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为哄姨娘高兴,我被夫君送进禅院清修,十年后他登门接我,他:嫡子成婚,需你出面。我未答,却见我身后幼子出现,他当场白了脸
“收拾东西随我回府,嫡子大婚,必须由你这位正妻出面撑场面。”
男人站在禅院清冷的石阶上,语气平淡无半分愧疚,仿佛十年前为哄姨娘欢心,将我孤身丢在此地清修的事从未发生。
我静立廊下,没有应声,眼底不起半点波澜,正当他不耐催促时,一道稚嫩身影自我身后缓步走出,看清那孩子模样的刹那,他浑身一僵,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不敢置信地望着我们,方才淡漠的姿态荡然无存,谁也不知,这禅院十年,我早已藏下足以颠覆他一切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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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木庵在邺京东郊三十里外,靠着一座不长树的秃岭,连香客都嫌远。
岑映宜在这地方住了十年整。
说得好听是清修,说得直白就是把她关进去了。
庵里就三间屋,一间供佛,一间她住,一间灶房,院子里一棵歪脖子枣树,冬天刮风时候整座庵嗡嗡响,像有人拿弓弦在锯骨头。
这天刚下过一场毛毛雨,天还不算暖,她披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坐在廊下,膝上摊一块靛蓝色的土布,拿炭笔在上面画线。
要给念哥儿做件单袍。
那孩子长得太快了,去年做的衣裳今年袖子就短了一截。
庵门那边传来脚步声,不是守门那个周婆子拖沓的步子,是男人的靴底踩碎石子,硬朗得很。
岑映宜没抬头。
庵门吱呀开了,走进来三个人。
走在头里那个男人,四十出头的样子,穿件石青色杭绸直裰,腰间系着永昌伯府的牙牌,面容还是那副模样——高鼻薄唇,眉目舒朗,只是眼角添了几根细纹,人也比十年前发福了些。
卫鹤声。
她名义上的夫君。
后面跟着个十六岁的半大小子,身量已经窜得很高了,眉眼轮廓有几分像她,但站姿那副居高临下的劲儿,活脱脱就是卫鹤声年轻时的翻版。
再后面,是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妇人,低眉顺目地跟着,手里拢着一方帕子,看着还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样。
焦燕婉。
十年了,这张脸倒是没怎么变,就是脂粉厚了些,衣料贵了些,从前那股子歌姬的媚态被一层层"端庄"裹着,裹得倒像那么回事了。
卫鹤声站定,扫了一眼廊下简陋的石凳和那只豁口的陶碗,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下。
他开口第一句就不是问她身体怎么样,也不是说这十年你过得还行不行。
"知让要成亲了。"
他下巴微抬,语气跟在自家正堂吩咐管事差不多。"婚书六礼都齐了,就差你那方印。收拾一下,跟我回府署押。"
岑映宜手里炭笔顿了顿,没出声。
那十六岁的少年——她十年没见过的嫡长子卫知让——往前半步,语气倒是放得温吞,像在跟一个闹脾气的长辈讲道理。
"母亲。"
他叫了这一声,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俩字已经够给她面子了。
"燕婉姨在府里替您操持了十年,里外都理顺了,如今我也大了,婚事是太常寺贺家嫡女,日子定在三天后。"
"贺家那位老爷顶讲究规矩,说婚书上没有正室的署押,等于名不正言不顺。"
他看着她膝上那块粗布,目光掠过她手上因为常年浸凉水而裂开的口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但话锋一转,又说得很"体贴"。
"母亲在这苦地方吃了十年素,也该回府歇歇了。署了押,往后您就安心当您的伯爷夫人,别的杂事一概不用沾手。"
岑映宜慢慢把炭笔搁在石台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指甲缝里嵌的蓝靛颜色。
享福。
这词从她亲儿子嘴里吐出来,搁在十年孤寂的冷庵里,比外头的风还凉。
她把布收起来,折好,放在膝边。
"卫鹤声。"
她叫的是他全名,不是官衔,不是"伯爷",就三个字,平平的,像喊一个陌生人。
卫鹤声脸色微沉。
焦燕婉赶忙上前半步,帕子抵在唇边,轻声细语地帮腔:"姐姐别动气,伯爷也是急着办知让的事,说话急了些。姐姐到底是知让的生母,总不能眼看着孩子的婚事卡在一张印上头——"
"燕婉姨。"岑映宜抬眼,看她。
就这两个字,看着她,没什么表情。
焦燕婉的话卡了壳。
"你替我操持了十年?"岑映宜问,语速很慢,每个字都碾过了十年的灰。
"我倒想问问你,十年里头你来过这庵里几回?"
