发了一条说不好的话,然后又删了。”
“我不知道啊。她可能又在闹小脾气。”他语气稀松平常,“女孩子嘛,青春期,正常。”
“我想过去看看她。”
“你过来干嘛?这边不欢迎你。”
“我就看一眼,看完就走。”
“不行。你要是敢过来,我就报警。”
电话挂断了,我拿着手机,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心里有一个声音越来越响:不对劲,一定不对劲。
我掏出手机,查了最后一班去城里的车。
末班车是晚上十点半,还有二十分钟。
我穿上外套,锁好门,走到巷口等车。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昏黄。
十点半,那辆破旧的大巴车准时到了。我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上没几个人,都低着头刷手机。
我看着窗外,城市和田野不停向后倒退。
快到凌晨的时候,车停在了一个路口,我下车,找了一个旅馆住下。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了别墅区那条街。
别墅挺气派的,门口有岗亭,还有保安。我假装是来找人的,问保安能不能进去。
保安打量了我一眼:“你是哪栋的?”
“我是来探亲的,姓郭。”
保安查了查登记册:“哦,宏志公司的吧?他这栋是三号楼。”
我没想到他真在这里,还登记了。看来郭宏志真住这儿。至少是租的。
但我没急着进去。
我在小区外面的快餐店坐了一上午,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和车。到中午的时候,看到沈苑挎着包出了门,开了一辆红色的车,走了。
我这才给女儿打电话。
“心悦,你出来一下,妈在小区门口。”
“妈?”她声音里有惊喜,也有惊慌,“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你出来一会儿,妈给你带了点东西。”
“我……我一会儿出来。”
十几分钟后,女儿出来了。她穿着一条新裙子,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但她眼睛下面有淤青,遮了一层粉底,还是看得出来。
我心里一紧:“你眼睛怎么了?”
“没事没事。”她连连摆手,“昨天不小心撞到门框上了。”
“撞门框能撞成这样?”
“妈,真没事。你带的东西呢?”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她在家里最爱吃的酱香饼:“给你带的,昨晚烙的。”
她接过袋子,愣了一下,眼眶突然就红了。
“没事。妈,你回去吧,这边挺好的,你不用担心。”她说完转身就走。
可她转身的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她手腕内侧,有条细细的红印。
不是摔的,也不是撞的。
像是被什么东西勒的。
04
我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别墅区的大铁门后面。
心里堵得慌。
那酱香饼是我大清早起来烙的,她小时候最爱吃。可刚才她接过袋子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一眼。
手上的红印,还有眼睛下面的淤青。
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能撞门框撞成这样?还是两只眼睛都撞了?
我不信。
当天下午我回了家,但心里没放下。每天晚上都会给女儿打电话,她要么不接,要么接起来说两句就挂了。
有一次电话通着,我听到电话那头有人说话,像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看什么看,饭做好了不去盛?”
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半。正常人家吃晚饭的时间。她爸家不是有保姆吗?怎么还要她去盛饭?
再打电话过去,没人接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说:“你傻啊,闺女在那个家里能好过?你那个前夫是啥人,你还不清楚?”
我说不清。但我心里明白。
郭宏志不是坏人,但他是个窝囊废。离婚的时候,他一屁股债,连房租都交不起。现在突然发了财?买了别墅?开上奥迪?怎么想都不对劲。
可我没证据。也没法强迫女儿回来。
我只好等。
等到她开口。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白天干活,晚上回来等电话。九点、十点、十一点,手机屏幕亮了无数次,但都不是她。
偶尔接通的电话,也都是一两句话就挂断。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直接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心悦,你告诉妈,你是不是过得不好?”
过了快一个小时,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消息撤回了。
我没再追问。我知道这孩子,从小就倔。她不想说的,你打死她也不会说。
但越是这样,我越知道有事。
第20天的晚上,我洗完澡准备睡觉,手机响了。
是女儿。
我接起来,那头没人说话。只有很轻的呼吸声,一吸一吸的,带着鼻音。
“心悦?”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她的声音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抖得厉害。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别墅是租的……我爸他……他欠了好多钱……他要我签一份协议……说不签就不让我走……”
“什么协议?”
“放弃继承权……他说我要是不签,以后他能不能给我花钱都是沈苑说了算……”
我心里一紧。
“他要是敢逼你签,妈马上过来。”
“不用过来了妈……你过来也没用……他找人堵在门口了……我出不去……”
“他在你门口?”
“嗯……妈……我好怕……”
我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但我知道我不能慌。我一慌,女儿更慌。
“心悦,你听着,妈马上过去。你把门锁好,别开门,不管谁敲门都别开。妈天亮之前就能到。”
“好。”
“别怕,有妈在。”
我挂了电话,套上外套,把那张判决书塞进兜里,锁好门,冲到街上打车。
可半夜三更,哪有的士?
我站在空荡荡的街口,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忽然听到身后有摩托车的声音。回头一看,卖早餐的老周骑着电动三轮车停在我面前:“姐,这么晚了去哪?”
