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际,思无涯。
《天涯》2026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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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击封面,马上下单本期《天涯》
编者按
“龙”是孙一圣小说想象的起点之一,也是其笔下具有麦高芬 (MacGuffin)性质 的象征物。十年前,孙一圣的首部小说集《 你家有龙多少回 》,书名中不仅带有“龙”字,同时也将这一麦高芬“ 以迷幻的方式放大变形”,带领读者进行“一场超现实主义的文字之旅”。十年后,《天涯》2026年第4期“小说”栏目刊发孙一圣的短篇小说《与龙有关的日子》,延续了这场文字之旅。
《与龙有关的日子》以少年直觉感知世界,现实与幻觉交织,真假边界朦胧。赤红天光、小黄鸭、大水、龙等意象,承载着少年的恐惧、友谊与幻想,于平凡乡村生活中写出少年内心的敏感与悲悯。
今天,我们全文推送孙一圣的短篇小说《与龙有关的日子》,也许可视为回应其十年前首部小说集《你家有龙多少回》与龙有关的文学想象。
与龙有关的日子
孙一圣
今天还没出门,我就听到狗叫。今天的狗叫不是:汪——汪,是:红——红。像老天要发怒。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样红。一抬头,所有人都看见红。除了狗叫,你也会听到人说,噢,天好红啊。
早晨是红的,晌午也是红的。都赖火烧云,烧了太阳红,烧了天红,烧了云红,烧了房子红,烧了树梢红,烧了人和车子红。
不像昨天,今天的风也红。风轻轻地刮,薄薄的红,就是粉红。风轻轻地刮,重重的红,就是大红。我看到好多云,也看到好多风。我看到了风的形状。
吃罢早饭,我刚到院子,娘就喊我。我转身看娘。以为娘会说,你干什么去?娘一反常态,又喊我,赵麦生,你爹去哪了?
我说,不知道。
娘抱怨说,关键时候掉链子,总找不着人,不知道又窜哪去了。
我站在太阳下。等娘宣召。
娘说,走,跟我去麦场。
我说,麦子不都打完了吗?
娘说,今儿个太阳大,晒麦子。
我看看天上红的太阳,还有红的天。今天的太阳,与平日的太阳不一样。要是把麦子晒红了怎么办,还能吃吗?不能吃,交公粮还能要吗?我没法与娘说我的担忧。
先出村,再过河。为了省路,蹚过漫漫麦茬地,才到麦场。娘喊,雪婷雪婷。姐姐从三角棚子探出。
娘说,叫你看麦子,不是叫你躲棚子底下睡觉的。你躲里头,看的什么麦子,叫人偷走怎么办?
姐姐委屈地说,我没睡觉。
娘一边解开一袋一袋麦子,一边气呼呼说,太阳这样老高,也不知道放麦,摊开晒晒。要你们有什么用?算盘珠子吗?拨一下动一下。
我知道娘骂姐姐,早晚也骂我头上。
昨天傍晚,我们把装麦子的袋子(防备露湿)都给解开。麦子都是化肥袋子装的,娘蛮力撂倒,一袋一袋麦粒金沙啊,豁出来。我双手插进闷热的麦子,一捧一捧掏出来。姐姐解开袋子,猛然一推,力气好大,瀑布一样的麦子,豁出大半。
几十袋麦子摊平整个麦场,好大好大,木锨刮来刮去。隔上半小时,木锨再把麦子翻面,又刮来刮去。有时候,也不用木锨,赤脚平平蹚过去。麦粒漫落脚面,暖融融的。天上的云,青烟一样。指头大的飞机,云间穿行,拖了长长的尾巴。
娘蹚在前头,好久没说话,后背汗湿了。我刚刚追上姐姐,娘蹚了两趟麦子了。
就在麦场的边沿,梧桐树下,没扫干净的麦粒,嵌入潮湿的土壤,已然发芽,并且发青,竭力攀扯乱生的杂草。
回家路上,就要吃晌饭。再不说来不及了,我与娘说,横横(曹县方言,下午的意思)我想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娘说,又出去做什么?