焦燕婉脸上一闪而过的僵。
她当然没来过。这庵的院门当年就被下了三道铁锁,除了每月初一十五送米面的杂役,连只野猫都进不去。
卫知让皱眉开口:"母亲这话就不对了。姨娘在府里替您看家、侍奉祖母、理账目,忙得脚不沾地,难道还得亲自跑三十里路来给您端茶送水?"
岑映宜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没什么温度。
"看家?"她把那块折好的布拿起来,掸了掸灰。"她看的哪家?我岑家的嫁妆铺子,还是我岑家的田庄账本?"
卫知让脸涨红了:"你——"
"行了。"卫鹤声的声音压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他看向岑映宜,眉宇间有一种"我已经让步了你还想怎样"的疲态。"岑映宜,你闹够了没有?当年送你来庵里是老夫人和太医都点了头的,你身子弱,需要清静,我难道把你扔沟里了?吃穿用度哪样短过你的?"
"吃穿用度。"岑映宜重复这四个字,像在尝一颗放馊了的果子。
"每月两斗糙米,一罐腌菜,冬天连炭都不够烧,灶房的门板裂了三条缝,拿麻绳捆着的那种'吃穿用度'?"
"卫鹤声,你当年怎么说的?"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空荡荡的庵院里,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石墙上,回声清清楚楚。
"你说三个月。三个月我就回去。结果呢?"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个月,我等着。第二个月,我开始托送米的婆子帮你带信。第三个月,门锁加了第二道。"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半年后,我跪在庵门里头求守门的周婆子,说我咳血了,让我见个大医,哪怕府里派个学徒来也行。她回来说伯爷吩咐了,不许放任何人进去,也不许我出来。"
第三根手指。
"一年后,我把陪嫁的一支金镶玛瑙簪子塞过侧门的小窗,让帮着捎个信给你——知让周岁时候的抓周礼都准备好了你回不回来。那簪子下落呢?"
她看着卫鹤声的眼睛。
"你告诉我,周婆子拿那簪子换了酒钱,还是你府上哪位'操持'的姨娘把它收进自己妆奁了?"
卫鹤声面色终于变了。
不是愧疚,是被当众揭了短的那种恼。
他下颌绷紧,目光飞快地扫了焦燕婉一眼,又旋即收回,硬着头皮道:"什么簪子不簪子的,底下人手脚不干净,回头我查——"
"查什么。"岑映宜拿起廊柱边上靠着的一把旧剪刀——那是庵里剪灯芯用的,锈迹斑斑——在手里翻了个面。"你查了十年也没查出个所以然,现在倒要查了?"
她把剪刀"咔"地合拢,放在石台上,金属碰石面发出的声响不大,但卫鹤声肩膀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
"婚书署押可以。"
她抬眼。
"拿和离书来。拿我岑家嫁妆的清单和归还凭据来。两样摆在桌上,我当着你府里老族长的面盖印。"
"你要是不认这笔账——"
她的目光从卫鹤声脸上移到焦燕婉脸上,再落到卫知让脸上,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回到卫鹤声那里,平平淡淡收了尾。
"那就请你带着你的人,转身出这道门,门栓自己拉上。往后哪怕知让娶十个嫡女,也别再来敲我这扇破门。"
卫鹤声的脸彻底黑了。
他往前一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岑映宜,你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你还是我明媒正娶进卫家门的夫人,法律上你就得——"
"法律上?"岑映宜笑出了声,短促的,干的。"好啊,那就公堂上说法律。邺京兆府的衙门口朝南开,你我一起去,你把当年那三道锁的文书、那封'不得外出'的伯爷手令,当着府尹的面念一遍。看看承平朝的法律,是站你这个伯爷这边,还是站一个被活活关了十年的人这边。"
焦燕婉的脸色白了白,伸手去拉卫鹤声的袖子。
"伯爷……"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故意让岑映宜也能听见,"姐姐心里有怨是正常的,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她一个妇道人家在这荒庵里憋了十年,说话难免尖些。要不……要不先回去,过两日再派人来?"
