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最后一个塑料袋卷好口子,蹲在客厅地上喘了会儿气。明明的东西堆成三堆:春夏的衣服、秋冬的厚外套、还有那堆缺胳膊少腿的玩具。
曹宏志从我身后走过去,没说话。他这几天一直这样,脸上的褶子皱得更深了。
我撑住膝盖站起来。
窗外忽然飘进来一股炒菜的香味,好像是楼下陈丽华在炖排骨。
我没来由地想起住院那阵子,隔壁老太太的女儿天天端来鸡汤。
那时候我闭上眼就想:要是躺这儿的是吕曼玉,我肯定天天守在床边。
“妈。”宋浩南从房间里探出头,“姨妈又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
“问你出院没,还说你电话打不通。”
我没接话。电话在今天早上就被我调了静音,屏幕上跳出来七八个未接,全是同一个名字。我盯着看了很久,没接。
不知道从哪一秒开始的,我不想再接了。
突然门铃响了。不是彭智渊——是他比我预想的来得晚了三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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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曹宏志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碗搁在桌上,抬头看我一眼。
“你真想好了?”
我没回答,低头把明明的奶粉罐摞起来往外搬。罐子挺沉,三年半,光奶粉就不知道耗了多少罐。从第一罐开始我就不记得记过账。
记得最开始那会儿,吕曼玉抱着明明来我家。
孩子才三个月大,脸皱成一团,哭起来像小猫叫。
吕曼玉把襁褓往我怀里一塞:“姐,我先上班去了,晚上来接。”
晚上,没来。
电话倒是打了,说加班,说明早来接。第二天来了,但饭没吃就走了。第三天,第四天,一周,半个月。等她想起来,孩子已经在我家住了小半年。
那时候我忽然想起我妈临终前那句话。
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我的手指甲都嵌进我肉里:“秀芳,曼玉没出息,你多帮帮她。咱们家就你们姐妹两个……”
我妈这辈子没求过人,就求了我这一回。
我答应了。
那时候我以为帮忙就是看着孩子别磕着碰着。谁想到一帮就是三年半。
明明会翻身那天,是我第一个看见的。
他从床上骨碌到床沿,我吓得冲过去一把捞住。
会叫妈妈那天,他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大姨”,我愣了半天。
吕曼玉听说了,在电话里笑:“姐,你就当多了个儿子。”
我苦笑。多了个儿子,可这儿子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她连句正经的谢谢都没说过几回。
但不是没感恩的时候。
有时候吕曼玉提着水果来,进门就说“姐你最好了”,然后坐下来吃顿饭,逗逗孩子,九点就走了。
她走后我收拾碗筷,心里想着她那些话,又觉得挺值的。
邻居陈丽华有回碰见我问:“你妹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提什么钱。”我摆摆手。
陈丽华愣了一下,干笑两声:“秀芳啊,你这当姐的……”
她没说下去,但我听出了那话的后半截。
那次我没往心里去。
可这回不一样了。
我蹲在地上,把那堆玩具一件件装进袋子。
明明那些小汽车,有个轮子掉了,我一直说粘一下,一直没粘。
还有那个小熊玩偶,他自己咬的线头开了,露出白花花的棉。
住院那天我还在想,等出了院一定要把这小熊补好。
现在我想的是,不用补了。
曹宏志从厨房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柜,忽然转过身来:“你住院那几天,吕曼玉打过电话给我。”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什么时候?”
“你手术那天下午。她问我你什么时候出院,我说不一定。她说‘那我过两天再打’,挂了。”
“就这些?”
“就这些。”
我心里一阵发冷。
手术那天,我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师把面罩扣上来之前,满脑子想的竟然是她会来。可她在问我什么时候出院。
好像我去医院只是出趟远门。
我埋头继续收拾。塑料袋的提手扎得手心生疼,我却攥得紧紧的,舍不得松。
那三年半,我就跟这塑料袋一样。
看起来还能装不少东西,可边角已经快裂了。
02
宋浩南从公司回来那天晚上,正赶上我在给明明洗澡。
明明站在澡盆里,两只手啪啪拍水,溅了我一脸。
我一边躲一边笑,说“别闹别闹”。
宋浩南靠在卫生间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妈,你天天这样累不累?”
