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岁临危受命，首战惨败葬送晋国霸业，请死被拒后复职终雪前耻

今天想聊的，是春秋时期晋国一个叫荀林父的人。荀林父在百度百科上的信息不多，但却是一个有着传奇般经历的人。他出身名门，却起点低下，他从一个赶马的马夫，最后却做到了晋国的中将军。 他指挥了晋国历史上最惨的一场败仗，葬送了晋国三十年的霸业。回国后主动请死，国君准了。然后一个大夫站出来说了一句话，把他的命、也把晋国的脸面，一起捡了回来。

荀林父这辈子，起点低得不能再低。

他的祖父荀息，曾任晋国的武公大夫，晋献公的托孤大臣。却因自己佛系（懦弱）性格，不仅断送了自己的性命，也将家族的命运搭了进去。

荀家在荀息死后日渐衰落。到荀林父这一辈，家里早没了昔日的风光。而荀林父也是放下了世家的身份，不得已在军中谋了一份生计。

但机会来的时候，他抓得住。

公元前633年，晋文公要打城濮之战。临出兵前，文公选了个给自己驾战车的人——这个被选中的幸运儿，便是家道中落，落魄潦倒的荀林父。

你想想，国君的战车，那不是一般的车。

车上坐着晋文公，驾车的人离国君只有一步之遥，一举一动国君看在眼里。文公把命交给他的手中——这信任，比封个大夫重得多。

城濮之战，奠定了晋国的霸主之位。为文公驾车的荀林父也因功受到国君的赏识。

第二年，文公"作三行以御狄"，就是编了三支步兵队伍防备北方的狄人。荀林父被任命为"中行"的主将。

就这个"中行"，成了他家族的姓。从此荀家分出一支出去，叫中行氏。荀林父，是这条线的老祖宗。

五朝老臣，从文公、襄公、灵公、成公到景公，他一个一个地伺候过来。

赵盾专权那阵子，荀林父是赵盾倚重的人，可他为人厚道，对赵盾的专横多少有点不以为然——但也就"有点"，没敢怎样。

混到这份上，已经是个安稳的元老派了。

谁能想到，六十余岁那年，命运把他推到了中军元帅的位置上。

同僚的情分

先说一件小事，能看出这个人骨头里是什么料。

公元前620年，晋襄公死了。立谁？

赵盾本来派人去秦国接公子雍回来即位，结果襄公的夫人穆嬴在朝堂上抱着孩子哭到磕头，赵盾怂了，改立夷皋，就是晋灵公。这一改，秦国那边护送公子雍的军队白跑一趟，令狐之战打了起来。

派去秦国接人的使臣叫先蔑。

先蔑出发前，荀林父拉住他："夫人和太子都在，你跑外国去迎国君，这事儿成不了。你不如称病不去，祸患就落不到你头上。"

"在一起做官是僚，我跟你同僚，岂敢不尽心？"

先蔑没听。

后来令狐之战一打，公子雍死在乱军里，先蔑不敢回晋国，跟着秦军跑了。

按说这事儿跟荀林父没关系了。人跑了，自求多福吧。

荀林父不这么想。他把先蔑留在晋国的妻子、儿女、家财器物，一车一车全送到秦国去。

送的人问他为什么。

他说："这是为了同僚的缘故。"

一个你自己劝过、他没听、最后跑了的人，你替他养家送眷。这不是傻。是荀林父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条准则——我劝过你，你没听，那是你的命；但你是我同僚，这情分我认。

后来邲之战他差点被杀，救他的也是这种"认情分"的人。

临危受命

公元前597年。

这一年是晋国的多事之秋。

正卿郤缺死了。本来该赵盾的班底接着干，可赵盾早就死了，赵家也因为"赵盾弑其君"的旧账被屠岸贾清算过一轮（那笔账，赵盾自己背着）。

中军元帅的印自然而然的落到了荀林父手里。

他那年多大？

史书没明写，但城濮之战他就在文公车上了——前632年。算到前597年，至少六十开外。

六十多岁的人，临老临老，接了个烫手山芋。

因为南边的楚庄王动手了。

楚庄王趁晋国权力交接的空档，北上伐郑，剑指中原。这是楚国自城濮之败后，憋了三十五年的复仇之战。

荀林父仓促重组三军，南下救郑。

他刚接印，在军中没有绝对的权威。底下那帮将领，个个比他架子还大。

尤其是中军佐先縠——还记得先轸吗？先縠是先轸的孙子。先家的血脉，骨子里那股刚烈、那股不服管，跟先轸"免胄入狄师"是一脉的。先縠压根没把荀林父这个"老实人"放在眼里。

荀林父南下的时候，心里其实没底。

邲之战：断指可捧

到了黄河边，消息传来：郑国已经跟楚国讲和了。

荀林父的意思是：郑都降了，咱们救迟了，退吧。

先縠炸了："不行！"

他私下带着自己的人渡河了。

渡了河，就等于晋军全线被拖下水。

荀林父没办法，下令全军跟着渡。这一渡，军令就乱了。

楚庄王本来不想决战，被部下伍参一激，说荀林父新官上任号令不行，先縠刚愎不仁，三个统帅各怀心思——此仗晋必败。庄王这才下定决心。

更乱的在后头。

荀林父派魏锜、赵旃去楚营"请盟"，这俩人跟荀林父有私怨，到了楚营不但不讲和，反而挑衅。

楚军趁机掩杀过来。

荀林父慌了。他下令："先渡河者有赏！"