我说,就去王土。
娘说,王土有什么好去,那个远。
我撒谎说,作业本落在同学那里了,再不拿回来,待到开学,作业就写不完了。
娘噢了一声,恍然大悟一般,似乎想起来了,似乎没想起来。娘的事情忒多,没法多想,就说,什么时候不行,非得今天,跟你爹一个德行。
我说,我们说好今天了。
娘没言语,一直走。娘步子走得大,我小跑着才追上。娘的脊梁骨透过汗湿的褂子显露出来,一个疙瘩一个疙瘩。我又叫娘,娘没言语。
到张庄路口,有三轮车开过,我才看到张良。不知他等了多久,扬尘弄乱了他的身影。
张良抱怨说,怎么才来?
我说,我娘不叫我来,我偷跑来的,快点走吧,傍黑前要回来呢。
张良说,东西带了吗?
我拍拍鼓鼓的口袋,说,放心吧,昨天就备好了。
我知道王土多远,我忘了王土这样远,张良更没想到,尤其这样的大太阳。张良老问,到了吗?我说,快了。张良说,这都几个快了,再不到,我回去了。我不停冒汗,两腿发沉。茫茫天边,没一点王土的影子。能走多远是多远吧。
过了一座拱桥,拐进去就是李进士。我们朝柏油路走。我与张良说,这里拐过去,就是李进士了。
我还想说,我姥爷家就搁这里。张良不言语,我没再言语了。
两边的麦子留着高高的麦茬,是收割机留下的麦茬。如果麦茬低矮,则是镰刀割的,尤其与地齐齐的麦茬,更是镰刀好手的杰作。我怕麦茬,斜斜的茬口锋利,好容易扎破脚皮,好久不好。
张良说,不是我说,要不是你坚持,我不想来。
我踢个坷垃到前面,接着走。张良接着说,我从来就不想来。我又踢了一下刚才的坷垃。
过了石板桥,再过一棵大大的树,我们总算到了王土。张良说,啊呀,我不知道他家在哪里。
我说,我知道。
张良惊讶地说,你什么时候去的?
我说,上次。
张良没好气道,废话。
王海的家,没有门楼。门洞也没门洞的样子,墙上随便豁个口子。栅栏门大开,犁条深深的弧线。院子很乱,也很挤,要把我们晒化了。打从那进来,我们都没喊王海王海。我高声叫,有人吗,有人吗?没人言语。张良小声说,是这里吗,没错吧?
进了堂屋,屋里先暗下来,我俩才暗下来。适应了一阵,我才看到,高高方桌上,有电视机,还有绿色的暖水壶。靠墙供奉了毛主席像、佛祖像,还有观音菩萨像。香炉满是香灰。发黑的石灰墙上又贴着大大的毛主席像。
掀开布帘,我们看到里间一个男人躺床上。男人瘦削的脸,艰难地从被窝里抬起,你们找谁?