卫鹤声深吸一口气,瞪了岑映宜一眼。
"三日。"
他丢下两个字。
"我只给你三日。三日之内你要么署押,要么——"
他没说完后面的话,但那眼神已经把威胁摆得明明白白了。
他一甩袖子,带着焦燕婉和卫知让往外走。
卫知让走到庵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头的东西很复杂——有小时候模模糊糊的记忆,有被教养出来的"正室母亲应该温和端庄"的期待,有被焦燕婉十年枕边风吹出来的"这女人脾气坏又碍事"的成见,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别扭。
但他到底没说出一个字来。
门又关上了。
脚步声远了。
庵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歪脖子枣树上最后几滴雨从叶尖往下滑,啪嗒、啪嗒。
岑映宜坐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里间的棉布帘子被一只小手掀开。
念哥儿抱着那只灰耳朵的白猫出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小脚丫冻得粉红。
"娘。"
他仰头看她,乌黑的眼珠子清亮亮的,不像六岁的孩子,倒像个小老头。
"他们走了?"
"走了。"
"那个胖小子呢?"
"……你说知让?"
"嗯。他看你的时候鼻子翘得能挂油瓶。"念哥儿皱着小眉头学了一个仰下巴的鬼脸,学得三分像,剩下的七分全是嫌弃。"我不喜欢他。"
岑映宜伸手把那只冻得冰凉的小脚丫拢进自己袖子里暖着,没接话。
念哥儿的全名叫沈念。
用的是她母亲娘家的旧姓。
对外只说是个远房侄儿,庵里捡的孤儿,收留的。
庵里的人不多嘴——因为周婆子守门,外面的进不来,里面的也出不去,根本没有"外面"可言。
没人知道这孩子的来历。
包括卫鹤声。
岑映宜也没打算让他知道。
但事情显然不按她的打算走。
第一日,永昌伯府没直接派人来拿印。
他们换了法子——送礼。
下午的时候,庵门外人声嘈杂,周婆子来敲她的门,说伯府的葛顺管事来了,带了东西。
岑映宜披上衣裳出去。
院里石台上摆了两只红漆匣子,葛顺穿着簇新的酱色绸衫,脸上笑得跟贴了金似的,躬身行了个半礼。
"大夫人,伯爷让小的捎话,说前些年庵里委屈您了,伯爷心里有数。"
他拍开匣盖,里头一层层绫罗绸缎,雨过天青色、胭脂水红,都是时兴的料子。
另一只匣子里是药材——老参、灵芝、当归,码得整整齐齐。
"伯爷说,您先收着。那方印的事……不急这三五日,您慢慢想。"
葛顺搓着手,压低声音,那语气半劝半胁:"大夫人,知让少爷的婚事,贺家那边盯着呢。您总归是少爷的亲娘,这层关系断不了的。伯爷面上吧……您给他个台阶,他也好跟贺家交差不是?"
岑映宜站在廊下没动。
春雨又细密密地飘起来了,沾在她睫毛上。
她看着那两匣子东西,像在看两堆从坟头拔来的花。
"葛顺。"
"哎,大——"
"你在府里当差多少年了?"