“还行,习惯了。”
“姨妈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你别管这些。”
“行,我不问。”他转身回房间,又回过头说一句,“妈,你对自己好点。”
那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明明在旁边睡得四仰八叉,小手攥着我的睡衣领子。我看着那张小脸,月光照进来,白得发亮。
我想起这三年多,我自己儿子一年到头也就回来两三次。
每次回来,我都在忙明明的事。
宋浩南从来不说什么,但有一次他看我给明明热奶粉,忽然笑了一下:“妈,我小时候你也是这样喂我的吧?”
我想了想,说:“你小时候我上班,你奶奶带的。”
“那倒也是。”
他没再说什么。但那笑容我看着心疼。
第二天我翻出铁盒子里的票据来数。一张一张叠好摊平,用计算器按了两遍。奶粉钱、尿不湿钱、看病挂号费、吃药的钱、幼儿园托管费……
数到最后,我靠在沙发上,张着嘴愣了很久。
九万多。
三年半,九万多。
我退休工资一个月才三千出头。曹宏志挣的也不多。宋浩南刚出社会那年,我想给他凑个买房的首付,东拼西凑才凑了十万。
可我帮吕曼玉带孩子,不知不觉花了九万多。
那天晚上我把铁盒子锁进衣柜里,没跟任何人提。
但我心里一直装着这件事。
有一次吕曼玉来,我闲聊似的随口说了一句:“你这几年攒了多少?”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姐,你又不是不知道,超市那点工资,糊口都不够。”
“彭智渊不是在外面干活吗?”
“他那人你也知道,一年到头拿不回来几个钱,都寄给他妈那边去了。”
她这么一说,我就不好意思再问了。
后来有一次,我无意间听陈丽华的儿媳妇说,吕曼玉换了新手机,三千多。还去烫了个头发,花了四百。
我告诉自己,那是她自己的钱。
可不该花的钱,她有钱花。
该花的钱,她一分不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马上压了下去。
我想我妈的话,想她做姑娘时那些难处。
吕曼玉从小就娇气,爸妈宠着,没吃过苦。
嫁了人,彭智渊又是那种闷葫芦,什么都要靠她自己。
我多帮帮她,她就能喘口气了。
可我帮她喘了三年半的气,我自己快喘不过来了。
那天中午,我给明明喂饭。他端着碗坐在桌子上,吃一口玩一会儿,汤洒了一桌子。我拿来抹布擦,腰弯下去,右腹部突然一阵刺痛。
疼得我手一软,抹布掉在地上。
我扶着灶台缓了好大一会儿,等那股劲儿过去,才直起腰。我摸了摸肚子,心想大概是又累着了,睡一觉就好了。
那个下午,我把明明哄睡,自己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其实电视机开着,我什么也没看进去。
我盯着窗外发呆。
外面天阴阴的,像是要下雨。
我突然想到:有一天我倒下了,谁来管明明?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我自己掐断了。
不会的。我年轻着呢。再说,吕曼玉总会有办法的。
我是这么想的。
但那会儿我还不知道,事情远比我想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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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右腹那阵疼开始来得越来越勤了。
最初只是隐隐的,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扯了一下,过几分钟就好了。我没当回事。后来发展成一阵一阵的钝痛,尤其是吃完饭以后,疼得更厉害。
有一回我搂着明明在沙发上午睡,疼醒了,满头冷汗。我捂着肚子躺在那儿,不敢动。明明睡得踏实,小手搭在我脖子上。
我盯着天花板,心里想:应该是胃病。胃病能有什么大事。
第二天我照常接送明明上下学,买菜做饭,洗衣服拖地。曹宏志晚上回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这两天吃坏了肚子。
他看了我一眼,也没多问。
我们俩都是这样的人,不善于说什么关心的话。他年轻时候当过兵,话少,也硬。我知道他是关心我,但他从来不会说出来。
有一次我感冒发烧,他半夜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第二天早上我醒了看见那杯水,问他是不是他放的,他说:“嗯。”一个字。
我说了声谢谢,他没说话,转身去厨房了。
这就是曹宏志。
所以我那阵子肚子疼,他说了两句,我没接茬,他也没再追问。
倒是陈丽华有一天中午来串门,看我蹲在阳台揉肚子,问了一嘴:“你怎么了?”