那个脑袋,几乎与油黑的茅草枕头融为一体。
我没出息,说不出话。张良救了我们,他说,叔,我们是王海的同学。
男人长长舒口气,脑袋垂下去。脸坚持看我们,说,你们等会吧。孩他娘出去了,一会儿就来。男人没再说话。刚刚支他起来,干柴一般的胳臂,挂在床边。他闭了眼睛,脸很平静,似乎脸也闭了。刚刚的话,用尽了他平生的力气。我真怕他睡死床上。
不知道等了多久,男人突然活转来,吃力地说,坐坐,随便坐,别客气。
我昂昂地答应,我们谁都没坐。不平的地上,随便摆了几张凳子。有张凳子三脚朝天,像只笨笨的小狗,翻不了身。
我与张良回到门口,毒头日光,哗哗地来。
王海他娘拉着地排车进了院子,地排车上有三袋化肥,一袋复合肥,两袋二氨。他娘早看到我们,自顾自卸化肥。张良冒功一样,抢先说,婶,我们是王海的同学,来找王海。
他娘打量我们,说,你们找他做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他娘看着我说,我记得你。
我说,就是看看他,跟他说说话。
他娘扛下两袋化肥。转身到了地排车另一边,一条胳膊撑在车边,一条胳膊擦脸说,你们自己去,就搁村西头,到了村口就能看到变压器,过了变压器就是。
我与张良走在王土街上,有段路窄窄的,两边也没房子,是两个大坑,坑里没水,坑底泥里辄了酒瓶子、破鞋和砖头。再走好一阵,还没到。张良吃不准,不会走错了吧?我说,没错吧,这就是西啊,太阳也偏来了。
路上也有了人。我们看他们,他们也看我们。我们与他们都不相识。
到了村口,果然有个变压器,装在一四四方方小平房上。边上栽了两根电线杆,接住了远道而来的电线。平房的木门,油漆剥落。门上的锁,生了锈,似乎一碰就坏了。我们不敢碰,怕电死。
过了变压器,没有王海。有个大坑,好大,与刚才的两个大坑不同,长满杂草。我们沿着坑沿拐到南边,一转身,奇迹般看到了王海。张良兴奋地说,看,王海在那里。
来到王海面前,我们站定了。王海趴在地上,一声也不言语,就像没看见我们。王海身上也长了草。
张良扭脸说,你怕不怕?
我说,才不怕。
张良说,把东西拿出来吧。
我掏出一叠黄纸,放在地上,找块石头压住,以防被风刮走。我又掏出火柴盒。张良已掏出一把香,拆开箍香的纸,掰了三支香给我,又给自己掰了三支香。我点了香。张良也点了香。我们相互一笑,拜了三拜。张良说,是这样吗?我说,应该是吧。我们分别把香插到地上。我们坐到地上,也分张良两张纸,熊熊点了。黄纸上都是我画的外圆内方的清钱。我与王海说,我不会剪纸,只好画给你。多烧点给你,就烦你自己剪吧。火差点烧到我的手。火焰烧在阳光下,弱弱的,看不清。王海往后挪了挪,也怕烧他那边吧。张良说,我们还要说点啥不?我说,不知道,总归叫他好好的吧。
我从裤兜掏出一只小鸭子。这是一只小小的,黄色塑料鸭子。我放到王海跟前。王海轻轻一碰,鸭子歪倒。我又把鸭子扶正。我说,别闹。
张良说,你怎么还有这个?
我说,这是王海的。
张良看看大坑,大坑里没有水。张良说,你说鸭子也会淹死吗?
我说,水大漫不过鸭子。
我耷拉胳膊,夹着书包放学回家。到厨屋门口,站那里喊娘。娘与九奶奶说话。九奶奶借木锨,说起话不知道走。我又叫娘。娘哎了一声,说,待会就吃饭。娘接着与九奶奶说话。末了,九奶奶要走。娘突然想起来似的,说,九大娘要不要也吃点?九奶奶说,老头子搁家等呢,没人做饭,又要发邪。
我到灶前,热气扑脸。娘一边添柴一边拉风箱。我与娘说,娘,我胳膊疼。
娘说,怎么弄的?
我说,不知道,就是疼。
娘站起身,身上的骨头咯咯响。娘说,捋开袖子我看看。
我尽量不碰手腕。袖子捋到关节。手腕肿大,比擀面杖还粗。娘说,哟喂,咋弄咧啦?
我支支吾吾,说,就不小心磕着了。
娘说,不小心,磕这么厉害。说实话,你是不是与同学打架了?
