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二十九傍晚,我在厨房择菜。彭风华推门进来,递给我一张A4纸。我擦了擦手接过来,一看,24道菜,密密麻麻写满一整页。
“28个亲戚,妈说今年都来咱家吃年夜饭。”他笑呵呵的。
我盯着那张菜单,没说话。
“你放心,不用你下厨,妈带几个婶子过来帮忙。”
他拍了拍我肩膀,转身去换鞋。
我听见门锁咔嗒一声,他出门了。
我攥着菜单,指节发白。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婆婆发来的语音。
我没点开,心里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
我走进厨房,那袋面粉还放在案板上。
我打开袋子,手指摸到一个硬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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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枚金戒指躺在我掌心里,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
我认得这枚戒指。
去年除夕,婆婆从她做的那盘红烧肉底下“发现”了它。
当时她举着戒指,满脸惊讶:“哎哟,我什么时候把戒指掉菜里了?”亲戚们羡慕得不行,七嘴八舌地说:“王老师真大方,金戒指都能舍得出。”
我那时候还觉得婆婆挺有意思,做菜还能把戒指做进去。
可今年,这戒指出现在了我的面粉袋里。
我心里像被人浇了一盆凉水。婆婆说要帮我打下手,可她送来的是这袋面粉。要是年夜饭上,有亲戚从菜里吃出了这枚戒指,他们会怎么想?
我站在厨房里,半天没动弹。
窗外的天黑下来了。街道上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很。可那声音传到我耳朵里,怎么听怎么刺耳。
我拿起手机,给彭风华打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
“怎么了?”
“你妈送来的那袋面粉,里面有一枚金戒指。”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戒指?什么样的戒指?”
“金的,上面有花纹。去年你妈在菜里发现的那枚。”
“是不是你看错了?妈没说有戒指啊。”
他没当回事。语气轻飘飘的,好像我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打电话问问她。”我说。
“行行行,我问。你先别急,可能是妈不小心掉进去的。”
他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掌心全是汗。不到三分钟,他打回来了。
“问了,妈说没放什么戒指,可能是你记错了。”他的语气已经开始不耐烦,“你是不是太累了?要不你先歇着,等我回来再说。”
我没再说话,挂了电话。
记错了?我掂了掂那枚戒指,沉甸甸的,至少有五六克。我一个大活人,怎么会把这种记错?
我把戒指装进口袋,走进卧室,坐在床边。结婚七年,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这个家感到陌生。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结婚照。
照片里我和彭风华笑得都很开心,穿着白色婚纱,站在酒店门口,亲戚朋友围了一圈。
那时候我二十三岁,刚从学校毕业没多久,什么都不懂。
我妈说过我,说曹韵寒你这孩子太老实,嫁到人家家里会吃亏。
我不信,我说彭风华对我好,他妈也是个讲理的人。
现在想想,我妈说得对。
我太老实了。
太老实的人,别人欺负你,你连反抗都忘了怎么反抗。
我翻出手机,给我妈打了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我妈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韵寒啊,吃饭了没?”
“妈。”
我就叫了一声,后面的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怎么了?”我妈的声音变了,透着紧张。
“没怎么。就是明天过年了,想你了。”
“想我你就回来,又不是多远。”
我笑了笑,眼泪却掉了下来。
“好,我回来。”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东西。衣服没几件,装个行李箱就够了。我收拾完,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的那个钟。
九点十五分。
彭风华还没回来。
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打开了门。
楼道里的灯坏了很久,黑漆漆的。我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往下走。出了单元门,冷风扑面而来,吹得我缩了缩脖子。
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手机响了。是彭风华的来电。
我没接。
又响了,还是他。
我又没接。
第三次响起的时候,我上了出租车,报了娘家的地址。手机还在震动,我索性关了机。
司机是个中年大叔,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问:“姑娘,这么晚去哪啊?”