“有点疼,没事。”
“你去医院看看呗。”
“忙,没时间。”
陈丽华往屋里看了一眼,明明正趴在地垫上搭积木。她压低声音:“秀芳,你妹就不说把孩子接回去住几天?让你歇歇也好啊。”
“她上班忙。”
“上班忙?”陈丽华撇了撇嘴,“我也上班,我也忙。可哪有当妈的把孩子往别人家一丢就是好几年的?”
我没接话。
陈丽华又叹了口气,说:“你自己保重吧。”
那会儿我肚子里还疼着,但没说什么。后来送陈丽华出门,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下楼,忽然觉得很难过。
不是因为她的话让我生气。
而是因为她说的都是事实。
可我不敢承认。
那段时间,吕曼玉隔三差五打个电话来,问明明乖不乖,饭吃得怎么样,有没有生病。问完了,就挂电话。
有时候她会说:“姐,孩子放你那儿我放心。”
听到这句话,我那些不舒服就消了大半。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真是太傻了。
有一回明明发高烧,我半夜抱着他去急诊,挂完水回家都凌晨四点了。
第二天早上我给吕曼玉打电话,她说:“姐,你看我这班上着也不方便请假,你多费心了。”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抱着明明坐在床边,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那时候明明是醒着的,他看见我哭,伸出小手来摸我的脸。懵懵懂懂地叫了一声:“大姨。”
我擦掉眼泪,强笑着去亲他:“没事,大姨没事。”
那会儿我心里想的是:算了,就当是为我妈还债了。
可我妈欠什么债呢?
她只是说了一句“多帮帮你妹妹”,我帮她帮了三年半。
到现在为止,我还在帮。
那天下午我忍着痛照常去幼儿园接明明。路过小区门口那片空地的时候,肚子突然剧痛起来,疼得我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旁边的电线杆上。
明明仰头看着我:“大姨,你怎么了?”
我挤出笑:“没事,大姨肚子疼。”
“那我给你吹吹。”
他踮起脚,朝我肚子上轻轻吹了一口气。那口气暖烘烘的,吹在我衣服上,像一根羽毛扫过。
那一刻我差点又哭出来。
我想: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话我没有答案。
但那天晚上回去,我给吕曼玉发了一条消息:曼玉,我看你需要把明明接回去住几天了,我身体最近不太舒服。
消息发出去,半天没有回复。
我等了一个多小时,又打了一行字:你回个话。
第二天早上,吕曼玉回了一条:姐,那再过几天吧,我这阵子太忙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怔怔地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上“再过几天”四个字越看越刺眼。
我已经等了三年半了。
还要再过几天?
04
住院那天是我自己打的120。
那天下午我去接明明放学,走到半路上肚子突然绞着疼,疼得我整个人弓起来蹲在地上。
路过的邻居老赵看见了,赶紧跑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没事,老赵看我脸都白了,胆子小,直接帮我叫了救护车。
我想给曹宏志打电话,但兜里手机拿出来,手抖得按不准号码。
救护车来的路上,我迷迷糊糊间想的是:明明还在幼儿园,没人接。
我给陈丽华发了一条语音:“丽华姐,你帮我去接下明明,我有点不舒服,去医院了。”
发完这条消息,我就被抬上了车。
到了医院,医生一检查,说胆囊炎,急性发作,还有结石堵着,必须马上手术。
我在手术单上签了字。那支笔拿在手里,手还在抖。
签字的时候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是:如果我醒不过来,明明怎么办?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
醒来的时候是晚上,曹宏志坐在床边,手撑着额头,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发呆。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醒了?”