葛顺一愣:"二……二十三年了,打小便伺候老伯爷……"
"二十三年。"她点点头。"那你该记得,我当年嫁进卫家门的时候,陪嫁单子是你亲手核对的,一百零七项,逐项点数,你签字画押的。"
葛顺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大夫人,那都是老黄历了——"
"我那一百零七项陪嫁里头,有两间绸缎庄、一座染坊、城东三百亩水田、三百二十两金叶子、七箱妆奁。"她的语气还是平的,像在数别人家的事。"如今绸缎庄盘给了谁、染坊的地契落在哪个账房手里、水田的租子进了谁的私库——你替伯爷回我一句话就行。"
她往前走了一步,雨丝落在她肩上。
"这些东西,是伯爷'替我保管'呢,还是被人'替我操持'的时候,操持到自己腰包里去了?"
葛顺的脸一瞬间从红变白。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噗通"跪了。
"大、大夫人明鉴!小的……小的不管账目上的事啊!大……您要是不肯收这礼,小的回去没法交代——"
"回去告诉你家伯爷。"
岑映宜弯腰,亲手把两只匣子盖"啪""啪"合上。
"拿回去。跟他说,想要印,拿和离书和嫁妆清册来。两样缺一样,别说两匣子绸缎——"
她看了一眼那雨里泛着廉价光泽的红漆。
"就是把永昌伯府的门槛拆了给俺铺路,俺也不会踏进去半步。"
葛顺走的时候,后背的绸衫全让汗洇湿了。
念哥儿从门框边探出半个脑袋,啃着半块烤红薯,看葛顺踉踉跄跄走远,咕哝了一句:"娘,他裤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岑映宜揉了揉他的头发。
"烤红薯留一口给娘没?"
念哥儿很勉强地掰了指甲盖大的一块递过来。
第二日,邺京城里的风声就不对了。
消息是冯青的人从城里带回来的——这话得从头说。
念哥儿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奶娘不是什么庵里原先的人,是四年前一个冬天夜里出现在后墙根底下的,裹着厚袄,怀里抱着六个月大的念哥儿,把孩子往岑映宜门口一放,只说了句"照看好",人就消失在雪里了。
之后再出现,就是冯青。
此人从不说自己是哪儿来的,只偶尔在夜里来一趟,留些银子、药材、厚衣裳,放下就走。
岑映宜从没问过。
有些事不追问比追问安全。
但今天冯青带来的消息,分量不轻。
"贺家退了婚书。"
他站在庵门内,背着一身夜露,声音压得很低。
"没撕破脸,说的是'正室署押存疑,婚事暂缓',可太常寺的圈子就那么大,明日全邺京都知道永昌伯府的正妻还关在郊外庵里没个说法,贺家老爷怕沾包,直接把帖子退回去了。"
岑映宜正在灯下给念哥儿补那件靛蓝单袍的领口,针脚一顿。
"暂缓?"
"是。"
她把线咬断,吹了吹针尖。
"那就不是退,是把卫鹤声吊在半空中拿绳子勒。"
冯青没接话。
岑映宜抬眼看了看他——借着灯火,这人下颌线条硬得像刀削,眉骨上一道旧疤,一看就不是寻常府兵护院的路数。
"你今夜不走?"