“回娘家。”
他笑了笑,没再问了。
我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街边都是红灯笼,到处张灯结彩,过年的气氛很浓。
可我心里,一点年味都没有。
02
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我家楼下。
我拖着行李箱上楼,敲了敲门。开门的是我爸,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
“回来了?”他往旁边让了让,没多问。
“嗯。”
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围裙还没解下来,手上沾着面粉。
“吃饭了没?”
“还没。”
“那正好,我包了饺子,给你煮一碗。”
她把围裙擦了擦,转身就进了厨房。我把行李箱放在门口,换了拖鞋走进去。
屋里还是老样子。客厅不大,沙发也是旧的,茶几上放着一盘花生和瓜子,电视开着,正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声音调得很低。
我爸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大了一点。
“风华呢?”他问。
“在家。”
“明天过年,你不回去?”
“不回去了。”
我爸没再问了,低头剥花生。他就是这样的人,话不多,什么事都放在心里。
我妈端着一碗饺子出来,放在我面前。
“趁热吃,韭菜鸡蛋馅的。”
我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烫得我眼泪掉了下来。
我妈没说话,递给我一张纸巾,然后坐在旁边看我吃。
我吃了半碗,实在吃不下了。放下筷子,我妈把碗收走,我听见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去洗个澡,早点睡。”我爸说。
我点点头,去卫生间洗漱。
洗完出来,我准备睡觉,手机开机了。
消息提示音叮叮当当地响了十几声,全是彭风华打来的未接来电提醒,还有七八条微信。
我点开微信,看了一眼。
“你怎么不接电话?”
“去哪了?”
“我回来了,家里没人,你人呢?”
“你是不是回娘家了?”
“妈知道你这么晚跑出去,急坏了。”
“你回个话。”
最后一条是三分钟前发的:“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可我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枚戒指的画面,还有婆婆的脸。
我嫁进彭家七年,婆婆王莉就当了七年的“好婆婆”。
在亲戚面前,她总是笑眯眯的,逢人就夸我懂事、勤快、孝顺。
可只有我知道,关起门来,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刚结婚那会儿,我和彭风华租房子住。婆婆逢人就说是为了让我们小两口独立,我心里还挺感激。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嫌我给家里添负担。
我怀孩子的时候,妊娠反应很重,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我妈心疼我,让我回娘家住几天。
婆婆知道了,打电话给我妈,说她照顾不周,把我妈数落了一顿。
我妈气得够呛,但还是把我送了回去。
结果我回去那天晚上,婆婆就拉着彭风华说:“我这把老骨头可伺候不了孕妇,你们自己想办法。”
后来我生了孩子,是小姑子彭芳来伺候的月子。婆婆就来了三回,每次都是坐一会儿就走,说腰疼。
彭芳比我小两岁,嘴巴厉害,脾气也直。她伺候我坐月子那一个月,没少跟她妈吵架。
“妈,你来看看你孙女行不行?你儿媳妇都瘦成啥样了?”
“我腰疼,去不了。你多帮衬着点。”
“你腰疼你天天打麻将就不疼了?”
婆婆被怼得说不出话,后来干脆电话也不接了。
彭芳对我好,我一直记在心里。可那是她妹妹,不是我亲妹。我知道,这个家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彭芳也帮不了我多少。
我翻了个身,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然后又安静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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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我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
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十分。彭风华发了十几条消息,打了十几个电话。我都没回。
我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醒了?起来吃饭。”
我坐起来,接过粥,喝了一口。小米粥,煮得很稠,放了点红枣。
“风华一早打电话来了。”我妈说。
我顿了顿,没接话。
“我跟他说明天再联系,今天大年三十,先过年。”
“韵寒,你跟妈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我放下碗,看着我妈。她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比以前深了。
“妈,昨天他带回来一份菜单,说要请28个亲戚来家里吃年夜饭,让我一个人做。”
“一个人?不是说有帮忙的吗?”