“明明呢?”
“在陈丽华那儿。”
我点了点头,喉咙干得说不出话。
他递过来一杯水,我喝了几口,问:“吕曼玉知道了吗?”
“打了电话,她说明天请假过来。”
第二天,她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她打了个电话来,声音里带着歉意:“姐,我这两天实在是走不开,明明又在陈丽华那儿,我也不好意思老麻烦人家。”
我说:“你过来一下不行吗?”
“我……”她顿了一下,“我这几天腰不好,去医院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没再说话。
她大概也觉得过意不去,又说了一句:“姐,你好好养着,等你好点了我再去看你。”
挂掉电话,我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们把我安排在一个三人间,隔壁床住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子宫肌瘤手术。
她女儿天天来,早上来送粥,中午来送饭,晚上来陪床。
老太太脾气不好,动不动就嫌弃饭菜咸了淡了,那女儿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说:“妈,我明天给你少放点盐。”
我看着这对母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天宋浩南从外地赶回来,一进病房门就开始哭。
“妈,你怎么不早说?”他拉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又不是什么大毛病。”
“什么不是大毛病?胆囊都快要切了,你还是不拿自己当回事。”
我没说话。他又问:“姨妈没来?”
“她忙。”
“她忙?”宋浩南声音高了八度,“你给她带孩子带了三年多,她有什么资格忙?”
“你别喊。”
“我不喊,我……”
他住了口,低下头,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妈,你对她,已经够意思了。”
我转过头看窗外,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苍白的脸。瘦了好多,眼窝都凹下去了。
那天晚上,曹宏志和宋浩南轮流陪床。我半夜醒了,听见他们在走廊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宋浩南说:“爸,你劝劝我妈,别管姨妈了。”
曹宏志沉默了半天,才开口:“她听不进去。”
“那也不能让她把自己搭进去啊。”
曹宏志又没有回答。
我闭上眼睛,假装没听到。
可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那几天我断断续续想明白一件事:我帮吕曼玉,不是因为她对我有多好,是因为我妈说了那句话。
我妈已经走了五年了。
可她那句话,还绑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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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住院第七天,我实在躺不住了,跟护士申请下床走走。
我拖着输液架,慢慢走到走廊尽头。楼梯口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吹得我身上一阵发冷。
我拿着手机,翻到吕曼玉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是一个小时前发的,一张自拍。
她坐在一家奶茶店里,面前摆着一杯粉红色的饮料,配文是“终于下班了,犒劳自己”,后面还加了一个笑脸。
不是说明天来看我吗?
我盯着那张自拍看了很久,手指头冻得发僵。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窗台上,闭着眼睛站在那儿,站了不知道多久。
那天下午医生来查房,跟我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
医生走后,我靠在床头,没头没脑地想起我妈去世那天。
那天我守在病床边,我妈拉着我的手说:“秀芳,你妹妹不争气,我就怕她以后日子不好过。”
我说:“有我在呢,妈,你放心。”
我妈笑了一下,然后手就松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握她的手。
她走了以后,我把她的遗言记在心里,五年了,一个字没忘。可我现在想问问她:妈,你让我帮她,我帮了。可谁来帮我呢?
没有人回答。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侧躺着看手机。隔壁床老太太的女儿又来陪床了,老太太睡着了,她女儿坐在床边刷手机,偶尔抬头看看输液瓶。
我拿起手机,给吕曼玉发了条微信:你明天有空来一趟吗?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她很快回了:姐,我这周真的走不开,下周吧。
下周。
又是下周。
我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几年前。我们姐妹俩的聊天大部分都是我跟她说“明明今天会走路了”
“明明会说妈妈了”,她回一个“太好了”或者“辛苦姐了”。
偶尔会回一句“等我有空去看他”。
“等我有空。”
我这辈子,最听不得这四个字。
第十天的时候,我开始发烧。医生说可能是术后感染,又挨了一轮检查,多挂了几天水。
那几天烧得迷迷糊糊的,我做了很多梦。
梦里我妈坐在老家那间屋里,剥豆子,头也不抬。
我站在门口喊“妈”,她不理我。
我又喊了一声,她抬起头看我,眼神很冷:“你妹妹呢?”