我委屈巴巴,没有真打,就闹着玩。
娘说,闹着玩,下恁重的手,骨折了都。
娘拽了我另一只手,拖我到王土。我跟不上,一阵一阵跑也费劲。我的左手打上夹板,吊在胸前。娘边走边说,我是不知道,你是闯祸去的,还是上学去的。成天净给我出幺蛾子,不叫人省心,学习也不上进。
才到王土,我便看到王海背筐往家去。筐里满是红薯秧。我远远喊了一声王海。王海看见我,笑了起来。他的笑映在夕阳下,好暖。晚霞一样灿烂。今天的晚霞是黄,今天的天也黄。我从没这样暖的脸,暖暖的黄。
王海说,好巧啊,你们去哪?
我怕王海听见似的,低声说,去你家。
王海迟疑地看看我,也看看娘,说,啊,我带你们。趁娘不注意,王海狡黠地冲我眨一只眼睛,说,我正好知道怎样走。
王海看看我的模样,说,这么严重吗?
我低了头,没言语。
娘没好气地说,你就是王海啊?
我与娘都第一回到王海家。我有种奇怪的熟悉,似乎第二回来他家。空空荡荡的院子,停放一辆空空荡荡的地排车。王海冲屋里喊,娘,娘,咱家来人了。
他娘从厨屋出来,两手沾满面粉。一只手拎着擀面杖,另一只手啥也没有。小臂上白蒙蒙的,身上也白一块白一块的。他娘额前的头发都汗湿了。他娘说,你们是……
娘没好气地拽我上前,说,你看你看,你们孩子把我们孩子打的,骨折了都。我就想问问,你们咋恁狠心,下这么狠的手。有什么深仇大恨吗?把我们孩子往死打。孩子打小我们不舍得动一根手指头,叫你们打成这样,还有王法没有?
王海他娘冷静地看着王海,说,你打的?
王海低下头,没言语。王海他娘扔了擀面杖过去,骂道,你个养的,净给我闯祸。
王海不及躲。擀面杖敲中头,蹦出好远。王海倒了地上,背筐也倒下,红薯秧撒出来。王海呜呜哭。王海他娘说,你还有脸哭,待会看我不打死你。
王海他娘,笑脸对娘,搓手说,你看你看,到屋里先喝点水,咱商量商量到底咋个办。
娘跟王海他娘进了屋。我撒开娘的手,来到王海面前。戳戳他。王海哭了好久,才站起来。他头上都是血,弄花了脸。手上也是。他眼睛也红了。我不知道是哭红的,还是血染红的。血又淌进眼睛了。他用袖口擦擦。花脸又花了。我说,疼不疼?王海看看我胳膊,破涕为笑,说,这下咱俩扯平了。他伸了手,我拉住他。王海站了起来。他扶正背筐,我把掉出来的红薯秧抱进背筐。
屋里突然喊,王海!你给我进来。
王海走进屋里。我也跟了去。
他娘说,还不给人家赔不是。王海转身,背了他娘,又冲我眨眼,偷偷一笑,说,我再也不会了。我真怕他破功,笑冲破了脸,叫他娘听见,也叫我娘听见。或许道歉的话也会突然变成,我再也不会笑了。
娘环顾四周,看到破烂的家,气消大半。看到窗边床上躺个男人,娘说,这是孩他爹吧。
王海他爹喘着粗气,撑了半个身子。与娘说,给你们添麻烦了。
王海他娘与娘再说话,王海拽我到了院子。院子压水井的红色水桶里,王海捞起一只黄色的塑料鸭子,说,你看这只,好不好看?
鸭子似乎感谢王海救命之恩,正笑。
鸭子好看。好看到我也想要只。我说,你从哪弄的?
王海说,河里捡的。
王海说的时候心不在焉,似乎还有更大的话他还没说。突然,他趴我耳边,神秘地说,你猜,我在河里看见什么了?
我也学他极小声地说,什么?
他说,龙。
我怕听岔了,说,龙?
龙是一种奇迹。
王海睁大眼睛,似乎怕吓跑了龙,发誓说,骗你是小狗。
我紧紧握住鸭子,不松手。鸭子都捂热了,也捂活了。鸭子告诉我,要不是王海从河里及时捞了它,它早就淹死了。
王海要走了鸭子。我舍不得给他。
我说,哪里的河?
