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那山路旁的杨树林,是我二十年后仍旧走不出的梦。梦里的沙路细软如旧,杨叶在头顶哗哗翻涌着银白的腹面,像无数翻动的书页。路旁野花串串,香气在梦里竟是有实体的,粘稠得化不开。
![]()
我就那么推着车走,肩上挎着包袱,里面是三十多个煎饼和一罐头瓶咸菜,那是我一周的口粮。路总也走不到头,或者说,路在梦里被抻得极长极长,长得足以让二十岁的我与十四岁的我隔空相逢。
那时的周末,是饥饿与渴望交织成的具体形状。星期六的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得像某种赦令。我们涌出教室,书包拍打着脊背,包袱在车把上晃荡,自行车链条发出迫不及待的哗啦声。
要先推车走上那个漫长的大上坡,坡路两旁的槐树正开着白花,甜丝丝的气味混着尘土灌进鼻腔。上到坡顶,心脏在胸腔里擂鼓,额上的汗被风一吹,竟有凛冽的凉。然后便是长长的下坡,我们撒开车把,张开双臂,像一群笨拙的鸟。风灌满衣服,包袱里的煎饼发出干燥的窸窣声,像是也在替我们欢叫。
![]()
母亲炒的大葱鸡蛋还在记忆里冒着热气。那蛋是金黄的,葱是翠白的,油汪汪地堆在粗瓷盘里。我趴在灶台边看她翻炒,铁锅与锅铲碰撞出钝响,油烟在昏黄的灯泡下袅袅盘旋,凝固成某种恒久的图腾。
而后的夜晚,我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木床上,被褥有阳光晒过的蓬松,窗外杨树的影子在月光里摇曳,像水草在湖底招摇。那一刻的安宁,是沉入水底的石头,结结实实地坠在魂魄最深处。
可星期天下午总要返校的。包袱重新装满,母亲又多塞两个煮鸡蛋进去。推车走上村东的杨树林,树影在夕阳里拉得老长。我忽然就不敢回头了,怕看见母亲还站在院门口,怕那身影会把我钉在原地。
前方山路弯弯折折,杨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卷,银光粼粼。我数着路边被磨得光滑的界碑,一块,两块,三块。数到第七块时,学校灰色的围墙便从山坳里浮出来,像一艘泊岸的旧船。
![]()
许多年后我才懂得,那些周末往返的路途,早已被时间炼成了琥珀。当年的我是那困在琥珀里的虫,奋力挣扎着翅翼,却不知这挣扎本身,便是最珍贵的形态。现在看见一家人围着孩子转的忙碌,恍然明白:
他们是在替孩子收集涟漪。那些日后要在心湖里漾开千遍万遍的波纹。而我的涟漪,是杨树林里怎么也走不出的沙路,是坡顶回头时望见母亲身影的刹那,是煎饼在齿间碎裂时发出的细响。
如今我仍常常做梦。梦里杨树林无边无际,沙路泛着白光。我推着那辆老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蓝布包袱。我知道路是走不完的,也不需要走完。因为路的尽头从来不是学校或家,而是某个被瞬间定格的午后。
![]()
阳光斜斜穿过杨树的枝叶,在地上画出明灭的光斑,我十五岁的影子在光斑里忽长忽短,一步步走向那个永远十四岁的自己。风穿过杨树林的声响,就像时间本身在呼吸。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