“他妈说要带人来,结果送来一袋面粉,里面有一枚金戒指。”
我把戒指拿出来,放在桌上。
我妈拿起来看了看,脸色变了。
“这戒指我见过,去年不是王老师在菜里发现的吗?”
“对,就是那枚。”
“今年怎么在你面粉袋里?”
“我不知道。彭风华说他妈说没放,是我记错了。”
我妈不说话,把戒指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
“韵寒,这事不简单。”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反正我不回去了。”
我妈叹了口气,把戒指还给我。
“你爸说了,你要是愿意,就在家多住几天。等过了这个年,再说。”
我吃完粥,穿好衣服,去阳台透透气。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几个小孩你追我赶,笑得很大声。
这栋楼住了不少老人,有的在楼下晒太阳,有的在聊天。
我妈住这里也不少年了,左邻右舍都认识。
她平时跟邻居们相处得不错,谁家有事都会搭把手。
我正站着,手机突然响了。这次不是彭风华,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嫂子,是我。”
是彭芳。
“哥一早给我打电话,说你昨天晚上跑了,家里都翻天了。妈坐在客厅里哭,说你不懂事,大过年的让她丢人。”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嫂子,到底怎么回事?哥也说不清楚,就说你突然回娘家了。”
“他真说不清楚?”
“真说不清楚。还跟我说什么戒指,我没听明白。”
“那你问他去。”
“嫂子,你别生气。我就是问问,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反正我觉得这事肯定是我妈的问题。”
彭芳就是这么个人,嘴巴快,心眼不坏。她不喜欢她妈,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哥呢?”
“在家。我说他几句,他还不高兴。”
“让他自己想想吧。”
“行,我知道了。嫂子,那你也别太难过,年该过还得过。”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心里更乱了。
这时,楼下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有人按门铃,我妈去开门,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亲家母,过年好啊。”
是婆婆。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我走到客厅门口,看见婆婆站在进门处,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笑。
我妈站在门口,没让开,也没拦着。
“亲家母,我来看看韵寒。”婆婆笑着说。
“她在屋里,你进来坐吧。”
我妈让开了一条路,婆婆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我。
“韵寒!”她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大过年的,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害得我一夜没睡。”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那张笑脸。
“妈,我有点事,回来住两天。”
“什么事比过年还重要?一大家子亲戚都等着你呢,你这一走,我这个当婆婆的脸上可挂不住。”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温和,可眼神里全是刀子。
我没接话,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
“妈,那枚戒指,是你放的吧?”
04
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又恢复了。
“什么戒指?我听风华说了,你这孩子,是不是太紧张了,看错了?”
“我没看错。戒指就在我口袋。”
我把戒指掏出来,摊在掌心里。
婆婆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确实是去年我掉在菜里的那枚,后来找着了,就一直放在抽屉里。可能是收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掉面粉袋里了。”
“收拾东西的时候?妈,你是什么时候收拾的?”
“前两天啊,我翻了翻柜子,就随手放在一边了。”
“那为什么会在面粉袋里?”
“我怎么知道?你这孩子,怎么尽往不好的地方想?”
婆婆的语气变了,从温和变成了委屈。
“韵寒,我这把年纪了,还图你什么?我不过是想着过年一家人热闹热闹,让亲戚们都尝尝你的手艺。你倒好,一个戒指就让你跑回娘家了,你让我这个当婆婆的情何以堪?”
她的眼圈红了,声音开始发颤。
我妈站在一边,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我忽然明白了,婆婆这是有备而来。
她要的,不是我回去。
她要的是让所有人都觉得,她王莉是个好婆婆,而我曹韵寒,是个不懂事的儿媳妇。
“韵寒,你听妈说。今天大年三十,亲戚们都等着呢。你跟我回去,咱们好好过个年。戒指的事,就当没发生过,行不行?”