王海说,就庄口那条河。见我盯着他手里的鸭子,王海突然说,回头我再去河里下水,也给你捞一只。
不知道他是要捞只鸭子还是捞条龙。
我与张良回去的路,比我们来的路近了好多,下午就快过去,狂风也大作。到了张庄,突然下雨。先有一滴雨砸我脸上,硕大的雨才大起来。我闻到了难得的土腥味。
发白的柏油路簌簌变黑。张良拐到张庄。就剩我自己了。
大雨下得好大,简直瓢泼大雨。没有边际的平原都被厚重的雨帘密封,我看不到前路,也看不到后路,只能摸着走。到了家,家里锁着门。我不得不来到地里的打麦场。
土路的大坑小坑都埋了水雷,踩中第一个水雷,我的鞋湿透,溅了许多水。后面的大水雷小水雷我不再怕了,破罐子破摔,专门去踩。
娘和姐姐正忙着把麦子装袋。爹也被找到了。雨下得忒大,也没有停的想法,麦场的水淹到脚脖了。我跑过去,也从水里捞麦子,装进化肥袋子。抓紧口袋,绑结实。我们身上淌满了水。装好所有泡水的麦子,我们把袋子搬上地排车。爹在前面,架着车辕,肩带扛在肩上,使劲拉扯。娘在另一边,我与姐姐在一边,使出吃奶的力气推地排车。水太深了,车轮辄在泥里,怎么也拉不动。爹放了手,仰了脸,冲天吼,老天爷啊,你就下吧下吧,下到天荒地老,淹死这个世界吧。
老天爷听到了。突地打了一个大闪,像一条金龙,又裂成了许多条金龙,从天上纷纷落下。我们四周全是水茫茫一片。平原再也不见。我们深陷大海了。我与张良在王海面前烧的香该烧完了吧,不会浇灭吧?王海边上的大坑不但填满,也要淹掉王海了。王海趴在那里,要给水淹死了。王海真笨,这么大的水也一动不动。不像小鸭子打开始就会漂浮。等了一会儿,又等了好大一会儿。雷声比我想象的要迟许多。
就搁学校操场。我与张良、王海玩篮球。我们谁都不会打篮球。严格说,这是一只蓝白相间的皮球,事实上比篮球小一圈。我们将它与学校的篮球对比过。整个学校才有一只篮球。现在有两只了。篮球场是硬硬的土地,到处都是浮土。只有一个篮球架和满是铁锈的铁圈,没有篮网。为了防止篮球架栽倒,后面的铁架压块好大好大的石头。我摸到篮球,没拍两下,张良就叫我传给他。张良不会传球,不得不传球了,宁肯传给我。王海一回也没摸到球。
我不知道张良为什么这样。我们三个不是最好的朋友吗?我想问他,没问出口。
不打球了,就歇着。王海想拍球。张良一转身,闪身过去。张良扛着脸说,我就不给你。张良笑着说的,很认真地笑。
我说,就给他玩会呗。
张良又上场了,拍着球,说,想玩就从我手上抢走。
张良刚才说“我就不给你”时,王海就站定不动了。现在王海还站在那。我走上前,不是要与张良对抗。我只是想抢球。哪怕一次,然后,传给王海。我与张良肩膀撞到一块了。张良吃痛。张良生气说,你他妈玩真的。张良狠狠冲我来,我也铆足力气,矮了身,想顶住他。谁知张良闪身过去了。如果张良不是闪过身以后,狠狠推我一把,我不会栽个大大的趔趄,摔个大跟头,摔到篮球架后面大大的石头上。几乎本能,我这条胳膊猫在了腰间。
栽倒瞬间,我听到手腕的骨头发出木板断裂的隐秘声响。
Fronti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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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一圣
孙一圣,作家,现居北京。主要著作有《夜游神》《必见辽阔之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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