梦到这里,我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
曹宏志坐在旁边削苹果,削得很慢,皮厚厚薄薄地连在一起。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苹果上还带着一丝没削干净的皮。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很甜。
可我满嘴都是苦的。
第15天,儿子宋浩南请假回去了一趟,又给我带了一套换洗衣服来。
他坐下的时候欲言又止。我问:“怎么了?”
“没事。”
“是不是明明有什么事?”
“不是。”他顿了顿,“我回去的时候碰到陈阿姨了。她说……姨妈那天下午去她家接明明,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明明抱着她腿不让她走,她硬是扯开了。”
我听了,没说话。
宋浩南又补了一句:“妈,你别难过。”
我摇摇头:“不难过。”
真的不难过吗?
假的。
可我不想再为这种事落泪了。
那天晚上我靠在病床上,翻看手机相册。
大部分照片都是明明的,吃饭的照片,洗澡的照片,在游乐园的照片。
每一张旁边都有我的手——我帮他擦嘴的手,帮他换衣服的手,牵着他走路的手。
我的手看起来比几年前老了,青筋凸出来,关节也粗了。
可这双手,吕曼玉从来没碰过。
也从来没问过一句“姐,你累不累”。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脑子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清晰到我自己都拦不住。
那个念头就是:
我不想再当这个冤大头了。
06
出院那天是个周三。
阳光挺大,照得病房里白花花的。曹宏志来帮我办手续,宋浩南去楼下拿药。我坐在床边把东西收拾好,几件换洗衣服,一个茶杯,一个充电器。
东西不多,住院三十二天,就这点。
临走的时候,隔壁床老太太拉着我的手道别:“姑娘,你好好养着,别太累了。”她女儿也冲我笑了笑。
我想努力笑一下,笑不出来。
走出住院部大门,阳光打在脸上,有点刺眼。我眯着眼站在门口等曹宏志开车过来。
那阵风吹过来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压抑了三十二天的那口气,终于呼出来了一点。
回到家是下午两点多。曹宏志把东西拎进屋,问我想吃点什么。我说不饿。他自己去厨房煮了碗面,端到我面前,劝道:“吃点东西,身体要紧。”
我看着那碗面,清汤寡水,卧了一个荷包蛋。拿筷子挑了两根,吃不下。
“陈丽华那儿,明明怎么样?”
“挺好的,她说明天让吕曼玉来接就行。”
“嗯。”
我放下筷子,看了一眼客厅。
明明的东西到处都是。电视柜旁边搭着他的积木城堡,茶几上摆着半盒彩笔和一张画了一半的画。
我走过去,拿起那张画仔细看了看。画上有三个人,歪歪扭扭的,一个大的,两个小的。上面写着“大姨、明明、弟弟”。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放下画,转身走进房间。
我把明明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春夏秋冬,厚的薄的,分成几堆。叠到一件小棉袄的时候,我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是去年冬天吕曼玉买的,打折促销,三十九块。袖子短了一截,但明明穿了一个冬天。
我把那件小棉袄放进行李箱,又把那一堆玩具装进大塑料袋里。
曹宏志站在门口,没进来,就那么看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真要送他走?”
“吕曼玉肯接?”