她拉着我的手,眼神里全是慈爱。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翻江倒海。
回去?回去做什么?一个人做24道菜,把戒指埋在菜里,等着亲戚们“不小心”吃出来,然后所有矛头都指向我?
可我要是不回去,婆婆就会到处说我不懂事,说我大过年跑回娘家,说她一片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
这是道选择题。选哪一边,我都输。
“妈,我……”
我话还没说完,手机又响了。是彭风华。
我接通了,他的声音从那边传来:“韵寒,你妈给我打电话,说妈去你家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彭风华,你妈做了什么你不知道?”
“你发什么疯?妈能做什么?你不就是发现个戒指吗,至于闹成这样?”
“至于不至于,你心里清楚。”
“我清楚什么?你回来,咱们好好说。”
“我不回。”
“行,那我自己去你家接你。”
“你来了我也不回。”
说完,我挂了电话。
婆婆眼巴巴地看着我,委屈又可怜。
“韵寒,你就这么狠心?”
我没接话。我妈走过来,拉住婆婆的胳膊。
“亲家母,你先回去。这事我们慢慢说。”
婆婆擦了擦眼睛,整理了一下衣服,勉强笑了笑。
“行吧,那你们娘俩好好说说话。韵寒,妈走了,你在家好好过年,别想太多。”
她说完这话,转身走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了自己心里的一根弦,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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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婆婆走后,我妈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婆婆这人,不简单。”她说。
“她今天来演这一出,就是逼你回去。你要是真不回去,回头亲戚们都得说你不对。”
“那我回去?”
“不回去。”
我抬头看我妈,她难得地硬气了一回。
“你回去干什么?回去受她的气?回去当她的厨子?回去让她往你菜里放戒指?”
“那怎么办?”
“让她自己办。”
“什么?”
“你不是说她请了28个亲戚吗?让她自己做菜。她不是能耐大吗?那就让她当这个主厨。”
我愣了愣,突然有点想笑。我妈这人平时看着软绵绵的,可真要是较起真来,谁也没她硬。
“那彭风华那边……”
“他爱来不来。他要是真心里有你,自己会来跟你道歉。他要是不来,你也就别回去了。”
我妈说完这话起身去了厨房。
我坐在客厅里,脑子里一直在转。
彭风华会来吗?我不知道。结婚七年,每次我和婆婆有矛盾,他都是一个态度:让着点。
让着点。让着点。让着点。让了多少次了?让到最后,我不但没让出好,反而让得越来越没有底线。
正想着,门铃又响了。
我妈打开门,门口站着彭风华。他穿着一件深色外套,头发有点乱,眼睛红红的。
“妈,韵寒在吗?”
“在。”
我妈让开了,彭风华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我。
“韵寒,你跟我回去。”
他的语气很生硬,不像是在商量,倒像是在命令。
我没动。
“我不回去。”
“你别闹了行不行?妈都哭了你知道吗?一个戒指而已,你至于把这个家搅得天翻地覆吗?”
“我把家搅得天翻地覆?那你怎么不问问你妈干了什么?”
“她能干什么?她不就是想让你做顿饭吗?”
“彭风华,你妈把戒指放在我的面粉袋里,是为了让我背黑锅。”
彭风华没说话。他的表情不自然了,我知道他心里肯定有数。
“去年你妈在菜里发现戒指,亲戚们说她大方。今年要是我在菜里发现戒指,亲戚们怎么想?这戒指是从我的面粉袋里拿出来的。”
彭风华还是没说话。
“你妈让我做24道菜,我一个人。你知道吗?你妈说什么不用我下厨,带婶子来帮忙,结果呢?人没来,送了一袋面粉,里面还藏了一枚戒指。”
彭风华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韵寒,我……我不知道这事。”
“那你现在知道了。你还让我回去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难看。
“可妈已经请了亲戚了,28个人,总不能让人家白来一趟吧?”
“那就让你妈自己做。她不是能干吗?”