"还有件事。"冯青把一个油布包放在她手边。"庵外头这两天多了几双不认识的眼睛。周婆子的侄——就是那个赌鬼,上个月突然还清了赌债,还在赌坊赊了新皮袄。你看住念哥儿,别让他出这圈院墙。"
岑映宜打开油布包,里头是一小包药粉和一把短柄匕首。
她没推辞,把匕首塞进袖筒里。
"谢了。"
冯青点了下头,翻身出了墙。
第三日一早,雨还没停,卫鹤声亲自来了。
这回没带焦燕婉,也没带知让。
就他一个人,站在庵门口,淋着雨,看着倒有几分像是被抽了脊梁骨的落水狗。
但那张脸还是硬的。
"映宜。"
他叫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大概都分不清的东西——不是温柔,更像是某种习惯性的、基于"我毕竟是你男人"的理所当然。
岑映宜靠在门框上看他。
"伯爷要是不嫌雨大,进来坐。"
他进了屋,站在佛龛底下,屋檐水顺着瓦缝滴下来,吧嗒吧嗒,落在他靴面上。
"和离。"他开门见山。"你不是要吗?我给你写。你先把印盖了,让知让的婚事过去,我当庭呈状请求和离,你拿一笔赡养银子走——"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
岑映宜没接。
她从袖筒里也摸出一张纸来。
两张纸厚度差太多了。
卫鹤声那张薄得像蝉翼,她那张折了四折,展开来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蝇头小楷,一笔一划都是她在庵里借着一盏豆油灯熬了几十个夜晚写出来的。
最上头一行字,卫鹤声扫了一眼,手指就开始发僵。
诉状:告永昌伯卫鹤声,囚妻十载、侵夺嫁产、断绝通信、纵妾乱家,依承平律请断义绝。
"义绝。"她替他把这个词念出来,声音很轻。"不是和离。是义绝。你看了就知道了。"
卫鹤声手抖着往下读。
第一条:承平八年秋,原配岑氏嫁入永昌伯府,陪嫁折算现银及产业年收益合计——
他的目光飞速掠过那些数字,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灰。
"你疯了?!"他声音猛地拔高,又赶紧压住,看了一眼门外。"这上面的数目——你哪来的账——"
"你以为我在那间屋子里十年,就只会抄经?"
她搬了个小凳坐到他旁边,不近不远。
"第一年,我等你来接我。第二年,我托人捎信。第三年,我明白了那门不会再开了,就开始记账。送一次信多少钱,买一次药多少钱,周婆子每个月从你给的'月例'里头克扣多少——我都记在庵墙上,拿炭条划的道。"
"后来墙划满了,我就把信的底稿反过来写。你府上扣下我九十六封信,每封我抄了一遍留在手里。你猜为什么?"
她看着他。
"因为字写在纸上轻,刻在心里重。我要你将来有一天,对着每一笔账,每一个字,一个一个认。"
卫鹤声捏着那张纸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不,不能用那个描写。
他的手在抖。
不是愤怒的那种抖,是那种忽然发现脚下的地板是中空的、一踩就要塌下去的抖。
"映宜。"他嗓音哑了,放低了,把"伯爷"那层壳剥了,露出底下那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来。"就算……就算过去有些事做得不妥当。你开个数。你想要多少银子?我给你补。"
"七万一千二百两。"
这个数字报出来,庵里安静了一息。
雨声忽然变得很响。
卫鹤声的嘴角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下。
"七……你知道永昌伯府现在账面——"
"我知道。"岑映宜替他说完。"所以我不要银子。"
她站起来,走到佛龛前,捻了下灯芯,火苗跳了跳,把她侧脸照得明暗不定。
"我要你承。要你认。要让邺京城里那些看你脸色吃饭的人知道,永昌伯府的体面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用我岑家嫁妆铺的路、拿我十年活人气垫的底。"
"你去告啊。"卫鹤声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你以为承平朝的府尹就凭你一个尼姑庵里写的东西,就敢判一个伯爵义绝?!"