“她不肯也得肯。”
曹宏志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脚步声拖拖拉拉的,像是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
我把东西全部收拾完,坐在客厅里给吕曼玉打了一个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姐,你出院了?”她的声音带着点惊讶。
“嗯,今天出的。”
“哦,那就好……”
“吕曼玉,”我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明天你来把明明接回去。”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说,“我在医院住了三十二天,你一次没来。这个孩子我帮你带了三年半,没收你一分钱。”
“姐,我这人你也知道,我确实走不开……”
“你不用说了。明天来接。”
我挂掉了电话。
挂完电话后,我靠在沙发上,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
但心里那个念头,已经不再摇摆了。
晚上九点左右,我正在客厅整理明明的书包。里面的东西摊了一地:几本皱巴巴的图画书、一支快没水的彩笔、一个摔掉半个轮子的小汽车。
突然,门被敲响了。
不是铃,是敲门声,不急,但很用力。
我以为是吕曼玉来了。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拉了门。
门外的路灯照进来,站着一个男人。
不是吕曼玉,是彭智渊。
他穿着件深色夹克,头发乱蓬蓬的,额头上有汗。手里攥着一个信封,攥得很紧,信封边角都已经皱了。
看到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姐……你出院了?”
我点了点头。
“听说你手术做了挺大……我这,这也没来看你……”
“没事,”我说,“你老婆也没来。”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把信封递了过来。
“姐……这个你拿着。”
我没接。
“也不是什么钱……就我自己存的,两万块。你住院肯定花了不少,这个你先补上。”
我看着那个信封,忽然觉得很想笑。
妹夫偷偷摸摸拿来的钱。
妹妹花了三千换手机。
这个世界真有意思。
“彭智渊,你不用给我这个。”
“姐……”
“我已经决定好了,明天就把明明送回去。以后你老婆的事,我不管了。”
他愣住了。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苦笑了一声:“姐,曼玉那个人你不知道吗?要是你把明明送回去……她肯定没精力带。”
“那是她的事。”
“可明明……”
“明明?”我看着他,“明明是你儿子,不是我儿子。”
这话一出口,我看见彭智渊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没有反驳。
他只是把那信封往门框上一放,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过了一会儿,我把信封拿进屋里。里面装着一沓人民币,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姐,对不起。”
那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不常写字的人写的。
我拿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然后把它折好,和钱一起放进了铁盒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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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下午,吕曼玉来了。
她穿了一件新外套,米白色的,头发也烫了卷,看起来气色不错。
进门的时候她笑得挺甜:“姐,你回来了?身体好些了吗?”
我没说话。
她低头看见客厅里那三个行李箱和两大袋玩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明明的衣服和玩具我都收拾好了,你带回去。”
“带回去干嘛?”
“他该跟爸爸妈妈住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笑声里带着点尖:“姐,你这是生我的气了?”
“我没生气。”
“那你这是干嘛?明明在这儿住了三年多,你现在说把他送回去就送回去?”
“三十二天,”我说,“我在医院住了三十二天,你一次没来。”
她的脸变了变,停顿了一下才开口:“我不是说了吗,我这阵子确实走不开,我……”
“你走不开?”我看着她,“你朋友圈里的奶茶店,走不走得开?烧烤店,走不走得开?”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知道你觉得我会一直帮你,你是我亲妹妹,我应该的。可我帮你帮了三年半,你连我住院都不来看一眼。”
“你走吧。”我说,“东西都收拾好了,你搬回去就行。”
吕曼玉站在原地,愣了半晌。
她忽然红着眼眶喊了起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我也想来看你啊!可我带着孩子怎么来?超市一个月就两千八的工资,我请假扣钱,扣完都不够吃饭的!”
“可你有时间喝奶茶。”
“我……我就不能有一点自己的生活吗?”
“能。”我说,“但你不能把所有的烂摊子都丢给我,然后又不想担任何责任。”
她没话了。
咬着嘴唇站在那儿,眼泪滚了下来。
但这眼泪,我看了不心疼了。
她哭了一会儿,看我没松口的意思,忽然把眼泪一擦:“行!你狠!你是我亲姐,你都能这样!”