“你这不是为难她……”
“我为难她?彭风华,你摸着良心说,到底是谁在为难谁?”
我没再看他,转身上二楼,把门关上了。没过一会儿我听见楼下彭风华的声音:“妈,那我先回去了。”然后就是关门声。
我推开窗,看见彭风华的车开走了。
街上很热闹,到处都是鞭炮声和孩子的笑声。
可我的心里,只有冷。
我拿起手机,翻到彭芳的微信,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芳子,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她回得很快。
“我去市场买点东西,你给我送一趟。”
“送哪?”
“送到你家。”
彭芳没多问,发了个“好”的表情。
我换了衣服,跟我妈说了一声,出门去了菜市场。
我知道彭风华和婆婆肯定还在折腾。可我决定了,这次的事,我不躲了。
既然你们非要把这顿饭吃下去,那咱们就吃个明白。
06
大年三十下午三点,我拎着三个大袋子站在彭风华家门口。
彭芳开的门,看见我手里的东西,眼睛都直了。
“嫂子,你买的这是……”
“食材。你不是说28个亲戚都来吗?”
“哥说你不来了啊……”
“我改主意了。”
彭芳没敢多问,帮我拎了一袋进去。
屋里很热闹。
客厅里坐满了人,有舅舅、有姨妈、有表弟表妹,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亲戚。
茶几上摆满了瓜子花生和糖果,电视开着,正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前奏。
婆婆王莉坐在沙发上,正在跟几个姨妈聊天。看见我进来,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堆满了笑。
“韵寒回来了!我就说这孩子懂事。”
我没接话,拎着食材直接进了厨房。
彭风华正站在厨房里,看见我进来,也是一愣。
“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这顿饭谁做?”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我把食材放在案板上,开始洗菜、切菜。彭风华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
“那……那你做吧。”
他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了厨房。
我一个人在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响,我能听到客厅里亲戚们的聊天声和笑声。
“王老师真有福气,儿媳妇这么能干。”
“是啊,我们家那个,就知道玩手机,饭都不会做。”
“还是彭家风华好,娶了个好媳妇。”
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温和又得体。
“哪里哪里,我们家韵寒是个好孩子,什么都好。”
这话听在我耳朵里,像针扎一样。
我继续做菜。红烧猪蹄、清蒸鲈鱼、凉拌木耳、油焖大虾……按照那张菜单,24道菜,一样一样地做。
那枚金戒指就在我口袋里。
我知道,婆婆肯定在等。等我把菜端上去,等某个亲戚“不小心”吃出戒指,然后婆婆就会站出来,假装惊讶,然后装作大度地说不要声张。
到时候,就会有人悄悄地说:“这戒指怎么会在这里?不会是儿媳妇偷的吧?”
我想到那个画面,心里就发冷。
可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让她得逞。
口袋里的戒指被我指腹反复摩挲,冰冷又坚硬,像我心里堵着的一块石头。
我拿定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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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晚上六点,菜开始上桌。
客厅里摆了一张大圆桌,又拼了一张方桌,28个人坐得满满当当的。
我一盘一盘地往外端菜。每端出一盘,都放在桌子上,然后轻轻地说一句:“这是妈最爱吃的菜。”
第一道菜是红烧猪蹄,摆在了婆婆面前。她脸上的笑一直挂着,看不出任何异样。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菜,我都是这样,端到婆婆面前,然后走人。
婆婆一直用筷子夹菜,时不时地夸我几句。可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了,总是往碗盘上扫。
她大概在等那枚戒指。
我每次端菜的时候,她都盯着我的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可我没把戒指放进去。
第五道菜,清蒸鲈鱼,我端上去放在婆婆面前。
“妈,这道菜你好好尝尝。”
“好好好,韵寒辛苦了,快坐一起吃。”
“妈你们先吃,我去厨房再炒几个菜。”
我转身回到厨房,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彭芳发的微信:“嫂子,妈好像一直在看菜,她是不是在找什么?”