"明天我们就去府尹衙门口等。"岑映宜说。"看看他敢不敢。"
雨停的时候,他们去了邺京兆府。
岑映宜穿的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拢着,站在威严的府衙大堂上,端端正正,倒不像来告状的,像来还一本书。
卫鹤声到得比她还早,脸色铁灰,身后跟着两个长随和两个请来做见证的旧族亲。
焦燕婉没来——但全衙门的人都知道了,永昌伯府那位"病居庵中清修"的大夫人,亲自上了公堂。
府尹崔大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眼皮耷着,看卷宗的时候像在打盹,一开口却字字利落。
"升堂。"
棍板响过,两边跪下。
岑映宜没跪。
她站得稳稳的,从袖中拿出第一本册子,双手呈上。
"民妇岑氏,呈陪嫁总册原件抄录本,内计产业一百零七项,附各处分铺面地契副本、田庄租簿抄件,每项均有原伯府管事葛顺应签收押的字迹。"
崔大人接过去,翻开,眉头渐渐拧起来。
第二本册子。
"此为十年间,伯府支取民妇名下铺面收益流水抄录,按月计列,经手人均有签名。其中转至伯府公账者约三成,其余流向——"
她没说完,因为卫鹤声那边已经坐不住了。
"大人!"他站起来,声音急迫。"此女所言多为臆测!陪嫁产业当年交由府中统一打理,盈亏本属常事,她如今拿些自书的册子来,笔迹真伪尚且不谈——"
"笔迹不劳伯爷操心。"岑映宜从袖中取出了第三样东西——不是册子,是一张粗糙的黄麻纸,上头是歪歪扭扭的字,但末尾按着一个黑红的指印。
"这是守门周婆子的口供。"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卫鹤声的脸彻底没血色了。
"她上个月中风瘫了半边身子,在庵后柴房躺着,话讲不清了,但这张供词是按她口述走的,由庵旁村里私塾的赵先生代笔,有里正画押。"
"上头写得清清楚楚——三道锁的钥匙挂在她腰上十年,不是她自己要挂的,是伯府的葛顺管事每个月来'检查'时候亲手交给她的,还额外给了两百文封口钱。"
"两百文。"岑映宜看着卫鹤声,像在看一个算术题。"一个婆子,一年两千四百文,十年两万四千文,折合二十二两银子。就二十二两,就买断了她替我喊救命的嘴。"
堂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崔大人慢慢翻完了那本账册的最后一页,抬眼。
"卫伯爷。"
卫鹤声喉结滚了滚。
"大人,此事……确有欠妥之处。本伯愿赔。嫁妆折银七万一千二百两,本伯逐年清偿——"
"逐年?"崔大人看他,眼神淡得很。"伯爷,本官看的可不是银子。承平律明文,夫囚妻逾三载、断通信、夺嫁产,属义绝之列。这不是赔不赔钱的事,是法条认不认的事。"
他合上卷宗。
"本案涉及勋贵内宅,本官不能独断,需呈刑部核议,再请圣上示下。暂停堂讯,三日内批覆。"
卫鹤声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是飘的。
岑映宜在衙门廊檐下撑开那把旧油纸伞,正要走,他追上来。
"映宜。"
雨又下了,细细的,顺着廊檐淌成一道水帘。
他站在柱子旁边,官袍肩头洇了一片深色的水渍,整个人看着忽然就老了十岁不止。
"我承认……当年是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他的声音低了,低到几乎被雨声盖过去。
"可你也不能真要把卫家往绝路上逼。知让是你亲生的,你忍心看他——"
"亲生的。"岑映宜重复这两个字,停住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他。
雨顺着伞骨滴下来,在她青布鞋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卫鹤声,你把我关在那间庵里十年,一封我的信都没让知让见过。你让焦燕婉坐在我的位置上,替我的儿子梳头、教他叫我'姨娘的人'。"
"你现在站在雨里跟我说'亲生的'?"
她轻轻摇头。
"隔了夜的祭饭,活人不吃的。"
他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转身走了,伞面遮住背影,青灰色消失在雨幕里。
当天夜里,后半夜丑时。
天黑得跟扣了口锅似的。
冯青的人摸到前院来敲门的时候,岑映宜刚把念哥儿哄睡下——那孩子睡前非要她讲完那段"城里有个大老爷被石头绊了一跤"的瞎编故事,翻来覆去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敲门声三长两短。
她掀帘出去,冯青的一个手下蹲在阶下,淋得精湿,语气急促。
"大娘,后墙有人翻进来了,三个,不——至少五六个,带绳子和麻袋。周婆子柴房那边有动静,怕是被人先弄醒了。"
岑映宜反手把门栓上了。
她走回内间,把念哥儿从被窝里捞出来。
孩子迷迷糊糊的,被她冰凉的手一激,眼睛倏地就睁了——六岁的孩子,醒得比大人还快。
"娘?"