这句话，是晋军历史上最狼狈的一幕。

中军、下军的人疯了一样往船上挤。

先爬上船的，怕后面的人把船拽沉，抡起刀就砍攀着船舷的手。船舱里被砍断的手指，多到能随意捧起堆成一座小山。

"舟中之指可掬也。"——《左传》

唯一没乱的是上军。

上军将士会，早年在秦国学过周朝的兵法，他预先在敖山设了七处伏兵，亲自垫后，楚军不敢逼近，整队撤了回来。

这一仗，晋国丢掉了从晋文公、晋襄公以来攒了三十多年的霸业。

败报传回绛城的时候，荀林父知道自己完了。

请死，与一句"日月之食"

晋师回国。

荀林父去见晋景公，说了一句话："臣败，请死。"

景公说：准。

换作别人，这事儿就结了。败军之将，死有余辜，何况丢掉的是整个霸业。

但这个时候有个人站了出来，一个历史上不太起眼的人——士贞子，救了荀林父一命。

他拦住景公，说了一段话，这段话后来被写进《左传》，传了两千六百年。

"不可。城濮之役，晋师三日谷，文公犹有忧色。左右曰：'有喜而忧，如有忧而喜乎？'公曰：'得臣犹在，忧未歇也。困兽犹斗，况国相乎？'及楚杀子玉，公喜而后可知也，曰：'莫余毒也已！'是晋再克而楚再败也。今，天或者大警晋也，而又杀林父以重楚胜，其无乃久不竞乎？林父之事君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社稷之卫也，若之何杀之？"，"夫其败也，如日月之食焉，何损于明？"——《左传》

翻译成白话，大概意思就是：君上，您现在不可杀荀公。当年城濮打赢了，文公还愁。为什么？因为楚国的令尹子玉还活着。等楚国把子玉杀了，文公才真的高兴——最大的敌人没了。楚国因此两世不振。今天荀公虽然打了败仗，但这就像日食月食——天黑了一阵，太阳月亮还在，光又哪里能够损了半分？

就这一句，景公收回了成命，荀林父官复原位。

"困兽犹斗"这成语，就是从这来的。

灭赤狄：把丢掉的脸一张张的捡了回来

荀林父没废。

他接受了教训——全军必须贯彻一个明确的意图，统一指挥，统一行动。

这个他之前做不到的，现在咬着牙做到了。

他先来了一次示威性的伐郑，威胁郑国脱离楚国。

在晋军的威压下，没有太大难度，郑国脱离了楚国，倒向了晋国。

但真正让他翻身的，是赤狄。

公元前594年，晋景公的姐姐嫁给了赤狄潞国的国君，结果被潞国的国相酆舒杀了，还弄伤了国君的眼睛。

景公要报仇，大夫们都说不行——酆舒很有才能，是一个不好对付的人，没必要为了一个国君夫人而伤及国本。

但这时，有个叫伯宗的人站了出来，说：狄人有五条罪——不祭祀、好酒、废贤臣、杀国君夫人、伤国君眼。有才无德，罪更大。必须要打！而且是狠狠的打。

景公一听，坚定了为姐姐复仇的觉醒，于是派荀林父出兵。

荀林父在曲梁大破赤狄，一路打进去，灭了潞国。酆舒逃到卫国，被卫人抓回来杀了。

这一仗打完，晋景公赏他"狄臣千室"——一千家狄人奴隶。

景公还连带赏了当初敢为荀林父说话的士贞子瓜衍那块地，并对他说："寡人得到狄国的土地，是你的功劳。要不是你的劝谏，寡人已经失去荀林父了。"

士贞子当年那句"日月之食"，此刻兑现了。

荀林父用一场大胜仗，把自己在邲之战丢掉脸面，重新拾掇了回来。

“退”场的老头——黑过一阵的人，光没丢。

仗打完了，脸捡回来了。

荀林父自觉"部分弥补了邲之战的过失"，老了，该走了。

他告老。正卿的位置交回给士会——就是邲之战上那个唯一没乱的上军将。

荀林父的儿子荀庚，代父进了六卿。

中行氏，从此在晋国扎下了根。

后来这家人繁衍成晋国最显赫的家族之一，跟赵氏、智氏、范氏、韩氏、魏氏并列"六卿"。

荀林父那个靠给文公赶车起家的支系，最后跟当年压过他头的赵家一样，成了能左右晋国命运的力量。

回过头再看邲之战。

那一仗，晋国丢了霸业，先縠因为擅自渡河、导致全军溃败，被景公灭了全族——先轸的血脉，断在孙子手里。而荀林父，这个"老实人"，靠一句请死、一句"日月之食"、一场灭狄的胜仗，活成了中行氏的祖宗。

士贞子那句话，到底对不对？

"夫其败也，如日月之食焉，何损于明？"

日食月食，天黑一阵。等黑过去，太阳还是太阳，月亮还是月亮。

荀林父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赢。是输了之后，还敢站在国君面前说"请死"，还敢接着干，还敢在六十三岁带兵灭一个国家。

黑过一阵的人，光没丢。

最后想说的话

每每翻看《左传》，看到那句"舟中之指可掬也"，总感觉头皮发麻。但是更让人记忆深刻的，是那句"如日月之食焉，何损于明"。国之猛士，当于是也！

荀林父死在哪一年，史书没写清，大约在公元前593年前后。他走的时候，中行氏的旗还在晋国的风里飘着。

他不是最锋利的刀。

赵盾比他狠，先轸比他猛，士会比他聪明。

但他是最经得起输的那一个。

输了一场仗，请死；被赦了，再打一场赢回来。

这样的人，晋国用了五朝，没换过。

日月之食，何损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