她弯腰去拖行李箱,拖到门口回过头丢下一句:“妈要是还在,看她怎么收拾你!”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我站在原地,手指攥到发白。
可我硬是没说话。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我听着她从走廊拖着行李箱走远的声音,声音越来越远,然后彻底消失。
我转身走回客厅,看着空荡荡的地板。
那堆玩具留下的痕迹还在,地板上印着几道小汽车的轮胎印。明明最喜欢在这里推车,推一圈过来,嘴里还要“嘀嘀叭叭”地配着音。
我蹲下身,用手去蹭那条印子。
没蹭掉。
那条印子留下来,就像这三年半的日子一样,怎么都擦不干净。
那天晚上,曹宏志问我:“你心里好受吗?”
我说:“不好受。”
他停顿了一下,嗯了一声:“那就对了。”
他端来了一杯热水,我接过来握在手里,暖意从指尖渗进去。
“秀芳,”他叫了我一声,难得叫了我的名字,“这几年你辛苦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他,只好低下头,啜了一口水。
窗外有人遛狗经过,狗叫了两声。远处传来公交车的报站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催促什么。
我把那杯水喝完,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那空了的客厅。
心里空荡荡的。
但也轻松了一些。
08
明明被接走的头三天,我浑身不舒服。
习惯了早起给他热牛奶,习惯了坐在那张小桌子旁边看着他吃饭,习惯了他嘴里含着饭还在那儿叽叽喳喳说话,习惯了他从背后忽然抱住我的腰。
这些习惯像长在肉里的刺,拔不出,碰着就疼。
第三天早上我掏出手机,习惯性想打电话给吕曼玉问问明明怎么样,号码拨了一半,又挂了。
她已经不是我的事了。
可这话说给自己听,自己都不信。
第四天中午,陈丽华来串门,带了一篮葡萄。坐下来说了几句闲话,她压低了声:“你妹那边这几天有没有动静?”
“没怎么联系。”
“听隔壁单元的王姐说,前天你妹带着明明回娘家那边去了,说是要找工作。”
“工作?她不是在超市上着班吗?”
“好像辞了。”
我愣了一下。辞了?什么时候的事?
陈丽华看我表情,叹了口气:“秀芳,有些话我不该说,但我实在憋不住。你这个妹妹,根本不是不会带孩子,她是根本就不想带。你在的时候,她把孩子往你这一丢,自己落得清闲。”
“她不是那样的人。”
“你到现在还替她说话?”
我张了张嘴,没反驳。
但我在心里问自己: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我真的知道吗?
正想着,手机响了。
我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接了。
“喂,是吕秀芳大姨吗?”
声音很陌生,是个女的,嗓子有点粗。
“我是。您是?”
“我是明明幼儿园的张老师。我想问一下,明明这周怎么没来上学呀?”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妈妈没送他去吗?”
“没有啊,这周一直没来。我打电话给她也打不通,所以才打给您。您是明明的紧急联系人嘛。”
紧急联系人。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心里一阵发酸。
孩子的紧急联系人填的是我,不是他妈妈。
我真是这个孩子的妈。
“张老师,我帮你联系他妈妈看看。”
挂了电话,我拨了吕曼玉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打了一遍,响到一半被按掉了。
过了十分钟,吕曼玉发了一条微信:姐,我在忙,什么事?
我看着那行字,闭了闭眼睛,打完一行字又删掉,再打一行字再删掉。
最后我只回了一句:幼儿园老师打电话来说明明一周没去了,你去看看吧。
她没回。
到了晚上,我越想越不放心,忍不住给彭智渊打了电话。
响了两声,他接了:“姐。”
“明明一周没去幼儿园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沉闷,“曼玉说给他换一家幼儿园,还没找好。”
“那你让他在家待着?”
“我这几天在外地赶工,回不去。”
我握着手机,肺快要炸了。
但最后我还是没发火。只是说了一句:“你们做父母的,要对孩子上点心。”
他挂了。
那一个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着明明那张脸,想着他奶声奶气地叫我“大姨”,想着他小手攥着我的衣领。
我知道我不该再管了。
可我又实在放不下。
第五天下午,我正在厨房做饭,听见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陈丽华牵着一个孩子站在门口。