我没回她,继续做菜。
第六道、第七道、第八道……我每一道菜都端到婆婆面前,每一次她的脸色都有微弱的起伏。
她那副样子,明明事态全写在脸上,非要装作一切风平浪静。
亲戚们吃得很开心,都在夸我的手艺。
“这猪蹄炖得烂,入味!”
“这鱼蒸得好,嫩!”
“韵寒的手艺真不错,王老师你真是有福气。”
婆婆笑盈盈的:“是啊是啊。”
可她的筷子却一直没动。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慢慢凉透了。
第九道菜端上去的时候,婆婆终于忍不住了。她放下筷子,看了看周围,然后拉开椅子站起来,“我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菜。”
她走进厨房,我正背对着她,在一锅油里炸豆腐。
“韵寒,菜够了吧?大家吃得很好了,不用再做太多。”
“妈,还有几个菜。菜单是你让风华拟的,得做齐了。”
婆婆站在我身后,似乎是在犹豫。
“那……那个戒指……”
“什么戒指?”
“就是……那个金戒指,我跟你说了,是不小心掉到面粉袋里的。你……”
“妈,我把它放在你最喜欢的那道菜里了。”
婆婆愣住了。
“你……放在菜里了?哪道菜?”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我笑了笑,把炸好的豆腐捞出来,放在盘子里。
“妈,你先出去坐吧,菜马上就好。”
婆婆站在那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出去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08
最后一道菜是红烧肉。
我端着盘子走出厨房,客厅里的气氛已经有点不对劲了。
几个亲戚在窃窃私语,眼神都往婆婆这边瞟。彭风华坐在椅子上,脸色很难看。彭芳站在厨房门口,看我的表情有点复杂。
“来了来了,最后一道,红烧肉。”
我把盘子放在桌子正中央。
亲戚们都看着我,婆婆也看着我。
“妈,这道菜是你教我做的,还记得吗?”
婆婆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做红烧肉要放点糖色,颜色才漂亮。我今天按你说的做了,你尝尝。”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婆婆的碗里。
她盯着碗里的肉,迟迟没动筷子。
“吃啊,妈,尝尝。”
亲戚们的眼睛都看着她。婆婆没办法,夹起肉,咬了一小口。
“嗯……好吃,好吃。”
“那我再给你夹一块。”
我转身回到厨房,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金戒指。
戒指被我用清水冲洗了一遍,擦干了,然后放进碗柜的角落里。
回到客厅,我拿起围裙,擦了擦手。
“我吃好了,大家慢用。”
“嫂子,你不吃啊?”彭芳问。
“我不饿,你们先吃。”
我走到阳台上,打开窗户,冷风灌了进来。
外面依旧热闹,鞭炮声一阵比一阵密集。
我靠着墙,看着远处天际线上升起的烟花,突然很想哭。
“嫂子。”
彭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我身后。
“那戒指的事……”
“别问了。”
“行,我不问。可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哥跟我妈吵起来了。”
我愣了一下。
“刚才你没在,我哥问我妈,戒指是不是她故意放的。我妈哭了,说自己的儿子都不信她。我哥也没再问,就坐着,也不说话。”
“你想让我怎么办?”
“我不是让你怎么办。我就是想说,你要是想走,我帮你。我哥那边,我会说他。”
我看着彭芳,心里涌起一股酸意。
“谢谢你,芳子。”
“谢什么,我也是这个家的女儿,可我没我妈那么大本事。”
彭芳笑了笑,转身进了屋。
我继续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烟火。
手机响了。是我妈。
“韵寒,怎么样?”
“做好了,她们正在吃。”
“你吃了吗?”
“没胃口。”
“别饿着自己。吃完了就早点回来,妈给你留着饺子。”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阳台上,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这时候,屋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有人在喊:“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然后彭风华的声音传过来:“妈!妈你怎么了?”
我心里一紧,连忙转身跑进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