“城里。”
“上车。”
他二话没说,把我拽上车,油门拧到底。
三轮车的车灯在夜路上晃来晃去,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我眼泪直流,但我顾不上去擦。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女儿在等我。
凌晨五点多,我终于到了别墅区那条街。
天还没全亮,路灯光圈昏暗地悬在头顶。街道很安静,连狗都不叫。
我下了车,快步走到别墅门前。
那扇大铁门关着,门缝里透着一点光。院子里有一只大狗,应该是半夜拴在那里的。
我正想着怎么进去,忽然看到大门旁边蹲着一个人影。
她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T恤,蹲在花坛边,靠着墙,抱着什么。
我走过去,她慢慢抬起头。
那一刻,我差点没认出自己的女儿。
才二十天没见,她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眼睛下面两块很大的淤青,嘴角也破了皮,结了痂。
而怀里抱着的,就是那个摔成两半的相框。玻璃碎了一地,照片被血染了一半,但还能看出来,是我和她八岁那年的那张合影。
她嘴一瘪,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我蹲下来,把她搂在怀里。她浑身都在发抖,冰凉得像一块石头。
“妈……他们不让我出来……我是翻墙出来的……那只大狗差点咬到我……”
“没事了,没事了。”我拍着她的后背,自己的鼻子也酸得不像话,“妈来了,谁也欺负不了你。”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我。
“妈,我们回家吧。那个家是假的,他不是我爸,沈苑也不是我妈……只有你是我妈……”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牵着她走到门前。
门里面的灯突然亮了。
大铁门从里面打开了。
郭宏志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眼睛又红又肿。
他看了我们一眼,嘴张了张,然后又闭上了。
我没说话,拉着女儿的手往里走。
“等等。”他喊了一声。
我回头,他的眼眶泛红,嗓子也哑了。
“弟妹……能不能……不接回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可笑,又特别可悲。
这就是当年说要让我“在家享福”的男人。这就是离婚以后拍着胸脯说“我不会让孩子受委屈”的男人。
现在跪在门口,求我不要把孩子接走。
可女儿身上那些伤,是谁给的?她眼角的淤青是谁让她撞门框撞出来的?
“带她走是我的权利。”我说,“抚养权在我这儿。”
“可我……”
“你什么你?”我声音不大,但每一字,都特别清楚,“那别墅是你的吗?”
他的脸色变了。
“豪车是你的吗?”
他后退了一步。
“你欠了多少债,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他慢慢低下了头。
沈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站在门口,抱着手臂,冷冷地看着我们。
“既然来了,就把事情说清楚。”她开口了,“你闺女我伺候不起了。你赶紧带走,别在这丢人现眼。”
“沈苑!”
“我怎么了?难道还要我说谢谢?”沈苑冷笑一声,“郭宏志你看清楚,你闺女就是个白眼狼,吃我的喝我的还跟我作对!”
“闭嘴!”我吼了一声,把她愣住了。
我转过头,看着郭宏志:“协议书拿出来。”
他愣了一下,犹豫了几秒,还是转身从屋里拿出了一张纸。
是那份放弃财产继承权的协议。
女儿签了,但只签了名字,日期都没写。
我拿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了两半。
“从今天起,我女儿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欠的债,自己还。你的房子车子,自己撑。我女儿不需要你一毛钱。”
我把撕碎的协议扔在郭宏志脸上。
“走。”我拉起女儿的手,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郭宏志的声音:“秀英……对不起……”
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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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东方露出了鱼肚白。
天快亮了。
街道上开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晨跑。一切都那么平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心里知道,今天之后,一切都变了。
女儿跟在我身边,一路低着头,什么话也没说。
走到路口,我停下来,给她买了瓶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眼泪又下来了。
“妈,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她蹲在路边,抱着膝盖,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
她说,她到了那边的第一个星期,确实很开心。
房间很大,床很软,窗外的夕阳很漂亮。沈苑每天给她做好吃的,郭宏志一回来就带她出去玩。她甚至开始觉得,这才是她应该待的地方。
可到了第八天,一切都变了。
那天郭宏志说手头紧,让她先别乱买东西。沈苑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当着她的面把碗一摔:“你来我们家吃白饭的吗?不用干活?”
从那天开始,她开始干家务。
拖地、洗碗、做饭。沈苑让她干,她不敢不干。第一天晚上洗了十二个碗,沈苑说不够干净,又让她重洗。
她站在水池边洗了四十多分钟,手泡得发白。
最让她受不了的是,那天她在厨房听到沈苑和郭宏志说话。
“你闺女来这住了这么久,一分钱生活费都没给过,她当这是酒店?”
“她不是你闺女吗?”
“我是她后妈,我没义务养她。你要养就你出钱。”
“我这不是手头紧吗……”
“手头紧?你欠的高利贷还差多少?五百多万?那栋别墅你能撑到下个月?”
她当时推门进去,沈苑转过身,看到她的脸,一下子就炸了:“你偷听我们说话?”
“我没偷听,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
“听到了又怎样?你爸欠了五百多万,这别墅是租的,车是借的。你妈那个穷光蛋养不起你,你别赖在这享福了。”
沈苑说完就摔门进了卧室。郭宏志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没说,低头抽闷烟。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特别可怜,又特别可恶。
那天晚上她没睡,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灯光,忽然特别想我。
想我妈,想那个只有一间房的家,想我做的酱香饼,想我给她晒被子的味道。
第二天她想走,但是沈苑把她拦住了:“想走?可以啊,签字。”
她拿出来的就是那份放弃财产继承权的协议。
女儿看了,直接摇头。
沈苑就冷笑:“你不签,就别想出这个门。”
然后她就被困在了那个家里。
沈苑不让她出门,不让她打电话,连手机都收了。她偷藏了一个旧手机,趁他们晚上睡着的时候偷偷开机,才给我打了那个电话。
今天早上,她趁沈苑和郭宏志都还没起床,翻墙跑了出来。那只大狗差点咬到她,她摔下来的时候把相框摔碎了,手也磕破了。
“妈,对不起。”她抱着我哭,“我错了,我不该嫌弃家小,我不该觉得那边好。”
“别说了。”
“真的。这几年我一直觉得你不够好,觉得你没本事,什么都给不了我。现在我明白了,你这么辛苦,就是为了给我一个家。”
我笑了笑,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走吧,咱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