"穿鞋。去柜子里头躲着,不管听见什么动静不出来。"
念哥儿没问为什么,抿着嘴套上鞋,自己掀开衣柜的暗板滑进去了。
岑映宜把短匕首别在后腰,吹灭灯。
然后她坐回门槛上,把那把旧剪刀横在膝头,等着。
她听见前院传来闷响——不是打斗,是重物落水的声音,然后是几声被捂住的闷哼。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脚步声从后院方向过来,压得很轻,但石板湿滑,有一个没踩稳,"哧"地一滑。
岑映宜没动。
院子里忽地亮了。
不是一盏灯,是七八支火把,从四面墙头同时举起,把整座后院照得雪亮。
那几个摸进来的人僵在原地——三个已经翻进了墙内,另外四个还在墙头上蹲着。
火光照亮了院墙四周埋伏的黑色身影。
冯青的手下。
为首的那个——一个高颧骨、薄嘴唇的汉子,走路无声,像影子——走到那三个翻墙贼跟前,弯腰,把其中一个人脸上的黑布一角挑开。
没急着动手。
他看了一眼廊下坐着的那道青布身影,微微颔首。
"大娘,没事了。这几位的绳子还没来得及解开,麻袋是空的。"
岑映宜"嗯"了一声,没起身。
那汉子——叫计七——转回去看那几个被按在地上的黑衣人。
几个人都在发抖。
倒不是怕挨揍。
是计七手下那些暗卫的衣服——虽然外面罩着寻常的皂色短褐,但腰间皮带上挂的那个铜制小牌,在火光下一晃——
那牌子上的纹不是任何伯府护院的标记。
岑映宜看见了。
她也看见了那几个黑衣人看见那牌子时的脸色变化——从"被发现了赶紧咬舌"变成"完了,这牌子上的东西比伯爷要我们做的事大多了"的那种灰败。
计七蹲到领头那个黑衣人面前。
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谁派你们的。说。"
那人嘴唇死死闭着。
计七看了他一会儿,也不急。
从怀里摸出个小铁片,在他耳侧"叮"地弹了一下。
"你要是不说,我就当你认了。明天邺京兆府的崔大人会收到一份新证词——夜里擅闯民庵、意图拐带幼童、疑与伯府有关。你觉得你家伯爷,是会保你呢,还是会亲手砍了你全家的头灭口?"
那人的眼珠子猛地转了过来,盯着计七——准确地说,盯着计七腰间那个铜牌。
他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
计七偏头示意手下松开那人下颌。
那人的嘴刚能动,就听见——
"别问了。"
一个声音从墙头上落下来。
不重,但很稳。
岑映宜抬眼。
一个穿玄色圆领袍的人从墙头飘下来,落地无声,火把的光在他衣料上滑过,显出一种不同于寻常布料的光泽。
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不算特别年轻,也不老,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搁在人群中不显眼,但那双眼睛沉得厉害。
他走到计七身边,微微摆了下头,计七便退开了。
那人走到那领头黑衣人面前,蹲下。
火光跳了跳。
他伸手,亲手把黑衣人脸上的蒙面布扯了下来。
布条滑落的瞬间,岑映宜看清了那张脸。
她不认识这个人。
可是她看见计七和那几个暗卫的反应——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果然如此,只不过没想到亲自来了"的沉凝。
而那张被扯下蒙布的脸,在火光里先是怔了一息,然后目光越过计七的肩,落在廊下那道青布身影旁边的地上——
那里,念哥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暗柜里钻出来了,抱着那只灰耳朵白猫站在台阶最高一级,小脸在火光里白得近乎透明。
孩子没怕。
他只歪了歪头,看着被按在地上的黑衣人,又看看那个蹲在黑衣人面前的玄袍人。
然后那玄袍人——不是看向黑衣人,不是看向岑映宜——
他看向念哥儿。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属于"卫家派来的人"的东西。
相反,那目光沉得深了三分,像井底的水,被什么拽着往下坠。
而岑映宜脑子里那根绷了十年、早已麻木的弦——
忽然就弹了一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干的,涩的,每个字都磕在石头上:
"……皇室……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